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汤姆:我真的想你,凯雅。我从来……我从来都没有适应过来,一直没有。
凯雅:什么?这么想我,却花了你三年时间才回来找我?
汤姆:瞧……
凯雅:我说,拜托,咱们都别说大话了。
汤姆:你以为我不想找你吗?天啊,你以为我不想打电话?懒得拿起电话?你以为我不想跳进车子然后长驱直入到你屋子?
凯雅:那为什么你没有那么做呢?
汤姆:凯雅,你觉得呢?
汤姆:因为我知道,一旦见到你,我就完蛋了。我知道自己将永远无法离开你。
凯雅:好吧,这是个不赖的答案……
汤姆:你留意到了。
凯雅:什么?
汤姆:我变得越来越好了,难道不是吗?
凯雅:在哪方面?
汤姆:谈及自己的感受啊。你以前总是说我在这方面毫无天分。
凯雅:就我所记得的,我们根本不需要这样,我们根本不需要讨论彼此的情感。或者说,我不需要。我能感受到你所感受的,用不着说出来。你在切尔西的办公室游荡,之后我们一起回家工作。我们和爱丽丝坐在厨房,我一整晚都在念故事给你的孩子听。
汤姆:我从来都无法理解,到现在也不能,为何你对背叛无动于衷
凯雅:又谈这个话题了。我内心总是非常平静。(她等了一会儿,想着说得更精确一些。)不知为何,我仍然觉得很有道理。如果你有一份因为某些苦衷而难以启齿的爱,如果你的心被某个绝对无法公开的人带走。那么对我来说,那就是最纯洁的爱。只要能一直坚持下来,都是惊人的成就。因为情感关系必须建立在信任之上。
汤姆:我听着像疯话。
凯雅:我知道,你不会认同的。我知道你永远都无法理解——为什么我能继续与爱丽丝见面,为什么我们相处得如此自在,为什么我会这么爱她。但我确实做到了,这是事实,明摆着的。我们有三个人,这给我了一种安静祥和的感觉。(她从冰箱里拿出了一小块用保鲜膜包着的芝士和一个削芝士的刀,再次回到客厅。)你是我爱的人,碰巧你是个有妇之夫。
凯雅:你介意吗?
汤姆:介意什么?
凯雅:不,我只是问问……
汤姆:什么?
凯雅:我问,你能帮我削一下芝士吗?
汤姆:从她手中接过这汗津津的用保鲜膜包裹这的一小块芝士,拿在手里不动。
汤姆:你指这个吗?
凯雅:是的。
汤姆:你认真的吗?你管它叫“芝士”?
凯雅:是的,我没空去买菜。
汤姆:我甚至不会拿这一坨油渣去喂猫。
汤姆:我不相信,凯雅,到底发生什么了?你真的就这样活着吗?为什么你不跟我说?看在老天的份上,我认识芝士供应商……
凯雅:我知道!
汤姆:专门的芝士供应商——各种各样的芝士。这家伙很不错,我跟他有交情。
凯雅:当然!你就认识各种了不起的家伙!
汤姆:我的意思是,我能给你每周送货,完全不是问题。你什么时候需要了,他就给你送帕马森干酪10。
凯雅:不必了。
汤姆:我要去找弗兰克。
凯雅:你说什么?
汤姆:我要下去找弗兰克。这简直太荒谬了,我要派他出去,立马到熟食店给我们买点像样的东西……
凯雅:慢着,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弗兰克一直坐在外面?
汤姆:是啊。
凯雅:当我们在聊天的时候他一直在车里等着?
汤姆:是的,是!哎呦喂,这有什么问题?
凯雅:你就这样把他撂在楼下?你可真了不起。
汤姆:为什么?
凯雅:你过去常常吹嘘自己多么有天赋。我记得很清楚,你对你那套“员工管理”方式洋洋得意,但你依然没把人当人看待……
汤姆:拜托,凯雅,这人只是个司机,这就是他的分内事。你很清楚司机不开车,他们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等……
凯雅:汤姆,那也得有个限度!
汤姆:而且,这就是他们所期待的。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弗兰克现在高兴得不得了。他一开始就得到很好的待遇。没准现在正坐在宽敞的豪华轿车里一边听着音乐电台,一边翻着那种文雅一点讲叫“风月杂志”的玩意儿……
凯雅:你有从窗户往外看过吗?你看到那天气了吗?难道你没看见快要下雪了吗?
汤姆:你跟我少废话。弗兰克坐在暖烘烘的奔驰里,比在这该死的皮毛商店——也就是你称为“家”的地方要好多了。
凯雅:好啊……
汤姆:(突然暴怒。)看看我们成什么样子了!这就是问题所在!就是它,这就是我们之间的问题——这种荒唐的自以为是的伪善!我就直接说了吧,你总是有这样的情结。但我也知道,你只会在其中越陷越深。我们就认了吧,当你决定去教书时这种伪善只会越演越烈。
凯雅:这和我教书没有关系,这和我所做的工作一点关系都没有,这事关尊重别人。
汤姆:弗兰克不是人!他只是一个打工仔!(他走开了,心中所有的怀疑得到了确认。)你总是在安抚自己的良心……这些愚蠢的姿态,从来没理过人们到底怎么想的。他们希望被对待、被尊重,就像一个自食其力的成年人;而不是被怜悯,仿佛他们是残疾人,无时无刻都需要帮助。是的,这就症结所在!这就是关于你还有做生意之间全部的问题!你总是瞧不起我们做事情的方式!一种能把事情搞定的方式!你永远无法认同商业的本性,这就是你最后离开的原因。
凯雅:那我得说……
汤姆:我是说……
凯雅:我从没想过那是原因。
汤姆:好吧,对不起……
凯雅:我从不知道那就是我不得不离开的原因
汤姆:是我表述不当。
凯雅:不当?确实。我离开是因为你老婆发现了我和你睡了六年!
汤姆:那也是原因之一。
凯雅:绝对是!
汤姆:那是问题的一部分。
凯雅:部分?部分?!
汤姆:但你确实有态度问题,你永远想不通做生意的事情!
凯雅:呵呵。
汤姆:(尝试重新补救。)我想指出的是,无论如何你还是离开了。我能感觉到,你觉得是时候有所改变了。
凯雅:汤姆,我离开是因为我警告过你:“一旦爱丽丝发现了,我就走。”
汤姆:好吧……
凯雅:我跟你讲过,我跟你讲了一千遍……
汤姆:我知道。
凯雅:我只能在她没发现的情况下这么做。当她发现了,所有事情都变了,即刻变了。
汤姆:“即刻”说得好。你一个小时内就走了。哇!走出大门!只留下我一个人和其他员工解释……
凯雅:噢,此话何解?
汤姆:我不认为有人相信我的说辞。
凯雅:我没有选择。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傻气。你心里已经有了小算盘,那么我们的感情就变了,那种平衡感就消失了。你不再相信我们的感情。恐怕,那就是我该离开的时刻。
凯雅:我听说你搬家了。
汤姆:是的,我们搬得还挺快的,爱丽丝刚病发时就搬家了。
凯雅:她病了多久?
汤姆:呃,我得想想……她一直卧床,情况不太好,大概有一年吧,我想。我们都知道,你离开没多久后,她就开始头昏眼花。她一开始并没有留意。
汤姆:我们都很彷徨,那段时间一切都是那么艰难。以致于得知这消息的时候,说实话,刚刚确诊的时候,似乎有人我开了个玩笑。得多不走运才会这样?上帝去哪儿了?
汤姆:她需要一个安静祥和的地方养病,于是我建了一个特别的卧室。这个建筑师,我跟你提过的,在房间的天花板上安装了一大片倾斜的玻璃,外面的景色尽收眼底,棒极了!我们给了她想要的环境,全都是她希望见到的东西。(他皱了皱眉,知道接下来的话有点难开口。)可是她变得有点……有点神秘。我不想显得很无情,但她的态度的确让我难受。
凯雅:这话怎么说?
汤姆:你知道爱丽丝的为人。她对“灵魂”这玩意儿很着迷。这是我永远无法理解的词之一。我很讨厌别人用这个词。他们喜欢用这个词装清高:“噢,我有过一段灵魂修行……”
凯雅:没错。
汤姆:好像那就是一切问题的终结。灵魂,意思是“这是私人的,你永远搞不懂。”人们常常用它来显摆自己有多敏感,想以此来让平平无奇的东西变得很高贵。(汤姆站起来走着,越走越坚定。)宗教,那是不一样的东西。我喜欢宗教,因为宗教有规则,它是建立在确实发生了的事情上的,有值得我们信仰的东西。更重要的是,它值得人追随——提醒你一下,不是追随我的所作所为——它会指引你该如何为人处事。但“灵魂”,全都是空话,就好比说:“这对于我来说很重要,但我要是告诉你原因我就完蛋啦……”
凯雅:爱丽丝就是那个样子的吗?
汤姆:看,我不是有意贬低她。那时爱丽丝奄奄一息,客观点讲,在我看来她只是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罢了。她以前也是个赶时髦的人,就是这么回事。但她紧紧抓住的东西不是可靠的,不是她真正相信的。如果你说:“嘿,告诉我,你信仰什么?那儿有什么?正在发生什么?什么是真实的?”她都不能回答,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感觉。
凯雅:话是那么说。但是汤姆,其实她那样也很正常……
汤姆:我知道!
凯雅:人们就是这么离世的,他们在那个状态里死去,糊糊涂涂的。难道这不是你所意料之中的吗?
汤姆:(转身,再次决心面对自己的不自在。)我不知道。我能看到她的卧室很漂亮,那确实是个很不错的房间,而且它也应当是。我很严肃的,事实上我为此花了不少钱。我没开玩笑,真的很大一笔钱。那些玻璃,那檀香木地板,那片天空!那些花花草草!那光线!我给了她一切。
凯雅:所以你想说什么呢?
汤姆:我不知道。我只是很泄气,觉得很孤独无助。
凯雅:你们从来没有开诚布公地谈过。
汤姆:没有。
凯雅:你没法摆脱负罪感。
汤姆:(轻轻地,声音有点嘶哑。)负罪感?我不清楚。负罪感是另一个词,一个人们平时常说的词。是的,在某种程度上,我没法否认。我们俩都知道,爱丽丝和我都知道我们的婚姻已经毁了。但是爱丽丝并不指责我,理所当然地延续她一贯的作风——退缩。园艺!女红!读书!终日沉迷在女人的世界里!结果呢?我比她站起来打我一顿还难受。
汤姆:她继续说:“不,汤姆,继续你的生活。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这是她的原话:“不用管我,忘了我。我读读书、弄弄花草,快乐得很。”天啊!该死的园艺!如果可以我一定要用法律废了它
汤姆:她满不在乎地说:“汤姆,你也意识到,我们是如此的不般配。对于一个像你这样的男人来说,凯雅要比我聪慧得多。”她还一直夸你。“凯雅很有魅力,很聪明,很醒目。”她真的这么说。“我太温顺了,我是知道的。”我的神呐!我回想夫妻俩过去的日子,记起的都是我太太用甜言蜜语告诉我搞外遇是件多么正确的事情。这真是一个绝好的选择!(他绝望地转身。)然后她就生病了……我想,这就是某种惩罚吧?人们不是总爱惩罚温顺的人吗?爱丽丝平和的心境,来自她和你的友谊。她才刚刚开始恢复平静,就被告知自己要死了。
凯雅:现在呢?
汤姆:现在?
凯雅:你现在感觉怎样?
汤姆:噢,不算糟。我觉得自己还蛮好的。真的,我找到方法应对,以你的办法。我有事业,我有房子,一切都不是问题。(然后他露齿一笑,为能够重提轶事而送了一口气。)我没跟你讲过吧,有一个女人来到我家门前,说自己来自一个本地的社工团体。我不信她,她说是来帮我渡过伤痛的。我说:“你说什么?”她说,不用担心,免费的,算在了税收里。大概是人头税,记不得了。我说:“我就一定要好起来吗?你就一定能让我好起来吗?这会有什么不一样吗?哈哈,太棒了。我想我会的,我将要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哀悼爱妻,毕竟有便宜就别浪费嘛……”(现在他有点愤怒了,讽刺着他的来访者。)我说:“听着,小姐。我得告诉你,当我想哀悼自己的妻子,一个陪伴我走过了人生大部分旅程的人时,我绝对不会在一个温布尔登议员面前哀悼的。”然后她说:“噢,我们现在搬去了莫顿11。”
汤姆:你告诉我,这算什么?他们什么都不懂吗?你煎熬、你痛苦,这就是你该经历的,没有捷径、没有更容易的办法。而我一直都在抒发自己的悲伤。
凯雅:是的,我知道。那就是我听说的。
汤姆:你说什么?你是什么意思?
凯雅:我跟爱德华聊过。
汤姆:爱德华?
凯雅:是的。
汤姆:什么时候?你跟爱德华聊过?
凯雅:噢,该死,意面快要好了……
汤姆:(狂怒地。)都这时候了,你就别管意面了!
凯雅:噢,我的天。我想它快要煮糊了。
汤姆:你刚刚说什么?你和爱德华一直有见面吗?
凯雅:没有,他只来过一次。
汤姆:什么时候?
凯雅:刚刚,今晚。他来告诉我你多么不可理喻,他说你生活依然不能自理,整天都很暴躁。
汤姆:暴躁?什么暴躁?
凯雅:他还说你完全迷失了自我。
汤姆:岂有此理?他怎么敢来这里数落我?
凯雅:他来是出于好意,是因为他很关心他的爸爸。
汤姆:关心?关心爸爸?开玩笑!他来是因为他是一根搅屎棍,因为他就是喜欢插手管别人的事!
凯雅:就是这样,该死!我听说过你的消息。你做过这样的事情,你一辈子都在做这样的事情……
汤姆:做什么?
凯雅: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但心里明明清楚得很!
汤姆:清楚什么?
凯雅:你毁了这男孩……
汤姆:我毁了他?
凯雅:你毁了你的儿子,爱德华。你把他的生活搞得不成样子。他告诉我你们大吵一架,这周早些时候,他离家出走了。
汤姆:所以呢?
凯雅:你把他的生活搞得一团糟,仅仅因为你自己的愧疚……
汤姆:我?
凯雅:所以你把自己的愧疚发泄在他身上。
汤姆:这就是我做的好事?
凯雅:是。
汤姆:噢,真的吗?
凯雅:真。
汤姆:我懂了,这是他的观点。
凯雅:嗯。
汤姆:这是他的视角?这就是他所说的?
凯雅:他不用说出来。我跟你的家人一起生活过,记得吗?难道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汤姆:啊,现在我懂了。凯雅,你只是在编故事,一切都是猜测。实际上,你是在胡编瞎扯,利用从前对我们家人的些许了解。
凯雅:够了……
汤姆:爱德华压根没提过这些事……
凯雅:我认为他看见了你的表现。
汤姆:我的表现?
凯雅:到头来你的所作所为。(她停了停,知道已经击中要害。)他在那儿,知道你真实的感受,这就是你现在惩罚他的原因。
凯雅:你以为……拜托,难道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刚才的胡扯吗?
汤姆:胡扯?
凯雅:“我很享受我的事业,太棒了。我和儿子处得很好。爱丽丝去世很难让人接受,但是我熬过来了。一切都很好,我只是刚好路过来看你……噢,没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是时候了……”(她正挖苦着这些荒谬的话。)我,站在这,点头,微笑,像个傻瓜一样同意你,心里想的却是:这个人是故意向我撒谎的吗?他有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谎言?还是他早已习惯自欺欺人?这些对我都无关重要。我不在乎,你可以告诉我任何事情,所有老一套的谎话。我庆幸自己已经朝前看了。但爱德华还小,他需要他的父亲,他值得你的真诚信赖,他值得你的好好对待。
汤姆:不公平。
凯雅:噢,是吗?
汤姆:这不是单方面的问题。我承认,有时候我对他太苛刻了。
凯雅:嗯,为什么呢?
汤姆:他是个混球,就是原因。
凯雅:噢,又来了。
汤姆:好吧,这是真的,我无法面对爱丽丝。我做不到,到最后也不能。我试过各种各样的借口,出差,到海外开酒店,纽约、洛杉矶,越远越好。我无法——我知道这是我的错——难道我不知道吗?但是,天啊,我就是没法待在那房子里。我并不以此为荣,我们都知道那时正发生着什么。我不断地想,这不是个测试。现在发生的事情是随机的,完全随机的,我只是不走运而已。但我没有办法抵抗这种想法,我觉得……好像每一个人都在盯着我。她的朋友,我知道她们怎么想的。这好像是对我人格的审判,毫无疑问那群长舌妇都说我完蛋了。(他突然言辞激烈。)但是爱德华一样坏,不要想着有例外,他也彻底完蛋。嗑药,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不懂……我记得冲他吼:“你究竟在做什么?你不知道你妈妈正躺在上面养病吗?”我那时很生气,我感觉到了那股愤怒,却没法克制自己。每一天你都不用经历这种狂怒,你离开了,抛下我一个人面对这些。我是有努力过的,我试着回忆你。我不断地对自己说,必须好好表现,必须努力。因为谁知道呢?如果我做得好,说不定还有机会?
凯雅:机会?
汤姆:嗯。
凯雅:什么机会?
汤姆:我以为你懂的。就是告诉自己,如果我好好表现,如果我熬过去了,那或许凯雅就会回来。
汤姆:坐在床边,我感觉糟透了。看着爱丽丝支撑在枕头上,她的眼睛很澄澈,突然没有了光芒……我想,糟糕了,如果凯雅和我们一起就好了,如果凯雅在就好了……(他停了下来,摇了摇头。)天啊,为什么你不在?如果凯雅在这,她一定知道要怎么做。
汤姆:但你抛弃了我们。
凯雅:是的,我不得不。
汤姆:你太绝情了。
凯雅:我没有选择的余地。我必须离开爱丽丝的生活,我必须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
汤姆:就是这里吗,凯雅?这就是你所谓的新生活吗?求求你,告诉我,告诉我吧。凯雅,你到底在这里做什么?
凯雅:你不是要下去吗?你不是有话要告诉弗兰克吗?
汤姆:我该对他说什么?
凯雅:叫他回去吧。
汤姆:他走了。
汤姆:凯雅,凯雅,我回来了。
汤姆:你在做什么?
凯雅:吃东西,我饿坏了。记得吗?我们没有吃晚饭。
汤姆:天啊,对不起,我睡着了。现在几点了?
凯雅:我想大概两点半吧。
汤姆:我真的……
凯雅:没事,我肯定也睡着了。
汤姆:为什么浸信会12教徒如此反对站立做爱呢?因为担心上帝以为他们在跳舞。是我的原因吗?还是发生什么了,这里感觉更暖和了。
凯雅:可能是你的原因。现在正下雪呢,所有东西都是白茫茫一片。
汤姆:我的天啊,你是对的,这景色很美,我开始喜欢这里了。我想我已经决定要搬进来了。
汤姆:我躺在那儿,在你的床上,靠着你那坨可爱的褥子,我在想我会习惯这一切的,或许这地方没那么糟糕。在那角落,我要放我的电视机……
凯雅:你还留着那台大电视吗?
汤姆:噢,不,现在这台更大了。我有一套家庭影院系统,非常大,几乎要占掉那堵墙。(他指着那一墙的书,然后满意地打量着四周,想象着画面。)是啊,还有足球,周日下午得看个更大一点的屏幕……
凯雅:你还支持切尔西吗?
汤姆:当然了。
凯雅:他们怎样了?
汤姆:他们在玩英国人的游戏,我自己的游戏,你懂得。从球场中间开球,然后祈祷着最好的局面。(他很得意,现在的氛围非常合他意。)在那边,可以放我的立体声系统。弗兰克或许可以屈就在储藏室,他会很高兴的。我们可以共同生活,你和我,点个外卖什么的。
凯雅:除了你还要买下隔壁的房子,放你所有的衣服。
汤姆:噢,不,我已经不喜欢那些垃圾了。我不再买衣服了……自从爱丽丝死了以后。你能想象我还瘦了吗?因为内心煎熬甚至吃不下饭……(他做了个足尖旋转。)
凯雅:事实上,我并没有留意。
汤姆:噢。
凯雅:我没想过。
汤姆:我有想过,无论发生什么,我们始终都有这些快乐时光。
汤姆:我只是在想,不用过多久,你的学期就要结束了。
凯雅:是啊,只剩下两周了。
汤姆:你圣诞节有什么安排吗?我有一个阳光充足的地方,在海岸边。那地方简直完美了,阶梯延伸到大海里,岛上种着棕榈树,有沙滩,有五彩缤纷的鱼。除非你说已另有打算……
汤姆:我只是说说,你考虑一下。
凯雅:嗯。
汤姆:不用有压力。
凯雅:不会的。
汤姆:不用着急。
凯雅:当然了。
汤姆:你只要告诉我一声,大概周五……
汤姆:不,说实话,这只是个玩笑。
汤姆:看在老天的份上,我不是感觉迟钝的人。我知道上一次床不能解决所有问题的……
凯雅:两次,就会有所不同?
汤姆:(微笑。)我就是那个意思。
汤姆:看来一切都好……
凯雅:什么?
汤姆:你的工作?你享受教书吗?
凯雅:我不会说“享受”。
汤姆:哎……
凯雅:它有时让我倍感压力,至少让我神经紧绷了。
汤姆:神经紧绷?
凯雅:是的。
凯雅:当然了那是件好事,不是吗?难道我们不都是认为适度紧张是件好事?
汤姆:噢,肯定的。
凯雅: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疯狂,但我每天6点半前出门……
汤姆:我的天啊!
凯雅:我走上一辆双层巴士,那是一段小小的旅途,从坚守台站到东汉姆。从很多方面来说,这都是我最喜爱这份工作的地方。我带着一本好书和一件三文治,每天我都在那儿,巴士的顶层,顶层的座位更好一些。
汤姆:真的吗?
凯雅:一直如此。你能听到更多东西。
凯雅:我对听别人说话抱有很大的热情。
汤姆:天啊。
凯雅:就像上瘾了似的,我爱这种感觉,永远听不够。而且听得越多,我就越受冲击。人们身上的非凡勇气,为了讨生活的不懈坚持……
汤姆:嗯。
凯雅:刚开始的时候我还很幸运……
汤姆:幸运?
凯雅:是的,我遇见了一个很棒的尼日利亚朋友,阿黛尔。她介绍我参加她所在的小组。
汤姆:(皱眉。)小组?
凯雅:是的,一个不怎么正式的小组。每周五下班后我们会碰头,一起喝点东西,这样就不会感觉那么孤单了。
汤姆:那很贴心。
凯雅:因为当你工作得那么拼命、那么长时间之后,最需警惕的就是渐渐失去了目标。
凯雅:现实总是状况不断。譬如当下就有一个问题,我们的保安公司……
汤姆:在学校?
凯雅:嗯,最近才开始的,只来了几天。这太恶心了,职工们都发疯似的抗议。
凯雅:我们这儿有盗窃的事件。学校里监督用餐的女士被抢劫了。
汤姆:她在学校里被抢了?
凯雅:汤姆,这又不是没听闻过的事,别说得好像自己不生活在伦敦似的。
汤姆:我没有。只是允许我这位纳税人用一点时间,来向那些正忧心自己性命不保的督餐女士表示关切。
凯雅:只有一位督餐女士。
汤姆:好吧。
凯雅:只发生了一次。这种事情会发生,但也只发生了一次,然后就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了。有些——我们就正视现实了吧——某些人,党派分子,巴不得学校出事。
汤姆:为什么呢?
凯雅:正因为这是一个开明的政府。
凯雅:汤姆,别用那样的眼神看我。
汤姆:我什么都没说。
凯雅:我不是自由主义者,绝对不是。我的立场很坚定,必须坚定。孩子们很快就长大了,教育应当既能保护他们也能挑战他们。保障、稳定,这是必须的,但也要有激励。
汤姆:我不太确定自己明白你说什么。
凯雅:汤姆,这些孩子都有着非常艰苦的背景。最起码你要支持他们、关心他们、保护他们,给他们一个可以安心成长的环境。同时也必须要磨炼他们,你要让他们意识到学习是件得下苦工的事情。因为如果你不这么做,如果你只是打造一个安全的港湾,只会拍手赞扬“每个小孩都是最棒的”,那你会培养出什么样的人呢?玻璃心软蛋,他们什么都学不到,最后还得面对现实世界。
凯雅:我的意思是……
汤姆:我懂。
凯雅:我告诉你,这真的太有意思了……
汤姆:肯定的。
凯雅:找到平衡。
汤姆:必定的。
凯雅:找到平衡、保持平衡。汤姆,我的人生里没有什么比这更困难的了。百分之四十的学生都是移民!
汤姆:(有点震惊。)你真的投入其中了?
凯雅:你是指就我个人来说?
汤姆:你会参加员工会议吗?
凯雅:我不是个活动家,如果你想问这个的话。但我很认真对待我的工作。因为,除了别的原因,我比大部分的老师都要资历老些。
汤姆:是吗?
凯雅:这是年轻人的领域。年轻老师大学毕业,他们想这就是我想做的工作。然后很快,他们就搬家、结婚,决定要从事一些更加轻松的工作。
汤姆:嗯。
凯雅:多半是不那么费劲的活儿。
汤姆:但这没有发生在你的身上?
凯雅:刚开始的时候,我被学生吐口水了。很早很早之前,大概是第一天还是第二天,在全班学生面前,那个男孩朝我吐了一口。他喊我王八蛋,叫我荡妇。我跟你讲,直到现在我依然能感觉到,在这儿,在我这边的脸颊。我发觉自己毫无防备。那天晚上我回家哭了。然后想,好吧,情况就是这样,不要再哭了。现在我学会了一些技巧,如果你喜欢可以管那叫生存技能。我掌握了一些窍门,不出意外未来几年我还会教书,甚至说不定会更久一些……我只能说,好吧,这是一份工作而且我干得很好,我懂得如何才能生存下来。
汤姆:我懂了,这听起来像是挑战。
凯雅:我见识到这个国家目前的状况,我想过去的三十年我都活在梦里。没有冒犯的意思,你给的一切我都很珍惜。但现实是,如果你走出去,你睁开双眼,就能看到这个国家本来的面目……
汤姆:但你有朋友?
凯雅:什么?
汤姆:你的生活里?我只是随口问问,你不会没有朋友吧?这不关我的事,但听你的描述,我觉得你的生活有点单调。
凯雅:汤姆,重点是,我们都累坏了。
汤姆:我明白。
凯雅:你想问什么呢?我有没有出门交朋友?噢,有的,我上街!星期五,我会去“谢天谢地周五来咯”小组。星期六,我会逛塞恩斯伯里超市。而且你说中了,我有朋友。
汤姆:那挺好的。
凯雅:阿黛尔人超级好。她就住在楼下,是她帮我找到这个住处的。
汤姆:你把那看作是出于友谊的行为?
凯雅:噢,很好笑啊。
汤姆:她似乎想让你冷死在这儿……
凯雅:这不困扰我,从我的童年之后就没再困扰我。
汤姆:被保姆强迫着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在那片风吹雨打的英国海岸……
凯雅:我那糟糕的爸爸,有一个“控制暖气费”的目标。他拿着暖气账单,说:“如果你想暖和些,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让这个地方热得跟火炉似的。但你要记住,九月份的暖气用多了,到二月份就只能少用点。”
凯雅:你知道他去世了吗?
汤姆:什么时候的事儿?
凯雅:嗯,一年前了,猝死在高尔夫球场。
汤姆:但是,凯雅,我想不通。我以为你会继承一大笔钱。
凯雅:啊,好吧,我本来也这么以为的。
汤姆:结果呢?
凯雅:汤姆,事情没那么简单,他还是个养猫的男人。
汤姆:噢,不会吧……
凯雅:这是真的。他给了我一些钱,不多,实际上应该说非常少。皇家防止动物虐待协会几乎拿走了全部遗产。
汤姆:看在老天的份上,你怎么想的?
凯雅:我没什么感觉,难道会有什么不一样吗?
汤姆:一切都会不一样!
凯雅:你说什么呢?
汤姆:如果你拿了他的钱,你就可以买一套新公寓了。
凯雅:噢。
汤姆:我的意思是,你就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你就可以住得更体面一些。
凯雅:嗯,有道理,我也想过……
汤姆:你不会想着一辈子都耗在这里吧?我只是问一下,你有什么打算吗?
凯雅:打算?汤姆,我不指望你能理解,我打算顺其自然。
凯雅:你想喝茶吗?
汤姆:什么?
凯雅:要我帮你沏茶吗?
汤姆:茶?噢,好的,当然要了。
汤姆:我不知道,我知道听起来有点愚蠢。有些事情……我想,未来的计划对于我来说还是很重要的。
凯雅:哎,当然了。我也有关于未来的想法。
汤姆:你有吗?
凯雅:有,但不明确。将来我要做一份自己发自肺腑认同的工作。(她留意到他看起来还是不够满意,他没有卸下痛苦。)为什么这个会困扰你呢?
汤姆:因为有种感觉,这和发生在爱丽丝身上的事情有关,和最后发生的事情有关。
汤姆:你知道我第一次遇见她的故事吗?我看见她在一个杂志里做模特,心里想:噢,看啊,那不就是奥黛丽·赫本吗?
凯雅:你剪下了她的照片,这是我听说到的。
汤姆:我向她送花,红玫瑰。我日复一日地送玫瑰,一个月之后她终于答应和我见面了。在一家咖啡馆里,她光彩照人,话不多。她说:“我不是一件物品,你明白吗?你不能收买我。无论你给我什么,我都是不能被买卖的。”我记得,之后我只是在笑。我说:“天啊,你难道不懂吗?”(他变得健谈。他的精气神在他讲故事时回来了,举手投足里还带着愤怒。)你看,那时候我已经开始自己的事业了,开了一些餐馆,虽然并不富丽堂皇。但我弄懂了——我不是一个傻瓜——要么你控制钱要么钱控制你。如果你留着钱,舍不得花,就成了守财奴。好吧,没错,当你挣钱的时候,是可以锱铢必较。然而当你花钱的时候,就不要顾忌,花!花出去!摆出一副毫不在乎的姿态!就在那咖啡馆里,我对她说:“我送你礼物,是因为我享受送人东西快感,只是为了那种纯粹的快感。”
凯雅:爱丽丝明白这一点。
汤姆:不,她永远接受不了。我向你保证,直到最后她都不认同。她总是想着,如果我给了她什么,那我就是有所企图的。
凯雅:你告诉我你建了个房子让她养病。
汤姆:这就是我正好要说到的,就是这个意思。我给她好的环境因为,噢该死!我想要她快乐。这有什么问题?我想她在一个自己喜欢的地方离开人世。
汤姆:她病危的日子里,每一晚我都给她带去鲜花,一模一样的花——红玫瑰——我在初次见面时送的花。有一天她躺着,头靠在枕头上,我以为她睡着了。突然她说:“不,不要再买花了。”我问:“为什么?”“不一样了。”她说,“当年送花时你还爱我,你和我彼此相爱。现在我不想看见它了。”(有一瞬间,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快要被悲伤淹没了。)她一个星期以后就去世了。凯雅,这太他妈煎熬了。
凯雅:是啊
汤姆:我尝试向她解释……很多次我都想谈谈你,但是她都打断我了。她已经铁下了心,有自己的观点。而且你信我,她不愿作出任何改变。她清楚得很自己在做些什么,固守着个人的道德权威。一个错误已经发生,这无法改变。她最不愿意做的情就是改变自己对它的看法,而且绝不愿意被我说服。(他转身看着凯雅。)她以死来惩罚我。
凯雅:汤姆……
汤姆:不,真的,真的!你认为我是在夸张?她对待我的方式,好像我还是学生哥:你背叛了我,没什么好说的。但从我的角度看这根本不公平!
凯雅:汤姆!(他走开了,内心充满委屈,酒在他的手里,他不正视凯雅。)
汤姆:我想说明的是这并非单方面的事情,不是仅仅只有我一个人犯浑。你必须接受事实——爱丽丝也有部分责任。直到最后,她都不愿意原谅我,即使到了现在我依然觉得孤立无援。
凯雅:我能理解。
汤姆:我从餐馆回到家——如果我真费心走进去的话——大概十点半。我很累了,但两小时后就会坐起来,呆呆地在床上。我一般出去逛逛,有时大概在凌晨三点时出去。只是看看四周,静静地思考,总是想同样的事情。我发现自己在想:我必须宣泄出来。(他放下了酒,敲着酒杯,一种荒凉的感觉笼罩在他身上。)我尝试走出去享受人生。我想:噢,今晚,我要出门,我要喝个酩酊大醉。但我的脚还是牢牢地钉在地板上。我打气,使劲地踩脚踏板,但什么东西都没有动。我完全感觉不到快乐。
汤姆:就像你之前说过的,一直以来你是如何做到问心无愧的,你不但于爱丽丝忠诚,于自己的内心也是如此。而我的感觉是:发生什么了?难道我们抛下过去了吗?完全一笔勾销了?如果我们真的这么做,难道不就是承认自己的愧疚吗?
凯雅:汤姆……
汤姆:不,你看,这不就像暗示我们做了不见得光的事情吗?噢,那不过是场外遇!然后她发现了,事情就结束了?难道你不觉得这有问题吗?
凯雅:汤姆,有些问题你必须独自处理。我现在身处的世界,它有着相当不一样的价值观,人、思维方式都不一样。这不是你所熟知的那个世界。
汤姆:看着她,不说话。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最终……如果我们……我想说的是,如果我们找到了一种办法保持联系,那么你要清楚我已经做出了某些选择,你必须尊重我的生活方式。
汤姆:哎,我赞成。
凯雅:好。
汤姆:肯定的,我不是傻瓜。
凯雅:嗯。
汤姆:你说你做了一个见多识广且严肃的决定。
汤姆:你心甘情愿居住在外北极圈近乎极地般恶劣的环境中。不,说真的,我干嘛要为此烦心呢?(他开始大摇大摆,一边夸张地指着房间四周,一边给自己添威士忌。)我不说假话,我真的对此印象深刻。跟你保证,这一点都不困扰我。把一个篮子丢在角落充当厕所,劫持一个人质,然后你就可以声称自己在贝鲁特15了!
凯雅:汤姆,我得告诉你,这地方还是过得去的。
汤姆:噢,是吗?
凯雅:碰巧,我只用付很便宜的租金。
汤姆:我就该想到!
凯雅:问题在于你,汤姆。事实是,你已经失去了对现实生活的感知。这个地方不特殊,它没有特别糟糕。看在老天的份上,这是每个人都住的地方!
汤姆:噢,拜托,我们严肃点。
凯雅:我是认真的。
汤姆:凯雅,实话实说……
凯雅:不,这正是最有趣的地方,这正是问题的核心。直到我离开了你的餐馆,你那些高档大气的意大利餐厅,直到我逃离了切尔西的氛围……
汤姆:在我的记忆里你可是很喜欢这些……
凯雅:我是喜欢,我不否认。但是直到我离开了你的豪华轿车,离开了你奢靡生活的泡影以后……
汤姆:谢谢。
凯雅:直到那时我才意识到,大多数人过的完全是另一种生活。
汤姆:那当然了。
凯雅:而且你没有理由瞧不起那种生活!
汤姆:你说的对。
凯雅:谢谢。
汤姆:当然了,你说的都对。
汤姆:然而,有一点你跟他们不一样。我必须告诉你,凯雅,有一点你跟这里所有的人都不一样。
凯雅:是什么?
汤姆:你是唯一一个拼了命想冲进来,其他人都巴不得逃出去!
凯雅:好啊,很有意思。我认识你了这么久,你就爱这样。
汤姆:爱什么?
凯雅:无论什么时候我只要说点正经事,你就抓住机会惹我生气。
汤姆:是的,恐怕那是真的。可当人们后背挂着一条钥匙时,你很难克制住去扯一把的冲动。
凯雅:你什么意思?
汤姆:行,算你对,我什么都不懂。正如你所说的,我骄奢淫逸,我认。弗兰克开车带我四处跑。但起码我知道东汉姆是在伦敦的一侧,但我们所在的又是别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