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京人艺话剧窝头会馆第一幕
田翠兰: 嘿!小淼子!紧着咳嗽就别吹了,本来就是痨病稞子,你就不怕吹吐了血吗?大妈我听着可上不来气了啊……我都快吐血了!
田翠兰: 我说大兄弟,你哧哧哧笑什么呢?吃膏药啦?
周玉浦: 我吃黑枣儿了!您瞧这字儿印得……一粒儿一粒儿像不像黑枣儿?我瞅着它们就想乐。
田翠兰: 那甜枣儿都告诉你什么了?
周玉浦: 国军……咱们英勇的国军在东北又打赢了!
田翠兰: 新鲜!他们什么时候输过?明是脑浆子都给打出来了,顺着腮帮子直滴答,自要一上报纸,嘿!敢情是搂着脸巴子庆祝胜利,人家扎堆儿舔脑儿呢!
金穆蓉:玉浦,过来搭把手。
周玉浦: 哎!
田翠兰: 呦!对不住了您!
金穆蓉: 翠兰姐姐,我真就看不明白,您这着的是哪门子急啊?
田翠兰: 我没着急您也甭着急……穆蓉妹子,这就给您捡起来了。
金穆蓉: 您那肠子掉地上倒不碍的,我们这膏药怎么办呐?
田翠兰: 瞧您说的,猪肠子掉地上不碍的,我那肠子我得让它掉自个儿肚子里不是?
金穆蓉: 您甭客气。您就告诉我……这膏药沾上土坷垃怎么使啊?给谁使啊?
田翠兰: 那不是贴腰的吗?谁腰疼给谁使啊!
金穆蓉: 我们拿出来使,再硌着人家,人家不给钱也就罢了,真要算计我们,讹我们一道,我们找谁讲理去?
田翠兰: 找我呀!您让讹您那孙子找我,您让他讹我来。谁怕谁呀?(话中有话)想变着法儿讹我,他姥姥!
金穆蓉: 没您这么捡便宜话儿的……谁讹谁了?
田翠兰: 爱谁谁!谁敢讹我我抽谁!您让他讹我试试?您把那膏药递给我,我他妈糊他腚眼子!我糊死臭丫挺的!
周玉浦: 穆蓉,咱少说两句……听我的!姐……您也少说两句!
金穆蓉: 闭嘴!往后不许你叫这人姐!
田翠兰: 别介!叫我妈,我还不乐意呢!
周玉浦: 不说了……咱都不说了……都别说哩……
苑国钟: (嘟囔)哪个歪嘴子夜壶干的?又在树后头撒了一泡……哪天逮着兔崽子,我要不骟了他我就不姓苑!(跨进院子,笑眯眯地看着大家)你们叽叽喳喳嚷嚷什么呢?知道胡同口的街坊怎么跟我嚼舌头来着?(模拟)不得了啦!你们院儿那俩母鸡又踩蛋儿啦!(周玉浦哧哧笑,被媳妇点了一脚)瞧见没有?这吐沫星子多寒碜呐,可谁让你们自己个儿不嫌寒碜呢?翠兰妹子,您给扶一把……(蹲身卸下背架)你们都听大哥一句,掐架的累活儿给公的留着,母的好好趴窝里歇着去。您不喜欢下蛋喜欢下煤球儿都没关系,甭管黑的白的,瞅不冷子给挤一个囫囵个儿的出来您就是神仙了……玉浦兄弟,您说是不是?
周玉浦: 那是……那是!
金穆蓉: (瞪着田翠兰画十字,低声)哈路利亚!
田翠兰: (高声以对)阿弥陀佛!
苑国钟: (戏谑)关帝爷圣明!二位先别走,我有正经事儿跟你们说……立本儿,接着……(把艾蒿辫儿和中药包递给王立本)别耽搁!赶紧把艾蒿辫儿点着了挂茅房去,熏不死那蚊子也得把它熏傻喽,让它分不清哪是砖头哪是屁股,我看它叮谁去……那草药茬子不着急,泡一过儿再煎,得拿文火好好煨它……(转过身来)翠兰妹子,穆蓉妹子,知道今儿是什么好日子吗?
田翠兰: 就冲您这一笑,没憋好屁。还不赶紧放出来,没看见手里都端着活儿呢吗?
苑国钟: (高声)今儿是好节气,处暑!是我苑国钟要饭的日子口儿了……(见众人回避便收敛了笑容)我不是要租钱,我要的是饭钱!你们两家儿东厢西厢住着我的瓦片儿,不能不赏我一口饭吃。过来瞧瞧,啊?多好的茉莉花儿,有人看没人要,花骨朵儿倒给掐没了!三瓶子酒……一滴答也没卖出去,咸菜倒是出去了,俩熟人儿一人挠了一大把,没给钱给俩字儿……尝尝!
田翠兰: 给你俩字儿是便宜的!不是熟人儿,人家非要赏你俩大嘴巴蹬你两脚,你不是也得接着吗?
苑国钟: (运气)没错儿,我该着!我……
苑国钟: 你好好歇着呀……快递给我,我给你灌暖壶去。
苑江淼: 爸,我自己来。
苑国钟: 小淼子,咱们……咱们后半晌儿去不成澡堂子了。
苑江淼: (缓步)为什么?
苑国钟: 新来的这掌柜不地道,他怕主顾嫌弃病人,死活不卖给咱们澡牌子……
苑江淼: 噢……(平静地走向灶棚子)人家没什么错儿。
苑国钟:(轻轻叹息)你们都瞧见了吧?
田翠兰: 瞧见什么了?
苑国钟: 您说……我这儿子是不是念书念傻了?
田翠兰: 他没傻您傻了。
苑国钟: 我怎么就傻了我?
田翠兰: 满世界就没您这么惯儿子的!他再有病您也是他爸爸,就算他得了神仙的病他也不是神仙,他是您儿子!您犯不着一天到晚供着他……
苑国钟: 我不是他爸爸,他是我爸爸……成了吧?
田翠兰: 您还别不爱听!让他休了学是让他养病的,没白日儿没黑界地看书看书,就知道看书……您瞪着俩大眼珠子也不知道管管?这是养病呐?这不儿上赶着找死呢么!
苑国钟: 我儿子喜欢看书,看了书他高兴……我得变着法儿让他高兴。
田翠兰: 您也跟着高兴了是不是?您吃浆子吃多了吧?
苑国钟: 您爱说什么说什么……我是心疼他,大半夜听他咳嗽,我心口都裂成两瓣儿了!我不想招我儿子不高兴……
田翠兰: 搁着我,他要不听劝就把书给他扯喽,把口琴给他撅喽,把……(看见苑江淼走出棚子,连忙改口)小淼子,这几屉窝头都是新茬儿棒子面儿,蒸得了你趁热儿尝尝。
苑江淼: (轻声)谢谢大妈。
苑国钟: 儿子……晚上我给你烧一锅热水,咱自个儿蹲水缸里涮涮……
苑江淼: 不用了。
田翠兰: (悄声)他懒得说话,还偏去烦他,您这不是找着挨臊呢么?
苑国钟: (目送儿子进屋,垂头丧气)他不是念书念傻了……他是嫌我跟你们催租子呢!每回一要房钱他就不爱搭理我……您说,我又没跟他要,他老这么臊着我干吗?
田翠兰: 那您就甭要租子了,您还是要儿子吧。
苑国钟: (不悦)你们存心要饿死我是不是?话说回来,饿死我没关系,你们不能饿着我儿子……这不!你们都瞧见了,刚给他抓了药,可什么药能治得住癆棵子这号病呀?死马当活马医呗,人家跟我要多少钱我也得乖儿乖儿递过去,跟我要脑袋我不是也得给么?你们把我扒光了瞧瞧,身上要是还剩着一个大子儿,我这就躺下,我请二位扒我的皮!我……
周玉浦: 苑大哥!我们刚囤了几口袋药材,挺老大的花销……
苑国钟: 我跟你说不着,你们家银子不归你管……(笑眯眯地对着金穆蓉)大妹子,您听好了,(掰手指头)大暑一笔,芒种一笔,加上处暑这一笔……咱把这三缕儿头发拧成一条大辫子!欠我这一季房钱……您就一股脑儿给清了吧?啊?您省心我省心,连老天爷都跟着省心了……(手指朝天)咱让人家操了多大的心情……对不住了您呐,老天爷!
金穆蓉: 国钟大哥,欠了房钱是对不住您,可我们掉在坑里爬不出来,您不是看不见吧?您有眼睛啊……
苑国钟: (一愣)是啊……我有眼睛,都看见了。你们在坑里抓挠儿,我那坑已然给填平了。我早就让人家给活埋啦……你们就没看见吗?您的眼珠子横是没长在我眼眶子里吧?
金穆蓉: (口气放软)您用不着起急,这不是跟您商量呢么?您瞧……玉浦在西鹤年坐堂您也知道,人家刚刚涨了堂租您不知道吧?屁股大一块地方,您知道他们要多少钱?我们玉浦挣三碗饭得拨给人家两碗半!上回进的那些党参您也看见了,钱没少花可全都发了霉……
田翠兰: (一边晾猪肠子一边插嘴)发了霉倒是发了霉,可也没见着耽误了卖,蜂蜜水儿里泡泡,老阳儿底下晒晒……做那大药丸子多水灵呀!
金穆蓉: 还没完没了了!又哪儿碍着您了?
田翠兰: 得!是我碍着您了……我躲您远点还不成么?
苑国钟: 等等!您往哪儿躲啊?先把房钱撂下,等我数完了您爱往哪儿躲往哪儿躲,您哪怕插个翅膀儿飞了呢……钱吧您呐!
田翠兰: 您等我把肠子掏干净了再给您掏钱,我……
苑国钟: 翠兰子!甭捣腾废话了,啊?我不爱听……掏钱。
田翠兰: 活该您儿子臊着您。
苑国钟: 活该我认了!别给软的啊,我要硬的……您给掏两块叮当脆的吧。
田翠兰: (跷起胯骨)手黏着呢,自己进兜儿里掏去。
苑国钟: (尴尬,对着金穆蓉)您也屋里取(音qiu)去吧?
金穆蓉: 哈路利亚……
田翠兰: (对着金穆蓉的背影,高声)阿弥陀佛!
苑国钟: 关老爷圣明……(犹犹豫豫地把手伸到对方口袋里,轻声)您是属王八的?怎么咬了人就不撒嘴呀?
田翠兰: 那是!我一撒嘴她不得叼住我鼻子?上回洗猪肠子,脏水沁了她药材笸箩,愣讹了我半袋儿白面!
苑国钟: 您犯不着跟她较那个劲,人家信的是玛丽亚。
田翠兰: 她信玛丽亚,我信观世音,我能矮她一头不成?她脊梁后头有耶稣戳着,我屁股后头还蹲着弥勒佛呢……谁怕谁呀!
田翠兰: 哎哎哎!您掏够了吧?
苑国钟: 不够……你们两口子一份儿,您闺女两口子还一份儿呢。
田翠兰: 您掏半天掏着硬的没有?
苑国钟: 我得问问我这俩耳朵……洗您的肠子去吧!
苑国钟: 我说玉浦兄弟……
周玉浦: 哎……您说。
苑国钟: 你媳妇进教门有两年了吧?
周玉浦: 到腊月整三年。
苑国钟: 都知道你屋里这大格格爱使小性儿,觉着随了天主还不得改改?脾气看涨!按说不至于呀?这世上谁招她了?谁惹她了?是傅司令得罪她了还是蒋委员长欺负她了?你跟她进过教堂,你给说说,是哪路儿神仙发了话了?看谁谁不顺眼……这到底是怎么档子事儿呢?
周玉浦: 不瞒您说,我还想找个人打听打听呢。头一回进教堂我就打呼噜,推醒了接着打,我媳妇眼泪还没下来呢,把那神父给弄哭了!打那儿起,穆蓉她再也没让我跨进教堂一步……
苑国钟: 你不去你闺女跟她去。
周玉浦: 去两回也不去了。
苑国钟: 你闺女也打呼噜?
周玉浦: 打呼噜就好了……(低声)人家改信马克思了!
苑国钟: 马马马……马什么?
周玉浦: 马克思。
苑国钟: 他是谁呀?一贯道的?
周玉浦: 嘿!哪儿跟哪儿啊……(俯在对方耳边嘀嘀咕咕)您知道了吧?
苑国钟: (紧张)我不知道!你什么也没说过,我什么也没听见过!这姓马的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我就认识房钱!快招呼你媳妇拿钱……紧着呀!你们倒是……
苑国钟: 干吗呢?(大声)嘿……干嘛呢你们!
田翠兰: (怯懦)……他们伐树呢。
苑国钟: 谁呀?
田翠兰:我闺女……我闺女他们两日子。
苑国钟: (发火)你让他们干的?占便宜没够是吧?蹬鼻子上脸踹脑门儿……想蹲我天灵盖儿上拉屎是吧!
田翠兰: 不是我……
苑国钟: 谁?不是你是谁?你说!谁?!
古月宗: (慢条斯理)我。
苑国钟: ……古爷?
古月宗: 你瞎嚷嚷什么呀?是我让他们伐的。
苑国钟: 古爷,后夹道那棵树我押给棺材铺了,您知道呀!
古月宗: 废话!不知道我能急着赶着雇人下斧子吗?
苑国钟: 您这话儿是怎么说的?
古月宗: 我命里缺这口棺材。腊月初八我整岁七十三,不备一口六个面儿的小木头宅子我过不了这个坎儿……明戏了吧?
苑国钟: 不明白!您想睡棺材您上棺材铺躺着去呀,您糟蹋我的树干吗?我是房主,那树是我的,砍不砍我说了算,您凭什么说砍就给砍了呢?
古月宗: 你是房主没错儿,可这窝头会馆是民国十六年你从我手里买过去的……对吧?
苑国钟: (不知道对方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对……对呀!
古月宗: 三百二十块现大洋……我把这房子卖给你了,对吧?
苑国钟: 对……对呀!
古月宗: 可是呢,我没把树卖给你呀……对不对?
苑国钟: (愣住了)对……不对!不对!!古爷,您好歹也顶了个举人的名头儿,您见过世面,您知道前朝皇上吃了韭菜嘴里是什么味儿,您说您在跟前儿闻过呀!您千万可别恶心我……我花钱买了院子,院子里的树能不是我的吗?院子是我的,院子里的东西能不是我的吗?
古月宗: 我也是院子里一东西,我是你的吗?
苑国钟:……
古月宗: 说!我,古月宗,这老东西是你的还是我自己的?
苑国钟: 您当然是您的了!
古月宗: 这不结了!
苑国钟: 可您要是棵树呢?您要是长在我后夹道里呢?您不是我的您是谁的呀?您活该把根儿扎这儿了!
古月宗: 矫情!
田翠兰: 老爷子!您别拿着铁钎子乱扎,墙皮儿都让您给扎酥了,小心砖头掉下来砸您那脚后跟!
古月宗: 怎么着?院子是他的,蛐蛐儿也是他的?你们答应,蛐蛐儿答应了么?我都懒得笑话你们……(从怀里掏出房契,一折一折打开)我跟你对对房契,把你那张也拿出来,让它凉快凉快……苑大头!
苑国钟: 您别这么叫我,我不爱听!
古月宗: (开心大笑)你不爱听?给洪宪皇帝发丧那年……(对着田翠兰和周玉浦)那年这小子还给我看大门儿呢!不好好在院子里呆着,跑到街上看袁世凯出大殡……你们猜怎么着?老百姓堵了一街筒子,不看那死的了都看这活的,都说怎么他妈这么快呀!袁大头转世了嘿……(众人笑)苑大头!你说,有这回事儿没有?
苑国钟: (自嘲)有这回事!我脑袋是大了点儿,可是我那苑不是他那袁,我是草民我带着草字头儿呢!您也甭管圆大头方大头吧,我就是扁大头,我就是一馅儿饼……后夹道那棵树也不是您的,它是我的。
古月宗: 你给我念念房契,你能念出一个“树”字儿来,我磕死你脚底下……念呐!
苑国钟: 我?我念不着。
古月宗: 你不念我念。我就喜欢这两句儿,我念给你们公母几个听听……(田翠兰和周玉浦凑过来)卖者……这指的是我……(宣旨一般)卖者痛失老宅,身心染恙,切须调养……我差一丢丢儿没背过去……切须调养,自立契之日起,无偿……就是不给钱……无偿暂住原宅一间,待另购新居之后,即行搬离,买者不得干涉之……(喜悦而夸张)之之之之!耳朵眼儿都痒痒吧?听进去了没有?
周玉浦: (恍然大悟)合着您……打民国十六年到今儿,还……还没购得新居呢?
古月宗: (乐不可支)做梦都想搬出去,找不着合适的呀!
田翠兰: 今儿都民国三十七年了……这得省多少房钱呐?
古月宗: 说得是呢?他一跟你们催租子,我心里那蜜罐子就给打翻了,齣儿得我啊……就别提有多难受了!
苑国钟: 古爷……祖宗!您就不能被窝儿里偷着乐去?
古月宗: 我怕乐大发了挺被窝儿里,出来透透气儿。
苑国钟: 您已然大发了您快了!您别忙活了,我白送您一口棺材,您赶紧挺直了躺进去,我这就给您钉钉子成不成?
古月宗: 嘿!小子……你说的?
苑国钟: 我说的!怎么着吧?
古月宗: 你们都听见了啊……树归他,棺材归我了。
苑国钟: 您存心扇我脸巴子我认了!可那棵树它本来就是……
苑国钟: 哎哎哎!我不要软的,您给我硬的!
金穆蓉: 您将就着吧。
苑国钟: 软的就软的,您倒是给我金圆券呀!弄这么多法币……
金穆蓉: 自己兑换去!您啐口唾沫数数?
苑国钟: 想数……数得过来么?
金穆蓉: 我不欠您了。
苑国钟: 我也没欠您的,可我没法儿不谢谢您。
金穆蓉: 您受累,免了吧。
古月宗: (单膝下弯,仄歪了一下)大格格,我这儿给您请安了!
金穆蓉: (搀起对方)您别这么客气……您老吉祥!
古月宗: 托您老家儿的福!您家里头……在满洲过得还舒坦吧?
金穆蓉: 还凑合。
古月宗: 听说让共匪给围在锦州城……出不来了是么?
金穆蓉: 出来了……躲到天津卫去了。
古月宗: 噢……(哪壶不开提哪壶)说是天津也快给围严实啦?
苑国钟: (幸灾乐祸)怎么就那么招人待见呢?走到哪儿人家跟到哪儿,真绝了去了。
周玉浦: (窥视夫人黯然的脸色,带哭腔儿)咱扯点儿别的成么?您几位好歹给扯点儿别的……成么……啊?
苑国钟: (盯着大门)嘿!站住!你站住……
苑国钟: 牛大粪! 这回可我让逮着你了! 你缺德吧你就!你别叫牛大粪了,叫牛大尿(音Sui)得了!挺老沉个物件儿,逮个旮旯就敢往外提溜,什么人呐你!
牛大粪: (从树后头绕出来,嬉皮笑脸地系着缅裆裤)哎呦嘿……舒坦!苑大哥,是我这尿(音sui)泡对不住您了,可把我给憋惨喽!
苑国钟: 你见天儿掏茅房,哪个茅坑儿盛不下一股水儿啊?你非得憋着跑这儿来滋我的树?
牛大粪: 不瞒您说,这条粪道上一百多个茅坑儿,哪个我都不能使。老丫挺给我们定了规矩,哪怕拉了裤兜子,哪怕拿手捧着自己给咽下去,也别使人家主顾的茅厕。
苑国钟: 你们老板这主意挺地道。
牛大粪: 您就损吧您……上回一爷们儿没守规矩,正蹲着使劲呢,叫住家儿一女眷给撞上了,饶着赔了仨月薪水,脑袋还让人家给拍成紫茄子了……
苑国钟: 就这么着吧,往后你自己拿手兜着啊!再让我逮着你,我把你弄成烧茄子,不信你就试试。
牛大粪: 行!我自己喝下去……您敛这么多擦屁股纸干吗?
苑国钟: 你那眼眶子里塞的是羊粪蛋儿还是药丸子啊?
牛大粪: 不跟您逗了……我劝您赶紧上果子巷排大队去,您知道几个兑几个吗? 。
苑国钟: 街上贴着告示呢,三百万法币换一块金圆券。
牛大粪: 没那个行市啦!您今儿要能排上,四百万还能换一张,轮到明儿去,保不齐换一块钱就得要您六百万了……
苑国钟: (唉声叹气)那还换什么劲呐?我留着笼火使得了。
牛大粪: (凑近一些)您听说了没有,国军把延庆县城给丢了,说是平谷县城也给弄丢了……(兴致勃勃)这要是一路儿丟下去,下回就得丢到德胜门城根儿啦!
苑国钟: (小心四顾)西瓜都快丟了,丢俩芝麻算什么呀?哪天早起一睁眼,天安门楼子都是人家的了……(见古月宗走来,连忙大声)往后别饶世界滴答你那哈喇子,天儿这么热,可胡同哪儿哪儿都闻着不是味儿。
牛大粪: 得了您呐,您说什么是什么了……(给古月宗鞠躬)举子爷!您老吉祥!添蛐蛐了没有?您说您要逮一蛐蛐儿皇上,您逮着他了么?
古月宗: 没呢!那孙子他老不上朝,我守在太和殿门口干着急不是……大粪,怀里揣铜子儿了没有?
牛大粪: 揣着俩仨的。
古月宗: 我前边儿这是曹锟和段祺瑞,后边那是张作霖和孙传芳,仨大子儿投一注,你赌哪蛐蛐儿赢啊?
牛大粪: (犹豫)……还是曹锟蛮横,我就这爷们儿了。
古月宗: 齐哩!我在胡同口阴谅里候着,掏干了茅清子赶紧过来。
牛大粪: 古爷……伙计们想托我跟您打听个事儿。
古月宗: 玩儿婊子我可不会,玩儿蛐蛐儿我门儿清……什么事儿你直说
牛大粪: 那几个伙计弄不明白,这窝头会馆怎么非得叫窝头会馆,不叫它馒头会馆呢?
苑国钟: 没错儿!叫包子会馆多油腥呀,叫驴打滚儿会馆都比窝窝头体面。
古月宗: 我掐头儿去尾跟你简短截说……我一穷祖宗从乡下进京赶考,在这院子里住俩月,啃了六十天窝窝头,一考嘿!他他妈考上了!他脑瓜子一蒙把这院子给买了,起名窝头会馆,还给立了规矩……往后不是赶考的一个也不让进,赶考的不穷也不让进,能进来的见天儿啃窝头,直啃到我这块儿,足足啃了二百多年……再没有一个考上的,憋在那窝窝眼儿里头,愣是任谁都钻不出来了!
牛大粪: 您不是考上了么?
古月宗: 别跟我装蒜!我那举人的名头儿是买来的,你不知道么?苑大头没告诉你……他都告诉你什么了?
苑国钟: 我告诉他窝头底下那眼儿是死的,钻不过去,要是改成焦圈儿会馆,早就钻出去了。
牛大粪: (笑)那眼儿也忒大了!门楼子上这匾……真是您写的?
古月宗: 废话!不是我写的,能是乾隆写的吗?
牛大粪: 落款儿可是乾隆!您写不了那么好吧?
古月宗: 你想让康熙落款儿我也能给你落……得得得!曹锟这儿可等不及了,你多招呼几个伙计过来……冲你身上这香喷喷的喜气儿,今儿你不赢都不成,你那俩半钱儿自等着下小崽儿吧!
牛大粪: 是吗?我……(惶然盯着胡同口,对苑国钟)那老丫挺的来了……您让一让,我得赶紧忙活去了。
古月宗: 肖老板!您赏个大子儿听一段儿吧?
肖启山: 您让我听谁呀?
古月宗: 前边儿这是谭鑫培和杨小楼,后边儿那俩是梅兰芳和苟慧生……唱得那叫脆生!我给您逗逗,让他们好好给您哼唧哼唧?您想听哪个呀?
肖启山: 我想听杜鲁门,您有吗?
古月宗: 洋蛐蛐儿?还真没逮着过呢。
肖启山: (温和)我就爱听杜鲁门叫唤,逮着了言语一声儿……眼下您哪儿也别去了,咱们找个阴凉地儿聊会儿。
古月宗: 我上胡同口儿顺一碗炸酱面,就手儿给您踅摸踅摸杜鲁门去……(逃离)您先候着!
肖启山: 别跑……(笑)跑到哪儿我也能把你逮回来。
苑国钟: 肖老板!这是哪阵风啊这么仁义,把您给兜来了?
肖启山: 多大的风啊?都把我给兜落了地了,怎么就没把你给兜飞了呢?
苑国钟: 兜飞了又给兜回来了?谁让您就是小旋风儿呢?说句真格儿的您可别不爱听,您这模范保长光知道上区党部开会去,活活儿把吃窝头的老街坊给忘了是不是?
周玉浦: 肖保长您坐,我让穆蓉给您沏壶高的去……(掏烟)您先抽根儿骆驼!刚在黑市上淘换的洋骆驼……
田翠兰: 呆会儿炒肝儿做得了给您盛一碗尝尝!
肖启山: (笑容可掬)得得得,别瞎忙活了!来干什么你们能不知道么?我不是串门子的,没那么多闲工夫……(在大水缸旁边坐下)谁也甭罗嗦了,忙完了正经事儿咱们再扯闲篇儿,都过来听着啊……(打开账本,念绕口令儿似的)电灯费,渣土费,大街清扫费,大街洒水费,城防费,兵役费,水牌子费……绥靖临时捐,绥靖建设捐,守防团捐,护城河修缮捐,下水道清理捐,丧葬捐,植树捐,房捐,粪捐,树捐……还有一个是……(找着了)马干差价?对,马——干——差——价……诸位,我说全乎了没有?
肖启山: 聋啦?替我掌掌口条儿,有拉下的没?
苑国钟: (有气无力)还有落下的呢?没落下都活不成了,再有落下的,您也别收税了,您叫辆排子车给唔们收尸得了。
肖启山: (打趣)臭皮囊活着都没人儿稀罕,硬了谁要啊?
周玉浦: 肖老板,城防费和兵役费不是年根儿才收呢吗?这才处暑……且不到日子口儿呢!
肖启山: 不知道打仗呐?打仗能不花钱么?今儿打的是东北,明儿那炮弹兴许就能掉你们家炕头儿上来……耗到年根儿再找你收钱,让我跟你那碎骨头渣滓要去?我要得着么还?国钟……钱上的事儿你门儿清啊,今儿怎么成呆鹅了?真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你照直了说。
苑国钟: 我压根儿就没弄明白,这马——干——差——价……它到底是个什么物件儿?
肖启山: 说老实话,我也不大明白……我这么跟你说吧,这马干差价的意思就是……马干的差事打算让你给干喽,可是你不是马啊,你干不了,你们家也没有马替你当差,怎么办呢?你给出个价儿吧……马干差价!大概齐就这意思,明白了么?
苑国钟: (频频点头)明白了……我还剩半个不明白。
肖启山: 这耳朵接着呢。
苑国钟: 我记着树捐就一个呀,您怎么给弄出俩树捐来了?
肖启山: 那个是植树捐,这个……(指指后夹道)谁让你叫我听见了呢?树可不是随便砍的,你得给国民政府补个伐树的捐。
苑国钟: (捂着腮帮,牙疼似的)哎呦哎!
肖启山: (笑)你还是呦哎呦吧!咱这大民国不缺你那俩小钱儿,可谁让你是民国的一个民呢,该孝敬你就得踏踏实孝敬着。别说牙疼,就是肋叉子疼……你也得把挂在骨头上的钱串子给我撸下来!
苑国钟: 您让我说句不好听的行么?
肖启山: 你还是积点儿德说句好听的吧。
苑国钟: ……这民国……这民国它压根儿就不该起这个名儿。
肖启山: (众人一愣)那你打算让它叫什么呢?
苑国钟: 叫我说哈……民国要不像个民国,叫他妈官国算了!
肖启山: ……你这是好听的吗?
苑国钟: (田翠兰偷偷杵他后腰,被他扒拉开)不好听的给您夹着呢,没好意思蹦出来。
肖启山:平时胆儿小得跟个兔儿爷似的,一让你掏钱你就撺儿。吃软饭拉硬屎,什么屁你还都敢放……中华官国?(笑)真亏你想得出来!
苑国钟: (意犹未尽)本来就是么!动不动跟我要钱,动不动跟我要钱,我跟他们要过么?您替他们跟我要过一百回钱了,您替我跟他们要过一个大子儿么?您到当街上拦一辆奧斯汀试试,您跟那当官儿的说……一姓苑的跟你要两块钱,不给不行!不给不让你走!您看他撺儿不撺儿?他撺儿了,我凭什么不能撺儿呀!
田翠兰: (打圆场)苑大哥真逗嘿!他多逗啊……他……
周玉浦: 开玩笑有两句就得了……(使眼色)给两句正好儿。
苑国钟: (没发现肖启山脸色陡变)可不是正好儿么!咱给它三民主义改成三官主义,官吃官喝官拿……正可好儿!
肖启山:(高声)苑国钟!闭上你丫那臭嘴!你还没完了你?共军离城门楼子还远着呢,你那狗鼻子就闻见味儿了……你他妈烧得慌是吧?你想上哪儿凉快去?炮儿局还是半步桥?你说!你懒得动,我背你丫过去!
金穆蓉: (柔声柔气)上礼拜大弥撒,您夫人怎么没去呀?
肖启山: (近乎慈祥)老毛病犯了,喘得下不炕。
金穆蓉: 听您夫人念叨……说是小达子秋天就能从牢里出来了?
肖启山: 别跟我提这人儿,一提他我脑门子就往起鼓。
金穆蓉: 我记着……(察言观色)刑期还差着两三年呢吧?
肖启山: 差是差着呢,可谁还稀待关着他?时局有今儿没明儿的,到底怎么着谁说得明白?别说小达子,那些杀人放火的主儿都一拨儿一拨儿从牢里往外撒……不是什么好兆头儿。
金穆蓉: 这年头儿满世界跑枪子儿,牢里怕是比街面儿都安生。
肖启山: 说是那么说……你们家子萍还好吗?暑假放了好些日子了,胡同里怎么也见不着她人影儿呢?
金穆蓉: (与丈夫匆匆对视)北边儿打仗,吉林几个女同学回不去家,她在学校里陪着人家解闷儿呢。
肖启山: 一顶一的丫头片子……唔们家那癞蛤蟆这辈子甭想!
金穆蓉: 瞧您说的……(又扫了丈夫一眼,话中有话)谁还不是认命呢?往后就得个人儿顾个人儿,能凑合着活下去就算万幸了。
肖启山: (叹息)甭管怎么着吧,命还在呢,钱也在呢,趁着能喘气儿咱们得紧着抓挠了……诸位都别渗着啦!照老行市来吧,省得一箍节儿一箍节儿算着麻烦……(见众人不动)耳朵长毛儿啦?没听清楚?你们真觉着亏吗?你卖膏药,你卖炒肝儿,你卖私酒卖咸菜……你们逮着什么卖什么,政府跟你们要过一厘钱的税吗?没有我挡在这儿,你们能这么轻省?你们别拿屁股拿脑门子好好琢磨琢磨……
田翠兰: 我这就给您拿去!
周玉浦: 您先点根儿骆驼!您让我给您点根儿骆驼……
肖启山: (吼)赶紧拿正经的来!
周玉浦: 您饮着……您先饮着……
苑国钟: 别从肠子和膏药底下过,上那边儿绕石榴树去
肖启山: (对着牛大粪发泄)……你倒脚稳当着点儿!把腰杆子挺起来!你们瞧土鳖这两步儿走,娘们儿似的,还是个瘸娘们儿……活他妈揍性!敢把粪汤子漾出来,你趴地上给我舔喽!
牛大粪: (谦卑)得嘞!您擎好儿!(嘟囔)你个丫头挺的……
田翠兰: (捏着纸包从屋里出来,递给肖启山)按规矩呈给您了……就牙签儿这么小不点儿的生意,往后全仗着您照应了,等唔们混成了大棒槌……可得好好孝敬孝敬您!
肖启山: 你别拿那棒槌骇我脑瓜子就成了…小斗子呢?
田翠兰: 后头伐树呢……(紧张)您找他有事?
肖启山: 甭打听,你先让他过来。
田翠兰: (对着月亮门儿)小斗子!福斗!福斗!
关福斗: (幕后)哎!
田翠兰: 肖老板找你呢,你跟秀芸都过来!别磨蹭……紧着!
关福斗: 来了来了!来了……
关福斗: ……妈的……这树瓤子真硬,铁疙瘩似的……肖老板!您……您找我?
肖启山: (上下打量对方)我看你就跟个铁疙瘩似的……家里有镐头么?
田翠兰: (抢话)没有!
肖启山: (瞪她一眼)有铁锨么?
关福斗: ……有。
肖启山: 你把那斧子给我扔喽,给铁锨换个结实点儿的木头把子,扛上它这就跟我走。
田翠兰: ……上……上哪儿去?
肖启山: 上坟地里给你挖坑儿去。
田翠兰: (真急了)您到底打算领我姑爷上哪儿啊?
肖启山: (心平气和)这程子你们谁到永定门外头去溜达过?那些个飞机呀,就甭提有多闹腾了……胖的瘦的在脑瓜儿上一块儿嗡嗡嗡,跟闹蝗虫似的死活它就落不下来!为什么你们哪个知道么?
周玉浦: ……跟日本人学?反共防共……想给咱们市民搬传单?
金穆蓉: 八成是南苑飞机场出事了吧?
肖启山: 可不就是呢么!共军的炮弹砸在机轱辘道儿上了……翅膀短点儿的,贴边儿还能凑合着往下出溜,剩下的可惨喽!蒋委员长大老远从南京飞来,生生落不下去,翅膀长得忒长啦!怎么来的又怎么回去了……你们说他闹心不闹心呐?这叫他妈什么事儿啊!啊?
田翠兰: 我还是没听明白,您让我姑爷扛着铁锨去干吗?您就是让他扛着斧子过去,那蒋委员长该下不来……他不还是下不来么?
苑国钟: (成心添堵)您还别说……要是咱们都扛着斧子过去呢?嫌翅膀忒长了咱们给他砍短点儿成不成?我估摸能下来人家也不下来了,任谁都不想下来了!想飞走的还不定得有多少呢……你们说是不是?
周玉浦: 玩笑话有半句就得……(使眼色)半句正好儿。
肖启山: (不恼)不定哪天……飞机轱辘落你丫脑袋上你就踏实了。
苑国钟: 他要嫌我舍不得掏钱给他乱花,成心砸我一下儿我认了!
肖启山: 你当你他妈养活儿子呢?(喝茶)小斗子你听好了……出了胡同奔菜市口,往北走到西单牌楼磨身儿往东,一直扎下去,什么时候撞着东单牌楼了你什么时候停下来。那儿有人管你三顿饭,天黑了帐篷里有你的草铺,天亮了拿着铁锨拌三合土砸大夯,自要呆够了二十天,保你能踏踏实实顺原路回来……(对着田翠兰)我还你们公母俩一个全须全尾(音yi)儿的养老女婿,咱就这么着了行么?
苑国钟: 炮儿局……打北边儿搬南边儿去啦?
田翠兰: (浑身发软)福斗犯什么错儿了?让唔们当这等子牢里的差事?
肖启山: 好差事!在大马路南边修飞机场!顿顿儿离不了白米饭白面包,羊肉汆丸子就美国的虾米罐头……傻小子,享福去吧你!赶紧回屋跟老婆吃个嘴儿嘬两口奶豆子,这就跟我走。
田翠兰: (慌神儿)肖保长,他肖爷……我亲叔儿!您抬抬手儿,甭让唔们去了成么?一家子都指着他呢,您可怜可怜我们!闺女的肚子都五个来月了,福斗出去要有个三长两短的……
肖启山: 说什么呢你?这不是去半步桥儿,真把他毙了活儿谁干呐?
田翠兰: 去年下半年儿,胡同口老赵家那二小子,说是征了修马路去,到了儿让人给弄到高碑店挖战壕,一个大马趴那儿就没起来……让枪子儿给梃过去了!您是活菩萨,您饶他一命得了……
肖启山: 他不去谁去?你去?!
田翠兰: 要去家儿家儿得有人去,凭什么拆我们一家儿的房柱子呀?
金穆蓉: (阴阳怪气)我们家倒是想出一口子,可惜了儿缺您那个福气,现找个倒插门儿的壮丁,怕是也不赶趟儿了……自要是保卫咱这民国,谁去不是去呀?拆了柱子救国家,房子塌了也就塌了……值!
田翠兰: 福斗!福斗……(哭了)福斗哎!
王秀芸: 妈!您哭什么呀?离死还且着呢!
苑国钟: 舌头!快!拿两根儿筷子硌他牙上,留神他把口条咬折了咽下去!
周玉浦: 呦!吐了……杂合面儿窝头给吐出来了!
金穆蓉: 你别上手……给你拿我手绢接着!
苑国钟: 糊块膏药成么?往他嘴巴子上糊块膏药试试……
王秀芸: 爸!您轻点儿……您都把他腿肚子拧前边儿来了!
王立本: (头一回说话,尖声)大头!快摘个石榴去!
苑国钟: 哎!摘摘……摘石榴干吗?
王立本: 囫囵个儿塞嘴里,专治羊角疯!
苑国钟: 塞得进去么?塞进去还拿得出来吗?可别噎死你姑爷……(突然惨叫起来)看着!你们眼瞎啦!看脚底下!看着……你们……我……
肖启山: 你个小妈妈儿的……(打了个喷嚏)唬我跟唬孙子是的!你们缺德不缺德呀? 小斗子……老木匠死那年你在哪儿干活儿来着?
关福斗: ……在白纸坊给一阔主儿修亭子。
肖启山: 那年十六军九十四师征兵,我领着人征到你头上……你个臭小子当着大伙儿干什么来着?
关福斗: (憨笑着爬起来, 一副好汉做事好汉当的样子)……没干什么, 抽羊角疯来着……它想抽我有什么办法呀?
肖启山: 打光棍儿抽疯,娶了媳妇还是抽疯,你还真会挑时候儿,进了洞房趴在炕席上……你也这么抽来着吧?你就不能换个花样儿?
关福斗: 我师傅没教我别的……奉军招兵他抽疯,直军招兵他还是抽疯,皖军招到他头上他接着抽!他要不抽疯他怎么就成了我师傅呢?不抽疯他也当不成木匠不是……
肖启山: (笑)你小子还真有的说!得了……接看砍你的树去吧。
田翠兰: 他肖爷!您是他亲爷爷是我亲叔儿!我给您磕一个……
肖启山: 你别价!我还没说完呢……一天六毛钱,二十天多少钱,你们两口子钻被窝儿里好好捏捏手指头。现在我不跟你们要,要你们也没有……等你们再拿儿锅炒肝儿换了正经东西,别让我催,麻利儿给我包好了送过去。
田翠兰: 您饶命就饶到底,饶半条命让我们怎么喘气儿啊?
肖启山: 你们怕死不想去,我不得花钱雇人替你们死去?得了,有一个算一个,你们该干吗干吗去……苑国钟!这一地烂纸片子是你的吧?你站那儿别动,我这就过去抽你丫挺的……你动?你敢动?
肖启山: 你跟我说老实话,你儿子的病糟到什么成色了?
苑国钟: (闭着眼长长地松了口气)……您……您刚才问我什么来着?
肖启山: 你们家苑江淼的病……横儿不至于说死就死了吧?
苑国钟: 听协和那洋大夫的口气,像是还有几年的命。可上个月碰上一蒙古大夫,硬跟我说活不过一年去了!我上中央公园找俩半仙儿打了好几卦,都说过了阴历年就得备丧事……我不敢当真可也不敢不当真呐!肖老板,我姓苑的都这样儿了……您要是不心疼我谁心疼我?
肖启山: 我要按户口底子征你们家男丁修飞机场,你不儿也得掏钱代工么?我要是不心疼你,你可没这么轻省。国钟……你是跟我玩儿妖蛾子啊,还是真的成光屁溜子了?
苑国钟: 我要蒙您我就不是人揍的!但凡有点儿遮盖,我儿子能住不起医院?就为了抓几副好药,我把家里能卖的都卖干净了……我没钱交政府的差事了!除了这地上的,您伸手掏进来摸摸,您薅不着正经东西,就剩几根儿鸡巴毛啦!
肖启山: 得得得得!又来了……照你这么说,就剩这一撮杂毛儿了……(逼视对方)你打算拿什么东西给你儿子办喜事儿呀?
苑国钟: (愕然)您……我……那什么……
肖启山: 别跟我装傻!你想给你儿子冲喜,托人找了好几家儿了对不对?
苑国钟: (惊惧)您小点声儿!别让我儿子听见……这事儿我没敢告诉他呢。
肖启山: 你连话都不敢跟他透,你还给他冲哪门子喜呀?
苑国钟: 您说不冲喜怎么办?您要说卖脑袋能救他的命,我这就把脖子上顶的这东切下来给您搁这儿,您信不信?
肖启山: 我信!我信……(沉吟片刻)劈柴胡同一姓刘的怕招病,没答应你?
苑国钟: 是唔们没相中!那丫头俩大眼珠子不怎么动弹,瞧着瘮得慌。
肖启山: 你说是她命不好,还是你儿子的命太好了?
苑国钟: 命好?您这是想寒碜我?
肖启山: 我是想顺便给你们搭挂一人儿。
苑国钟: ……谁呀?
肖启山: 高台阶老肖家的黄花大闺女……大排行老三的肖鹏芝!
肖启山: 瞧不起我?
苑国钟: ……不是……哪儿的话……您……我……
肖启山: (熟练地打手势)八条粪道,六眼甜水井,四个铺面,俩院子……你看他们家哪块儿委屈了你了?
苑国钟: 不能够!您说哪儿去了?
肖启山: 老肖家做事从来不要单儿,养活孩子都是龙一对儿凤一对儿……老大在南京当参谋抖威风,老二嫁到南洋享清福,老三在家里等着出阁,整天吃香的喝辣的……老四虽说倒了点儿霉,可是从泥坑子里说爬出来他就准能爬出来……(咄咄逼人)你看这一窝儿福蛋,给你们家那痨病棵子当大舅子小舅子大姨子……当个冲喜的小媳妇儿够得着资格了没有?
苑国钟: 您是太阳,我们是鸡蛋黄儿,挨……挨不上。
肖启山: 挨不上?怎么个意思?
苑国钟: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们……还真是不敢挨上去。
肖启山: 你儿子有病,我闺女也有病,俩病凑一病!我们天上的还没说吓得慌呢你们地上的怎么就说不敢了?
苑国钟: 俩人都有病是都有病,可您闺女……她是……她是个疯子呀!
肖启山: (沉默良久)……得!明白你意思了,你看着办吧,我等你回话儿……我再给你撂下一句沉的。自打你惦记给儿子冲喜,你饶世界踅摸人儿,独独绕开我们家高台阶儿,你不拿眼皮子夹我。苑国钟,就这一句……你他妈得罪我了!回见了您呐。
苑国钟: (追下台阶)您留步……您留步!听我说……您看我欠您那捐……
肖启山: 我包圆儿了!
苑国钟: 我……我怎么没听明白呢?
肖启山: (微笑)谁让我心疼你呢?我替你垫足了交上去,算我下给你一笔印子钱,六分的利,十天一结。我不见你……有人来替我拿。
关福斗: 苑叔儿!明明冲那边儿倒下去了,间儿拧一麻花儿,栽这边儿来了!
王秀芸: ……拴着大绳呢……没勒住!
苑国钟: (颤抖)砸了我房你们赔!得赔我……你们!
田翠兰: 赔你个大萝卜!你那房不是好好的吗!
金穆蓉: 不对吧……瞧着像是把东院的大北房给砸了。
周玉浦: 没错儿!你们把黄局长他们家房给砸了!瞧啊……西山墙塌了一块……你们都过来瞧啊!
苑国钟: 天呐!还不如砸我的房呢……你还不如砸我脑壳呢!小斗子……我拿菜刀剁了你!
肖启山: (笑容可掬地凑过来)你们就知道给我找麻烦!我这保长又添了事由儿了……我得赶紧问问那院的管家去,这得怎么个赔法儿呀?国钟你别着急,我替你包圆儿。 他们让你赔多少你都别上吊去, 也别上筒子河扎滋泥去!有我呢……(笑出了声儿)我全都给你包圆儿喽!
田翠兰: (嗅来嗅去)什么味儿?什么味儿……(大惊)药!药糊了!立本儿,你个棒槌!药巴锅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