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话剧九人《对称性破缺》剧本
叶紫铃 朱虹璇 著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剧情简介
“对称性破缺”是一个科学概念,也是对命运的隐喻。
三位物理学家,叶启荪、吴大有、瞿健雄,他们各自的人生看似交集有限,却因“科学”二字而紧密关联。从民国十三年到21世纪,从长衫到西装,从少年到苍老,从开宗立派到风雨飘摇,从一颗星到一片海。
科学的难题或有迹可循,命运的困境始终如谜。
人物角色
三个讲故事的人,讲述人1(男)、讲述人2(男)、讲述人3(女),分饰三位物理学家。
讲述人1-叶启荪,儒质方正,寡言谨慎。严谨的计划控,士大夫气格;
讲述人2-吴大有,看似憨厚,实则机灵。实在且实际,记账也记仇;
讲述人3-瞿健雄,挺拔坚毅,敏思寡言,善实验,高度自律。念旧,爱穿旗袍。
此外共有四十余名其他角色由三名演员饰演。
六角括号用于提示角色身份,小括号提示动作状态。
第一幕 恒星
冬日的北京,灰白萧瑟。
讲述人1上场。
讲述人1: 老张还是小张的时候,常在院子里看他的木匠父亲做活。他一只手撑着马凳,另一只手将木工用的刨子从木料上长长地、平平地推过去。一棵树最终成为它要成为的样子,而地上堆起如雪的刨花。小张长大成了老张,没有像父亲一样做木匠,而是在北京八宝山当了个摆地摊的,卖一些纸钱、挽联、花圈什么的。被追悼的那些已逝者他无从认识,但他知道,写在花圈和挽联上的那些悼词,就是那些人一辈子刀劈斧砍,最终留在地上的刨花。只有好话没有坏话,好话也要捡最好听的说。去世的若是位老师,悼词要说“孔子风范,万世流芳,中流砥柱耀杏坛”;去世的若是位干部,要说“前辈者德高望重,领导者鞠躬尽瘁”。不过,今天这一位的悼词却未免有些太黯淡了——“叶先生曾经从事物理教学和研究工作,对中国科学的发展做出过一定贡献”。卖花圈的老张觉得奇怪,随手抓了一个人问:“劳驾,躺在这儿的是谁啊?”
讲述人1: [来客]是先生。
讲述人1: 老张不满足于这个回答。“不是先生就是女士,总得有个姓名吧。”
讲述人1: 那人没有看他,而像在看着远处什么微小而繁多的东西。他答道:“叶启荪。”
变光。
音乐轻快地流动着,时间来到1924年。
讲述人1再上场时手里拿着报纸,拎着一只行李箱。
讲述人1: 1924年冬天,叶启荪结束了在美国的留学生涯,登上了归国的轮船。轮船从旧金山出发开往上海,要在太平洋漂上几十天。刚出发时船员们还在庆祝圣诞节,等到抵达的时候,就已经快到中国的新年了。
讲述人2: 这一年,叶启荪二十六岁,中华民国十三岁。
讲述人1: 人与国家都那样年轻。
讲述人2: 甲板上,有人在派发中国的报纸。第四版有一则新闻——
讲述人1: 《农林总长新官上任,率全体同僚设坛求雨》。
讲述人2: 第三版有一道求贤令——
讲述人1: 陆军总司令部广招术士,以占卜军事行动之胜败。
讲述人2: 第二版有一条广告——
讲述人1: 心中所念,画上重现,本店推出为灵魂照相之技术,每张仅需五元。
讲述人2: 头版头条则有两篇文章,一篇的作者是北大教授卢泊安,文章叫作——
讲述人1: 《科学与中国》。
讲述人2: 另一篇的作者,是报社主笔程无右,文章叫作——
讲述人1: 《中国与科学》。
讲述人2: 这是一场席卷民国学界的大论战,许多并未从事过科学研究的人为此争论不休。
讲述人1: 卢泊安掷地有声——
讲述人2: [卢泊安] 诸君请睁开眼看看中国:国人的梦想是做官发财,实现梦想的办法是靠天吃饭,实现不了则求仙问卜——时至今日,中国的民众还不曾和科学行过见面礼呢!
讲述人1: 程无右批评卢泊安——
讲述人2: [程无右] 你也睁开眼看看,民众不懂科学,难道治国的精英们就懂科学了?种种邪僻之事均冠以科学之名,在中国搞科学?简直放他娘的——
讲述人1: 卢泊安再批程无右——
讲述人2: [卢泊安] 不重视科学,受累的是国家。从清朝开始我们便说要造出胜过西方的坚船利炮,如今第一次鸦片战争已过去八十多年,我国的军工厂,却连生产大炮的钢铁都需进口,遑论武器。
讲述人1: 程无右再批卢泊安——
讲述人2: [程无右] 科学落后之弊害,不在国而在民。英国的婴孩死亡率是百分之八,我们呢?四个孩子里就有一个活不到一岁。相比富国强兵,科学首先应当是救人的学问,试问北洋的资金又流去了哪里?我再问你——
俩人争吵不休,叶启荪静静地合上了报纸。
讲述人1: 叶启荪合上报纸,天地安静了。
叶启荪起身,拎着行李箱慢慢地走下了船。
讲述人1: 报纸上争论的,和他回国后听到的,其实是同一个问题——中国人,适不适合研究自然科学?
讲述人2: 想回答这个问题的不止叶启荪一个。梅贻琦找到了他,邀请他来清华同办物理系。这两个人性格很像,初次见面——
讲述人2:(戴上礼帽,化身梅贻琦。)俩人见面,握手,点头,谦让着那把椅子。最后只好一起站着。
讲述人1: [叶启荪] 梅先生。
讲述人2: [梅贻琦] 叶先生。
讲述人1: [叶启荪] 您的来意,我知道了。
讲述人2: [梅贻琦] 你知道了。
讲述人1: [叶启荪] 但我觉得——
讲述人2: [梅贻琦] 非你不可。
讲述人1: [叶启荪]清华物理系……目前有多少师生?
讲述人2: [梅贻琦] 讲师一人,助教三人,工友一人,学生四位。
讲述人1: [叶启荪]连同学生一起,不过九人。
讲述人2: [梅贻琦]再加上两位教授,则有十一人。
讲述人1: [叶启荪] ……研究器材如何?
讲述人2: [梅贻琦] 有一间办公室,一间教室,还有——
讲述人1: [叶启荪]实验室?
讲述人2: [梅贻琦] 几所空房间。
讲述人1: [叶启荪]那我本人总能有很多研究时间吧?
讲述人2: [梅贻琦] 百废待兴,也不好说。
讲述人1: [叶启荪] ……哦。
讲述人2: [梅贻琦] 你考虑一下?
讲述人1: [叶启荪] 我,计划一下。
音乐起,沉缓,思索。
入夜,叶启荪坐在家里的窗前,将面前一只小皮箱开开关关。
讲述人2: 一只随身的皮箱,曾经跟着年轻的叶启荪从书房到了学堂,又远渡重洋陪他到了哈佛,再从美国万里迢迢地回到故乡。收到清华的邀请后,叶启荪整夜想着去还是不去,终于决定,出门走走。
讲述人1: 物理学家散步时,什么都可以不想,也什么都可以想。
讲述人2: 叶启荪的散步路线是计划过的。他从东南大学主楼开始,一路向北,走到了玄武湖。
讲述人1: 昔日孙权为了练水兵,造出了这样一个浩渺的人工湖,却还是没逃过王朝覆灭。中国人的说法,这叫定数。
讲述人2: 转个弯,沿着湖向东,约莫半个时辰,就到了紫金山。
讲述人1: 湖与山相交的地方,当地人管它叫“龙脖子路”。相传当年秦始皇看出紫金山是龙脉,在此处扔下了一把斧子,砍断了龙脖子,于是“金陵王气黯然收”。
讲述人2: 叶启荪走到紫金山顶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下起了小雨。他不会知道,九年后,这里将修成中国第一所天文台,此后无论眼前天气如何,宇宙中恒星的光芒都可以被看见。
讲述人1: 但现在,雨雾中看不见月,也见不到星,人与国家都那样年轻。叶启荪站定了,望着南朝的寺,看着三国的湖,想着人们相传了几千年的“王气”与“定数”,想着那时人人都在问,却不敢答的问题——
讲述人1与2: (并立紫金山顶) 中国人,适不适合研究自然科学?
1925年,叶启荪拎着行李箱来到清华园。
讲述人2: 民国十四年,叶启荪接受了清华的邀请,来到——
讲述人1: [叶启荪]北、院、七、号。
讲述人2: 北院七号。这是学校给叶启荪安排的住所,在清华园北边的一座小山坡上,庭院宽阔窗户明亮,里头还有——
一直躬身忙碌的厨子(讲述人3)直起身子。
讲述人3: [厨子]有个好厨子!
讲述人2: 厨子姓阎,阎师傅初见叶启荪,只觉得这位年轻的先生很奇怪。
讲述人3: [厨子] 二十六岁的年纪,却比人家六十二岁的还老成。喝茶,人家泡的是香片毛尖,我们先生泡的是枸杞;人家骂人,是噼里啪啦哗哩哗啦,我们先生气急了,也只会拍着桌子说“岂岂岂有此理”。(拍桌子) 唉,等会儿,这桌子咋摆在这里了?前冲大门,后有走道,上头还有横梁压,也不怕娶不到媳妇生不到儿子哦?读书人咋一点风水也不懂。(转身在桌上摆了一尊小佛像) 叶先生,今天晚上吃点儿啥呀?
讲述人1: [叶启荪]吃点儿……素?
讲述人2: 叶启荪正在桌前写一篇文章——“我们还没有经过长时期的试验,因此不能说我们就缺少研究科学的能力。如今全国科学研究者总计起来,至多只能办几个好大学,当前根本的困难,在于科学家太少”。
讲述人1: [叶启荪] 对了阎师傅,我正要拜托你,请帮我买十只饭缸、十把椅子。
讲述人3: [厨子]……叶先生这是要成亲?夫人在哪里呀?
讲述人1: [叶启荪]没,没有。
讲述人3: [厨子] 来了夫人也要不了十个饭缸呀!啊,你们这是要开枝散叶!哎呀,再多孩子也不用现在买嘛!叶先生啊,我是过来人,你一个,夫人一个,孩子三年两个,就算生六七个孩子最少也要八九年,等添了人口再添置碗筷家具也不迟,过日子嘛,得算账!
讲述人1: [叶启荪]不是我家要添人口,是学校里要添学生!(满怀希望地) 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到时候那么多学生来家里,总不能饭不够吃,椅子不够坐吧。总还是要有计划的。
变光。
讲述人1: (充满希望地) 科学家太少,解决办法自然是招生。
叶启荪在台上讲课,讲述人2、3分立舞台两边。
讲述人1: [叶启荪] 我们都知道能量E是物理里最重要的概念之一,是物质的基本单元在空间中的运动周期范围的测量,那么究竟什么是能量?
讲述人3: [厨子] 第一届学物理的,三个人。
讲述人2: 一年级,普通物理课,教员:叶启荪。
讲述人1: [叶启荪] 所谓能量,本质上是我们为了方便计算而创造的概念。打个比方吧,“科学”也是个概念,每个科学家的个人选择都在尊重这一概念蕴含的规则。
讲述人3: [厨子] 第二届学物理的,两个人。
讲述人2: 二年级,电磁学,教员:叶启荪。
讲述人1: [叶启荪] 所以“科学”,其实是通过每一个具体的科学家而被人认识。同样地,“能量”这个概念,也要落在每一个原子、质子、中子的个体动作和相互作用之中。
讲述人3: [厨子] 第三届学物理的,一个人。
讲述人2: 三年级,光学课,教员:叶启荪。
叶启荪从讲台上下来。
讲述人1: [叶启荪] 阎师傅,我要的饭缸和椅子呢?
讲述人3: 厨子叶先生,我算了算,你这收学生的速度还不如人家生孩子快。你请人来家里吃饭,也要有人才行嘛,你确定还要买十个饭缸、十把椅子?
讲述人1: [叶启荪] 总还是要有计划的。
讲述人3: [厨子] 变化赶不上你的计划。只怕难哪!
讲述人1: [叶启荪] 我一个做科学的,难,便不做了吗?
变光。叶启荪又走上了讲台,不过这次是另一个方向,隔壁化学系的教室。
讲述人2: 此时的清华,教员数量也很少,于是叶启荪同时承担了一些化学系的教学工作。化学系有14名学生,是物理系的……很多倍。(说完变成学生小王坐下)
讲述人1: [叶启荪] 很高兴给各位化学系的同学上课。今天呢,我们来讲焰色反应。
讲述人2: [小王]我知道!这是化学史上一种非常古老的定性分析法。
讲述人1: [叶启荪] 小王同学说得对。其实,焰色反应并未生成新的物质,是一种物理变化。焰色反应的原理,是每一种元素都有自己独特的光谱——
讲述人2: [小王]我知道!镭这种元素就是在钡盐的焰色反应中发现的!
讲述人1: [叶启荪]小王同学又说对了。所以说,如果我们遇到从化合物中分离出的新元素,无法用化学方法进行分析的,便可以用物理方法分析它的光谱。
讲述人2 开始记笔记。
讲述人1: [叶启荪] 其实,现代化学在很多方面得益于物理,就好比说诺特定理,诺特定理对于对称性的认识,决定了许多其他体系的——(突然停住) 这部分内容,明天我的理论物理课会讲到。
讲述人2: [小王]先生!化学系的同学可以去旁听吗?
讲述人1: [叶启荪]当然欢迎!
转至上场口区域。变光。
讲述人1: [叶启荪]还有一位报考了物理系的施同学,分数很高,却没来报到。
讲述人2: 作为小施上场。脖子上挂着一条汗巾正在擦汗。
讲述人2: [小施] 叶先生,您不用再劝我了。我虽喜欢物理,但是家里这个情况……
讲述人1: [叶启荪]小施同学,你如果担心没有住处——
厨子直起身,侧耳倾听。
讲述人2: [小施] 有住处,我们车行给了地方住。
厨子放心了。
讲述人1: [叶启荪] 你在……拉车?
讲述人2: [小施] 嗯,跑一里地赚5分钱。
讲述人1: [叶启荪] 太可惜了。
讲述人2: [小施]凭本事吃饭,不可惜。我先回去了。
讲述人1: [叶启荪]我是说,你不吃顿饭就走,太可惜了。
小施和厨子同时睁大了眼睛。
讲述人1: [叶启荪] 你是四川人吧?我家厨子跟你同乡,川菜做得非常地道。
厨子难以置信。
讲述人2: [小施]真的?我来了北京以后,一直想着家里人做的麻婆豆腐。
讲述人1: [叶启荪] 麻婆豆腐正是我家厨子的拿手菜。你若来了清华,可以顿顿都上我家吃。怎么样,我们边吃边聊?
讲述人2: [小施]哎!
讲述人3: [厨子]叶先生你干啥——(看见他身后的小施,手忙脚乱地改成了四川话) 你组撒子吗?
变光。
讲述人1: 叶启荪要做的事情有很多。这一天,历史系的陈寅恪教授正在讲《后汉书》,他也跟着一起——
讲述人1: [叶启荪]听课。
讲述人2: [小钱]……“体大思精。”
讲述人1: [叶启荪]你觉得他说的不对?
讲述人2: [小钱] 嗯,我以为,范晔写《后汉书》,最难得之处在于史料的处理和编纂体例的创造,不人云亦云,也不为标榜新异而生造,所发皆真言。
讲述人1: [叶启荪] 你如此推崇此书,可知它的作者范晔贪财好色、不孝不忠?
讲述人2: [小钱]书如何,与写书的人如何,这是两件事。
讲述人1: [叶启荪]有见地。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讲述人2: [小钱] 叫我小钱就好。(继续记笔记) ……陈先生刚才说的是哪段来着?讲得也太快了。
讲述人1: [叶启荪] “吾狂衅覆灭,岂复可言。”
讲述人2: [小钱]“汝等皆当以罪人弃之。然平生行已在怀,犹应可寻。至于能否,意中所解,汝等或不悉知。”
讲述人1: [叶启荪]这是你的历史卷子?……考了满分?(惊喜并开始游说) 钱同学啊,其实,多事之秋,与其在史书中伤春悲秋,不如奋起做些能救国的学问。
讲述人2: [小钱] 比如说?
讲述人1: [叶启荪] 物理。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转系申请表,递给小钱。
讲述人2: [小钱] 转系申请表?(摆摆手推了回去)
叶启荪有些失落和尴尬。
讲述人2: [小钱] 不了。(见叶启荪愣在那里) 从历史系转去物理系的申请表,我已经填好了。
讲述人1: [叶启荪]真的?
讲述人2: [小钱] 不过,我的物理只考了5分。
讲述人1: [叶启荪] ……真的。(后悔) 那你要不还是再想一想,毕竟你可能更喜欢历史。
讲述人2: [小钱] 我想过了,人不能只做自己喜欢的事,也要做些应该做的事。对不对,叶先生?
音乐基调变得明快起来。叶启荪重新站上讲台,讲述人2、3分立舞台两边。
讲述人1: [叶启荪] 同学们,万物的组成始于质子和电子的吸引结合,形成一个氢原子。在飘浮过程中,两个氢原子又结合成为氢分子,许多的氢分子因为引力不断聚集,最终形成了一颗恒星。
讲述人2: 王同学前来报到。他功课严谨、仔细,计算好,听了叶先生的课从化学系转过来的。
讲述人3: [厨子] 小王,常熟人,五大三粗的,爱吃糖。
讲述人1: [叶启荪] 这颗恒星的中心不断聚变释放能量,氢经过燃烧,变成氦,氦继续经过聚变过程,变成碳、氧、铁。
讲述人2: 施同学前来报到。他瘦小体弱、逻辑推理能力强。
讲述人3: [厨子] 小眼镜,四川人,爱吃麻辣!
讲述人1: [叶启荪] 这个过程持续下去,等到聚变无法进行,便是恒星将死。
讲述人2: 钱同学前来报到,他性格乐观,动手能力强。
讲述人3: [厨子] 小钱,广东人,爱吃……广东人啥都爱吃!
讲述人1: [叶启荪] 恒星陨落之时发生大爆炸,大量重元素就被创造并释放进了宇宙。所以,今天组成我们身体的这些碳,来自久远之前的那颗恒星。
讲述人2: 周同学前来报到!
讲述人3: 熊同学前来报到!
学生声音交叠不绝。突然间,人声全停了。他们安静地望向讲台上的叶启荪,侧耳聆听。
讲述人1: [叶启荪] 万事万物,都是来自这一颗星。
变光。
讲述人2: 如此几年过去,原先的十个饭缸已不够用。但是没关系,叶先生早就让厨子准备了更多的饭缸。
讲述人3: 叶先生总是有计划的。
讲述人3: 这一天,梅贻琦再次找到了他。俩人约在了清华的荷花池边。
荷花池畔,黄昏。讲述人2戴着礼帽上。俩人像从前一样,站着,谁也不坐。
讲述人2: [梅贻琦] 叶先生。
讲述人1: [叶启荪] 梅先生。
讲述人2: [梅贻琦] 你听说了?
讲述人1: [叶启荪] 我听说了。
讲述人2: [梅贻琦] 那你觉得——
讲述人1: [叶启荪] 非你不可。
讲述人2: [梅贻琦] 清华的人事更迭向来如暴风骤雨。短短几年,三易校长。我,恐难幸免。
讲述人1: [叶启荪] 来一位校长,学生们就打倒一位。罗校长来了倒罗,吴校长来了倒吴,但是你梅贻琦不会遇到这个问题。
讲述人2: [梅贻琦] 为什么?
讲述人1: [叶启荪] 因为没人愿意倒霉(梅)。
讲述人2: [梅贻琦] ……你讲笑话,还不如不讲。(叹气) 当初邀你来清华的时候,我想得太简单了。你我这样爱着理想的人,总也希望被理想所爱,但现实中却总在疲于应付——
讲述人1: [叶启荪] 计划外的事。
讲述人2: [梅贻琦]日本人屯聚东北,恐怕很快就有战祸。许多科学界同仁都南下去了中央研究院,在那里做研究,比此地清净。你考虑一下?
讲述人1: [叶启荪] 你自己怎么不去。
讲述人2: [梅贻琦]还是丢不下这一池干净的荷花。
讲述人1: [叶启荪] 问题在于,种荷的人何时能等到花开,何时又将被大雪掩埋呢。
讲述人2: [梅贻琦] 不知道啊。
讲述人1: [叶启荪]留下来,才知道答案嘛。
夜色渐深,沉静中带着一丝惴惴不安。
讲述人3: 夜已深了,厨子睡不太着,起来想去佛前拜一拜,看见了窗前的叶先生。[厨子] 阿弥陀佛叶先生,你现在十张椅子、十个饭缸都不够用,还愁啥愁得睡不着呢?
讲述人1: [叶启荪] 也许只是习惯了。
变光。不安感更甚,如堕梦境。
讲述人2: 那天晚上,叶启荪梦见了与他博士论文有关的一个实验,普朗克常数实验。
讲述人3: 熟悉的物理学经典理论告诉我们,电磁波能量的发射和吸收都是连续的。
讲述人2: 但是普朗克在解释物体热辐射规律时发现,只有假定电磁波的发射和吸收是断开的、一份一份进行的,计算结果才能和实验相符。
讲述人3: 他原本的计划,是在研究中不断巩固经典物理学。
讲述人2: 他得到了计划之外的结果,他的发现颠覆了经典物理学。
见学生们兴奋快乐地做着实验。叶启荪面色忧惧站在其中,与兴奋的他们格格不入。
讲述人1: [叶启荪] 普朗克在日记里写道:“我可以把这一发现的过程描述成一种孤注一掷的行动,因为我在天性上是平和的、反对冒险的,可我却和这个实验结果搏斗了六年。”对于一个天性平和、反对冒险的人而言,每一次的实验结果、推演和计算,都在动摇普朗克心中确定的宇宙。这个世界比他想象中更为不可预测,它并非沿着一条固定不变的轨迹运动。如果一步步在平地上建起的高塔,随时可能会崩塌呢?如果按照计划前进的每一步,最终却背道而驰呢?
变光,天逐渐亮了。
讲述人2: 第二天一早,厨子起床去买菜,刚拎上菜篮子准备出门,撞着一个年轻人。
讲述人2: (戴上眼镜) [吴大有] 你好,请问这是叶启荪先生的家吗?
讲述人3: [厨子] 叶先生送你们同学去码头了,你去码头找他吧!
讲述人2: [吴大有]我叫吴大有,我不是叶先生的学生,我是饶先生的学生。我这次来北京探望从前中学时候的先生,饶先生让我顺道来给叶先生还一本书,并问候先生。
讲述人3: [厨子]啥先生?
光给到舞台另一边,叶启荪冲着远处使劲挥手。
讲述人1: 叶启荪正在码头送别小施。小施向来最敬佩居里夫人,这次得了去法国留学的名额,高兴得不得了。叶启荪也高兴得不得了,将自己珍贵的旧皮箱送给了小施。他还想起一件要紧事嘱咐小施,半天却只说出一句“恭喜”。直到船快开了,小施鞠过一躬上了船桥,叶启荪突然大喊道:“小施,请替我向居里夫人买0.05克镭!那是珍贵的研究材料,我们现在还没有镭,如果有了镭我们就可以——”他的话被轮船的汽笛盖住了,小施也不知听没听见,便被人群挤上了甲板。叶启荪有点儿后悔没早说,又有点儿庆幸没早说,这件事到底是要为难那孩子的。他就这么一面后悔,一面庆幸,回到了家里。
讲述人3: [厨子] 先生,今天有个小吴找你。
讲述人1: [叶启荪] 哦,错过了。对不起。
两三年后。叶启荪家门口。
讲述人3: 过了两三年。厨子正在给叶先生泡枸杞,有人敲响了门。
讲述人2: (戴上眼镜) [吴大有] 你好,请问叶启荪先生在家吗?
讲述人3: [厨子] 叶先生刚送你们同学去医院了,你去医院找他吧。
讲述人2: [吴大有]我叫吴大有,我不是叶先生的学生,我是饶先生的学生,我这次来北京拜会未来的岳父母,饶先生让我顺道来给叶先生递一篇文章,并问候先生。
讲述人3: [厨子]这话听着怎么有点耳熟呢?
舞台另一边起光,叶启荪将一方带血的白手绢收好。
讲述人1: 叶启荪这时刚从医院出来,人声喧闹的街头,他却仿佛听见了远处炮火的轰鸣。昨晚警察闯进他的家里抓人,说他的学生南下参加了示威游行。叶启荪告诉他们,“没有,小王这些天一直跟我在一起。”他又想起刚刚送小王去医院,受伤时都没掉眼泪的小王哭了:“先生,对不起,你为了我们,第一次说了假话。”叶启荪就这么一边走着,一边想着,回到了家里。
讲述人3: [厨子] 先生,今天有个小吴找你。
讲述人1: [叶启荪] 哦,错过了。对不起。
两三年后。叶启荪家门口。
讲述人3: 又过了两三年。吴大有又来了。
讲述人2: [吴大有] 你好,请问这是——吴大有正要问,却注意到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同一个三十出头、穿长衫的男人蹲在地上,两人盯着一个转着的陀螺。那孩子在不停地喊——
讲述人3: [小侄子] 转起来是彩虹色的!
讲述人1: [叶启荪] 红绿蓝组合,小侄子猜彩虹,转起来是黑色;黑白组合,小侄子猜黑色,实际是彩虹色。
讲述人3: [小侄子] 叔叔,叔叔,为什么陀螺转起来以后颜色变了?
讲述人1: [叶启荪] 我不知道啊。
讲述人2: 吴大有心想,这孩子问错了人,他就蹲在大物理学家叶启荪的家门口,若能将这个问题问叶先生,他一定知道。
叶启荪停下和侄子玩耍,抬头。
讲述人1: [叶启荪] 您找哪位?
讲述人3: [小侄子] 他找你。
讲述人2: [吴大有] 我找的是叶先生。
讲述人3: [小侄子]你找他。
讲述人2: 吴大有惊讶地看着面前这个穿长衫的男人,想起来还没有介绍自己。[吴大有] 我叫吴大有,我是饶先生的学生,我这次来北平是特地拜会叶先生来的,我想去美国留学,饶先生让我来请叶先生做我的推荐人,并问候先生。
两人握手,变光。
讲述人1: 叶启荪请吴大有进了屋。
讲述人2: 屋子里简简单单。餐桌上放着十来个饭缸,一个小瓷瓶,插着一枝荷花,桌前还供着一尊……菩萨。
讲述人1: [叶启荪]那是我家厨子阎师傅一定要摆的菩萨。这虽是学校分给我的住所,也是她的家。她一定要摆,我也就服从了。其实想一想,做科学与拜菩萨,问的都是未知的因果。
讲述人2: [吴大有] 叶先生,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
讲述人1: [叶启荪] 你尽管讲。
讲述人2: [吴大有] 芝加哥、哈佛、普林斯顿,那么多学校,您当时是怎么选的?
讲述人1: [叶启荪]还没想好?
吴大有点点头。
讲述人1: [叶启荪] 我出国读书的时候刚刚二十岁,考了庚子赔款的留美名额,报名的时候父亲问我,想好了吗?我也答不上来。后来到了芝加哥念书,念完又换了一所学校念硕士、念博士,同学们都以为我会一直留在那里了,我却又回来了。
讲述人2: [吴大有] 先生决定要回国做一番事情?
讲述人1: [叶启荪] 也没想那么明白。
讲述人2: 那是?
看着吴大有困惑的神色,叶启荪也有些奇怪,自己竟对着他说起这些。
讲述人1: [叶启荪]我家里,祖辈父辈都比我有成绩。小时候在书房里乱跑,能看见我那个在国子监工作的祖父,案头堆满了《史记》《后汉书》,还能看见教国文的父亲在编写上海县志……我从小在那样的书房里长大,忍不住会想,我肯定是没有机会把名字留在史书里的,那这辈子究竟要在世上留下点什么呢。
讲述人2: [吴大有] 先生现在一定知道了。
讲述人1: [叶启荪]科学要求探寻唯一真理,人生却没有唯一真理这回事。
讲述人2: [吴大有]我明白了。叶先生,芝加哥、哈佛、普林斯顿都很好,我想去密执安!
讲述人1: [叶启荪]那里有你想要跟随的导师?
讲述人2: [吴大有] 我想去了以后再选。
讲述人1: [叶启荪] 那里有你想进的实验室?
讲述人2: [吴大有] 我也不太清楚……(补充) 但是那里的学费低,而且允许我同时做几门课的助教。我未婚妻身体不是很好,我需要多赚一点钱!
讲述人1: [叶启荪] 哦……那,从密执安毕业以后,还回来吗?
讲述人2: [吴大有] 说不好。他们都说国内快要打仗了,我还是想……(嗫嚅)
讲述人1: [叶启荪] 不急着回答。
看着他为难的神情,叶启荪安慰般地笑了笑,把推荐信递给了他。
讲述人1: 吴大有接过推荐信离开了,叶启荪又站到了窗前。可就一会儿工夫,突然起风了,暗夜中涌起了云,一切都陷入了昏暗的夜色中。
变光。厨子敲起了木鱼,一声紧似一声。人们仓皇奔走。
讲述人3: (厨子敲木鱼) 阿弥陀佛!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讲述人2: (炮火声传来) 民国二十六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
讲述人3: [厨子] 阿弥陀佛,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讲述人2: (在炮火声中) 7月29日,北平失陷。
讲述人3: [厨子] 皇天保佑!佛祖保佑!各路神仙保佑!
讲述人2: (在炮火声中) 7月29日,清华园陷落。
“哐当”一声,木鱼摔到地上,碎了。
讲述人3: 9月13日,由清华、北大和南开组成的临时大学即将开学,叶启荪奉命护送仪器书籍南下。
讲述人2: 他的学生小熊,原本是他最好的帮手。
学生小熊拎着行李箱出现在叶启荪家的客厅。
讲述人1: [叶启荪] 你来得正好,能带得走的仪器都在这里了。
讲述人2: [小熊] 先生,我决定去抗日根据地报到了。
讲述人1: [叶启荪] 你不去德国留学了?
讲述人2: [小熊] 不去了。
讲述人1: [叶启荪] 不结婚了?
讲述人2: [小熊] 不结了。
讲述人1: [叶启荪] ……你还是那么天真。
讲述人2: [小熊] 不天真了!
讲述人1: [叶启荪]你若是需要帮助——
讲述人2: [小熊] ——先生总是在这里的。叶先生,我愿拿我的性命,去换一个更大的平安,以后先生和同学们就可以没有忧虑地去研究宇宙里的那些星。
讲述人1: [叶启荪]岂有此理!星是什么?一团气体,一块石头!但是多少亿年多少亿次的偶然,才能结出一棵树、一只鸟、一个人!每一个生命,你的生命,比任何一颗星,都要珍贵得多!
讲述人2: [小熊] ……先生。
小熊离去。叶启荪转过头剧烈咳嗽,开始找东西。
讲述人3: [厨子] 叶先生你又翻腾啥呢?我这刚收拾的……
讲述人1: [叶启荪] 小熊当初用红外线照的北平西山,我想把照片找出来给他留个纪念。
讲述人3: [厨子] 他已经走啦。
讲述人1: [叶启荪] 这是全中国第一张红外照片,我们一起在气象台顶上拍的……
讲述人3: [厨子] 叶先生!他已经走啦。
叶启荪动作渐渐迟缓,咳嗽渐渐严重。
讲述人3: 叶启荪的学生们,小熊、小汪、小阎、小葛……一个接一个地走了。他们离开课堂,去了战场。
讲述人1: 叶启荪没有挽留他们。科学可以做计划,科学家却是计划不来的。
变光。叶启荪南下临行前,厨子正在打包行囊。叶启荪疲惫地抬起眼看她忙碌。
讲述人1: [叶启荪] 这些饭缸……不带了,兵荒马乱的,用不上。
讲述人3: [厨子] 到了昆明,新的学校也要开枝散叶的呀。
讲述人1: [叶启荪] 怕是难。
讲述人3: [厨子] 你一个搞科学的,难,就不做吗?
叶启荪抬头看她。
收光。第一幕完。
第二幕 棱镜
清晨,昆明。欢快的声音响起。
讲述人2: 下面为您播报的是,青年教师吴大有的“联大二十四小时”。早上五点,只听得一阵阵鸡鸣划破清晨的薄雾,紧接着是一阵吵闹的猪哼哼。
吴大有站在一间土屋前的院子里,两手叉腰。
讲述人2: [吴大有] 我最后说一遍啊,再有下回,绝不饶恕!我皮实哇,你们折腾我可以,为什么折腾我太太?她这个病,晚上睡着容易嘛,好不容易睡着了,你们就在外头蹭柱子尥蹶子地来回折腾!成天在院子里开运动会,你们胖得起来吗,卖得出去吗,啊?我省吃俭用把你们从小猪崽拉扯大,怎么就既不长肉也不长点心呢!别怪我没提醒啊,隔壁教《解析数论》的华罗庚养了头牛,叫牛顿,曾经也像你们这样不安分,上个月就被解析了!你咋还蹦,说你呢!吃饱了喝足了开始撒欢了,以为自己充满能量了是吧,你充其量也就有点重力势能!我告诉——
讲述人2: 突然,吴大有听到他妻子的咳嗽声。
他的妻子在病床上咳嗽了两声。吴大有立刻住嘴,连忙进屋。
讲述人2: 他的妻子昨天咳嗽了一夜,早晨才勉强睡着。吴大有细心地给她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讲述人3: 他的住处离学校很远,为了躲避日本飞机的轰炸,联大教员们都被疏散到了城郊。天灰蒙蒙的,雾气中的昆明还没有醒来。吴大有踢踢踏踏走在路上,远远地看见前面有人。
远远传来马蹄声。
讲述人2: ——好像是联大物理系的同事。[吴大有] 周教授早啊!
讲述人1: [周教授] 吴教授早!(低头一看) 哟,吴教授,你这皮鞋的后跟破了个口子。
讲述人2: [吴大有] 没事,等到前脚掌也磨穿了,就可以当凉鞋穿。
讲述人1: [周教授] 堪称空前绝后(嘴角一咧) 北大做派。
讲述人2: [吴大有] 比不上周大将军的坐骑——清华习气。
讲述人1: [周教授] 从城西到学校至少要走三个小时,骑马,能省时间。
讲述人2: [吴大有] 我可买不起马,家里的钱都给药铺了。
讲述人1: [周教授] 唉,物价飞涨,草料太贵,我这马也快要养不起了。
讲述人2: [吴大有]真的?那这马是不是要——(比个手势) 解析了?(急切地) 你若打算将它解析了,请考虑分我一些后腿……或者前腿?我给太太煲汤喝!
讲述人1: [周教授] 你可真能惦记!
变光。
讲述人2: 早上七点钟,吴大有在校门口吃完一碗米线,准时走进了教室。一间茅草房,没有桌子,几十把带扶手的椅子权当桌子用。教室里坐满了年轻的面孔。
讲述人2: [吴大有]同学们早!
讲述人1:与3 [学生们]吴先生早!
讲述人1: 昆明物价飞涨,师生们的衣物,只能破了补、补了穿。假使一双棉袜开始是红色的,破了个洞便用当地褐色的土布补上;又破一个洞,再找灰色的粗麻布补上。如此缝缝补补下去,一双袜子最终的颜色和缝补的次数不能同时确定,没有人能测得准。这便叫作“海森堡的袜子”。
讲述人3: 联大的女生们则大多穿着旗袍,走在街上常常被顽皮的小孩子们掀起来看,他们好奇这种从未见过的衣裳里头,到底是穿裤子还是穿袜子。然而在旗袍被掀起来之前,并没有人知道究竟是有裤还是无裤。这便叫作“薛定谔的裤子”。
讲述人2: (走到讲台前) 这一天,吴大有正在讲课。一位穿着“薛定谔裤子”的女生举起了手。
讲述人3: [女学生] 老师,请问是什么决定了高频的光会被更多地散射?
讲述人2: “是散射物质的特性。”吴大有话音未落,一只“海森堡袜子”又举起了手——
讲述人1: [男学生]老师,折射色散是否也一样?我们通过三棱镜可以将白光分解为不同颜色的光,这是否既和光的频率相关,也和折射介质的特性相关?
讲述人2: 吴大有刚要回答——
尖锐的警报声响起,所有人抬头看天。
讲述人2: 早上九点半,预行警报响起,所有人都没有动。吴大有右边的教室,张先生还在讲西洋政治思想史——
讲述人1: [张先生] 亚里士多德说,和蜜蜂等其他群居动物相比,人是政治的动物。动物过的是mere life,管温饱便可,人还应该有noble life,要追求精神自由上的温饱。
讲述人2: 吴大有左边的教室,冯先生在讲德国诗人里尔克的诗。
讲述人3: [冯先生]我像一面旗帜被空旷包围,我感到阵阵来风,我必须承受。
警报声加剧。
讲述人2: 早上十点一刻,空袭警报响了。一些人开始绕过校舍围墙、跑入山野中躲避。张先生讲课的节奏突然加快。
讲述人1: [张先生] 亚里士多德如果看到我们现在,就不会说那些废话了。现在米卖到五千块一担,mere life都维持不了,还讲什么noble life?
讲述人2: 左边教室的冯先生仍岿然不动。
讲述人3: [冯先生] 我认出风暴而激动如大海。我舒展开来又蜷缩回去,我挣脱自身,独自置身于伟大的风暴中。
讲述人2: 吴大有认出风暴,则……有多快跑多快。(收拾课本跑了起来)
讲述人1: 苏格拉底说,如果你们看到一个智者在临死时感到悲哀,足以证明他不是智慧的热爱者,只是肉身的热爱者。因为崇高的智者随时都准备着为了浩瀚的星空而死去。
讲述人3: 吴大有不是这样的人,他有着令人羡慕的天真。不向往天上的星,只想做地上的凡人。
讲述人2: [吴大有]死?那不行,死了怎么陪太太散步,找周将军打牌啊。南屏电影院的新电影我还没看呢,校门口的铜锅米线也没吃够——(突然停下) 哎,这是什么?捡回去喂猪。
讲述人3: 早上十点半,紧急警报拉响。所有人都跑了起来。
讲述人1: 学生们跑。
讲述人3: 老师们跑。
讲述人1: 文科的跑。
讲述人3: 理科的跑。
音乐愈发急迫催促。
讲述人1: 跑警报没有固定路线,可以说是“漫山遍野”。
讲述人3: 吴大有带着学生跑到了学校旁边的马尾松林里,阳光从松枝间漏下来,像是洒了一地的残雪。
讲述人2: [吴大有]对由碳同位素产生的苯环的振动谱线的认知,可以帮助我们发现氯酸、溴酸和硫酸根离子存在四条基本振动谱线,不是我们通常认为的只有三条,进而得以确认,它们并非一般认为的平面结构,而是具有金字塔形状的立体结构……
一颗炸弹落到头顶,人们逃窜,讲课声被淹没。
讲述人2: 下午一点,日本飞机投在地上的阴影终于散去,联大师生们从四面八方回到了学校。
讲述人3: 校舍的骨架散了一地,所有的东西都压在一寸多厚的灰尘下,万物没有了颜色。
讲述人1: 窗户碎了,木框离了柱子,到处堆满了飞来的断梁折椽。
讲述人3: 校门外卖米线的那家人,瘸腿的父亲跑不动,妻子和孩子陪着他,一个炸弹落在头上,全死了,远远地看去像几只被踩碎的纸灯笼。
讲述人1: 遍地的焦火,滂沱的泪水,人是如此地微茫。
讲述人3: 有的人第一次见到这种画面,好像一下子没了力气,呆呆地坐在地上。
讲述人1: 喉咙像被什么锁住了,想哭却哭不出来。他们这才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讲述人1:与2与3 (悲伤、若有所思) 战争,我们在战争之中。
变光。
讲述人2: 下午两点一刻,学校宣布暂时停课。吴大有只好把学生带到他在岗头村的实验室改做实验。[吴大有] 同学们,物理这件事,我讲的你们不要信,书上看的也不要信,自己证明的才能信。很多人醉心理论物理,实验能力却一塌糊涂,希望大家也重视起实验物理来,做到理论结合实践。
讲述人3: [女学生] 什么是理论?
讲述人1: [男学生] 理论就是你什么原理都懂,但就是做不出来。
讲述人3: [女学生] 什么是实践?
讲述人1: [男学生] 实践就是你什么都能做出来,但是不知道为什么。
讲述人3: [女学生] 那什么是理论结合实践。
讲述人1: [男学生] 什么都做不出来,而且你不知道为什么。
讲述人2: 一间土屋里,吴大有吃力地在做一个实验用的木架,他一只手撑着马凳,另一只手将木工用的刨子从木料上长长地、平平地推过去,地上堆起如雪的刨花。[吴大有] 太困难了。这里的实验条件也太困难了!
讲述人3: 吴大有从来不爱主动选择困难。
讲述人1: 或者情怀。
讲述人3: 或者崇高。
讲述人1: 或者理想。
讲述人3: 痛苦总被不同的人渲染出不同的意义,对吴大有而言,痛苦就是痛苦,能免则免。选大学专业时,吴大有一开始选的是矿科。
讲述人2: [吴大有] 矿科找差事容易,实在不行还可以去挖煤矿。
讲述人1: 可惜矿科停办,他只好转而学了物理。
讲述人3: 从密执安毕业以后他没有留在美国,而是选择回国教书。
讲述人2: [吴大有] 北大开的薪水实在太高,拒绝人家也不太好。
讲述人1: 可惜刚回国不久,就发生了卢沟桥事变。
讲述人3: 北平沦陷后,北大教员有的出国,有的去香港,他选择跟随学校前往云南。
讲述人2: [吴大有] 昆明四季如春,气候适宜,适合我太太养病。
讲述人1: ……别说养病了,饭都吃不起。
讲述人3: 吴大有总是绕着困难走。
讲述人1: 困难却总是选择吴大有。
讲述人2: 前半生最难的事情其实是他主动选的。他的妻子患有肺病,需常年吃药,且因体弱难以生育。吴大有在乡下寡居的母亲听闻他选了一位这样的妻子,差点和他断绝往来。
讲述人3: 但是从初遇妻子开始,他就像做了平抛运动。最开始他有自己的方向,但爱情的引力使得他逐渐偏离原有的轨迹,走向了妻子的方向。
讲述人2: 当然,为了照顾妻子,吴大有更加绕着困难走。
讲述人1: 困难却依旧选择了吴大有。
讲述人2: [吴大有] 太困难了——我们仅存的实验仪器太简陋,太原始了,根本无法支持物理学研究正常的实验工作!这些实验与其费尽功夫也只能做个大概,还不如不做!
讲述人3: 但是。
讲述人1: 但是。
讲述人2: “这是战争,我们在战争之中。”
讲述人1: 除非中国仍然有足够多人继续保持科学研究的技能与习惯,否则就算战争胜利,战后的中国也无法再开展学术建设。
讲述人3: 吴大有没来得及想他是不是再次偏离了方向,只是希望解决一点儿实际问题。他开始想办法,比如——
讲述人2: 他向看上去更有钱的人借钱。
讲述人1: [周教授] 吴教授好。
讲述人2: [吴大有] 周将军好。……哎,您的马呢?
讲述人1: [周教授] 解析了,不提了。
讲述人2: [吴大有] 那上次说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讲述人1: [周教授] 为提高贵校科研水平向我校借款,我看你不该叫吴大有,应该叫吴大胆嘛。
讲述人2: [吴大有] 贵校不借就罢了。我上次见您办公室里有一具低压汞弧灯,借我用用?
讲述人1: [周教授] 你可真能惦记!要借钱去找叶启荪先生,理学院院长办公室就在前面。
讲述人2: [吴大有] 哎呀,我哪里敢找他,他为了给教室凑一些桌椅,家里的被褥都当了。
讲述人1: [周教授]也是。罢了,我指你一条路。
讲述人2: [吴大有] 请讲!
讲述人1: [周教授] 北大有一位卢泊安教授,对科学的发展甚为关心。(八卦地) 我听说……他与老蒋关系不错,若想管重庆要经费,可以找他试试。
讲述人2: [吴大有] 哦,我知道他。
讲述人1: [周教授] 啧,“我们的朋友卢泊安”,果然无人不识嘛。
讲述人2: [吴大有] 我哪里敢自称他的朋友,我是卢先生的学生。也并不是说我是他的学生,是我从前在南开做学生的时候的先生饶先生是卢先生的学生。
讲述人1: [周教授]……我先走了,不耽误你借钱了。
周教授下场。
讲述人2: 要来研究经费之前,吴大有决定开始自行设计实验器材。他利用抢救出的棱镜、自制的木架,加上从同事那里借来的部件,在岗头村这间小泥屋里拼凑出一个简陋的分光仪。
讲述人1: [男学生] 老师,分光仪是做什么用的?
讲述人2: [吴大有] 有了分光仪,就可以研究拉曼效应。
讲述人3: [女学生] 老师,什么是拉曼效应?
讲述人2: [吴大有] 当光照射到物质上时会发生散射,散射光中除了与激发光波长相同的弹性成分外,还有比激发光的波长更长和更短的成分,后者统称为拉曼效应。
讲述人1: 海森堡的袜子困惑迷茫。
讲述人3: 薛定谔的裤子迷茫困惑。
音乐起,舒缓、浪漫。
讲述人2: 这是下午三点,阳光肆意地穿过棱镜,身边像浮动着云与海。吴大有想了想,问他们,你们见过大海吗?
讲述人1:与3 [学生们] 见过!
讲述人2: [吴大有]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海水是蓝色的?
讲述人1: [男学生]海水本身没有颜色,它是反射了天空的蓝。
讲述人3: [女学生] 不对吧,有的时候大海看起来比天空更蓝呢。
讲述人1: [男学生] 那一定是因为光的散射!
讲述人2: 学生们争执了起来。他们被这个简单的题目难倒了。是了,所有看似简单的现象,一旦有人开始问为什么,他们就走入了物理那个无穷无尽的世界。吴大有看着他的学生们坐在一堆破破烂烂称不上器材的木头和玻璃中间热烈地争吵,他居然露出了笑容。
讲述人2: [吴大有] 我跟你们说啊,(娓娓道来) 拉曼当时也想知道为什么海水是蓝色的,他特意观察从海面反射的光线,用棱镜来消去来自天空的蓝光,就像这样(灯光变化)。这样看到的光就是海水自身的颜色——他看到了比天空还更深的蓝色。接着他又用光栅分析海水,发现海水光谱的最大值比天空光谱的最大值更偏蓝。这说明什么?
讲述人1:与3 [学生]大海的蓝色并非反射天空,大海本身比天空更蓝!
学生们忙碌地投入了实验之中。
讲述人2: 泥墙并不结实,土瓦常常漏水,这间不能更粗糙的小屋被他们叫作——
讲述人1:与3 (同时) 拉曼实验室!
讲述人2: 许多力学和光学的基础实验在此处完成。在这份熟知的简陋里,仿佛长出了一种草莽的灿烂。吴大有看着这些少年,有时会回想起从前。
讲述人1: (抬头) 从前,人与国家都那样年轻。
变光。晚霞渐起。
讲述人2: 下午六点半,吴大有结束了一天的课程,赶回家里准备给妻子做饭。却看见两位邻居站在他的门前吵架——右边的张先生怒发冲冠,左边的冯先生横眉冷对。[吴大有] 两位门神,麻烦让一让,我太太等着我做饭呢。
俩人毫不相让。
讲述人1: [张先生]凭什么强制联大学生参加这种课程?四个学分,要修一个学年,不通过这门课的学生还不能毕业?
讲述人3: [冯先生]你以为我愿意开这门课吗?教育部规定所有高校必须开设三民主义课,加强学生的思想教育。
吴大有趁俩人吵架溜了进来,开始收拾东西,开火做饭。
讲述人1: [张先生]教材用的什么,他蒋总统发表的著作!这哪里是教三民主义,这是个人崇拜!
讲述人2: [吴大有] 嗯嗯嗯。
讲述人3: [冯先生] 用谁的书不重要,三民主义的思想本身没有问题!
讲述人2: [吴大有] 嗯嗯嗯。
讲述人1: [张先生] 那也不能强制开课进行宣贯!真正的思想是在怀疑中产生的,就算它三民主义是绝对正确的真理,它也必须在思想的市场上自我证明!
讲述人2: [吴大有] 啊对对对,潘教授你家的锅铲借我用一下,用完还你。
讲述人3: [冯先生] 你且听听教育部是怎么说的,如今危机重重的中国,承受不起更多的混乱和无序,思想自由正是造成种种问题的导火索!
讲述人2: [吴大有] 那个,陈教授,你们家的葱我拔两根啊。
讲述人1: [张先生] 教育部懂教育吗?教育的职责是指导学生如何思考,而不是规定他们思考什么!现在是战时,磨砺思考和磨砺武器一样重要!
讲述人3: [冯先生] 现在是战时,学校经费严重依赖政府拨款,这门课我们可以抗命不开,但然后呢?这么多人一路流亡,课本从哪来,设备从哪来,学生们吃什么,锅都揭不开——
讲述人2: [吴大有]那不行,锅不能不开。
讲述人1: [张先生]苟且偷安,鼠辈所为!锅铲还我!
讲述人2: [吴大有] 哎呀呀,锅要开,课也要开!教育部既然规定所有学生必须通过这门课才能毕业,我们总不能让学生毕不了业吧。
讲述人1: [张先生] 哪个联大学生愿意上这种课?
讲述人2: [吴大有] 所以不要点名,不要签到。
讲述人3: [冯先生] 不上课怎么通过考试?
讲述人2: [吴大有] 学生自行上交读书报告。
讲述人1: [张先生] 读老蒋的书?
讲述人2: [吴大有] 不用真读,抄几句总可以吧。
讲述人3: [冯先生] 他们还规定在所有高校召开动员大会,贯彻宣讲三民主义!
讲述人2: [吴大有] 开!安排在午饭时间开,这样就没几个人来听啦。
讲述人3: [冯先生] ……你们物理系……
讲述人1: [张先生] ……还挺擅长解题。
讲述人1:与3 走了!
二人扬长而去。
变光,吴大有独自回到桌前。
讲述人2: 晚上八点,吴大有陪妻子吃过了晚饭。倦鸟已经归巢,月色坠入群山。
讲述人3: 四下俱寂,只剩下“海森堡的袜子”和“薛定谔的裤子”在隔壁房间里睡不着,小声地说着话。[女学生] 爱因斯坦最近发表了一篇新文章,你看了没有?
隔壁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两个学生翻来覆去睡不着,隔着墙,躺着聊天。
讲述人1: [男学生]看啦,毫无originality。
讲述人3: [女学生] 听听你这口气。
讲述人1: [男学生] 你没听师兄们说吗?初学物理,要趴着学,见谁都是高山,才能谦虚地吸收;再学物理,要俯瞰,只有批判性地学习爱因斯坦,才有可能成为爱因斯坦。
讲述人3: [女学生] 那我问你,考虑能量为0.1keV至14MeV的各向同性中子源,周围环绕着厚度变化的铁球壳,你怎么计算从壳体发出的泄漏中子和伽马射线的数量?
讲述人1: [男学生]……这是你的博士论文题目?
讲述人3: [女学生]是老师昨天布置的小作业。
两人齐齐叹了一口气。
讲述人3: [女学生] 唉,爱因斯坦在二十六岁已经博士毕业了……你说,等我们到了二十六岁,在做什么呢?
讲述人1: [男学生]还能做什么,接着提问嘛。
讲述人3: [女学生] 提什么问?
讲述人1: [男学生] 比如,海水为什么是蓝色,黄昏为什么有晚霞,宇称为什么守恒,我们现在看着的这片天之外还有什么。
讲述人3: [女学生]我们现在提出的问题,屈原在《天问》里早就问过了。
讲述人1: [男学生] 屈原只是提问,又没有解答。
讲述人3: [女学生] 他肯定也试过解答,但是终其一生也找不到答案……
讲述人1: [男学生]哎,我问你,今天课上,老师介绍的维格纳定理与我们前面学的诺特定理,有什么关系?
讲述人3: [女学生] 什么关系?诺特定理告诉我们对称性很重要,但只有通过维格纳定理,我们才能将概率的对称性与希尔伯特空间上的算子数学联系起来。
讲述人1: [男学生] 没错,现在我们已经有了对称性在量子力学中的数学基础,就可以开始问更多的问题。比如:基本粒子的数量是否完全由群论决定?对称性的作用又在何时成立?
讲述人3: [女学生] 你是想说,数学对物理的发展很重要?
讲述人1: [男学生]我想说,艺术家写下一首歌,画出一幅巨作,他攀上的巅峰是由个人的才华带来的,但科学不是这样。
讲述人3: [女学生]诺特和维格纳都只是完成了这条路的短短一段。
讲述人1: [男学生] 我们都只能完成短短的一段。有的人负责提问,有的人负责找答案,有的人负责提出新的问题。解决这个问题,然后下一个。(打个哈欠) 师兄们说了,物理就是这样。
讲述人3: [女学生] 只有物理是这样吗?
正在刷碗的吴大有突然打了一个喷嚏。
夜更深了。
讲述人2: 吴大有并没有听见学生们在隔壁的对话,他在面对一个又一个实际的困难。
讲述人2: [吴大有]最近美国的气冷式引擎,性能已经超过了英、德各国通用的水冷式,怎么会这样?而我们国家还在定制大量的水冷式引擎……联大这个月的电费总用度是8982度,比上个月多了500多度,多在哪儿了……外面下雨了吗?太好了,一直下,明天敌人的飞机就不会来了……
晨光渐起。
讲述人2: 第二天早上,四点一刻,院子里丁零咣当的一阵响。吴大有绝望地起身,想把他的两头小猪再教育一遍,却听到了门口的说话声。
讲述人3: [女学生]谁呀?
讲述人1: [小李] 请问,这是吴老师家吗?
讲述人3: [女学生]你是谁?
讲述人1: [小李] 我姓李,是广西宜山浙江大学的学生,我经人介绍,来找联大物理系的吴大有先生。
讲述人3: [女学生]找我老师做什么?
讲述人1: [小李] 来找老师,当然是为了学习。
讲述人3: [女学生]学习什么,爆破吗?
讲述人1: [小李] 我不小心碰倒的,天还没亮看不太清。对不起……师姐。
讲述人3: [女学生] 师姐?我先考考你。考虑能量为0.1keV至14MeV的各向同性中子源,周围环绕着厚度变化的铁球壳,你怎么计算从壳体发出的泄漏中子和伽马射线的数量?
讲述人1: [小李] 嗯,首先,我们需要知道中子在铁中传播的平均距离,以及中子与铁原子碰撞后发出的能量。
讲述人3: [女学生] 假设这些数据我们都得到了呢?
讲述人1: [小李] 那我们可以对随机路径进行抽样,应该能够有个估计。但是生成随机数好像很棘手——
讲述人2: 吴大有静静地看着这位二十岁还不到,却始终对答如流的小李同学。天已经放晴了。小屋昨夜听春雨,地上湿湿的,青青的新草冒出了头。他们的布鞋踩在泥地里,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记。吴大有意识到,战争生活带给自己的,除了狼狈、窘迫和无穷的困难,也自有它苦中作乐的回报——比如面前这些初露头角的少年。
讲述人1:与3 ——大海的蓝色并非反射天空,大海本身比天空更蓝。
变光,鞭炮声和欢呼声响起。
讲述人1: 1945年,8月,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
讲述人3: 消息传到昆明时已是午夜,整座城市的人都涌上街头,彻夜狂欢。
讲述人2: (推桌上场) 穿过拥挤的人潮,吴大有又敲开了叶先生的门。
讲述人3: 叶启荪正站在窗前,手里好像拿着一本……旧相册。
讲述人1: [叶启荪]外面鞭炮声太响,睡也睡不着,收拾收拾东西。
讲述人2: [吴大有] 先生的屋子,还和十几年前在北院七号时一样。不过,这里本来该有个小瓷瓶,瓶子里应该还有一枝荷花。
讲述人1: [叶启荪]快回去啦。
讲述人2: [吴大有]这些饭缸子倒还在!
讲述人1: [叶启荪] 你可真能惦记!
两人笑罢。
讲述人3: 吴大有显然不是来蹭饭的,他看起来心事重重。
讲述人2: [吴大有] 我来,是有事与叶师讨教。
讲述人1: [叶启荪] 你尽管讲。
讲述人2: [吴大有] 军政部来信,让我尽快去一趟重庆。
叶启荪猛地想到什么,抬眼看向吴大有,眼神中充满探究神色。
讲述人2: [吴大有] 不光有我,还找了曾昭抡和华罗庚。
讲述人1: [叶启荪]政府是要——
讲述人2: [吴大有]拨了十万法币,兵工署还提供了一间大礼堂,希望能尽快启动这一项——(犹豫片刻) 造弹计划。
讲述人1: [叶启荪]好!好好!我一直在想,我们国家什么时候开始这方面的研究。好,好。光是你们几个还不够,我们还可以从数学系和化学系那边找——
讲述人2: [吴大有]叶先生!
叶启荪转头看他,不很明白他脸上的乌云从何而来。
讲述人2: [吴大有] ……这是原子弹。
讲述人1: [叶启荪]做研究而已。
讲述人2: [吴大有] 用于战争的研究?
讲述人1: [叶启荪] 为了战争的胜利!
讲述人2: [吴大有] 以牺牲平民为代价的胜利!
讲述人1: [叶启荪] 我们如果也掌握此种武器,今后就不会再有战争,可以挽救更多的平民。
讲述人2: [吴大有] 武器一旦出生,你不知道它会被用在什么地方。今天这颗炸弹落在广岛,明天就可以落在延安,落在昆明!
讲述人3: 叶启荪从未想过与吴大有发生争执。他是知道他的,一个那样向往安逸的人,却被一股脑丢进了动荡的人生……他一定希望所有人都远离战争的风险。但是——
讲述人1: [叶启荪] 这是为了国家。
讲述人2: [吴大有] 科学只是为了国家吗?
讲述人1: [叶启荪] 爱国是衡量科学的一把尺子。
讲述人2: [吴大有]还有其他的尺子!真理、文明、道义——
讲述人1: [叶启荪] 科学家应该是本民族的支持者。
讲述人2: [吴大有] 科学家更应该是本民族的批评者!
讲述人3: 吴大有从未想过与叶启荪发生争执。他是知道他的,一个愿意为了国家和民族不断打破自己计划的人。自战争开始,叶启荪在昆明做过风洞实验,举办过飞行员培训班,带着学生制造过军用通讯器……他太想拯救这个国家了。但是——
讲述人2: 吴大有只是感受到阵阵来风,却仿佛认出了风暴。
讲述人1: [叶启荪] 你的顾虑我理解。但既然重庆那边已经有了决定,谁也不能拒绝。
讲述人2: [吴大有] 我已经拒绝了。
讲述人1: [叶启荪] 你已经——
讲述人2: [吴大有] ——我写信告诉他们,十万法币和一间大礼堂,造不出原子弹。
讲述人1: [叶启荪] 也对!(恍然大悟) 闭门造车没有用,应当选拔一批研究人员先去美国学习!对,物理系有几名学生就十分有潜力,比如新转来的小李同学,他还上过我的《微子论》,少年英才。
讲述人2: [吴大有] 他才刚刚十九岁,你想要送他去——
讲述人1: [叶启荪]去解一道题!
讲述人2: [吴大有] ……只是一道题?我认得一位叫瞿健雄的中国研究员,在纽约做的就是核物理。听说在美国人的那项计划里,原子炉制造时正常的连锁反应莫名消失了,别人都没有办法,是她恢复了连锁反应。
讲述人1: [叶启荪] 小李同学若是对这个领域有兴趣,将来未必不如她。
讲述人2: [吴大有] 我不是在比较他们的科研潜力!科学家擅长的是解题,但有时候他们无法预料解开一道题的后果。
讲述人1: [叶启荪] 题目要一道一道去解。如何攻克一项技术,这是题目一。是否将技术应用于战争,如何应用于战争,这是题目二。应用过程中如何防止技术被滥用,这是题目三。题目二和三,是政治家需要回答的问题!
讲述人2: [吴大有] 我们解答不了的问题,就丢给别人吗?(指着桌上的饭缸) 丢给他们?
叶启荪沉默了片刻。
讲述人1: [叶启荪] ……科学家,不必替所有人承担时代的错误。
讲述人2: [吴大有]时代有时代的错,我们有我们的。
讲述人3: 叶启荪心里有许多的想法,比如,所有的进步都来自冒险。比如,科学不一定非要救国,但科学家是可以救国的。比如,解题的时候不妨大胆一点儿,因为题目始终解不完的。
沉闷恼人的夜色低低铺开。群鸦不断向上飞。
讲述人2: 吴大有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走出叶启荪家时,午夜的钟声敲响了,惊起一片群鸦,在南国湿沉沉的暮气里毫无队形地蹿向天空。它们一个劲儿地向上飞,以至于吴大有觉得好像不是它们在上升,而是他自己在下落。他安慰自己,有些题目,一时半会儿肯定是解不完的,在漫长的解题道路上,也许需要再多一点信心,因为——
讲述人1与2与3: 大海的蓝色并非反射天空,大海本身比天空更蓝。
音乐起,原子弹爆炸。
巨大的光束和烈焰笼罩着画面,海水和天空同时燃烧。
第二幕完。
第三幕 宇称
起光。1946年,瞿健雄背对观众伏案写信,窗外是纽约的春景。
讲述人2: 1946年,纽约,摩天大楼的包围中坐落着一座中央公园。
讲述人1: 春寒料峭,这里的植物却热热闹闹地长着。不像中国的春天,柳间花下弥漫着离别。
讲述人2: 公园里有两个圆乎乎的孩童,约莫五六岁年纪,在树下玩起了游戏。
讲述人1: 全世界的孩童,无分地域,无分阶级,都对一种游戏无师自通。
讲述人2: 那就是——打仗!
讲述人2: [孩子甲] 我是美国,你是德国!
讲述人1: [孩子乙] 我是美国,你才是德国!
讲述人1:与2 (俩人小圆胳膊抡到一起) 我是战胜国!
讲述人1: [孩子甲]我用枪打你!突突突!
讲述人2: [孩子乙]打你个德国佬!突突突突!
讲述人3: (打开台灯) 不远处的公寓,一位三十来岁、穿旗袍的女士,正坐在窗前写一封信。[瞿健雄]静薇,你或许已知道,我前些日子参与了一项研究计划。原子炉制造时正常的连锁反应莫名消失了,我因研究过原子核分裂时产生的稀有气体,想办法恢复了连锁反应。那项研究的最终结果,你一定也知道了……我曾经是很高兴加入那项研究的,因为清楚人们已如何地疲惫不堪,我以为这项研究的结果能带来和平的希望……
讲述人2: [孩子甲]我的枪比你多!
讲述人1: [孩子乙]打不中!看我的坦克!
讲述人2: [孩子甲] 我有战斗机!突突突!
讲述人1: [孩子乙] 我有导弹!梆!
讲述人2: [孩子甲] 我有航空母舰!
讲述人1: [孩子乙] 我有核弹!
讲述人2: [孩子甲] 突突突突突!
讲述人1: [孩子乙] 轰轰轰——(讲述人1:和2突然停下看健雄)
讲述人3: [瞿健雄]……近日军方又提起造氢弹的计划。在战争刚结束不久的今天,有人却要开始造氢弹了。核弹或氢弹这样的武器是极其危险的,我们要取眼前人性命时很难下手,但从远处轻易按下一个按钮,却能够将整个城市化为乌有。我们造出了那样强大的武器,可我们懂得如何掌握它吗?我们懂得如何掌握自己吗?
变光,哥大教授评议会。讲述人1化身院长上,手里拿着打分表。
讲述人1: 中央公园的北边,是哥伦比亚大学。这里正在举行一场教授评议会。[院长] 下面请本次提交副教授申请的讲师们,介绍一下自己的情况。
讲述人2: [白人男讲师]Alex Goodman.
讲述人3: [瞿健雄]瞿健雄。
讲述人2: [白人男讲师] 我出生在得克萨斯,芝加哥大学博士毕业。
讲述人3: [瞿健雄] 我出生于中国江苏,中央大学学士毕业,伯克莱大学博士毕业。
讲述人2: [白人男讲师] 我在哥大任教四年,完成重要课题三项,教授力学等两门课。
讲述人3: [瞿健雄] 我在哥大任职八年,完成重要课题十六项,教授放射性实验等三门课。
讲述人2: [白人男讲师] 这是我第一次提交副教授申请,希望能得到通过。
讲述人3: [瞿健雄] 这是我第……三次提交申请,希望能得到通过。
讲述人1: [院长]祝贺你Alex,今天开始你就是副教授了。(熟络地打趣) 别忘了你承诺的派对,把你最好的酒拿出来!
讲述人2: [白人男讲师]没问题!谢谢!
讲述人1: [院长]瞿女士,我很遗憾……
讲述人3: [瞿健雄]这次又是什么原因呢?
讲述人1: [院长]……我们希望副教授职位的人能胜任引领性的科研任务。
讲述人3: [瞿健雄] 我曾多次负责国家级的研究项目。
讲述人1: [院长] 呃,同时还能在具体的教学工作上做出贡献——
讲述人3:[瞿健雄]我从未缺席任何实验和课程,即便生病也未请过一天假。
讲述人1:[院长](终于想到一个理由)但是学生们给你的打分,要比其他讲师低不少。
讲述人3:[瞿健雄]为什么?
讲述人1: [院长]我想你可以在讲师的位置上再待一段儿时间,弄明白到底为什么。
讲述人3: [瞿健雄]院长。还有一件事,同为讲师,我的工资一直只有男同事们的一半,我希望——
讲述人1: [院长]瞿女士,你和你丈夫都是物理学家——两份工资!比很多同事都幸运多了。你该庆幸自己是在这里,我们还能给你提供一份体面的教职。有些国家,研究院里甚至没有女厕所呢!
变光,深夜,瞿健雄回到了家里。
讲述人3: 瞿健雄没有再争辩什么。她一直相信,任何问题总能通过不断努力来解决。如果努力也解决不了,时间会解决。
讲述人1: 不过,瞿健雄的儿子小袁他问的问题,却大多是眼前就可以解答的。[小袁]妈咪!什么是白露?
讲述人3: [瞿健雄]白露?
讲述人1: [小袁]嗯,书里面写的。
讲述人3: [瞿健雄]露水的形成是因为热空气遇到温度较低的物体时发生饱和,而超过饱和水平的水分发生凝结,这是一种液化现象。
讲述人1: [小袁]……那什么又是蒹葭?
讲述人3: [瞿健雄]蒹葭,是一种多年生草本植——(抬头)你在看……《诗经》?
讲述人1: [小袁]是一本英文诗集,我在妈妈的旧书柜里找到的。
讲述人3: [瞿健雄]“The dew of the morning / Sunk chill on my brow / It felt like the warning / Of what I feel now...”
讲述人1: [小袁]你看,这旁边有中文的笔记——“dew:清晨的露水,让人忍不住想到‘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不过,健雄一定首先想到的是物理现象。她这个人呀,脑子里除了实验,就没有别的东西。”
讲述人3: [瞿健雄]这说的是我以前,我现在——
讲述人1: [小袁]妈妈你说过,做人要诚实的。
讲述人3: [瞿健雄]现在也差不太多。
讲述人1: [小袁]这些笔记是谁写的呀?写得好准噢……
瞿健雄正要答,有人摁响了门铃。小袁噔噔噔地跑去开门。
讲述人1: [小袁]妈妈你的学生找你。
讲述人3: [瞿健雄]Kevin?请进。
讲述人2: [Kevin]老师,实验我补完了,数据给你。(放下实验报告就要走)
讲述人3: [瞿健雄]等一下——实验设定温度应当是56华氏度,不是57度。
讲述人2: [Kevin]就差一度嘛!
讲述人3: [瞿健雄]我在课上说过,这类实验,电子的行动轨迹对环境温度非常敏感,一度也可能导致严重的误差。
讲述人2: [Kevin]误差误差,实验要做六个小时那么久,就算一开始的温度是准确的,做到一半温度就上升了,我有什么办法!
讲述人3: [瞿健雄]所以我们需要赶在温度变化之前,以尽可能快的速度精确地完成所有操作。你现在只是不够熟练,练习一段时间就好了。
讲述人2: [Kevin]别的实验室从来不这么严格!都是中国人,为什么要刁难我!
讲述人3: [瞿健雄]做一行有一行的专精。(把报告放他面前,耐心地)我不是针对你,对我自己也一样。重做。
讲述人2: [Kevin]我不做!
讲述人3: [瞿健雄]那这一门课的分数你只能不及格。
讲述人2: [Kevin]我要和学校申请更换导师,我去找Goodman教授!
讲述人3: [瞿健雄]……更换导师需要我的签字。我不会同意。
讲述人2: [Kevin]你如果不同意,这学期的教授评分只会比上次更难看!
学生说完就走,刚走两步却被人绊了一跤,是小袁。小袁气鼓鼓地瞪着他,学生咒骂着离去。
讲述人1: [小袁]妈妈!
讲述人3: [瞿健雄]不是去看书了吗?
讲述人1: [小袁]有妈妈的信!
健雄立刻站起来去接,翻到寄件人那里一看,却并不是想象中的名字。
讲述人3: [瞿健雄]你大有叔叔寄来的。
讲述人1: [小袁]我知道。我还知道他写信来做什么。
讲述人3: [瞿健雄]做什么?
讲述人1: [小袁]要东西嘛!每回不是要资料就是要设备,这个叔叔可真能惦记!
瞿健雄笑了,摸了摸他的头。
讲述人1: [小袁]妈妈,刚才来的那个人是不是在跟你吵架。
讲述人3: [瞿健雄]他只是不喜欢我这个老师。
讲述人1: [小袁]哼,我还不喜欢他呢!我听见他说要换老师,妈妈为什么不让他换,换了以后就不用看见他啦。
讲述人3: [瞿健雄]他想换去的那位导师,对中国学生有偏见,不会给他机会做出成果的。
讲述人1: [小袁]他这么讨厌,妈妈你还管他做什么呀。
讲述人3: [瞿健雄]因为妈妈是一个老师啊。我做学生的时候,我的老师也是这样对我的。
讲述人1: [小袁]妈妈的老师是谁呀。
讲述人3: [瞿健雄]你刚才看的那本书,就是她送给我的。她姓顾,叫顾静薇。
讲述人1: [小袁]顾,静,薇……(思考怎么写)
讲述人3: [瞿健雄]顾念的顾,安静的静,薇草的薇。
讲述人1: [小袁]哦我认得!妈妈每个月往国内寄信,信封上写的就是这个名字。
讲述人3: [瞿健雄]一直没有回信,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讲述人1: [小袁]她是不是和妈妈很像?
讲述人3: [瞿健雄]她才不像。她喜欢在办公室里养花,喜欢穿好看的旗袍,还喜欢喝酒和跳舞,她喜欢生活里很多有意思的事。
讲述人1: [小袁]而我妈妈只喜欢工作。(嘟囔)妈妈你怎么不学学自己的老师呀。
讲述人3: [瞿健雄]她更喜欢我做自己。
讲述人1: [小袁]哦。
讲述人3: [瞿健雄]下个月我们就可以回国啦,到时候妈妈带你去看她。
讲述人1: [小袁]嗯!
讲述人2: 但瞿健雄没能回到中国。出发之前,有人找到了她。
讲述人1: 找她证明一个假设,如果τ-θ之谜的答案是宇称不守恒,那么这种破坏在极化核的β衰变的空间分布中也应该观察到。
讲述人2: “宇称不守恒”,这一假设在当时遇到了绝大多数著名科学家的反对。物理学家菲利克斯·布洛赫决绝地说,如果宇称真的不守恒了,他愿意吃掉他的帽子。
讲述人1: 物理学家费曼不屑地说,那是一个荒谬的、近乎疯狂的实验,他愿意以1000:1的赔率来赌这个实验绝不会成功。
讲述人2: 物理学家泡利真诚地说,像瞿健雄这么好的实验物理学家,值得去做真正重要的事,绝不会在这个假设上浪费时间。
讲述人1: 但瞿健雄说——
讲述人2: 她要留下来做个实验。
变光。
讲述人2和3分立舞台两边,讲述人3穿上实验服。
讲述人3: 物理学界屹立不倒的一条定律是为对称性,包括电荷的对称性、空间的对称性、时间的对称性。其中空间的镜像对称,也叫作宇称守恒。
讲述人2: 就好像你照镜子,两个互为镜像的东西,他们的运动规律总是一致的。
讲述人3: 假定有两个钴-60装置,它们的初态完全一样,都没有极化。
讲述人2: 就好比假定有两个球,它们一样大,一样重,(闻一闻)什么都一样。
讲述人3: 我们在极低温下用强磁场,使一套装置中的钴-60原子核左旋,另一套装置中的钴-60原子核右旋,造成它们互为镜像。
讲述人2: 如果你拿着球向左转,镜子里的你就会拿着球向右转。
讲述人3: 两个钴-60都会衰变放射出电子,按对称性原理,它们放射出的电子数应该一样多。
讲述人2: 如果同时用同一种力向前扔出,这两个球应该顺着同一条路线,停在同一个地方。
讲述人3: 但是——
讲述人2: 但是——
讲述人2:与讲述人3:同时将球脱手掷出,两颗球的轨迹、落点都不同。
讲述人1: 结果却完全不一样。
讲述人2:与3 它们应该完全一样。
讲述人1: 结果却完全不一样。
变光。音乐变得辉煌盛大。
讲述人3: 1957年1月9日凌晨两点,瞿健雄终于将预定要进行的实验查证全部做完。
讲述人1: 瞿健雄的实验结果公布的第二天,记者们纷纷报道——这无疑是一则震动世界的重大发现,杨、李、瞿三人的发现将导致我们对宇宙构造和物质构造认知的根本性颠覆。
讲述人2: 一个原本相当完整的理论体系被连根拔起,我们需更正从前的科学家们犯下的严重错误,将我们对空间、电荷乃至时间的认识全部重建。
讲述人1: 当瞿健雄女士推翻宇称守恒之时,她也同时建立了男女之间的宇称原理,人们再也不能说女性不能站在科学成就之巅了!
三人三束光,响起领奖音乐,讲述人1:和2分别登上领奖台。
讲述人2: 本年度诺贝尔物理奖得主——Frank Yang, Eric Lee!
讲述人1: Eric Lee, Frank Yang!
讲述人2: Frank Yang, Eric Lee!
讲述人1: Eric Lee, Frank Yang!
瞿健雄在这喧嚣中,如同一个局外人。
讲述人3: [瞿健雄]如果努力一直被忽视的话,我还是会觉得受到伤害的。
变光。
讲述人2: 这一天,瞿健雄打算像往常一样去实验室,却被院长叫了出去。
讲述人1: [院长]瞿女士,你没有得奖,这很不公平,我替你感到遗憾。
讲述人3: [瞿健雄]谢谢。
讲述人1: [院长]关于你一直在提的涨工资的要求,我和学校一再争取了,很显然学校里不止你一位女士有这样的怨言。
讲述人3: [瞿健雄]这不是怨言,是正当合理的——
讲述人1: [院长]因此校方正在安排,准备妥善满足你们的要求。
讲述人3: [瞿健雄]真的?谢谢。
讲述人1: [院长]不过,你现在让我有点为难啊。
讲述人3: [瞿健雄]我……怎么了?
院长拿出了一份签名名单。
讲述人1: [院长]这上面签的是你的名字吗?
讲述人3: [瞿健雄]是,学生们抗议学杂费涨得太快,他们负担不起。我也看了数据,最近三四年就涨了一倍有余,确实很不合理,就算是通胀——
讲述人1: [院长]学校同意给你们涨工资,总要有收入才能给你们涨吧?你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吗?原本没有一个教师参与这种荒唐的行动,你签完以后,物理系所有的教授都签了!你到底想要学校怎么做?(见健雄想说什么,制止了她)……我理解你对工资待遇一直不满意,这次又失去了诺贝尔奖的机会,但也不能用这样的方式和学校作对。
讲述人3: [瞿健雄]您的意思是,校方给所有学生涨学杂费是为了给我涨工资?
讲述人1: [院长]当然不可能全是为你,但有一部分……(被健雄盯着,有些心虚)一小部分……
讲述人3: [瞿健雄]您还认为我支持学生的合理要求,是因为赌气报复?
讲述人1: [院长]你不能说完全没有这个原因吧?
讲述人3: [瞿健雄]完全没有。
院长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
讲述人3: [瞿健雄]如果没有别的问题,我回实验室了。
讲述人1: [院长]瞿女士!请你发一份声明,撤回自己的签名。
讲述人3: [瞿健雄]不然呢?
讲述人1: [院长]你不想升副教授了吗?
讲述人3: [瞿健雄]我对我自己的境遇已无能为力,但对学生们遭遇的不公,多少还能做点儿事情。
深夜,瞿健雄家里。
讲述人1: 这一天晚上,小袁正在读诗集。[小袁]《雪花》,拜伦,“让我回到岩石上 / 雪花栖息的地方……”哎,这里有笔记!……六角雪花……(好奇)妈妈妈妈,雪花为什么是六角形的呀?
讲述人3: [瞿健雄]因为雪花的形成是水滴结冰的过程,一个水分子的氧结合另一个水分子的氢,接着越来越多的水分子加入,形成一个宏观对称、美丽优雅的六边形结构。
讲述人1: [小袁]可是我圣诞节玩过雪,我见到的雪花不都是一个样子的。有的像松针,有的像车轮,还有的像星星,这又是为什么?
讲述人3: [瞿健雄]因为雪花的形成过程中,会遇到风力、重力各种各样不同的影响,出现了自发的对称性破缺。这种破缺会导致它们的图案发生改变。每一片雪花遭遇到的力是不一样的,纵使自然界充满了种种对称性,也总会有种种意外打破它。
讲述人1: [小袁]好看……雪花……好看……
变光,1962年。
讲述人2: 1962年,吴大有又来信了。他第一次没向健雄要什么,而是邀请她参加一位故人的追悼会。他们共同的老师卢泊安,曾经做过健雄的中学校长,也曾在战争时期替吴大有要过研究经费,曾在前半生与无数人为敌,又在后半生结交了无数友人,终于在他的七十一岁,与世界告别。
讲述人3: 天下着雨,殡仪馆门口的竹棚里挤满了人。
讲述人2: 大厅中央是一尊黑白画像,挽联上写道——
讲述人3: 开风气而为之师,星沉云天凭谁适。
讲述人2: 瘁心力以致于学,船泊江海到此安。
讲述人1: 瞿健雄、吴大有和其他人一样,撑着黑伞站在雨中,远远地朝卢泊安的画像鞠了一躬。其他人陆续离开了,他们没有。一个时代仿佛宣告结束,一个时代又堪堪落在其肩。那一刻,瞿健雄和吴大有,站在黑色的人流中,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问题——自己将如何死去。
二人撑着黑伞,一袭深色大衣伫立雨中。
讲述人3: [瞿健雄]在西南联大,你经历过战争,你怕死吗?
讲述人2: [吴大有]怕得很,我是联大教员里跑警报跑得最快的一个,活着对我很重要。
讲述人3: [瞿健雄]人应该为了什么活着?
讲述人2: [吴大有]有位先生与我说过:“科学要探寻唯一真理,人生却没有唯一真理这回事。”
讲述人3: [瞿健雄]你呢,你是为了什么活着?
讲述人2: [吴大有]人都是为了喜爱的人和事活着。
讲述人3: [瞿健雄]比如,你的研究?
讲述人2: [吴大有]比如,我的太太。你又是为了什么?
讲述人3: [瞿健雄]我不知道。
讲述人2: [吴大有]我也经常想不明白,想不明白的时候就去做学问。
讲述人3: [瞿健雄]有用吗?
讲述人2: [吴大有]就像宇称不守恒,本质上是一种破缺。任何一门研究都是在立中破,破中立;对于研究者来说,绝对的平路和绝对的坡路都不好走,真正的人生在起起伏伏间。
讲述人3: [瞿健雄]这可不像你说的话。
讲述人2: [吴大有]我太太说的。对了,听说你明年打算回乡?
讲述人3: [瞿健雄]不放心家里人。教过我的老师也老了,再不回去看看,怕没有机会。
讲述人2: [吴大有]不妨拿这道题问问他们,一个人应该为了什么而活着,和死去。
变光,瞿健雄在窗前写信。
讲述人1: 林花谢了春红的时节,瞿健雄又坐在窗前写信了。这封信仍然写给那个人。
讲述人3: [瞿健雄]又要到你的生日了,我光彩熠熠的顾静薇女士。
讲述人1: 顾静薇,瞿健雄就职于中研院物理所时的指导老师,也是当时除了瞿健雄之外物理所唯一的女性。民国二十五年,瞿健雄在她的帮助下出国留学,此后数十年未见,音书断绝。
讲述人3: [瞿健雄]几星期以前整理旧物,翻到出国前你留给我的信,还记得吗?
讲述人1: 那封信年月太久,纸张已经发黄,薄如蝉翼。
顾静薇的画外音。
顾静薇 “健雄,你此去千里,虽抱有求学之志,也定有意料之外的艰难。”
讲述人2: 那是几十年前。如今健雄的求学决心,恐怕不比当时。
顾静薇画外音起。
顾静薇 “当地对亚裔女子之看法或许令你沮丧,但请你相信,世人的眼光或许分男女,微小的原子与核子却不会。”
讲述人2: 为师长的叮嘱学生,总是剔除掉世间无数的不确定和复杂性,只鼓励他们去做最纯粹的努力,仿佛如此便能创造一个辉煌宇宙。
讲述人3: [瞿健雄]当初你教我英文,有一个单词叫Uhtceare,你告诉我,它的意思是凌晨焦虑。这种焦虑总产生在漫长的黑夜,也往往在破晓时分得以治愈。可是,黑夜有多长,没人知道。
讲述人1: 顾静薇没有告诉她的是,那样无边的焦虑和黑夜,她一样有过。
讲述人2: 吴大有也有过。
讲述人1: 叶启荪也有过。
讲述人2: 当初瞿健雄选择粒子物理,为的是找一个能解释事物发展运动本原的唯一答案。但如今,此种寻找却像是徒劳。
讲述人3: [瞿健雄]……静薇,我常觉愧对过去的自己。少年时以物理为终身志趣,如今中年自省,一事无成。前人走过的路已经把我送到了这里,我却有些走不动了。
讲述人1: 她一生受到家人和前辈影响最大。她的老师卢泊安于去年二月二十四日在台北病逝。
讲述人2: 父亲瞿仲裔于今年正月三日在上海故世。
讲述人1: 瞿健雄于五月三十一日离美归国。
讲述人2: 顾静薇于五月二十一日在北京去世。
讲述人3: [瞿健雄]生死永别,举目四望,同行者伶仃。静薇,如果我们终于再见面,你会同我讲什么呢?你会告诉我怎么做吧?
黑场。
变光。小袁坐在桌前托腮读诗。
讲述人1: [小袁]《致赛尔莎》……“你逝去时依然那样美 / 即便消逝却从不枯萎 / 你像划过长空的流星 / 坠落之际却最是光明。”
瞿健雄眼眶通红地正在往一只皮箱里装行李。门铃声再度响起,小袁噔噔噔跑过去。
讲述人1: [小袁]我来开!(拉开门)哎?没有人——(看到留在地上的一个纸箱)这是什么……(读上面的字)To Professor QU……
健雄疑惑地走到桌旁,看小袁从箱子里掏出一个红酒瓶,上面奇怪地包了一层金色的锡箔纸,还用胶水粘着两只简陋的小翅膀。把酒瓶转过来,能看见歪歪扭扭写在上面的Nobel Prize字样。
讲述人1: [小袁]“亲爱的健雄女士,听说您马上就要回中国了。这些奖杯是给您的礼物,是我们亲手做的。每个人找到的材料不太一样,所以它们长得有些不同。希望您会喜欢。谢谢您教给我们的坚持和勇气。您的学生。”
一个又一个千奇百怪的“诺贝尔奖杯”从箱子里被掏出来,陈列在她的桌前。她抑制不住地流泪。
变光。
一声惊雷,叶启荪两鬓斑白佝着背,睡在地里,身上沾满了脏污。
讲述人1: [叶启荪]我的学生……我的学生小熊,是去抗日的,他是好孩子,不是特务……小熊在抗日前线研制炸药,制造枪炮,他用所学报效国家,他是个好学生……你们不给我水喝,不让我睡觉,可我说不出假话……我是做物理的,我说不出假话。
厨子打着手电上场,努力地辨认他。叶启荪被手电一照,本能地弯腰低下脖子站好。
讲述人3: [厨子]叶先生……是我。
讲述人1: [叶启荪]……我不认得你。
讲述人3: [厨子]没事了,叶先生,没事了,我来接你回家。
讲述人1: [叶启荪]回家……
讲述人3: [厨子]回家,北院——
讲述人1: [叶启荪]……七号?
讲述人3: [厨子]对,北院七号,结束了,我们回——家——
讲述人1: [叶启荪]嘘!别说话,这里(指着空中)有电台,他们到处都有耳朵!
讲述人3: [厨子]啥耳朵!叶先生,你是搞物理的,你知道这没——
讲述人1: [叶启荪]我是有学生的!小熊、小钱、小王、小吴……
讲述人3: [厨子]我去告诉他们您出来了,他们很快就会来看您。
讲述人1: [叶启荪]不要!不要告诉他们!叫他们不要来!他们以后还有事情要做的,不要叫我连累了。不要来!千万不要来!(往远处跑)
讲述人3: [厨子]叶先生!
讲述人1: [叶启荪]吾狂衅覆灭,岂复可言,汝等皆当以罪人弃之。然平生行已在怀,犹应可寻,至于能不,意中所解,汝等或不悉知!
1973年,瞿健雄归国。
讲述人2: 像一面旗帜,被空旷包围,感到阵阵来风,但它必须承受。那是一场史无前例的风暴。离家半生的瞿健雄终于回到了家乡,她的父亲、弟弟、老师、友人,却死于这场人心的风暴之中。故人的坟墓也遭人损毁,祭拜犹不可得。
讲述人3: 再也没有人能解答她的问题了。他们要么已不在人世,要么正处于风暴的中心,面临着同样的叩问:一个人,究竟应该为何活着,又该如何死去呢?
讲述人2: 吴大有又来信了,他说妻子的病越来越重,恐怕坚持不了太久。他现在不再绕着困难走了,解题的时候变得大胆了很多,因为题始终是解不完的。
讲述人3: 意识到自己老了的那一刻,瞿健雄正站在上海白利南路的一间院子里。这里是她曾经工作过的物理所,天气那样冷,院墙下的薇草仍然茂盛地生长着,不知是什么人什么时候种下的。瞿健雄沿着楼梯走上去,办公室里破旧的椅子还在,居里夫人的手稿也还在,斯人不在兹。
讲述人2: 她又回到了中大的校门外,这里重新挂上了东南大学的牌子。校门口一个穿衬衫的女孩骑着自行车呼啸而来,匆忙刹车时,车筐里的书包落在地上,掉出了课本。
讲述人3: [瞿健雄]你也是学物理的?
讲述人2: 女孩儿骄傲地抬头说:“怎么,不像吗?”
熟悉的笑容让她想起了什么人。
讲述人2: 瞿健雄没有说话,女孩儿以为她不信,不服气地指着课本:“女生就不能做物理啦?就我们这本教材,还是个女老师编的呢!”——瞿健雄看着那本书,编撰者一栏,第一行,是一个名字。
讲述人3: [瞿健雄]顾、静、薇。
讲述人2: 校门外年轻的面孔来来往往,她们好奇地注视着这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珍珠项链的陌生老人,不明白她为什么在流泪。
讲述人3: 沿着东南大学的主楼,瞿健雄一路向北走,到了玄武湖。湖边雾气氤氲,远远望去无边无垠。她想起自己幼年时在老家的天妃宫玩耍,那里有块郑和下西洋的功德碑,上面写着:“涉沧溟十万余里。观夫鲸波连天,浩浩无涯,或烟雾之溟蒙,或风浪之崔嵬,海洋之状,变态无时,而我之云帆高张,昼夜星驰。”
讲述人2: 转个弯,沿着湖向东,她用了两个小时走到紫金山。
讲述人1: (出现)这和计划的不一样。叶启荪当年只用了半个时辰。
讲述人3: 她没有走平路,也没有走坡路,走在起起伏伏间。
讲述人2: 走到山顶时,天色已经晚了,下起了小雨。这里修成了中国第一所现代科学的天文台。
讲述人1: 差不多五十年前,叶启荪也在这里。那时,雨雾中看不见月,也见不到星。人们在黑暗中互相找寻。以为是路的,不过是彷徨。称之为答案的,其实是题目本身。
讲述人2: 从紫金山往北,往北再往北,就到北京了。瞿健雄来到五四大街,吴大有去昆明之前曾在这里任教。
讲述人1: 从这里再往西北走,就到了北院七号,叶启荪在这里备下了第一个饭缸。
讲述人2: 再往西,她走到了八宝山。这里的火葬场外头是一片荒地,四野茫茫,只剩一棵干枯的老树。
讲述人1: 卖花圈的老张就在这树下摆摊儿,他看见一位穿着旗袍的老太太走了过来,便扬声揽起了客。[卖花圈的]大姐来看朋友啊,别空着手啊,咱这都是质地上好的,倍儿体面!
讲述人3: 瞿健雄抬头看着天空,有一点雪星子落下来了。她挑了一束花圈。
讲述人1: [卖花圈的]大姐眼光好哇,今儿来了好些个体面客人,也选的这款。这上头名字怎么写?
讲述人3: [瞿健雄]叶启——(忽然改口)就写,先生。
讲述人1: [卖花圈的]里头那位,是您老师?
讲述人3: [瞿健雄]是很多人的老师。
讲述人1: [卖花圈的]得嘞!“先生。”挽联您来一副不?
讲述人2: 老张迟迟没有听到答复。他抬头一看,这位穿旗袍的老太太正独自出神地看着天空,像在看着什么微小而繁多的东西。雪飘得越来越大,只站了这么一会儿工夫,树干上像溅落了白漆。
讲述人3: [瞿健雄]……你知道吗,恒星不断聚变与爆炸,许多重元素被创造并释放进宇宙。组成我们身体的这些碳,来自久远之前的恒星。万事万物,都是来自一颗星。
讲述人1: 老张疑惑地看着她。据他所知,今日这里只有一个人的追悼会,而那个人的悼词简单到了奇怪的地步。
讲述人2: 叶先生曾经从事物理教学和研究工作,对中国科学的发展做出过一定贡献。
讲述人3: (看向讲述人1:)一棵树最终成为它要成为的样子,而地上堆起如雪的刨花。
讲述人2: 曾经有人怀疑中国人不适合研究科学,但他说——
讲述人1: “我们还没有经过长时期的试验,还不能说我们缺少研究科学的能力。唯有希望大家共同努力去做研究,五十年后再下断语。”五十年后,差不多就是现在。
讲述人3: [瞿健雄]是啊,不过,再不会有人问这个问题了。春天再来的时候,也不会有人记着这场雪了。
讲述人1: 又过了一些年,卖花圈的老张老了。他戴上了老花镜,头发白得像雪地里一茬一茬的枯草。摊位前又来了一位客人,是一位老先生,老张声音沙哑地吆喝[卖花圈的]先生来看朋友啊,别空着手啊,咳咳,都是质地上好的,倍儿体面!
讲述人2: 来的这位老先生神色没有哀伤。他仿佛找回了从前令人羡慕的天真,乐呵呵地说好啊,您这花圈怎么卖?
讲述人1: [卖花圈的]六块一个,十块两个。
讲述人2: [吴大有]我买两个,您把这束花也送我了吧。
讲述人1: [卖花圈的]哟,您可真能惦记!得嘞,您朋友名字怎么写?
讲述人2: [吴大有]瞿健雄。
讲述人1: [卖花圈的]这名字好哇,一听就是位长寿的老先生。
讲述人2: [吴大有]是一位,女士。
讲述人1: [卖花圈的]喔,除了名字还写点别的吗?
讲述人2: [吴大有]要写的。健雄女士曾参与曼哈顿计划,证明宇称不守恒理论,研究β衰变、穆斯尔堡效应等课题,是世界最杰出的实验物理学家之一,被誉为中国的居里夫人。她这一辈子解题比平常人都快,但其他事很少问为什么。
讲述人1: [卖花圈的]这么多,全都写下来吗?
讲述人2: [吴大有]雪地真白啊,它不是反射天空,雪地本身比天空更白。
讲述人1: 老张不再追问了,他抬头看看天,又看看地。
讲述人2: [吴大有]您在这儿工作多久啦?
讲述人1: [卖花圈的]有年头啦,见了不少人。
讲述人2: [吴大有]您有经验,到了那一天,我该给自己写点什么哪?
讲述人1: [卖花圈的]嚯,这种事得先问您自个儿。
讲述人2: 吴大有想起了那个雨夜,在卢泊安的追悼会之后他与健雄的谈话。生死的题目是那样难,到最后他也未能解答。[吴大有]我叫吴大有,我的天赋只能算中等,靠着辛苦笨拙的努力才勉强克服了诸多困难。我这一生也未做出过什么惊天动地的物理大发现,但照顾家人,照顾后辈,总算没有留下太多遗憾。
讲述人1: 又过了几年,卖花圈的老张不断遇到新的人,人们经过并与他告别。他早该到了记不清事的年纪,却偏偏记得很清楚,那是2000年的早春,风很大,没有雪,那天自己正要收摊,突然一下子又来了许多人。年轻天真的面孔,提起同一个熟悉的名字,神色没有哀伤。老张等他们都散了,终于收摊离去。身旁一棵干枯的树木,细长的新叶不知何时悄悄长出,完成了又一年的“结绳记事”。他吊在鼻梁上的老花镜晃悠悠地被日头照着,一闪而过间,仿佛看见了时间的河流。
收光。
三块小小的木牌,在风雪中静静伫立。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