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01BGM

公元1948年 民国三十七年

上海外滩

江滨柳和云之凡

（江滨柳哼着歌，在云之凡后面来回踱步）

云之凡：好安静的上海呀！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安静的上海。好像整个上海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刚才那场雨下的真舒服。空气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滨柳，你看，那水里的灯，好像……

江滨柳：（紧接）好像梦中的景象。

云之凡：是啊，天气真的变凉了。（滨柳将外衣披在云之凡身上）滨柳，回昆明以后，会不会写信给我？

江滨柳：我已经写好了一叠信给你。

云之凡：真的？

江滨柳：而且，还算好了时间，我直接寄回你昆明老家，一天寄一封，明天你坐船，10天之后，你到了昆明，一进家门，刚好收到我的第一封信。接下来你每一天都会收到我的一封信。

云之凡：我才不相信你这人会想这么多！

江滨柳：（憋笑，从外衣口袋里拿出信）所以，还没有寄。

云之凡：我就知道！

江滨柳：（将信交给云之凡）这样，你就确定可以收到了。

云之凡：（走动，江滨柳跟随）有时候我在想，你在昆明待了3年，又是在联大念的书。真是不可思议，我们同校3年，我怎么会没见过你呢？或许，我们曾经在路上擦肩而过，可是我们居然在昆明不认识，跑到上海才认识。这么大的上海，要碰到还真不容易呢！如果我们在上海也不认识的话，那不晓得会怎么样，呵。江滨柳：不会，我们在上海一定会认识！

云之凡：这么肯定？

江滨柳：当然！我没有办法想象，如果我们在上海不认识，那生活会变得多么空虚。好，就算我们在上海不认识，我们隔了10年，我们在……汉口也会认识；就算我们在汉口也不认识，那么我们隔了30甚至40年，我们在……在海外也会认识，我们一定会认识。

云之凡：可是那样的话，我们都老了，那又有什么意思呢？

江滨柳：（握云之凡的手）老了，也很美呀！

云之凡：（害羞低下头，看手表）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去了。（去手提袋拿围巾，跑过来）滨柳，你把眼睛闭上

江滨柳：干什么呀你？

（云之凡把围巾围在滨柳脖子上）

江滨柳：你这是……

云之凡：我今天到南京路，看到这条围巾，就想你围上了一定很好看

江滨柳：你这…要花多少钱呀！

云之凡：你别管钱嘛，我看看，多帅呀。天变凉了，你要天天围 着哟。滨柳，你知不知道，昆明一到过年，每一家满屋子都铺满了松针，那种味道才真正的叫过年。

江滨柳：回家真好哇！

云之凡：你怎么了，又想家了？总有一天你会回到东北去的，东北又不是永远这个样子。

江滨柳：东北不是你说想回去就可以坐火车回得去的。

云之凡：总有一天，你可以回到东北过年嘛。（江滨柳伤感的往一边走，云之凡随后安慰他）战争已经过去了，这年头，能够保得住性命已经不容易了，有些事情不能再想了。

江滨柳：有些事情不是你说忘就忘得掉的。

云之凡：可是你一定要忘记呀！你看我们周围的人，哪一个不是千疮百孔的？

江滨柳：（激动）有些画面，有些情景你这一辈子也忘不掉的！

云之凡：可是你一定要忘记，你一定要学着去忘记呀！

江滨柳：好，就像这段时间两个在一起，你说我会忘的掉吗？

云之凡：哎哟，我又不是让你忘掉我们之间，我是说那些——不愉快的事：战争、逃难、死亡，你一定要忘记才能重新开始。滨柳，这些年我们也辛苦够了，一个新的秩序，一个新的中国就要来了。（看表）我真的要回去了，房东要锁门了。

江滨柳：（向云之凡伸手）之凡，再看一眼。

云之凡：（依偎滨柳）滨柳，我回昆明以后，你会做些什么？

江滨柳：等你回来

云之凡：还有呢？

江滨柳：等你回来。

(两人无言…音乐渐弱)

画外音（02画外音）：民国三十八年，国-民-党内战失利，蒋-介-石率部分国军残部退踞台湾，同年5月19日颁布戒严令，宣布台湾处于战时动员状态，封闭全台，限制出入境，实行军事管制，封锁大陆消息。而对于随国军来台的江滨柳，便再无机会回到大陆寻找云之凡。

第二幕  四十二年后

03BGM

公元1990年  民国七十九年

台北病房

江滨柳躺在病床上

护士：哎，你醒啦？江先生，这是今天的药和报纸。

江滨柳：唉，怎么又是这个红色药丸子？

护士：今天天气好好哎，我扶你你起来坐一坐。(扶江滨柳坐上轮椅)

江滨柳：每次吃这个红色药丸子,小便就会变红了!

护士：吃这个药对你身体才好嘛。你看，今天天气真的好好哦说！(拿报纸)江先生，这个《寻人启事》真的是你登的？真的啊！我第一次认识会登寻人启事的人哎~~~（读寻人启事）“云之凡，自上海一别至今已四十余年，近来身体……”哇你好无聊哦！登这些干吗？（继续读报）“盼见报后速来与我晤面，长庚医院1120病房--江滨柳……”她是你什么人啊？你跟我说好不好？

江滨柳：你看我身上这围巾，民国三十七年，她在上海送给我的，到今天我还披在身上。

护士：哇靠！！古董哎！！那你们一定不是普通关系对不对？给我说说怎么回事嘛~

江滨柳：你是哪一年生人？

护士：六十二。

江滨柳：（摆手）跟你讲你没法儿懂!

护士：哎呀，你怎么这样讲话？你跟我讲我会懂的啦！说嘛！

江滨柳：民国三十七年夏天，我和她在上海认识的。那个夏天是我最快乐的一个夏天。后来她要回昆明老家过年，我们在上海公园分手。本以为，小别几个月就能再相聚，结果，就一辈子没碰到面了。

护士：哎？你们不是很要好吗？为什么不去把她追回来呢？

江滨柳：追回来？？哎哟跟你讲话真是没法儿讲……在那个大时代当中啊，人变得好小，哼~到今天这个小时代，人变得更小了。

护士：那，那你这四十多年，都一直在想她？

江滨柳：有些事情不是你说忘就能忘得掉的。

护士：谁说的!像我，我的那个男朋友小陈，你见过的嘛!

江滨柳：啊…他怎么了？

护士：我们两个礼拜以前分手了。这两天我都努力在想啊，他到底长什么样子啊？可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哎…你干嘛这样看看我啦？

江滨柳：……

护士：既然这个样子你为什么现在才要找她呢？

江滨柳：我之前啊…一直以为她还在大陆上，我生病之后，大陆开放了，我又回不去了，就托一个老乡，回她老家去打听一下。

护士：然后呢？

江滨柳：原来三十八年她就已经出来了!我都不知道，她可能一直都在这儿!

护士：她一直都在台湾啊？

江滨柳：不知道…只知道出来了，人在哪？还在不在，都不知道了

护士：（回头望了一下门口，小声说道）那江太太…知不知道这件事儿呀！(江滨柳不说话)那，那你在报纸上登这么大一个寻人启事，还附了一张照片，这得花多少钱呀？

江滨柳：这是我唯一一张她的照片，上海拍的，这些年我就搁在我皮夹子里，颜色都看不清楚了，还记得那个时候，她留两条长辫子，那个时候我们都好年轻啊。…你说，她看到报纸，她会不会来呀？

护士：都这么多年了，我觉得大概蛮…不过，如果是我的话，我看到报纸一定会来的,因为这样才够意思嘛，对不对？

【江太太进来，手里拿着一捧花】

护士：（赶忙将报纸藏在身后）早啊江太太！

江太太：早！

护士：哇，今天又有新的花哎!(将报纸塞进抽屉)

江太太：睡得好不好啊？

江滨柳：(默不作声看着窗外)……

护士：(缓解尴尬）额…还好啦哈哈~~

江太太：来，我推你回床上，躺一会儿。

江滨柳：哎哎哎，怎么又躺,再让我晒一会儿啊…

江太太：哎你待会儿又要说头昏了。(扶江滨柳上床)

江滨柳：唉！老躺着干什么啊!老躺着这老骨头都硬掉了…哎呦…

江太太：对了，张秘书的太太昨天打电话过来，说是他想来看看你。

江滨柳：唉叫他不用来了!来干什么呀!

江太太：人家也是一番人情好意嘛~

江滨柳：叫他不用来了！来干什么呀啊？来了就只有坐在那，大眼瞪小眼的,

人躺着看着都已经没救了！来干什么呀啊？

江太太：哎呀你！你怎么这么说自己？你说这话干什么？呸呸呸

江滨柳：(转过身躺着不说话)……

江太太：(强颜欢笑，为江滨柳擦身子)好啦~~你要是觉得说这些…心里舒服的话，那你就多说一点吧。林小姐，今天江先生的血压怎么样？

护士：哦还没有量

江太太：那主治大夫什么时候来？

护士：嗯马上就来了。

江太太：今天中午你想吃什么？给你煮炸酱面好不好？……

(见江滨柳昏睡着，江太太小声间道)林小姐，江先生最近心里面是不是有很多心事啊？

护士：好像是吧，可是病人都是这个样子的。

江太太：林小姐，你有没有看到今天的《中国时报》？

护士：啊？…（强装镇定）没有哎…

江太太：奇怪，这报纸怎么不见了？（弯腰去开抽屉）

护士:哎，江太太!(江太太停滞)其实，江先生的人真的很好。

江太太：(停顿）是啊，我知道。他就是这个样子平时也不爱多说话，没事就自己泡一杯茶在那坐着，我泡的他还不要。唉，有时候我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也不敢上去问。到后来，连小儿子都不敢去吵他。我就是不太懂，一个人心里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心事可以想……（看见了床头的磁带）王小姐，这个是…

护士：哦，那个是江先生叫我帮写他买的。

（江太太放磁带，04BGM起。）

（两人开始了愉悦的唠家常）

护士：哎江太太，你们结婚多久了呀?

江太太：噢哟好久了！民国五十二年，时间过得真快，反正你就觉得一眨眼,这人就已经变老了。

护士：那你那时候和江伯伯是怎么认识的呀?

江太太:我们是相亲认识的啦~

护士：相亲？

江太太：哈哈哈是不是很土啊？

护士:也没有了啦~~~那你们那时候相亲是什么样子啊?

江太太：我记得我们那个时候。是约在冰果室的

护士：冰果室？！

江太太：哎你可别瞧不起！那时候冰果室可是最~高级的呢！我还记得我们家当时好了一大堆亲戚。他呢，他就只有一个人，我就觉得啊，他一个人从大陆来台湾，孤家寡人一个的，也是蛮可怜的。他请我那些亲戚吃冰淇淋，那时候冰淇淋对我们小老百姓来说可是奢侈品呢，亲戚朋友对他是赞不绝品，对他喜欢得不得了呢，哈哈，说这个年轻人不错，为人慷慨，这门亲事就这样嘻嘻哈哈谈成了。哎，时间过得真快，想不到我儿子都比你大了…

终幕

江太太：（扶江滨柳上轮椅）你要下床就说嘛…我来帮你

江滨柳：这没你的事儿了，你先回去吧。

江太太：我回去干什么？我来就是要陪你啊！

江滨柳：(打断）美茹，那抽屉里有个信封是要给你的。

江太太：什么信封啊。（江太太开抽屉，拿出信封)是这个吗？

江滨柳：这里头啊，都写的清清楚楚，诺，打这个电话给陈律师，请他赶快把咱们的房产，转到你的名下去。还有这…

江太太：（打断，不自在）你现在说这些干什么!你怎么能说这些话？你就…

江滨柳：（打断）你听我说!!这张你不知道。这是我的一张保险单，十五年到期，还差两年。到时候就凭这单子去领钱去。这是我东北老家的地址，里边还有两张飞机票。等我走了以后…你就可以和孩子…把我带回去。

江太太：(转过头，强忍着擦掉眼泪)你这人就是这样，你现在说这些干什么？你呀就是想太多了…你只要好好养病什么事情都不要想，就不会有事儿了嘛…来，我带你到外面去走一走

江滨柳：(刹住轮椅）哎哎哎，美茹，你....你先回去把要办的事儿都办了，啊…我一个人在这儿静一静不要紧。

江太太：哪有什么事情要办的。趁现在还有一点太阳，我带你到外面去走一走，啊？

江滨柳：（两人互相争执）你先回去把要办的事儿办了。我不要人陪我，我一个人在这儿静一静可不可以，你不要谁来管我！

江太太：(激动)我真地求你了，你就听我这一次好不好？你只要好好养病，什么事情都不要再想了....

江滨柳：（大哭打断）美茹！！!你让我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好不好？！

【咚咚咚（05敲门声）突然响起了敲门声，进来一位苍者的女士】

Ps：这时两人都已经年老,且相见无言....台词节奏放缓

云之凡：（苍老）请问，有没有一位江滨柳先生？

护士：(瞬间弄明白状况)那个....江太太，我陪你去把药钱交了好不好？

江太太：那个我明天也可....（仿佛明白了什么，随护士出去)....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云之凡：我是看到报纸来的。

江滨柳：（没缓过神）坐....坐吧

（云之凡缓缓走进病房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但两人之间却隔了三四米仿佛有一道鸿沟无法跨越）

云之凡：哦....我带了些水果给你................你的身体是........

江滨柳：我不知道你一直在台北啊........

云之凡：是啊........（看见了江滨柳身上的围巾）这围巾是........

（江滨柳点头，云之凡也会意的点头，两人无言........）

江滨柳：这些年，天凉了，就披在身上。

云之凡：你一直住在台北？

江滨柳：三十八年年初就来了。我写了很多信到你老家。没消息........

云之凡：三十八年，我重庆的大哥大嫂就决定把我带出来。走滇缅公路到泰国，再经过河内到香港，香港待两年，再来台湾。就住下了。(见江滨柳神色激动没说话)你....还好吧

江滨柳：什么时候看到报纸的？

云之凡：嗯？

江滨柳：什么时候看的报纸啊？

云之凡：今....登的那天就看到了。

江滨柳：身体还好？

云之凡：还好。就去年动了个手术，也没什么，就年纪大了。我前年都当外婆了呢。

江滨柳：我还记得....你留那两条长辫子。

云之凡：结婚第二年就剪了，唉....好久了....你住在台北什么地方？

江滨柳：我一直住在景美。

云之凡：我早先住在永和，后来搬到天母。

江滨柳：我是....前两年搬到民生社区....

（06BGM）

江滨柳：（感慨）想不到，想不到啊！好大的上海我们可以在一起。（流泪）一个小小的台北，把我们给难倒了

云之月：(强忍眼泪，看手表）我该回去了。我儿子还在外面等我（起身走)

江滨柳：（止不住的泪水）之凡....这些年,你有没有想过我？

云之凡：（侧脸擦去眼泪）我....我写了很多信到上海。好多的信。后来，我大哥说不能再等了，再等，就要老了。（转回身）我先生人很好。他真的很好。

江滨柳：（向云之凡伸手）之凡....再看一眼吧。

云之凡缓缓走来蹲下牵住了他

两人泣不成声，手紧紧地攥在一起

云之凡轻轻的抚上江滨柳苍老的面颊

云之凡：（抽泣）我真的要走了....（公开了滨柳的手，走出了病房)........

江滨柳：（无言地痛哭）

江太太：（进门后见江滨柳痛哭流涕，默默地抱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