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少女

Ann：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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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银色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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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一夜的雪。夜色正深，走廊尽头父亲的房间门悄然打开，她像过去的无数个夜晚一样，从夜色中来，在夜色中离开。锁扣又是“嗒”的一声，她轻轻关门，门锁似是被赋予了柔软的生命，生怕惊扰了尚在梦中的人。高跟鞋发出小心翼翼的“笃笃”声，从二楼下至一楼门厅。银色大门“咣当”一声在这个静谧的雪夜中发出不和谐的声响——那个名为家的入口开启又旋即关闭。院子里没有引擎声，许是雪夜路难行，她这次并未开车过来。顷刻间，房间里又静得只剩雪落的声音。我迟疑了片刻，抓起书桌上的钱包，随手披了件外套，延着与她相同的轨迹，走出了那扇银色大门。

第二章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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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

雪：不知过了多久，出租车司机叫醒了我，窗外夜色正浓，她乘坐的那辆车子在前方甚嚣离去。许是行驶了相当的里程，几乎花光了我钱包里的所有钱，我急匆匆付过车费，稍微加快步伐跟随着她的身影。朦胧夜色中的她似乎是穿着一件驼色的开司米大衣，穿过一片开阔的雪地，走进两旁立着悬铃木的狭窄单行道入口。雪依旧在下，风声盖住了我的脚步，零星几只乌鸦栖落在悬铃木的枯枝上，发出不详的鸣叫。约莫十几分钟，我跟随她行至单行道出口。又是一片开阔的雪地，不远处坐落着一排低矮的建筑，仅有一扇窗户里发出一星光点。行至雪地中间，她停住脚步，转过了身。

Ann：（远处招手）

雪：（彷徨向前）

（沉默片刻 二人对望）

（Ann围着黑色的围巾）

（路灯微明）

Ann：原来真的是你。

雪：...

Ann：（取下黑色的围巾围在雪的脖颈）

雪：（微微拒绝）

Ann：围着吧，今年冬天格外冷，雪也格外大。

Ann：（围好）这一路，很冷吧？

雪：...嗯。

雪：你知道我是谁？

Ann：泽的女儿。

雪：（不置可否）

雪：你见过我？

Ann：（看着她 轻笑 不答）

雪：早就发现我跟着你了？

Ann：你很小心，小猫似的。

雪：什么时候发现的？

Ann：你睡着的时候跟泽很像，一看就是泽的女儿。出租车上，等红灯的时候，后视镜看到的。

雪：（沉默）

Ann：（小心）你呢？什么时候...发现的？

雪：你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

Ann：是吗？原来...

Ann：你父亲说你睡得很早。

雪：我没睡，只是不喜欢开灯。

Ann：（低头看着雪的睡裤）就这样出来了？

雪：...嗯。

Ann：为什么要跟着我？

雪：想看清楚爸爸背着妈妈爱着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Ann：看清楚了吗？

雪：天太黑了。

Ann：喜欢壁炉吗？

Ann：我家有壁炉。（指）窗子里亮着光的那家就是。

Ann：借着火光，尽情看个清楚，怎么样？

雪：（犹豫 点头）

（二人一前一后往Ann家走去）

（雪地留下两排脚印 旋即被大雪再次覆盖）

第三章 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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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炉柴火声）

雪：在窗外看到的光原来是蜡烛的光。她的家和她整个人一样，简单到几近苍白，客厅没有可以落座的地方，她让我席地坐在壁炉前的地毯，我的手指不经意地摩挲着地毯，像在抚摸柔软动物的脊背。她把头发挽起，熟练地弯腰引燃柴火，几缕发丝散落在洁白的颈间。火光渐亮，身体渐暖，视线渐渐清晰——她有着一张清冷但美丽的脸。

Ann：（席地坐在雪对面）喝点什么吗？咖啡？牛奶？

雪：不用了。

Ann：本来是有沙发的，前段时间搬走了。地上坐着不舒服吧？

雪：...不会。

Ann：你叫什么名字？

雪：爸爸没和你说过？

Ann：我们之间很少谈他的家庭，只知道他有一个十四岁的女儿。

雪：我叫...雪。

Ann：雪...是在雪天出生的吗？

雪：嗯。

Ann：我叫Ann。

雪：嗯。

Ann：雪，对不起。

雪：为什么对不起？

Ann：我可能伤害到了你。

雪：没有。

Ann：我和你爸爸的事...你不感到受伤吗？

雪：没有。跟着你，只是好奇，没有别的意思。

Ann：不管怎样，这终归是件不正确的事，我还是要对你道歉。

雪：什么是不正确的事？

Ann：就是不能对任何人说的事。

雪：是吗？

Ann：嗯，大概。

雪：（微微张望四周）

Ann：放心。我家里就我一个人住。

雪：你...没有结婚？

Ann：结过。

雪：离婚了？

Ann：没有。

雪：...

Ann：结过婚，但也没有离婚。因为...丈夫去世了。七年前，车祸，还有...女儿。

雪：这样...

Ann：如果长到现在，也和你一样大。也是冬天生的，但出生的那天没有下雪。

雪：...她叫什么？

Ann：...不想说。好久好久...没提过她的名字了。

雪：对不起。问了不该问的。

Ann：没关系。

（沉默片刻）

雪：你和爸爸...是怎么认识的？

Ann：工作上的交际。有交际的时候没有在一起。没有交际之后，反而在一起了。

雪：为什么？

Ann：免去麻烦。

雪：因为没有麻烦才爱上爸爸的？

Ann：你说的是“爱”吗？

雪：...嗯。

Ann：刚才在外面的时候你也是用“爸爸爱上的女人”来形容我的。

雪：我说错了吗？不是爱吗？

Ann：雪，不是你想的那样。

Ann：不是因为爱才在一起的。甚至不是“在一起”。

雪：那是什么？

Ann：...只是两个人，度过一些夜晚。

雪：你不爱爸爸？

Ann：我觉得你爸爸是个温柔细心的男人，并且我们的关系，不会给我们之间带来麻烦。

雪：他一点都不细心，他甚至不知道我关掉灯并不是已经睡了。他从来不知道我什么时候睡着，什么时候起床，早餐吃了什么，在学校测验考了多少分。他不是一个细心的人。

Ann：...

雪：所以，你还没有回答我，你不爱爸爸？

Ann：...我想，谈不上是爱。

雪：没有爱也可以在一起吗？

Ann：...大概。

雪：怪不得。

Ann：怪不得什么？

雪：怪不得爸爸和妈妈依旧在一起。即使妈妈一直在国外工作，一年只回一次家，他们见了面也无话可说，可是他们却依旧在一起。原来是因为...没有爱也可以在一起。

Ann：雪...

雪：那到底是因为什么？

Ann：...

雪：为什么会和爸爸在一起?

（沉默片刻）

Ann：大概是因为...孤独。

雪：这样啊。

Ann：嗯。

（沉默片刻）

雪：我不会因为孤独和谁在一起。

Ann：...

雪：孤独的时候我会把房间的灯关掉，在黑暗中。冬天的时候，听雪落的声音，夏天的时候，听蝉鸣，也听风声。总之，我不会因为孤独，和谁在一起。

Ann：也听我的脚步声是吗？

雪：你的脚步声，大衣的摩擦声，引擎发动声。你总是晚上来，从来不留宿，片刻就离开。有一次，我趴在窗户上借着月色看你的背影，月光是冷白的。

Ann：我的背影...看起来是什么样子的？

Ann：人是看不到自己的背影的，我想知道是什么样子的。雪，告诉我，好吗？

雪：（沉默片刻）

雪：和月光一样。

Ann：月光是什么样子的？

雪：...

Ann：好，不问你了。我想我以后应该多抬头看看月亮，自己得出答案。

Ann：（掏出一包万宝路）介意我抽一支烟吗？

雪：不介意。

Ann：（借着篝火点燃）

雪：我妈妈也抽烟。

Ann：（抽烟）

雪：抽七星。有时候也抽别的。

Ann：会想她吗？

雪：不会。

Ann：习惯了？

雪：习惯了。

Ann：你累了吧？在车上就睡着了。

雪：还好。

Ann：明天上课吗？

雪：不。放寒假。

Ann：哦，寒假。对不起，我太久没和孩子相处过了。

雪：我不是孩子。

Ann：嗯？

雪：上个月来过初潮。

Ann：（将笑未笑）

雪：我妈不知道。也不想告诉她。

Ann：好，来过初潮就是大人了。你想睡一会儿吗？天亮之后我送你回家。

雪：也好。

Ann：介意睡在一个房间吗？别的房间，床都搬走了。

雪：...随便。

第四章 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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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雪依旧在下。她的沐浴露味道是冷调，像是雪松。关掉淋浴头之后，她及时拿出一套干净的睡衣从浴室门口掩着门递给我，我穿好，睡衣也散发着幽幽的木质香。我上床，被子和被单都是象牙白。床头开着一盏夜灯，灯光暖融，多少冲淡些冷冽的气味。我在柔软的床上躺下，静静听着她在淋浴的声响，这让我想起雨水的季节。之后，雨停了，雪松的味道漾到枕边，她侧身躺下，正对着我。

雪：（看）

Ann：在看什么？

雪：眼角。

Ann：眼角怎么了？

雪：有两条细纹。

Ann：（轻笑）难看吧？

雪：不。

Ann：细纹，不难看？

雪：不难看。我什么时候有？

Ann：你也想有？

雪：想有。

Ann：还是不要有。有了细纹，就说明人上了年纪。

雪：还是想有。

Ann：等你真的有了，就又要烦恼了。

雪：不会烦恼。就像初潮，没有的时候，也是很想有。

Ann：有了之后开心吗？

雪：谈不上开心。

Ann：就那么想长大？

雪：想。

Ann：会的。时间，总会来的，不知不觉间。

雪：（沉默片刻）

雪：上一次和别人一起睡，还是很小的时候。

Ann：几岁？

雪：忘了。

Ann：和妈妈？

雪：嗯。

（沉默片刻）

雪：家里为什么要搬的这么空？

Ann：要离开这里了。去别的地方生活。

雪：什么时候？

Ann：最近几天。这次，去你家，也是和你爸爸告别的。

雪：以后呢？

Ann：没有以后了。告别，就是再也没有以后。

雪：...这样。

Ann：雪，我喜欢你。

雪：...谢谢。

Ann：你很好。你爸爸和妈妈一定也喜欢你。

雪：是吗？

Ann：嗯。

雪：真的？

Ann：嗯。或许他们已经不喜欢彼此了，但他们一定都喜欢你。

雪：可是我感觉不到。

Ann：他们...也有自己的世界，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停旋转，也许也有想停一停的时候，可是身不由己。但爱是存在的，爱，就像被雪覆盖的种子，那是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的东西。雪化了，才能看到。

雪：知道了。

Ann：你可以怪我，永远怪我。也可以怪爸爸，但不能永远怪他，在某一天要原谅他，可以吗?

雪：不怪你，也不怪爸爸。

Ann：雪...谢谢。

雪：也不怪妈妈。

Ann：...嗯。

雪：可以...抱我一下吗？

Ann：我非常愿意，非常。

雪：（蜷缩在Ann怀里 隐隐啜泣）

Ann：（抱住）雪...到底还是孩子。

第五章  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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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路声）

雪：天色泛青的时候，Ann叫醒了我。雪依旧在下，但已是零星小雪。她开车送我回家，一路上我们都不太说话。车子穿过悬铃木单行道，车轮在路上留下一道道雪泥，我们从西郊穿过城市，城市还没有醒。冬日的城市被一片银白笼罩，似是另一颗与月亮质地相同的充斥着孤独与寒冷的星球。行至距家中一公里处的空旷地段，她熄灭引擎。天色微微破晓。

Ann：离你家不到一公里，可以自己走回去吗？

雪：可以。

Ann：本应该送你的，但怕不巧遇到你父亲，毕竟已经告过别了。

雪：知道。

雪：（开车门 欲离开）

Ann：雪，不和我告别吗？

雪：...

Ann：跟我说再见吧。

雪：你说过，告别就是没有以后。

Ann：是啊。可是，总归要告别的。所有的人，所有的事。学校有教古人的诗吗？

雪：有。

Ann：应似飞鸿踏雪泥。

雪：这首没有。长吗？

Ann：不长，一共八句，但我只记得前四句。

雪：我想知道，告诉我。

Ann：还是不要告诉你了，也许有一天你自己会懂。（轻吻雪的脸颊）回家吧。雪，再见。

雪：...（离开）

（雪走远）

（Ann摇下车窗）

Ann：（微大声）松！我女儿的名字——是松...再见。

第六章 飞鸿踏雪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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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我一时分不清她最后的一声告别到底是对我还是对别的什么人。天光破晓，雪终是停了。我很想告诉她，月光的样子是冷的，但更是美的，然而，我没有说，我只是回头，对她轻轻挥了挥手告别。回到家中，父亲仍未醒，他在做梦吗？他的梦会是美梦吗？是酐甜还是孤独，亦或什么都没有，我无从知晓。院子里的雪积了厚厚一层，一只乌鸦停落在雪地上，旋即又张开黑色的翅膀飞向无名的远方。

（音乐手动拉大）

If a picture paints a thousand words

Then why can't i paint you

The words will never show the you i've come to know

If a face could launch a thousand ships

Then where am i to go

There's no one home but you you're all that's left me to

And when my love for life is running dry

You come and pour yourself for me

If a man could be two places at one time

I'd be with you

Tommorrow and today beside you all the way

If the world should stop revolving spinning slowly down to die

I'd spend the end with you and when the world was through

Then one by one the stars would all go out

Then you and i would simply fly away

（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