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已经看见了,我再不能假装自己忘记了”
“这个世界确实应该被毁掉”
不远处,一个人影闪烁出现
电子音效结束
渡渡鸟: 真遗憾。
爱丽丝:(抬眼)
渡渡鸟: 我还以为自己会是先来到房间的人。
01:17爱丽丝没有回答。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里轻轻一划
唱片机“咔哒”一声,换了一首曲子
渡渡鸟: (看了看唱片机,又看了看她)啊,原来如此。
爱丽丝: 什么?
渡渡鸟: 你先到,所以你拥有选择音乐的权利。
爱丽丝:(盯着)
渡渡鸟:晚上好,爱丽丝小姐。
01:40他忽然从空气里取出一顶礼帽,戴上,夸张地向她鞠躬
直起身,并脚
渡渡鸟: 挖出上上世纪的流行音乐。
向前一步
渡渡鸟: 穿着没人知道为什么存在的繁复服装。
又一步
渡渡鸟: 打扮成一个像是已经被历史遗忘的人。
他停下来
渡渡鸟: 我猜,这就是现在所谓的“异类”。
爱丽丝抬眼,举手,音乐停了
她捧起沉重的裙摆,艰难地站起来
她显然不太熟悉这套衣服所要求的礼节,但还是倔强地屈膝
裙摆向两边张开,像一只受惊以后假装自己很大的鸟
爱丽丝: 把“渡渡鸟”这种生物设做自己的称呼——(抬起头,厚重烟熏妆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我实在不想被一个没品味的非主流说教。
渡渡鸟: (若有所思)可是你刚刚向我行礼了。
爱丽丝: 那是礼貌。
渡渡鸟: 哦。(点点头) 我还以为那是投降。
02:33爱丽丝坐回椅子
爱丽丝: 那你现在已经知道了。
渡渡鸟: 知道什么?
爱丽丝: 我不向你投降。
渡渡鸟: 真遗憾。
02:43他兴冲冲绕过桌子,坐到另一边
渡渡鸟: 我还从来没有赢过一个穿钟形裙的人呢。
爱丽丝: 你赢过什么?
渡渡鸟:(想了想)时间。(停顿) 不过后来发现,时间根本不是我的。
爱丽丝看了他一眼
爱丽丝: 你说话一直都这样吗?
渡渡鸟: 哪样?
爱丽丝: 像一只被撞坏了脑袋的钟。
渡渡鸟: 谢谢。
爱丽丝: 我没有在夸你。
渡渡鸟: 那就更谢谢了。
爱丽丝:(叹口气,伸手拨弄唱片机)
爱丽丝: 坦诚讲,我现在很想让这个荒谬的“对谈”在这里结束。
渡渡鸟: 为什么?
爱丽丝: 因为我已经开始觉得无聊了。
渡渡鸟: 这倒很严重。
爱丽丝: 为什么?
渡渡鸟: 因为系统给我们安排的是三十分钟。
爱丽丝: 三十分钟?
渡渡鸟: 三十分钟。
爱丽丝: 为什么?
渡渡鸟: 因为三十分钟以后——(煞有介事地指了指自己的手腕,那里没有手表)我们就不再适合聊天了。
爱丽丝: 它知道的?
渡渡鸟: 它知道的。
爱丽丝: 它怎么知道?
渡渡鸟: 它当然知道。
爱丽丝: 它又听不到我们说话。
渡渡鸟:(看着她) 它听不到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爱丽丝:(抬头,雪白的天空什么也没有, 她又低下头)
爱丽丝: 你在吓我?
渡渡鸟: 不。
爱丽丝: 那你在做什么?
渡渡鸟: 吓我自己。
音乐又变了,旋律轻快了一些,但听起来很不开心
爱丽丝:(抱臂沉默)
渡渡鸟:(见状向后一靠,似乎决定不再开口说话)
( 爱丽丝大概也决意不说。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坐着,都在等对方犯错)
爱丽丝: ……让女士来承担开启话题的义务,这是一位绅士应有的礼节吗?
渡渡鸟:( 渡渡鸟立刻坐直) 当然不是。
爱丽丝: 很好。
渡渡鸟: 所以我不是绅士。
爱丽丝: (咬牙切齿)我看出来了。
渡渡鸟: 那我们就没有礼节问题了。
爱丽丝: (死死盯着)你故意的。
渡渡鸟: 什么?
爱丽丝: 你故意不说话。
渡渡鸟: 是。
爱丽丝: 为什么?
渡渡鸟: 因为我想知道你什么时候忍不住。
爱丽丝: 忍不住什么?
渡渡鸟: 说点真心话。
爱丽丝:(笑了) 真心话是吗?
渡渡鸟:是的。
爱丽丝:好啊。
爱丽丝:那我就坦白着说了,渡渡鸟先生。
渡渡鸟:洗耳恭听。
爱丽丝:您恐怕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
渡渡鸟:哦?
爱丽丝:要知道,哪怕现在人类已经把所有需要调动肌肉的劳动都让渡给了智能人,也仍然会选择保留一副血肉做的歌喉。
渡渡鸟:这确实匪夷所思。
爱丽丝:明明只需要张开嘴就能播放一首完美的音乐,却还是有人要用原始的天赋和粗糙的声带,强行挤压出一点并不完美的声音。
渡渡鸟:对此你有什么见解呢?
爱丽丝:我认为,这已经是无聊人生里最大的乐趣了。
渡渡鸟:原来如此。
爱丽丝:这样的趣味当然也会驱使一群人,去探索上古时期的音乐风格。
渡渡鸟:嗯——
爱丽丝:我以为,这种事情哪怕不检索智脑,也可以推理出来。
爱丽丝:(抬起下巴)您认为呢,渡渡鸟先生?
渡渡鸟: 呵……(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存在的手表)二十四分钟。
爱丽丝: 什么?
渡渡鸟: 你刚才又浪费了一分钟。
爱丽丝: 我没有。
渡渡鸟: 你说了十三句话。
爱丽丝: 十三句话怎么会浪费一分钟?
渡渡鸟: 因为其中七句没有意义。
爱丽丝: 哪七句?
渡渡鸟: 你看。
渡渡鸟: (笑起来)你现在又浪费了。
爱丽丝: (瞪着他,忽然笑了)你真是够讨人厌的。
渡渡鸟: 谢谢。
爱丽丝: 这次我是真的在骂你。
渡渡鸟: 所以谢谢才是真的。
02:44唱片突然停止
爱丽丝: (皱眉)怎么回事??(伸手想检查唱片机)
渡渡鸟忽然抓住她的手腕
渡渡鸟: (谨慎)嘘。
爱丽丝: (小声)怎么了?
渡渡鸟: (小声)你笑了。
爱丽丝: 我笑了?
渡渡鸟忽然跳跃、旋转
两道刺眼的光从他的双手间射出
白色的天地骤然倾覆
再睁眼时,周围已经变成一座温室花园
不大的玻璃棚罩住一众不知名的花草
空气里有湿润的泥土气息
阳光从玻璃顶上落下来
温暖
那是爱丽丝从未在这个空间里感受过的温暖
渡渡鸟拿起茶壶,倒一杯红茶
渡渡鸟: 爱丽丝小姐,欢迎来到我的茶会。
爱丽丝: 你的?
渡渡鸟: 我的。
爱丽丝: 不是我的?
渡渡鸟: 不是你的。
爱丽丝: 不是它的?
渡渡鸟: 不是它的。
爱丽丝: 我可以笑了?
渡渡鸟: 你可以笑了。
爱丽丝:(痛快地、毫无理由地、放肆地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忽然收声,接着紧绷着端坐起来)
爱丽丝: 你说得对——我是个怪胎。
渡渡鸟: (放下茶壶,利落地坐下)真巧,我也有这个昵称。
爱丽丝: ( 停顿)他们说我异想天开、理想主义、不思进取、封闭、内向,是个疯子。
爱丽丝:更有甚者,说我是个从垃圾堆里捡来的下贱货也说不定。
爱丽丝:再后来,又有人叫我荡妇、卖国者、危机分子。
渡渡鸟: (点头)这些我听着也耳熟得很。
爱丽丝: 真棉花的手套,真蚕丝的裙子——
爱丽丝:妈妈用这些东西打扮我,也打扮她自己。
渡渡鸟:真是奢侈。
爱丽丝:可她却不允许我听人拉的乐器。
渡渡鸟:富有却没有品味的女人。
爱丽丝:她从不大声对我说话。
爱丽丝:可是有一天,我们路过一个乞儿。
爱丽丝:她忽然对他叫了一声——
爱丽丝:“下贱货”。
渡渡鸟:(不说话了)
爱丽丝:(冷哼) 他还冲我们笑呢。
爱丽丝:所以妈妈很开心地送了他一颗宝石,说他至少是个懂礼貌的下流人。
渡渡鸟:……倒也是好事一桩。
爱丽丝: (笑了一声)我去过主城边界。
爱丽丝:那里的流民穿得比他更肮脏,更破烂。
爱丽丝:如果那个乞儿应该被叫做下贱货——
爱丽丝:那群流民呢?
爱丽丝:他们叫什么?( 停顿)
爱丽丝: 我呢?
爱丽丝:我该叫什么?
爱丽丝:(抬头)她还是我的妈妈吗?( 停顿)
渡渡鸟:(看着,不说话)
爱丽丝:(迷茫) 很陌生。
爱丽丝:也很恐怖。
爱丽丝:从那一天开始,我总觉得她很陌生,很恐怖。
爱丽丝:我害怕听她说话。
爱丽丝:我害怕听所有人说话。
渡渡鸟: 再这样下去,恐怕没人听你说话了。
爱丽丝: 是的。
爱丽丝:没人听我说话了。
渡渡鸟: 像一只孤独的鲸鱼。
爱丽丝: 像一只猫头鹰。
渡渡鸟: 像一朵花。
爱丽丝: 像一朵花?
渡渡鸟: 像一朵花。
爱丽丝: 不像。
渡渡鸟: 像。
爱丽丝: ……
渡渡鸟: 一朵花想跑出温室了。
爱丽丝: 可她没长脚。
渡渡鸟: 她得先从土里把根拔出来。
爱丽丝: 根断了怎么办?
渡渡鸟: 花能长出新的根。
爱丽丝: 可如果长不出呢?
渡渡鸟: 已经长出来了。
渡渡鸟: (看着她)新的根已经厌弃旧的土壤了。
爱丽丝: (惊慌地站起来)别再说了!你说的太吓人了!
渡渡鸟: 她可不在乎你的指挥。
她的脚没有动
脚踝处的皮肤忽然变得柔软
肉色的根茎从裙摆下钻出来,细细地缠住椅脚,向地下生长
爱丽丝愣住
更多根茎从她的脚下长出来
根茎猛地向温室外蹿去
玻璃发出细碎的裂声
爱丽丝: 你都做了什么?!
渡渡鸟: (高声)把你的心剖出来!
爱丽丝: 不、不不不——快让她停下来!
根茎撞碎玻璃,向外突飞
爱丽丝: (剧痛)不!!
爱丽丝:好痛……
爱丽丝:这么痛……
爱丽丝:(气喘吁吁,汗如雨下)简直像是火龙吃掉了我的脚……
爱丽丝: (死死抓住椅子的扶手)外面到底是什么?!
渡渡鸟: 外面就是温室外面。
爱丽丝: 我知道!
爱丽丝: (猛地抬头)我说外面!
爱丽丝:外面!(痛得扭动身体,可身体仍被根牢牢固定)
渡渡鸟: (咏叹般)可怜、可爱的小姑娘。
渡渡鸟:精心挑选的土壤,最终还是培育出了无害的花。
渡渡鸟:哪怕枝叶已向天穹生长,已然经受不起一点风吹日晒。
爱丽丝: (哭泣,尖叫)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爱丽丝:你这个贱人!
爱丽丝:(痛呼)啊......我错了。
爱丽丝:(痛哭)渡渡鸟,我错了。
爱丽丝:我有任何冒犯你的地方,我都愿意赔罪。
爱丽丝:请放开我,拜托你了……
渡渡鸟:(脸上的笑意消失, 他看着她) 你就这点能耐吗?
爱丽丝:(怔住)
渡渡鸟: 你那幅自以为是的做派呢?
渡渡鸟:一点骨气都没有吗?
渡渡鸟:一点点小手段而已,就能让你屈服了吗?
渡渡鸟: (一步步走近)你的愤怒呢?
渡渡鸟:难道你的愤怒,也不过是对现状的委曲求全而已?
爱丽丝:(闭着眼睛哭泣) 求你了……
渡渡鸟:(没有反应)
爱丽丝: 我说!求你了……
渡渡鸟:(仍然没有反应)
爱丽丝: 我说求你了啊!!!
( 爱丽丝猛地睁眼,所有的委屈、恐惧、愤怒一起冲了出来)
爱丽丝: 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爱丽丝:我好歹是睁开过眼睛!
爱丽丝:我长过良心!
爱丽丝:你知道走出去以后我会失去什么吗?!
爱丽丝:我母亲,我未来的丈夫,我的学业,我的仕途——
爱丽丝:你是要逼我放弃自己拥有的一切吗?!
(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爱丽丝: 我生活里的所有东西,都是它的痕迹!
爱丽丝:都在它的眼皮子底下!
爱丽丝:都在它的五指山里!
爱丽丝:你知道在遇见你以前,我在这个狗屁空间匹配到的都是什么吗?
爱丽丝:一群被它洗干净的废物!
爱丽丝:我知道它想干什么!
爱丽丝:它想让我和她们一样!
爱丽丝:一起永远做它笼子里的鸟!
(几乎嘶吼起来)
爱丽丝: 可是凭什么?!
爱丽丝:它没能阻止我长出自己的脑子!
爱丽丝:承担痛苦的人是我!
爱丽丝:最后挨责罚的人也是我!
(哭得发抖)
爱丽丝: 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吗?
爱丽丝:爱我的人,他们的爱是假的。
爱丽丝:恨我的人,他们的恨也是假的。
爱丽丝:那怎么办?
爱丽丝:你说我该怎么办?
(开始语无伦次)
爱丽丝: 我爱不上所有人了。
爱丽丝:也没有对象可以恨。
爱丽丝:我就这样浑浑噩噩地活了这么久……
爱丽丝:你现在竟然还要瞧不起我。
爱丽丝:你凭什么?
爱丽丝:你凭什么……
脚步
爱丽丝:(被捂住嘴)
爱丽丝:(急促呼吸)
渡渡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面前
白手套紧紧贴住她的嘴
渡渡鸟: 嘘——
渡渡鸟:(温柔)我的好女孩。
爱丽丝:(惊恐地看着)
渡渡鸟: 你现在太激动了。
渡渡鸟:你需要冷静。
渡渡鸟:跟着我一起。
渡渡鸟:好吗?
渡渡鸟:我会给乖乖听话的小姑娘,她应得的奖励。
爱丽丝:(黑色的泪水沿着脸颊流下来,洇染了他的白手套)
渡渡鸟: 好女孩。
渡渡鸟: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他摸了摸她的头,像抚摸自己的骨肉)
渡渡鸟:很好,你做到了。
爱丽丝没有回答
她盯着他的面具
她想看进去
看进这个人的眼睛
看进他的灵魂
可什么也看不见
渡渡鸟: 现在,你又可以思考了。(放下手)
爱丽丝:(努力地、认真地、仔细地调整呼吸)
渡渡鸟: 看来我的好姑娘想得到她的奖励了。
渡渡鸟:我告诉你哦——
渡渡鸟:(靠近,隐秘地) 我走出去了,温室之外。
爱丽丝:(怔怔的)
渡渡鸟: (笑)好了。
渡渡鸟:时间差不多咯。
渡渡鸟:期待未来的某一天——
渡渡鸟:(滑稽地)你可以来我家做客。
一瞬间,渡渡鸟的身影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爱丽丝面前出现一面镜子,镜子里的她哭花了妆
黑色的泪痕从眼角一直拖到嘴边,在唇部描摹出一个模糊的手印
渡渡鸟捂得很用力,那里已经充血发红
爱丽丝甜蜜地笑了
未来的某一天,如果他需要她,或许她会愿意效犬马之劳
爱丽丝这样想着
画面一黑——
她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生物仓开启
窗外,霓虹灯和一轮蓝色的月亮照亮了整个天空,让黑夜不像黑夜
可是,她能为他做什么呢?她仍然缱绻地畅想
除非要炸掉整个世界
否则她都会愿意试试看的
她笃定地想
END
清晨变成夜晚,而夜晚又变成白昼。
我已经跟不上时间的脚步。
我一次次输掉,却还是在盼望那场胜利。
而你无法改变我的想法。
如果我已经自由,我就不是奴隶。
如果这是我自己想待的地方,我就不是囚徒。
(Ooh-la-la-la-la-la)
然后人群开始呼喊。
(Ooh-la-la-la-la-la)
当我坠落的时候,谁会接住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