



最后 为一只小鸟哭泣
全程无音效,BGM切单曲循环
徐白:异宠医生
陆途:小鸟主人
BGM1
陆途:(混响)它就躺在笼子里,羽毛是软的,身体已经硬了。我带它出了门,去异宠医院的路。一条街,再一条街。我不断对自己说,不需要求救了,死掉了,去埋了。腿没有停下
徐白:今天没开车?
陆途:嗯
徐白:(伸手 欲拿笼子) 来,让我看看它
陆途:死了
徐白:(微愣) 什么时候?
陆途:不知道
陆途:可能是今天早上。昨晚我睡前,好像还听见它在叫
徐白:(温柔询问)所以你来?
陆途:不知道
徐白:(从她手中接过笼子)怎么过来的?
陆途:走路
徐白:小鸟年纪大了,是自然老死的,没有受苦
陆途:(不语)
徐白:(准备打开笼子)你是想让我帮小鸟火化对吗?我可以帮你做羽毛留念
陆途:它好像挺怕火的,别烧了
徐白:好,我听你的。你想怎么做
陆途:埋了,随便埋了
陆途:(长久的沉默)
徐白:(安静等她开口)
陆途: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来,我在门口站了好久才进来
徐白:为什么
陆途:我明白它救不活,很傻。但想给你看看
徐白:不傻。你想给我看什么?
陆途:看它,它死了。一只叫小鸟的斑鸠,活了十年,今天早上死了。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我知道,好像有点少
徐白:我知道了,你是想邀请我参加它的葬礼
陆途:葬礼?不是只有人才有?
徐白:怎么会。说到底,人,小猫,小狗,小鸟,所有离开的生命都不太需要葬礼。骨灰坛子工艺有多考究,葬礼流程有多体面,最后的悼亡词是真是假,他们全都感觉不到。活着的人才用这些,是我们自己要有一场仪式
陆途:(思索 不再说话)
徐白:(柔声)这么远的路,走了多久?
陆途:记不清了,一两个小时
徐白:很累吧
陆途:(自顾自)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
徐白:想什么?
陆途:想它小时候,我小时候
陆途:高三那年,想逃课去看海。也不是真的看海,就是想走远一点,县城太小了。但我不敢。我怕陌生人,怕被我妈骂,怕….
徐白:怕回不来?
陆途:没怕回不来。
徐白:你看到了吗?
陆途:(摇头)去了外面那片水池,连河都算不上,灰绿色,不会流,几根芦苇都是枯的,水里浮着一层垃圾,让人连溺死在里头的勇气都没有
徐白:我都快没什么印象了。现在是不是已经清理过了?
陆途:嗯。小鸟是在那儿捡的,不知道从哪掉下来的,很小,还不会飞,只会一直叫。我用衣服包着它回家,那天我也走了很久
徐白:从那么大一点儿养起,很不容易吧
陆途:(自顾自)我妈不让养,觉得影响学习。我说,扔在外边它会死。她说,死了就死了,破鸟活着考试又不给加分
徐白:(安静得听 目光瞥向笼里的斑鸠)
陆途:说多了
徐白:(收回目光 回到陆途身上 说得认真) 我想听
陆途:(情绪复杂)其实我记不得,就记得吵起来她拽着我,我抱着它,被丢在楼门口,像两包垃圾,一大一小。早春的风挺冷的,但旧小区里还会有人遛弯,来来往往,总有人看我们,他们说什么我听不清,只捂着它一起抖
徐白:后来你妈妈同意了吗
陆途:没有。我偷着养
徐白:(不解)养在房间里?
陆途:不敢。养在地下室,家里堆破烂的地方,用纸壳掩着,等放学就溜下去给它加水添食,偶尔偷偷带它出来晒太阳
徐白:你妈妈一直都不知道吗?
陆途:她没说过,我一直怕她发现
徐白:我有点替小鸟紧张
陆途:(轻声)地下室就那么大,小鸟在那半年多,她下去的时候,不可能看不到
陆途:有一回,我下去喂它,发现笼子里的水是满的。我以为自己早上添过了,没当回事。后来好几次都这样,我才觉得不对
徐白:所以你妈妈早就知道了?
陆途:我没问过,她也不说
陆途:(喃喃)她什么也不说
徐白:你也不爱讲话
陆途:(闪躲她的目光 低头)还好
徐白:你读书的时候也是这样低着头
陆途:嗯?
徐白:我就在你隔壁班,你不是知道嘛
陆途:我们不常见面
徐白:我很注意你
陆途:什么?
徐白:你的名字一直在校门口的红纸上啊,而且当时作文被当成范文发给我们看。当然我读不出什么,就是觉得你写出来跟电影似的,北欧电影,是十几岁故作深沉的年纪最追捧的那种。沉重,空旷,却没有长久的痛,像是一片连呼喊都被雪吞没的森林。我觉得新奇,路过七班窗户的时候,会忍不住得想看你长什么样子,才发现你总是低着头,一个人走
徐白:我想和你搭话,看到你的眼神又不敢打扰你。所以你刚进医院的时候我就认出你了
陆途:我是什么眼神?冷漠?
徐白:那倒不是,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徐白:就也像被雪蒙了那么空….
陆途:我不能
徐白:(欲张口被打断)
陆途:(没等她开口)上学的时候,只有学习。到了大学,我带着小鸟,不能住宿,租郊区的老房子,拼命兼职。我没时间精力参与他们的活动,交朋友…
陆途:我不能(许久)也不会
徐白:那就学,什么都要学的
陆途:(没再搭话 似乎想起什么)你为什么要学给蛇虫鱼鸟看病
徐白:(愣一瞬 没预料她会问)我也养过小宠物,不过是只青蛙,不大,趴在手心里凉凉的,很舒服。我很喜欢它,把它养在床头的玻璃缸里,每晚要跟它讲晚安才会睡。后来有一天,它生病了。我不知道它得了什么病,急得要命,抱着那个玻璃缸满县城跑。问遍了所有的宠物医院,人家都说只看猫狗。县城太小了,没有能给青蛙看病的地方。我只能求着家里人带它去市区
徐白:我一路上都在祈祷快一点。到了医院,医生看了一眼,就告诉我来得有点晚。我第一次嫌车窗外的树影动得那么慢,嫌自己什么都不会做。从那以后我就想,我要学
陆途:你,很….
陆途:(尽力思考)….厉害….真的厉害….
徐白:(笑)我是真的笨。开始那几年,我连最基本的解剖都做不好,手抖得特别厉害。别人看一遍就会的东西,我看三五遍都不够
徐白:不过还好,现在县城的小鱼小鸟小青蛙有人看了
徐白:(目光停在陆途身上)都要学的
陆途:小鸟这一年,谢谢你
徐白:不客气,小鸟命好,命里总有时机
陆途:(长舒一口气)我要去埋了它
徐白:我陪你
徐白:你想把小鸟埋在哪
陆途:水边。捡它回来的水边
BGM2
陆途:(混响)水还是一隅死寂,从十八岁死到现在。只是灰褪了,连带着褪去这汪濒死的腐朽气。芦苇倒是茂密起来,成了密不透风的一丛,绿得有些过头,仿佛是把那年枯死的份一并活了回来。我蹲在岸边看了许久,终于把小鸟,永远的,留在岸上
陆途:(最后一捧土落下)结束了
徐白:你看,小鸟命好,生的时候落在这,死的时候也落在这。这儿浮着的垃圾有人清,还有芦苇荡和小白杨,比那年好。是片很漂亮的墓地
陆途:嗯
徐白:你有什么想对它说的
陆途:我还是不知道
徐白:慢慢想
陆途:活着的人为什么需要这个?
徐白:给软弱和眼泪一个出口,之后,就要开始想念了
徐白:如果想哭的话我可以背过身去
陆途:不想
陆途:( 许久后)我妈死的时候我也没哭,我就站在那儿,看着她,签字,办手续,收拾遗物。像陌生人
陆途:后来我想,可能我早就在等这一天了
徐白:等?
陆途:等她死
徐白:你妈妈对你很不好吗
陆途:她不爱笑,是唯独不爱对我笑,她对我永远都是那张脸。初中那年一次月考不理想,我不敢回去。在学校操场上坐到天黑。后来她来了,看见我,只是骂我。知道我的成绩后,三天没和我说话
陆途:高三那年,压力太大,确诊了抑郁,她说这根本算不了病,有天早晨,我痛的起不来床。她把我从床上拖起来,一直拖到学校门口,扔下就走。我就想,她是不是希望我死?
陆途:但我没死。我捡到了小鸟
徐白:陆途…
陆途:最可怕的不是这个
徐白:那是什么
陆途:她爱我,我竟然知道,她爱我
陆途:她管的严,因为她害怕。我爸走了。欠债,跑了。小时候追债的人堵在门口,她把我护在屋里。她一个人把我养大,供我读书,所有好东西紧着我来,念了大学后,也没再干涉我,省吃俭用打钱,自己多少年没换件新衣服
陆途:她做的事,我都知道
陆途:(哑声)但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抱过我
徐白:(混响)她的眼眶红了,是从眼角洇开的薄红,洇得整个眼睛蒙了一层潮雾,悬而不落,渗在深处
徐白:或许有过
陆途:(摇头)我的记忆里只有她的手,粗糙干裂,给我梳头,盛饭,洗衣服,喂小鸟
徐白:你不是盼着她死,你难过的
徐白:你只是不会告别
陆途:我只会恨她
陆途:恨她那么严,不许我歇,不让我养小鸟。恨她什么都不说….恨她….
陆途:恨她死了
陆途:恨她死的时候,我一滴眼泪都没有
徐白:恨也是想念的一种方式
陆途:恨也是想?
徐白:因为你记得她
陆途:我不会忘记恨她
徐白:不用忘
陆途:(默然 几番思量 终于开口)她死前,说想我。我收不到,我拉黑她了。她没找过我,邻居告诉我,她说看着我有出息就好,她知道我恨,不能打扰我的日子
陆途:她死前说想我,我没收到
徐白:(将手搭上她的肩 轻拍)
陆途:小鸟死前在叫,我没听到
徐白:(混响)她的眼泪终于在此刻涌出来,越过少时的雪原,从她的经年围闭里长途跋涉得来。咽下去的话混着锈迹斑斑的咸一同清算
陆途:它的命一点也不好,我把困它在笼子里十年,我怕自己一个人….我自私的留下它….
陆途:….太卑劣了
徐白:你给了它一条命,它算得上善终
陆途:给我命的呢
徐白:(望着水面)都自由了
徐白:没有谁要再隔着笼子看世界了
陆途:….
徐白:陆途,说吧
陆途:有人记得你们….下辈子,都别这么苦了
徐白:(混响)哀悼一只小鸟时,所有纠缠交织说不清的亏欠与爱恨,一同在这场仪式里,等来了宣之于口的告别
陆途:(可以哭一会)
徐白:(混响)是我们自己要有一场仪式,给软弱和眼泪一个出口,之后,就要开始想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