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戏梦图社团 大型历史群像权谋 魏晋南北朝 王敦之乱上卷
剧本ID:
711422
角色: 7男0女 字数: 27831
作者:云清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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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魏晋南北朝系列
普本古代权谋淡本群像
角色
司马睿
字景文。衮冕加身,神情恭谨而目藏忧色,如履薄冰。虽登大位,然自知手中无兵、库中无粮,不过士族共推之共主。
王导
(丞相/录尚书事,琅琊王氏宗主)字茂弘。温雅沉毅,谈笑定策,百官之首。史称“王与马共天下”,今日便是其权力巅峰之开场。
王敦
(大将军/都督江扬荆湘交广六州诸军事)字处仲。魁梧悍勇,按剑而立,目有赤芒。自武昌星夜驰还,名为观礼,实为示威。
刁协
(尚书令/左仆射)字玄亮。面容枯槁,目光如炬,言辞锋锐。寒门出身而位列九卿,乃皇权最烈之拥趸,与王氏势同水火。
周顗
(军咨祭酒/领吏部尚书)字伯仁。衣冠略斜,持杯微醺,似醉实醒。朝中清议之望,以佯狂避祸,然每出妙言定乾坤。
纪瞻
(丹阳尹/太子少傅)字思远。丹阳纪氏,本地实权派。元帝登基时力排众议迎立之,与顾荣并称“吴中二老”,语多圆融世故。
诸葛恢
(会稽内史/侍中)字道明。琅琊诸葛氏,诸葛亮之族裔后辈。年少知名,能言善辩,为人圆融而识大体,正以侍中身份侍从大典。
刘隗
字大连,彭城(今江苏徐州)人,东晋初年著名刚直之臣。晋元帝司马睿“中兴”之际,刘隗与尚书令刁协并受宠信,二人并为心腹,力主“以法御下”“排抑豪强”,以强化皇权。刘隗拜侍中、御史中丞,执掌监察弹劾,不畏权贵,风裁严峻。后王敦以“清君侧”为名起兵,首列刘隗为“奸臣”,他兵败后北奔石勒(此为一说),最终卒
钱凤
字世仪,年三十九。王敦帐下首席谋士,深被委遇。面清目狡,寡言少笑,然每一语必中要害。凡王敦之大计,必经钱凤定策。其人沉潜如渊,不露锋芒,唯在密室之中方显其獠牙。史称“钱凤为敦谋主,多所规画”。
沈充
字士居,年三十二。吴兴豪帅,王敦心腹大将。形貌雄健,性烈如火,为将则敢战,为人则粗直。掌水军,督战船,为王敦东下之先锋。其虽勇悍,然少谋略,每出战辄以力胜,不甚倚智。然王敦用之,正取其悍不畏死。
祖逖
字士稚。奋威将军、豫州刺史。范阳遒(qiú)县人,年五十余。身如孤松,肩阔腰瘦,目光沉毅如渊。永嘉之乱率宗族南渡,中流击楫(jí)誓清中原,为东晋初年北伐之旗。与刘琨并称“闻鸡起舞”之契(qì),然天各南北,九载不得一见。性刚毅而能忍,御下宽厚,士卒乐为之死。
祖约
字士少。祖逖之弟,年少。性躁急,尚血气,然于兄前每存敬畏。甲胄在身不离校场,与士卒同练同食。此时犹是赤诚少年,后虽叛晋降石勒,然此刻帐前俯首之态,乃其一生中最真之一瞬。
殷浩
字深源。中书侍郎。陈郡长平人,年三十余。面如满月,眉目端方,为文士中之持重者。好读书而善清谈,与周顗交厚,常陪饮听论。虽不擅饮,然每以茶代酒伴其左右。
李潜
芜湖城李安副将
季安
守将姓季名安,字怀之,年四十余,面色黧(lí)黑,是本地人士,在此守城已七年,虚拟人物
太常卿
这个角色非常的神秘,他的简介遗失在星辰大海~
正文

《魏晋南北朝·王敦之乱上卷》

我尽可能还原魏晋南北朝时期故事,如果有哪一段历史写的有问题,及时告诉我,我会马上去改

第一幕

永嘉之乱后,洛阳倾覆,晋愍帝被俘北去。琅琊王司马睿在南渡士族与江南豪族共推下,于建康即晋王位。然皇权虚悬于门阀之上,外有胡尘蔽日,内有暗潮横流。今日登基大典,既是开国盛仪,亦是权力洗牌的第一声惊雷。

音乐渲染

建康宫,太极殿前广庭,设坛告天

三通金鼓声震九霄

九鼎列于坛前

香烟结为华盖

乐工七十二人分列两庑

太常卿持笏板出班

太常卿:维建武元年,岁次丁丑,三月庚寅。嗣天子、琅琊王司马睿,敢昭告于皇天后土、五方帝神、山川百灵:晋室多难,二帝蒙尘,宗庙隳颓,社稷无主。睿承天序,眷命诞膺,即于建康,恭行大典。祗(zhī)告天地,永绥(suí)兆民,惟神鉴之!

司仪挥赤麾

乐工奏《肆夏》《皇雅》之乐

金石齐鸣钟鼓交作

太监总管前趋十步

展黄绫诏书

太监总管:命!文武百官,跪迎晋王殿下!

众臣齐跪

衣甲窸窣如潮水退岸

司马睿登坛

司马睿:(自太常卿手中亲手接过御玺)

捧玺转身面南

九旒十二玉串随步晃荡

三跪九叩礼毕

王导自文班首位出列

趋步向前三十步

再拜稽(qǐ)首

王导:陛下应天顺人,克复旧物。自永嘉播越,今已十载,宗庙丘墟,衣冠南徙。江东之民,箪(dān)食壶(hú)浆,皆愿效死以卫宗庙。昔楚人失弓,楚人得之,犹怀故国;今晋室南迁,岂忘中原?愿陛下上承天心,下顺民望,夙(sù)夜匪懈,以图大业。臣等敢不竭股肱之力,以佐中兴?

司马睿:丞相免礼。朕本琅琊藩王,并无大德,今承丕绪,实赖卿等推戴。昔周室东迁,赖晋、郑夹辅;朕今渡江,亦依卿等为左右手。愿上下一心,共济时艰。朕初登大宝,万事草创,有不明之处,卿等当直言无隐。

王敦自武班中昂然出列

王敦:陛下!臣自武昌星夜驰还,马不停蹄三日三夜,非为观礼,实为献言。今虽正位建康,然中原尽陷于胡羯,长安、洛阳皆为丘墟。愍(mǐn)帝蒙尘于平阳,至今未返;洛阳宫阙,尽作豺狼之窟。若不速整军旅,以图北进,恐永嘉之耻,旦夕复见于江南矣!臣请即日誓师,先复襄阳,次取宛、洛,兵贵神速,不可犹豫!臣在武昌已练兵三万,战船五百,只待陛下诏书一下,便可溯汉水北上!

满朝微哗如蜂群过境

顾荣:(白眉微蹙,缓缓捋须不语)

纪瞻:(低头以笏掩口,轻咳一声)

诸葛恢:(俱不作声)

刁协自文班中猛地抬头

司马睿:(不待发话,刁协已趋步出列)

刁协:大将军此言,臣不敢苟同!今日乃陛下登极告天之吉辰,当先明纲纪,正君臣之分,而后方议兵事。昔仲尼有言:‘名不正则言不顺’。今朝堂之上,将帅往往僭(jiàn)越礼制,甚者竟以臣下之威,凌晋王之仪,此风若长,必有尾大不掉之患!臣请陛下先颁《申宪令》,厘(lí)定百官品秩,明尊卑、严内外,则纲举而目张,而后方议北伐未迟。若内外无别、上下失序,纵有百胜之师,亦为他人作嫁衣耳!

殿上顿时窃议四起

武将班中数人对视

戴渊:(按剑半步,欲驳又止)

王敦转身

王敦:刁玄亮!尔以区区尚书令,敢阻军国大计?我王处仲征战半生,灭杜弢(tāo)、平陈敏,杀人如麻,岂不如尔一介刀笔吏知晓兵事?尔在江东坐衙批文之时,老夫正在武昌城头饮血!敢问尚书令,尔平生可曾斩过一颗胡虏头颅?

刁协:(冷笑,毫无退意,直视王敦双目,声愈高亢)大将军之勇,天下皆知。然 ‘勇而无礼则乱’ 昔齐桓伐楚,先告天子;晋文救宋,必请周室。今陛下新立,根基未固,若遽兴大役,万一粮运不继、荆扬骚动,大将军可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江南无恙?臣闻‘不备不虞,不可以师’ ,此《左传》之明训。大将军若只凭血气之勇,使江东新立之朝摇摇欲坠,则大将军之功,适成千古之罪矣!

殿上瞬时鸦雀无声

王敦:(面色铁青,手背青筋暴起如虬龙)

顾荣:(缓缓抬目,自二人脸上扫过,嘴角微微抽动,终究未言)

王导于此时横跨一步(恰好挡于两人之间)

衣袖一挥

王导:二位且息雷霆之怒。今日吉日良辰,不宜争执。《诗》云:‘民亦劳止,汔(qì)可小康’ 江东初定,百姓望安,若庙堂之上先自械斗,则何以示天下?

先向刁协微微颔首

王导:刁尚书守正不阿,骨鲠(gěng)之臣,固社稷之幸。天子有争臣,虽无道不失其天下,此尚书之功也。

复转向王敦

王导:(目色深长,语调转重)大将军所虑屯兵进取之策,亦为固本之要,臣岂不知?然 《左传》云:‘不备不虞,不可以师’ 。今江东新附,仓廪未实,若遽起大军,恐有刘玄德伐吴、陆伯言烧连营之前鉴。陛下今日肇(zhào)基,当先颁恩诏,大赦境内,设官分职,定秩(zhì)禄以安人心。至于北伐大计,臣请专设‘北伐筹议局’,由大将军领衔,刁尚书副之,顾散骑、纪丹阳、郗兖州共议,三月之内呈具方略,再行朝议。如此,既不废武功,亦不弛文治,岂非两全之策?

顾荣:丞相此议,老臣以为允当。昔孙仲谋定鼎江东,亦先安内而后攘外。若仓促北上,胜则未必能守,败则江东摇动。臣愿附丞相之议。

纪瞻亦持笏出列

纪瞻:顾公所言极是。臣在丹阳日久,深知本地民情。今岁江南雨水不均,三吴粮价已涨至斗米千钱。若再大兴征调,恐流民复起,反为肘腋之患。臣亦附议。

郗鉴沉吟片刻终究出列

郗鉴:丞相、顾公、纪公所言,皆有道理。臣自山东渡江以来,亲眼见流民饿殍(piǎo)蔽野。若仓廪未实而先动兵戈,臣恐未至淮北,军心已溃矣。臣亦愿参预筹议。

司马睿:准丞相所奏。即日颁诏,大赦江东,原免逋(bū)租宿债,流民未著籍者许自占。凡文武旧臣,各加散官一级。北伐事,依丞相议,专设筹议局,大将军领之,刁尚书副之,顾散骑、纪丹阳、郗兖州共议,诸卿共襄,不得推诿。三月之内呈策,朕亲览之。

王敦:(鼻中冷哼一声,目光冷冷扫过刁协)

刁协:(又睨了王导一眼)

缓缓松剑柄退入班列

戴渊:陛下!臣有一言,不吐不快。大将军忧虑北虏,固然忠愤;刁尚书主张安内,亦非无理。然臣窃以为,安内与攘外,非必对立也。臣愿率本部五千人,先屯合肥,为日后北进之跳板。不耗大仓之粮,不征百姓之役,只以臣所部流民兵自给自足。如此,既不伤国力,亦可为日后大举预留一步。陛下以为如何?

司马睿:(目露激赏之色)戴将军忠勇可嘉。然屯驻之事,须与丞相及筹议局共议细则。今日先定大策,细务容后。

戴渊拱手退下

诸葛恢此时方微笑出列

诸葛恢:陛下,臣闻 ‘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 。今日朝堂之上,文武各陈所见,正是新朝气象。臣窃以为,陛下当兼听而独断,听则广纳众议,断则不失威权。如此,则诸公皆乐为陛下效命矣。

司马睿:(听罢,点头沉吟)

刘隗在旁握笔记于简策(笔走龙蛇)

文班尾端的周顗举起手中玉杯

旁若无人地轻呷(xiā)一口,

周顗:(随即放声而笑)

步履略跄出班

周顗:(斜举酒盏向司马睿,声带三分醉意、七分清朗)陛下!今日天朗气清,新朝初立,此乃 《鹿鸣》之宴、《既醉》之欢!臣无他物为贺,唯有一杯江东旧醅(pēi),愿陛下以此酒,压尽江北万里胡尘!

司马睿:(终于露今日第一丝真笑)

举案上酒盏遥对

司马睿:伯仁风流,朕知卿意。来,与朕同饮此杯!

司马睿&周顗:(隔空一饮而尽)

太常卿:(正要宣“典仪成”)

宫门方向传来急促马蹄声

踢踏如骤雨

一小黄门连滚带爬奔至殿阶之下

伏地急报

小黄门:(急)启....启禀晋王殿下!北边六百里加急!前并州刺史刘琨,遣军使渡河潜至,间道穿行胡境二十余日,昨日方至江边,有血书呈上!

司马睿:(面色大变)

手中玉盏 坠于案上

酒液泼溅衮袍

王导:(目光骤凝如冰)

王敦:(握剑之手骤然收紧又松开)

殿上数百人刹那鸦雀无声

唯长江风涛远远传来

司马睿:速……速传使者入殿!

衣袍褴褛的军使踉跄而入

扑倒于坛下

怀中撕出一封斑斑帛书高举过顶

军使:晋王殿下!刘使君……使君坚守晋阳,已历九载。今石勒倾国来攻,城中粮尽,士卒啖(dàn)马革而守,老人幼童皆登城助守,婴儿悬于城头为疑兵!使君言:若江东再不发一兵一卒,并州必陷。使君所书最后八字!‘臣死无憾,唯负晋恩’ !

帛书展开

顾荣:(以袖掩面,白发微颤)

纪瞻:(长叹垂首连叹)忠臣、忠臣

诸葛恢:(闭目仰天,默然无语)

刘隗:(握笔录事,笔尖颤抖)

墨滴坠于简上晕开如泪

刁协上前一步

面向司马睿

刁协:(目眦欲裂,)陛下!刘琨孤立北土,忠贯日月,孤城拒胡九载而不降,此等气节,古今罕有!昔田横五百士,犹能守节而死;今刘琨以一郡之兵抗百万之胡,岂可弃之?若朝廷坐视不救,则河北豪杰尽皆寒心,日后谁复敢为晋室守土?臣请速发舟师,由海道趋幽州,以分胡势!若陛下犹豫,臣愿自散家财、募义士三千,亲往救之!

王导:刁尚书,发舟师北上,粮从何出?兵从何征? 江东新附之众,荆、扬士族各拥部曲,若悉数调发,万一后方有变,根基动摇,所失岂止一晋阳哉?昔楚子围宋,不度德量力;赵括代廉颇,徒丧卒四十五万。刘琨固忠,然并州已如累卵之危,岂数百舟师可解?若妄动而失江东,则愍帝之辱未雪,而晋祚先倾矣!

刁协回头直指王导

手指几乎戳到王导鼻尖

刁协:王茂弘!你屡次阻挠北伐,坐视二帝陷于北庭,今又欲弃刘琨于死地。汝琅琊王氏,究竟护的是晋室江山,还是自家门户?!当年永嘉之乱,尔王氏一门率先南渡,将北地百万生灵弃于胡骑刀下,今日又要故伎重施耶?!

殿上如炸雷落地

一声按剑出鞘三寸

王敦:刁协匹夫!尔敢污我王氏清名!我王氏自太保(王祥) 以来,世受晋恩,我兄弟扶立琅琊王,收揽英杰,绥定江东,哪一件不是为晋室?尔今日当着陛下与百官之面,把话说个分明!若说不清,休怪我剑下无情!”

剑拔弩张之际,

周顗手中玉杯 顿于案上

杯底碎裂蛛纹

缓缓起身

周顗:咄(duō)! 内未安而争于外,贼未至而斗于朝,你们是嫌江东风浪不够大么?刘越石在晋阳浴血,尔等在建康浴唾,这便是晋室‘中兴’气象?!

转头向司马睿

深深一揖至地额头触手背

周顗:陛下,臣有一策,可两全之。请先遣一使,持陛下亲笔诏书,加刘琨侍中、太尉、都督并州诸军事之衔,赐金帛千匹、牛酒百车,慰其孤忠,使其知朝廷未尝忘之。同时,命祖逖将军自京口出师,进屯淮上,虚张旗号,多置旌旗烟火,佯攻石勒侧翼。如此,既全忠臣之名,又不虚耗江东根本。至于实救……待秋高马肥,朝中仓廪稍充,再议大举北进未迟。《易》曰:‘见几而作,不俟终日’ ,今日之‘几’,便在稳江东而系北望也。

司马睿:准……准周卿所奏。即刻拟旨:加刘琨官衔,赐绢五千匹、粮三千斛、金百斤,遣使间道往送。命祖逖整军北驻淮上,相机而动,只作牵制,不得浪战。

看向王导

司马睿:丞相,你常言 ‘镇之以静,则纲纪自举’ 朕深然之。今后六曹日常事务,卿可先行裁决,事后录报朕知即可。然军机要务、四品以上黜(chù)(zhì) ,仍须朕签押方可施行。此二者,卿当谨记。

王导躬身一揖至地

袖袍垂落

王导:臣,敢不效死。愿陛下永怀 ‘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之心,则大晋中兴,可计日而待。

刁协:(在旁冷冷一哼)

拂袖退入班列

一小竹简自袖中滑落

被刘隗俯身拾起

默然递还刁协

王导:(见而色不动,只眼角微微一跳,遂恢复如常)

王敦:(睨了王导一眼,终将剑归鞘)

不发一言转身而下

周顗:(复杯饮酒,斜倚殿柱旁,仰面望天,似醉似醒)

司马睿缓缓起身

向北而望

远处长江涛声隐约

司马睿:(自语,混响)这建康宫的梁柱……究竟是用琅琊的骨撑着,还是用王家的血涂着?

太监总管适时前趋

太监总管:大典已成!百官退班!

众臣再拜鱼贯而出

王导与王敦并肩同行

顾荣、纪瞻相偕缓步而行

顾荣:思远,你看这新朝……能撑几年?

纪瞻:(捋须苦笑)彦先兄,你我问这作甚?自有高个儿顶着。你我吴郡旧族,但保乡梓无恙便是。只是……方才刁玄亮袖中掉出的那卷竹简,你我皆看见了。琅琊王氏,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顾荣:树欲静而风不止。王茂弘看似宽和,实则是以退为进、绵里藏针之人。你我且看吧。

郗鉴大步走出殿外

郗鉴:晋阳……刘越石……郗某必有一日,渡江而北!

言罢昂首而去

戴渊:道明兄,今日之朝会,你怎么看?

诸葛恢:(微笑摇头)只看,不说。

刘隗尾随而出

刘愧写的内容:建武元年三月庚寅,朝争甚烈,刁、王互讦,周顗一言定之。刁协袖中竹简坠地,隗代为拾还。录此备后。

周顗最后离殿

周顗:(经过殿门口时,俯身拾起阶前一片落花)

向空举杯

周顗:(混响)花开自有花落时,这人间的朝代……能有几季呢?也好,趁花开,多饮几杯。

将杯中余酒缓缓倾于阶前

唱词

夜。建康城南,尚书令刁协府邸

秋雨淅沥而下

偶有更鼓声自远处传来

打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两盏素纸灯笼在雨中摇晃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踏水而来

行至门前为首者抬手摘下斗笠

王导以指节叩门三下

门开一缝

刁安:王……王丞相?夜深雨重,丞相何以……

王导:(含笑)刁安老哥,烦请通报你家主人一声,就说茂弘冒雨而来,讨一杯热茶。

刁安:(连声应)是

侧身让路引王导入内

大门合拢门闩落下

刁安将王导引至内堂门前

刁安:丞相稍候,老奴这就去请主人。

王导解下蓑衣交给王福

王导:尚书令宅邸,竟无半株名花,刁玄亮,果是清苦自砺之人。

内堂门开

刁协已迎至门内

刁协:夜雨如许,王丞相居然亲临寒舍,教下官如何敢当?请、请,堂中已备粗茶。

王导还礼

随刁协入内堂

新音乐渲染

二人分宾主落座

刁安奉上两盏热茶

王导:(举盏轻嗅,未饮即放)

刁协:请。

王导:(环顾四壁,语似随意)玄亮公,你这堂中……壁上连一幅字画都无。堂堂尚书令,简素至此,令茂弘汗颜。

刁协:(淡淡一笑)下官寒门出身,自幼便知‘一粥一饭当思来处’。字画珍玩,非我所能有,亦非我所欲有。丞相今夜冒雨而来,当不是为品评下官堂中陈设的吧?

王导:(微微一笑,举盏浅啜一口) 放下茶杯玄亮公快人快语。好,那茂弘便直说了(抬目直视刁协)白日大典之上,玄亮公袖中滑落一物……茂弘恰好看清了上面五个字。

刁协:(面色微不可察地一凝,随即恢复如常)

亦举盏饮茶

刁协:哦?不知丞相所言何物?白日事繁,下官记性欠佳,倒不记得什么物事。

缓缓拨弄茶盏盖沿

王导:竹简。上书‘裁王氏七策’。

‘裁王氏七策’、 历史有这个东西。只不过不叫这个名字,反正啊,但最终也没怎么实行成功下去,我也不知道

话音落堂中寂静

唯有窗外雨声沙沙

刁协将茶盏放下

刁协:丞相既然看见了,下官便不瞒了。是的,那确是下官所拟‘裁王氏七策’。丞相欲问下官何罪?

王导:玄亮公啊玄亮公,你我相识多年,茂弘是来问罪的么?茂弘今夜来访,不为问罪,只为谢你。

刁协:(刁协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他凝视王导)丞相此言……倒令下官不解了。下官写奏疏欲裁王氏之权,丞相却来谢下官,世间岂有这等道理?

王导:(直身而坐)玄亮公可曾想过,我琅琊王氏为何能掌权至今?

刁协:(不语,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王导:因为王氏知进退。若王氏一味霸权、不知收敛,则朝野怨气积累至不可收拾处,彼时,不是玄亮公一人之奏疏,而是百僚围攻、万民唾骂。王氏离覆灭,不过一纸诏书之遥。(顿了一顿)玄亮公写这七策,茂弘若以私心度之,自当深恨之;但若以公心度之,玄亮公是在帮王氏踩刹车。若王氏因此收敛一二,则保全的不止是国体,亦是王氏自身。‘裁王氏七策’若真能施行三成,王氏可延寿三十年而不倒。茂弘为何不谢?

端起茶盏却未饮

刁协:(声微沉)丞相说的这一番话,倒是下官未曾料及的。下官原以为丞相今夜是来……(意味深长)下套的。

王导:(朗声而笑)玄亮公,若茂弘要给公下套,便不会只带一名老仆、一幅幅巾、一件蓑衣。总须带几十名甲士,围了府邸,再笑吟吟地坐下来与公品茶——那才叫下套。

喝口茶

刁协:丞相既然如此坦诚,下官也有一句实话奉告。

放下茶盏

刁协:(直视王导)下官写这七策,非为害王氏。下官所惧者,乃王氏势大而陛下势弱。今陛下初登大位,手中无兵、库中无粮,若朝政尽出王氏之门,则陛下不过一傀儡耳。一旦胡骑南渡,王氏可退守武昌,陛下却无可退之处,到那时,晋室便真要亡了。

王导:(默默听着)

刁协:(语速渐疾)下官非恨王氏,下官是怕。怕这江南半壁,最终姓了王而不姓司马。怕百年之后,史书上写‘晋室之亡,亡于琅琊王氏之手’,那便是下官身为晋臣之罪了。

雨声更密

王导:(面上笑意渐褪)玄亮公,你信不信,茂弘亦有此惧?

刁协:(瞳孔微缩,无言以对)

王导:我王氏一门,自太保公(王祥)以来,世代以‘忠’字传家。然树大必然招风,权重必然招忌。茂弘每日寝食难安者, 怕的不是陛下猜忌,怕的是王氏子弟骄纵自大,终有一日自己把天捅个窟窿。

倾身向前

王导:玄亮公,你那七策,茂弘虽未能尽观全文,但今日当着灯下,茂弘可对天起誓,若其中有裁撤冗权、抑制骄纵、防微杜渐之策,茂弘愿以丞相之尊,力助公推行之。

刁协:(怔住。盯着王导的脸,试图从那双温润眼眸中找到丝毫虚伪)相……你今夜这番话,与下官白日所见所闻的王茂弘,判若两人。

王导:(微微一笑,笑意中略带苦涩)白日之茂弘,乃丞相王导,百官之表率,不可不持重。今夜之茂弘,乃琅琊王导,一介忧心忡忡的家长耳。

王导&刁协:(对视片刻)

协忽然起身

自案头取出一卷竹简展开来

刁协:丞相请看,此为下官初稿。第一条:三公以下,不得私养部曲过五百人;第二条:诸州方镇,轮换戍期,不得世袭;第三条:朝臣婚媾(gòu,同“够),不得连络文武两途……

王导:玄亮公,第一条太急,必致军中反弹。可改‘三公以下私养部曲过五百人者须报备尚书省’,缓三年逐步裁减。第二条可行,但须留出‘戍期已满而继任未至者得续任一年’之缓冲。第三条……第三条,茂弘首倡之。

将竹简收起

刁协:丞相所言,下官今夜回去便改。(复斟茶,双手奉与王导)今夜雨寒,丞相若不嫌粗陋,再饮一盏。

王导接过茶盏

王导&刁协:(二人对饮)

王导起身拱手作别

王导:更深雨重,茂弘就此告辞。玄亮公,改日朝堂上,你我仍是公事公办,泾渭分明。

刁协:(起身相送,拱手还礼)自当如此。丞相路上当心,地滑路暗。

二人行至门前

刁安撑伞相送

王导复戴斗笠、披蓑衣

王导:玄亮公,茂弘有一问,不知当不当问。

刁协:丞相请言。

王导:白日献荔枝入京的那位沙州使者……名唤阴信均的,与公可有旧交?

刁协:(面色微微一变,但瞬时掩去,答得极快)素不相识。

王导:(颔首,不再追问)

迈步入雨幕

王导:告辞。

蓑衣背影消失在雨夜巷口,

刁协:(立于门前,目送良久)

方缓缓退回门内

小注释:他面上那层薄薄的客套笑意彻底褪去,露出一种冷峻如铁的神情。

转身向内堂走去

刁协:安伯,明日一早,烧掉廊下那两盏白灯笼,换青色的。

刁安:是,主人。

刁协回到内堂

坐回案前铺开竹简

提笔舔墨

刁协:王茂弘……你今夜是真心,还是演戏?若是真心,你便是当世第一等人物;若是演戏……(搁笔,冷笑一声)那我刁协这条命,迟早要折在你手里。但,也好。能与你这等人物同朝为官,共治此乱世,纵死,亦不虚也

重提笔

在竹简上缓缓写下

刁协:第四条:方镇都督,不得与朝中权臣通婚。

第二幕
刁府·次日晨

天刚蒙蒙亮雨停了

清晨环境音

刁协:(一夜没合眼。案子上的竹简摊了一排。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院外脚步声响

老仆刁安走到门口

轻轻叩了三下门板

刁安:主人,刘侍中到了。从后巷小门摸进来的,没坐轿,没带人,单一个儿步行。穿的灰布麻衣,戴幅巾,靴子上全是泥点子。老奴已让进东厢小厅,沏了热茶候着。

刁协:(睁开眼睛)

慢慢放下笔站起身

整了整衣襟

走到门口

刁协:安伯,把院门看死。无论谁至,丞相府、宫中,但言我感风寒,卧病不起,不见客。一概不见。

刁协抬手推门

闪回

迈步进了东厢小厅

刘隗:(正背对着门站着,面朝墙上那幅《江行图》)

听见脚步声

刘隗转回身来

刘隗:玄亮公!昨夜王茂弘至?

刁协:(点了点头,往对面席上指了指)

自己先坐下

刘隗亦落座

刘隗:谈何?谈久?去时色如何?携几从?有无甲士伏于暗处?公须一字不遗,句句勿省!

刁协伸手提过案上那把老陶壶

倒一碗凉茶

搁到刘隗面前

刁协:大连(刘隗的字),先润喉。公目下乌青,唇起皴(cūn),想亦一夜未合眼。此茶虽凉,犹胜空腹论事。饮之,吾徐言之。

刘隗:饮矣。公请言。

刁协:(自亦端一碗,浅啜一口茶)

刘隗:(面色骤变,遽截其言)公信之乎?

刁协:(不答,指腹沿碗沿徐徐逡行)

刘隗:吾问公,信之乎?!王茂弘何人?琅琊宗主!其立建康,寸寸皆为王氏守‘王与马共天下’之局!彼言‘谢公’谢公替其踩刹?谢公‘助王氏延寿’?公平日机敏,何独于其前

刁协:大连,且坐。公立而言,状若宣判。

刘隗:(咬牙,终重坐席上)

刁协:公问吾信茂弘否,吾信其三分真,七分谋。然大连,三分真亦可用。彼若愿徐徐削王氏之权,便强于吾一人头破血流百倍。吾所图者,七策成议、成诏、成律。茂弘真心抑或假意,但出一言曰‘愿助’,此二字便是刀。刀在吾手,彼握刀柄,刀刃向彼。吾何惧其谋?

刘隗:(默然良久,终长吁一气)公既已定计,吾不复辩。然有一事,须今日即行。茂弘临去,问公一事,凉州献女入宫之事,公知之乎?公答‘未闻’。然公思之,茂弘既知此女入宫,知此女所献何人,却来问公知与不知。此谓何?

刁协:此谓茂弘手中有一牌,投石问路耳。吾若对得上,便知吾涉其中;若对不上,便知吾不相干。彼问此事,看似随口,实则探底。

刘隗:正是。故今日天黑之前,吾须查三事,其一,此女何人送入宫中;其二,所献者谁;其三,茂弘何以知此中曲折。此三事明,吾等于茂弘前便非盲瞽。

刘隗起身整袍

至门侧身

刘隗:玄亮公,公近日出入,多带数人。王处仲虽返武昌,其留建康之耳目,多于公所能料。昨夜茂弘来,彼未必不知;今晨吾出公门,亦未必不报武昌。吾与公今行于刃上,一步踏偏,便是万丈深壑。

刘隗闪身出门

后巷小门合上

刁协:(立于门内良久)

方返内堂

坐回案前提笔

笔尖蘸墨

刁协:王茂弘……昨夜言‘谢’时,眼底三分诚然。然三分之下,压者何物?若是谋,谋者何也?

搁笔

四策逐条摊开

刁协:(混响)第五条:方镇都督任满回朝,不得私藏甲胄兵器入京。违者以谋逆论。

书毕搁笔

刁协:(俯身吹墨)

重音转场

音乐与环境渲染

建康以西三十里,长江航道

大战船顺流东下

白浪向两厢翻卷

船头大纛迎风作响

王敦:(立于船首,玄袍佩太阿剑,面朝建康方向)

钱凤:(立于左后,拱手静待)

沈充:(立于右后,手按铁锏,虎视江面)

王敦:世仪。昨日殿外所见,说与吾听。细处勿漏陛下之色、百官之态、乃至檐下燕雀飞走,皆要。

钱凤趋前半步

躬身一揖

钱凤:主公。下官立于东庑檐下,距御座四十步。全场动静,下官皆录于腹。所见者三。

王敦:(不语,略颔首)

钱凤:其一,大将军与刁尚书相争之时,满朝无一语相助。戴若思按剑半步,目赤面赭(zhě) ,旋即退;郗道徽握拳欲出,指节泛白,复止。顾、纪二公唯对视一瞬,各自垂目。朝官皆望,无一人敢抗大将军,亦无一人附和。两惧之局,较一面倒尤危——此中藏者,一柄随时可倾之衡也。

王敦缓缓转首

王敦:戴若思……吾记之。永嘉年间,彼于江淮间聚众为侠,吾尝以金帛招之,彼不受。今在朝中,与刁协交厚。

钱凤:主公好记性。戴渊虽未出班,然其按剑半步,已露其心。若他日事起,此人不可留。

王敦:记下了。其二?

钱凤:其二,茂弘公出言之机,恰到毫巅。迟一息则主公剑出,早一息则显偏袒。恰在主公右手握剑、骨节咯咯作响之瞬,横身而入。先向刁协称‘骨鲠(gěng)之臣’,复向主公言‘固本之要’。左右逢源,不偏不倚。此火候之精,若庖丁(páo dīng) 之刃入于肯綮(kěn qìng) ,不差累黍(lěi shǔ) 。茂弘今日之温润,乃是昨日已算之局。

王敦:(沉默一伙)

江风拂其袍角猎猎作响

王敦:茂弘……他这一手,是替谁挡剑?

钱凤:(略顿,似在称量言辞之轻重)替大将军挡‘跋扈’之名,替自己挡‘坐视兄弟犯上而不谏’之责。一石二鸟,滴水不漏。下官以为,茂弘公于大将军,非敌非友,乃至亲之镜。主公每拔剑,先映于彼镜之中。彼不阻主公,亦不助主公。彼但观之、记之、衡之。

王敦:(冷笑)镜?好一面镜。可这面镜,终有一日要碎的。

沈充:(在后早已不耐)

踏步上前

沈充:主公!末将粗人,不谙(ān) 朝堂曲曲。末将但知一事,主公握六州兵马,武昌水师三万,楼船五百。若真撕破面皮,顺流三日便到建康!何畏几个文臣唾沫?刁协、刘隗,二酸儒耳,末将一掌可掼(guàn) 其颈(jǐng)

王敦转过身来

王敦:(先扫沈充,再落于钱凤)士居言莽,然莽有莽理。武人若无此气,不配称将。世仪,你以为士居此言如何?

钱凤微微哂之拱了拱手

钱凤:沈将军豪气干云,下官佩(pèi) 之。然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若以沈将军之策,顺流直下,胜则胜矣,然主公得天下之名如何?‘拥兵犯阙’,史笔如铁。若以世仪之策——先得‘清君侧’之名,再行讨伐之实,则主公名正言顺,天下归心。沈将军以为,二者孰优?

沈充:(瞪了钱凤一眼)钱先生文绉绉的话,末将听不懂。末将只知,刀快,心快,事快!拖拖拉拉,反失了先机!

王敦抬手止住二人争论

王敦:士居之言,快刀也。世仪之言,长策也。二者皆有用。然,世仪,若真要动武,最佳何时?

钱凤缓步至船舷

江风吹其袍

钱凤:须三事齐备。缺一不可。

伸出一指

钱凤:其一,朝中必有人先发难,露章(lù zhāng) 弹王氏。其人须有分量。刁协或刘隗最佳。待彼上表、陛下震怒、王氏惶惶,主公乃得‘清君侧’之名。师出无名,古今大忌。有名,则天下拱手。

王敦:(微颔)

钱凤伸第二指

钱凤:其二,陛下对刁、刘之信,须至顶巅。陛下愈倚二人,主公起兵愈有‘诛奸安社稷’之正名。若陛下尚未信之,则主公‘诛奸’之说不足立。故下官以为,今非但不能动刁协,反当暗助陛下愈发倚(yǐ) 之。养肥而杀,方为至策。”

王敦:(目中寒光一闪,嘴角微勾)养肥而杀……世仪此四字,甚合吾意。

钱凤揖手伸第三指

钱凤:其三,京口须稳。郗鉴屯广陵,祖逖驻京口。此二人,一为流民帅之首,一为北伐之望。若二人联手东下,截我下游,则我军腹背受敌。须先以私交稳郗鉴,以朝命按祖逖。二者晏(yàn) 然,则一鼓可下建康。

钱凤拱手退半步垂手而立

江上风骤

船身微微一倾

王敦:(仰首望天)世仪所见,与吾心同。(转向沈充)士居,世仪所言三事,你听懂了几成?

沈充搔了搔头

沈充:末将……约莫三成。第一件,等人骂王家。第二件,让皇帝信那两个酸儒。第三件,盯住京口。末将可对?

王敦:(难得地莞尔)三成,够了。你只需要记住第三件,京口。盯死京口。郗鉴、祖逖,任何一人有异动,飞马报吾。误了此事,提头来见。

沈充:(挺胸 抱拳)主公放心!末将别的不行,盯人,末将在行!

王敦摆手

沈充退三步

沈充:(虎视 江面。)

王敦复转首向北(武昌方向)

王敦:世仪。返镇之后,替吾拟一私信。

钱凤:主公吩咐。

王敦:寄京口郗道徽。以同乡共难之谊,吾与他皆山东南渡之人,此情可叙 ,邀秋日同猎姑孰之野。不必明言,但令其知:吾王处仲对其始终以礼。信尾加一句,‘秋高马肥,共忆汶水(wèn shuǐ) 。’

钱凤:‘共忆汶水’,妙。郗鉴乃高平金乡人,汶水流经其乡,主公以此四字寄之,郗鉴见信,必知主公未忘其桑梓之谊。此较之‘岱宗’更切其籍贯,主公思虑之密,下官佩 服。

王敦:复拟一信,寄祖士稚。不写别的,只写四字:‘闻鸡否?

钱凤:(眉头微挑)祖逖以‘闻鸡起舞’名闻天下。主公此四字,既问其志,又问其兵,亦是投石问路。高。

王敦:他若回信,字字恭 谨,便是心有所惧;若回信倨傲(jù ào) ,便是已有异心;若不回信(顿了顿)对不回信,便是已决意与吾为敌。”

复转向沈充,

王敦:(声转厉)士居,返镇即督造, 蒙冲斗舰三十艘。每艘配拍竿六具、拍石(pāi shí) 千枚。吾要江上横行之物,非载粮之舢(shān) 板。秋前,吾要见三十艘船全部下水试航。

沈充双拳一抱

铁锏击腰铠

沈充:主公放心!末将若误一日,提头来见!末将还知一事,建康水军不过艨艟(méng chōng) 二十,且老旧不堪。三十艘蒙冲一下江,建康便是瓮中之鳖!

王敦:(微颔 ,摆手示意)

沈充退立舱侧

船行愈疾

江鸥追船而行

王敦:(独立船首,回望建康方向)茂弘……汝我于琅琊时,本为兄弟。那时你读《诗》《书》,吾习弓马;你注《礼》经,吾射飞隼(sǔn) 。各有所长,不相妨(fáng) 。先父每见吾二人并立,辄谓人言,‘有二子,一文一武,王氏可兴。’

江风拂过鬓发(鬓已半白)

王敦:今尔为百官首,吾为六州督。一内一外,本应互为犄(jī) 角。永嘉年间吾荡(dàng) 平杜弢(tāo) ,尔在建康替吾稳(wěn) 后。尔行新政,而吾在武昌替尔镇上游。本应如此。(忽尔冷笑,后如冰坼尖锐而短促)然偏出了刁协、刘隗,于此间横插一刀!茂弘能忍,吾不能忍。吾每每思之,辄如芒刺(máng cì) 在背,寝食难安。

蓦然转身不再望建康

王敦:若有一日吾不得不举兵东下,茂弘,那非兄弟相残。那是吾王处仲替琅琊王氏除害!刁协一日不除 ,则王氏一日不安;若王氏一日不安,大晋天下一日不宁!

右手猛地按上剑柄(太阿古剑)

王敦:(攥紧剑柄,青筋暴起,终没有拔出)

江风骤起

大纛猎猎如雷

战船鼓满风帆顺流急下

岸上一只白鹭惊起拍翅向西(建康)

钱凤:(默立身后,望着王敦的背影。低声自语)主公……您可知道,您方才说的那些话,正是茂弘公最怕听到的。

船影渐没于晨雾深处

京口城外三里,祖逖中军大帐

京口城外大江如练

“奋威”旗号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一队巡哨正列队经过

江边传来操练的喊杀声

伙头兵正埋锅造饭

(帅帐内)

祖逖:(立图前,年五十余,左手按刀柄)

诏令曰:奋威将军祖逖:朝议以卿兵力未盛,不宜轻进。其进屯淮阴,练兵蓄锐,以待天时。不得轻举渡河,以虚国用。

祖逖:(读罢,久久未动)

帐外传来低语声

甲士甲:听说了么?建康来人了。朝廷的令。

甲士乙:是让咱们北上的吧?弟兄们盼了两年了……

甲士甲:谁知道呢……你看将军这一上午都没出帐。

脚步声离开

急促的马蹄声

勒马嘶鸣

接着脚步声急急朝中军帐跑来

靴底踩泥水渍四溅

帐帘猛然掀开

祖约:兄长!朝命至矣?可曾许吾等渡河北上?弟兄们在江边练泅渡(qiú dù) 已三月,末将适才正在操演登岸阵型,闻快马报至,以为

三步抢至案前

一把抓过竹简展开急读

祖约:(看了看)

竹简顿于案面

灯盏中残油溅 出数星

祖约:‘朝议以兵力未盛,不宜轻进’,此何言耶?!刘越石晋阳浴血九载,城中士卒啖(dàn) 马革、煮弓弦,婴孺,悬于城头为疑兵,兄长昨夜方与末将言,越石公最后一匹战马已于三日前宰以分卒!朝廷不发一兵一卒,竟以‘兵力未盛’阻我?!且令吾等屯淮阴!屯淮阴!淮阴距晋阳何止千里!是教越石公隔千里望吾等之旗乎?!

帐外两名亲卫闻声对视一眼

祖逖缓缓转身

伸手提案上那柄陶壶

倒酒声

祖逖:(一饮而尽)

祖约:兄长!吾等屯京口,已历两载。两载之间,兄每晨四更即起,弟子亲见之。兄与士卒同饮一釜(fǔ) 之粥,与将士同沐江风之寒。五千精锐,哪个不是以一当十?所为何来?非待朝命北伐乎?今命至矣,‘进屯淮阴、不宜轻进’!则吾等两载练兵,练与谁看?!是练与建康城中那些

老卒:听见没有?不让打。让屯淮阴去。

年轻士卒:那咱们练了这两年……算啥?

老卒:算啥?算朝廷怕咱们将军功高。

祖逖:士少。坐。

祖约:(不动,胸膛起伏如风箱)

祖逖:(抬目,那一眼不重,不怒)

祖约:(不由自主退后半步)

靴跟蹭地一声闷响

重重坐于马扎之上

祖约:(双手撑膝,俯首不语。)

祖逖返身至图前

右手食指重新悬起,落于“晋阳”二字之上

祖逖:永嘉元年,吾挈(qiè) 宗族南渡,渡淮之际,闻并州刺史刘琨募义(mù yì) 兵于晋阳。其时吾不识此人,此人亦不识吾。然吾渡淮时,曾回望北岸,见烽燧(fēng suì) 数道,自晋阳方向起,隐约如星。吾时年二十有九,谓左右曰:‘北有刘越石,南有祖士稚。各守一方,皆不降胡。’

祖约:.........

祖逖:永嘉三年秋,吾驻淮北,忽有流矢(liú shǐ) 落于营前,镞(zú) 上缚一帛,书曰‘君在江南,我在河北。共勉之。’是越石兄手迹。吾藏此帛于铠(kǎi) 中,至今未失。”

手指沿黄河缓缓东移

小注释:过孟津、过成皋,落于洛阳城之位置。

祖逖:永嘉五年,洛阳陷。吾闻之,夜中拔剑斫(zhuó) 案,案裂。左右皆惊。吾曰:‘非为洛阳,为越石兄。彼必不退。’果如吾言。彼退至晋阳,收残卒八百,重竖旗号。建兴四年,长安陷,愍帝(mǐn dì) 北狩(shòu) ,越石兄仍未降。彼左右将领,换了一茬(chá) 又一茬。城头之旗,换了一面又一面。然城头晋字旗,未尝一日落。

指回晋阳停住

祖逖:九年了。三千二百余日。城中如今之兵,已非当年之兵,当年之兵,死尽矣。今之守者,乃当年兵士之子弟。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然无一人降。士少,你可曾想过,他们为何不降?

祖约:因兄长之旗在北岸。

祖逖:非也。因他们信,信江南有一支兵,终有一日会北渡。信那支兵的旗,终有一日会出现在黄河边。那支兵,便是我祖士稚之兵。

回身目光平落在祖约面上

祖逖:士少。你可知道,朝廷为何不许吾等北上?

祖约:忌兄长坐大!

祖逖:半对,半不对。忌我坐大,是其一。然更深者,乃忌‘军权出京门’。朝中诸公,无论王茂弘、刁玄亮、刘大连,他们真正畏者,非胡骑南渡。畏者,乃祖逖之旗立于黄河之畔,不再受建康调度。你信不信,若吾明日渡河,后日复雍丘,大后日兵临洛阳,建康城中第一封诏书,必非‘犒(kào) 军’,乃‘班师’。

走至帐门掀开一角

炊烟四起

几只归鸟掠水而过

士卒甲:将军出来了……

士卒乙:你看将军脸色……怕是不好。

士卒甲:建康来的那道令,我听说了。让咱们屯淮阴去,不让打。

士卒乙:呸。咱们练了两年,就等来一句‘屯淮阴’?

祖逖:(目光扫过他们)

那些士卒立即噤声垂手肃立

祖逖:然越石兄在彼。在晋阳,一日,一夜,一刻——耗其命,待吾旗。吾不能往,朝廷之令,不可违。但吾....(转身)吾可使吾旗现于淮阴!朝廷令吾屯淮阴,吾便屯淮阴!于淮阴安营、屯田、筑垒、收流民。不北渡,亦不南退。钉于淮水之岸!越石兄于晋阳可见吾之烽烟,朝中诸公亦可见吾之烽烟。吾令天下知,祖逖在此,祖逖之兵在此,祖逖之旗,亦在此!

声落帐中寂然

唯江风穿帷而入

灯焰一晃

年轻士卒:将军说……钉在淮水边上。那咱们,还走么?

老卒:走?不走了。将军在哪儿,咱们在哪儿。

祖约起身双拳一抱

祖约:兄,吾明矣。吾等屯淮阴,然吾等足踏渡河之跳板(tiào bǎn) 。一日不渡,一日不撤!

祖逖上前,

手落于祖约肩上

祖逖:(点了点头)

祖逖返案前

提笔旧狼毫

祖逖:(混响)屯田筑垒,练兵蓄锐。以待天时。建武元年三月。

搁笔

取案上那坛未饮尽之酒

缓缓倾酒于地(酒入黄土)

酒坛落地

祖逖:越石兄,此碗酒,弟先为兄存之。待兄渡江南来之日,弟当亲为兄斟(zhēn) 。若兄不得渡江。

江风拂过鬓发(鬓已微霜)

祖逖:则弟持此酒,渡河至晋阳城下,洒于兄之旗杆之侧。

帐外长江涛声拍岸

营中号角呜咽

中军帐亲卫:(对视一眼,各自按刀而立)

祖约:(看着兄长)

远处的江边操练声渐渐停了

士卒们收队回营

三三两两的脚步声、甲片碰撞声、低低的人语声

某士卒:闻鸡起舞……原来那鸡鸣,一声一声的,都是还没过的河。

祖约:中夜闻鸡鸣……吾今日方知,那鸡鸣声中,含着多少未渡之河。

重音转场

建康南市,临街酒肆“醴泉居”二楼

街市上人声嘈杂

小贩甲:江鲜!江鲜!新到的鲈鱼!今早才从江里起的,鳞还亮着呢,三文一斤!三文一斤!

小贩乙:葱!大葱!一把三文!带泥的!新鲜的!昨儿夜里才从地里拔的。

小贩丙:布头!布头!上好的麻布,最后一匹便宜卖了!大嫂过来看看。

两个妇人:太贵了太贵了

小贩乙:你看这根上还带着泥呢,新鲜的

车轮在青石板上轧出咕噜噜声

算盘声

醴泉居旧酒被风吹得微微晃荡

掌柜:(正低着头算账)

闪回

周顗:(歪靠在窗边的席上,衣襟半敞着,露出里面缣色单衣)

史书:只见周颛,脚边横着三四个空酒坛,最大的那个是五斤装的,已经见了底,倒扣在地上,坛口边缘还有一滴残酒挂在上面,悬了好一会儿才滴下来,落在木板上洇开一小圈。他手里还捏着一只半满的陶碗,碗沿有一道裂纹,他用拇指正好盖住那道缝,像是老习惯了,怕是连喝好几口都没有挪开过手指

殷浩:(端着一杯茶,不喝,茶已凉)

周顗:(酒一碗接一碗地往下灌)

把碗往案上一搁

碗底磕在竹簟上

周顗:(靠在墙边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

殷浩放下茶杯

殷浩:(双手搁在膝上,轻叹一声)伯仁兄,你已饮了两个时辰了。小弟到这儿的时候是午初,这会儿未时都过了大半了。从我进门到现在,你便未停过。你数过未曾,这是第几坛了?第三坛?第四坛?

周顗:(眼也不睁,懒洋洋地动了动嘴唇)深源,你这话问得没滋味。酒坛子是用来饮的,不是用来数的。你且说说,吾饮了两个时辰,醉也未醉?

殷浩:(端详他片刻,苦笑着摇头)你面酡(tuó)而不乱,目光虽闭而眉宇间那股子精明劲儿半点没散。说话也不慢,舌头也不大,哪有一点醉的意思?倒像是……倒像是故意要装出个醉态来给人看。

周顗:(猛地睁开眼,哪有半分醉意)

直起身来

周顗:(把碗重新端起来看了看碗底)

又搁下碗、底磕竹簟一声轻响

周顗:深源,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认真了。你明明看出来了,偏要问出来。问出来了,又不知道拿那答案怎么办。你叫我怎么跟你喝酒?

殷浩:(不恼,只摇了摇头)

把茶盏推到一边

自己伸手取过酒坛来

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殷浩:好,那小弟便舍命陪君子。

周顗:这还差不多。你总算开窍了一回。

殷浩:(端起碗来饮了一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酒烈,烧嗓子,辣得眼角微微一抽。咳了一声)

放下碗

拿袖子抹了抹嘴

殷浩:咳咳……伯仁兄,你这酒是哪儿买的?比宫里的御酒还烈三分。

周顗:南市后街老赵头家的。二十年的秫(shú)酒,埋了三年才启封。你这碗还是兑了水的,要是原浆,你一口下去就得趴下。

殷浩摆了摆手

又端起碗来

殷浩:(这次小口小口地抿)伯仁兄,酒,我陪你喝。但你先答我一句正经的,昨日登基大典之上,你当众说的那句话,‘内未安而争于外,贼未至而斗于朝’,你究竟是劝架呢,还是骂人?

周顗:(大笑)深源啊深源,你居然到现在还没想明白?吾既是劝架,也是骂人。劝的是他们当时别再打了。骂的是他们只看得见眼前这三寸地方。你若问吾更偏袒哪一边,吾告诉你,哪边都不偏。吾是这满朝文武里头唯一不需要站队的人。因我姓周,不姓王,也不姓刁。我手里没有兵,也没有什么‘裁王氏七策’,我只有这一壶酒,和这张靠窗的席子。

殷浩:可是,你不站队,便没有人拿你当敌人。但也因此,没有人拿你当自己人。

周顗重新端起酒碗

周顗:(不急着喝,先拿在手里转了两转)那不是正好么?不当敌人,便不会被杀头;不当自己人,便不会被拖去背锅。深源,你是聪明人,怎么到了这上头反倒糊涂了?

殷浩:可你说的话,句句都准。大典之上你说的那十四字,一字不差地戳中了要害。刁协当场愣了,王敦当场哑了,连王茂弘那样的人,也是等你说完才接的话。伯仁兄,你若是真醉了,哪有这等本事?

周顗:(笑容顿了一瞬)准又有何用?准的人,往往活不长。你看刁玄亮,他准么?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准,皇权不振,门阀太盛,长此以往晋室必亡。这些都是实话,比金石还硬。可他那份准,会把他送上死路。他想做的事,得花五十年才能做成,可他的命,未必活得过五年。深源,你信也不信?

殷浩:五年……你为何说五年?

周顗:你不信?那咱们打个赌。五年之内,必有大军自武昌顺江东下。刁玄亮、刘大连,首当其冲。到时候,你看王茂弘会站哪一边。

殷浩:伯仁兄,你是说,王处仲会起兵?

周顗:(不答,只是举起碗来饮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深源,你我在这个位置,有些话说到了就够了。说破了,便不好收场。你若要继续听,那就再给我倒一碗。

殷浩:(默然片刻)

伸手又给周顗斟了一碗

也给自己加了一些

周顗:(侧过头,目光穿过窗棂,落在街市上)

街上人来人往

孩童嘻笑声

贩夫甲:你这人怎么缺斤少两呢?

贩夫乙:你看准了,二斤三两

周顗:(目光忽然软下来,刚才那种冷峭的锋芒收了几分,露出一种近乎悲悯的神色)深源,你瞧见那街市上的人了么?那个卖葱的老妪,那个追狗的孩童,那两个为三文钱争得面红耳赤的贩夫,他们不知道什么琅琊王氏,也不知道什么‘王与马共天下’。他们只晓得今日米价涨了几文,家里的小孩吃饱了没有,屋顶的茅草该不该换了。一旦打起仗来,最先被碾碎的就是这些人。他们不会写策论,也不会站班朝堂。可他们流的血,和那些写策论的人一样,都是红的。

端起碗来

朝着窗外的阳光照了照

周顗:我周伯仁一生嗜酒,世人皆知。他们叫我‘三日仆射’,当我是个荒唐人。可深源,荒唐的人往往活得最长。你看那些日夜谋划的,哪一个不是积郁成疾?倒是像我这样的,日日醉卧街市,反而睡得着觉。

殷浩:可你不是真醉。你方才看街市时,目中的光清得像刀。

周顗:(笑了一笑,那笑意有点淡)所以要装。装着装着,就真的不痛了。那些醒着的人,王茂弘、刁玄亮、刘大连,哪一个夜里能睡得踏实?我不一样。我躺下就着。因为我把什么都看明白了,然后我选择不看。

殷浩:不看?

周顗:不看。看了又能如何?你能让王敦把剑收回去?能让刁协把七策烧了?能让陛下把那些奏疏全撕了?不能。既然不能,不如喝酒。

殷浩默放下酒碗

整了整衣冠站起身来

站起来之后先朝周顗拱手一揖

殷浩:伯仁兄,你方才说的话,小弟记下了。五年之内,武昌必有兵起,小弟当以此为据,时时自警。

周顗:(摆了摆手)你记下便记下。但莫要告诉第三个人。有些话,说出来就不灵了。也有些人,知道了反而睡不好觉。

殷浩:小弟晓得。宫中今日还有议稿要处置,我去替你办了。你……你便在此歇着吧。若有什么变故,我自会遣人来知会你。

殷浩转身下楼

脚步声越来越远

周顗:(楼上只剩周顗一个人。他对着满桌残酒,眼前是三只空坛、两只半满的碗、一碟没动过的豆子)

年少周顗:(混响)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

周顗: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

把最后半碗酒举起来

酒液从窗口坠下去

周顗:(重新伏在案上,把脸埋进袖子里,呼吸渐渐匀)

窗外风从江上吹过来

发丝吹得微微拂动

小贩甲:江鲜!江鲜!收摊了,最后几条,便宜卖了!

唱词

重音转场

建康宫中,尚书台前廊

音乐渲染

日头升到半空中

远处传来散朝官员脚步声和低语声

王导从太极殿那边缓步走来

王导:(走到尚书台前廊拐角处,正要转向往丞相府方向去,对面恰好有个人也快步走过来——刘隗。)

刘隗:(怀里抱着一摞简册,额角隐隐有一层薄汗)

两个人同时看见对方

同时停了步

王导:“大连公。真巧,散朝后走得这般急,是往何处去?”

刘隗稳住怀里的简册

腾出一只手来回了一礼

刘隗:丞相。散朝了?今日议了些什么要紧事?下官在御史台那边理了一上午簿册,不曾听得朝会之事。丞相若不嫌琐碎,可否略述一二?

王导:散了。今日议的都是些循例事务,各州郡秋粮征收之数,流民登记入籍之规,京畿(jī)一带春耕劝农之策。皆是历年旧章,不过照本宣科罢了。倒是有一桩,丹阳尹报称,今岁春雨不足,恐有旱象。陛下问了备荒之策,我回了三策:一开仓平粜(tiào),二减赋缓征,三督修陂(bēi)塘。诸公皆以为然,便定了。余者便再无大事。倒是大连公你,这两日面色憔悴,眼下青黑如墨,像是一连数夜不得安枕。御史台的公务,有这般繁重么?

刘隗:丞相有心了。下官不过食君之禄,分君之忧耳。近日复核各郡钱粮簿册,错漏之甚,出乎下官意料,光扬州一郡,便查出虚报田亩七百余顷,隐匿户口二百余户。或有地方官吏上下其手,或有豪强大姓隐田逃赋。若不一处处查对清楚,来日征税无凭,吃亏的终是升斗小民。御史台事碎,然碎有碎的道理,一亩田、一户人、一粒粮,皆牵动着民命。下官不敢马虎。

王导:(继续听他讲)

刘隗:倒是丞相,下官听闻前夜冒雨出了府,昨日散朝后又往宫里走了一趟。丞相这两日出入频繁,勤勉之甚,实令下官愧叹。不知丞相前夜访的是哪家府邸?昨日入宫又是为何事?

王导听到刘隗说出来的话:"你去了刁府,又去了宫里,两件事连在一起,你到底在做什么?"

王导:哦,那夜么。是去城南看望一位故交,多年没见了,正好路过,便进去小坐了片刻。饮了半盏茶,说了些家长里短。都是些闲话,不值一提。至于昨日进宫,不过是将几件地方上呈的急务当面奏明陛下,请陛下裁示。那些公文若是走寻常途经,层层转递,怕要拖到月底。下官想着既已阅过,不如亲自入宫呈上,省得延误。大连公何必这般在意茂弘的行踪?

刘隗:丞相说笑了。下官不过随口一问,岂敢探问丞相行踪?只是,下官偶然听说,丞相那位城南故交,姓刁?名协?字玄亮?不知是否属实?

王导:大连公果然耳报神快。茂弘前夜所访者,确是刁尚书。怎么,大连公对此有何见教?

缓缓将怀中那摞简册换了换手

刘隗:丞相言重了。下官岂敢见教丞相。下官只是……有些不解。前夜大典之上,刁尚书袖中竹简坠地,正是下官俯身拾起、递还于他,彼时丞相于台上看得分明。次日清晨,丞相便冒雨登门。次日之后,便入宫面圣。下官不明,丞相这几步棋,走的是盘外局,还是局中局?

王导:(内心混响)果然还是年少轻狂

刘隗:丞相心中有数,下官与刁尚书素来交厚。丞相既知此事,仍亲往其府,自然是借下官与刁尚书之交,行不可告之之事。下官只问一句,丞相往刁府去,是为王氏,还是为晋室?

王导:(没有急着答)

伸手轻轻摘下棠花

放在廊下的栏杆上

王导:大连公问得好。茂弘往刁府去,是为王氏,还是为晋室?茂弘今日便答公,两者皆是,两者皆不是。

刘隗:哦?愿闻其详。

王导:大连公以为,王氏与晋室,是两桩事么?王氏安,则晋室安。王氏乱,则晋室乱。刁尚书日夜所思,乃‘裁王氏以安晋室’。然而大连公可曾想过,若王氏真被裁到根基动摇,荆州、江州谁镇?上游谁守?胡骑一旦南渡,谁来挡?王氏手中之兵,朝中谁人能接?刁尚书志大,然其所谋之事,若欲成功,须先安王氏,王氏安,则晋室安;晋室安,则刁尚书所欲之‘振皇权’方能徐徐图之。此乃环环相扣之局,非一刀可断。

刘隗:(思考)

王导:茂弘往刁府去,非为示好,非为妥协。茂弘是去告诉他,他手里的刀,与茂弘手里的刀,刀刃朝着同一方向。只是他性急,茂弘性缓。他欲一刀断之,茂弘欲徐徐解之。大连公以为,快刀与缓刃,究竟哪一把,更能断得了乱麻?

刘隗:丞相这一番话,若在朝堂上当众说出,满朝文武怕有一半要倒吸凉气。

王导:所以茂弘不曾于朝堂上说。茂弘只在此处,只与大连公一人说。

刘隗:为何?

王导:因为大连公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话该记住,什么话该忘记。

刘隗:丞相对于下官,倒是推心置腹得很。

王导:茂弘对大连公,始终以诚相待。只是大连公——茂弘也有一问。

刘隗:丞相请问。

王导:大连公那日拾起竹简递还刁尚书时,可曾想过,那卷竹简上的字,若被第三个人看了去,刁尚书会如何?刘侍中会如何?陛下……又会如何?

刘隗:(身体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没有答话。但握着简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

王导:(没有逼他回答)

微微侧身

王导:大连公,你那卷简册的绳子松了。当心掉了。

刘隗:多谢丞相提醒。下官回去便重新系。

王导:(点了点头)

举步前行绛色袍角拂过石阶

脚步依然不紧不慢走了两步

王导:大连公,方才茂弘说的话,句句出自肺腑。然茂弘亦有一句忠告,你我同朝为臣,共事一主。来日方长,有些事,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快刀易折,缓刃长存。大连公,请细思之。

脚步声渐渐消失

绳子彻底松脱

竹片哗啦啦散了一地

刘隗:(低头看着满地狼藉,没有立刻俯身去捡。)

把怀里的简册先放到廊下的栏杆上

蹲下身子一片一片地捡

他用指甲挑开

重新系紧

刘隗:(低声,自语)快刀易折,缓刃长存……王茂弘,你所谓缓刃,是怕割着你自己罢?还是说,你这一番话,本就是缓刃本身?

一只麻雀落在地上啄食

啄了两下又飞走了

闪回

持续脚步声

属吏:丞相,方才刘侍中。

王导:不必说了。我心中有数。你替我留意一下,今日后晌,可有人出宫往南市方向去。

属吏:是。

属吏退下

王导继续往前走

毕竟是讲魏晋南北朝嘛,大家可以了解了解

小注释①:刁协与刘隗并称“刁刘” 《晋书·刁协传》:“协性刚悍,与刘隗俱为元帝所宠,欲排抑豪强。

小注释②:王导与刘隗貌合神离 史载王导深忌刁、刘二人,然面上始终以礼相待

小注释③:王导“请帝”之制, 东晋丞相(与“录尚书事”常为一人兼任)被赋予极高的朝见礼遇,如“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这不仅是礼仪优待,更意味着丞相在面圣时拥有近乎平等的地位,可不受常规礼仪约束、直接与皇帝沟通。王导正是这种“内综机密,出录尚书”体制的代表。

小注释④:祖逖“誓清中原”之志 《晋书·祖逖传》:“逖曰:‘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

小注释⑤:司马睿“素无北伐之志” 《通鉴》:“睿素无北伐之志。”

第三幕
武昌(今湖北鄂州),王敦大营
东晋永昌元年(322年)正月十四日

翻阅史书

史书:自建武元年(317年)司马睿即晋王位,已历五载。五载来,刁协、刘隗日渐得宠,排抑豪强、裁削王氏之权日甚一日。王导在朝中隐忍周旋,王敦于武昌积蓄兵力已五载,沈充督造的三十艘蒙冲斗舰早已下水,武昌水师三万、战船五百,皆为刁协“裁王氏七策”所逼而备。五载前周顗于酒肆中那句“五载之内,必有大军自武昌顺江东下”,今夜将成谶(chèn)言。

小注释:王敦大营设于城西高阜(fù)之上,地势高出江面十余丈,可俯瞰整段江面

长江在夜色中无声东流

深夜环境音

(中军帐外)

两排亲卫按刀而立

王敦:(立于图前,右手持烛,站了两个时辰)

手指停在“石头城”三字之上

帐外传来脚步声

钱凤掀帘而入

脚步声停下

钱凤:主公。檄文已具。请主公过目。

王敦:(没有回头,目光仍锁在舆图之上)念。

钱凤展开檄文

钱凤:(清了清嗓子)臣敦谨表:刘隗、刁协,奸邪谗(chán)(nìng),离间君臣,构害忠良,欲倾晋室。臣受国厚恩,不能坐视社稷将倾,谨举义兵,清君侧之恶。伏望陛下明察,诛此二竖,以安天下。臣敦再拜顿首。

王敦:(缓缓转过身来)‘清君侧’……世仪,此三字,汝蓄(xù)之五载矣。

钱凤将檄文轻轻放在案上

退后半步垂手而立

钱凤:五载前,下官于江上对主公言,须俟(sì)三事咸(xián)备。今三事皆备:刁刘已为陛下心腹,此其一;陛下倚之愈深,此其二;京口郗(xī)鉴按兵不动、祖逖屯于淮阴不得轻进,此其三。三事俱全,此时不起,更待何时?下官窃(qiè)谓,此乃天予主公之时,若失之,恐再无此机。

王敦:(没有立刻答话)

转身走回案前

伸手提起酒壶

斟了一碗酒

王敦:(与五载前祖逖饮的那一碗如出一辙。仰头饮尽)

碗底磕在案上

帐帘再次掀开

沈充大步迈入

沈充:(抱拳)主公!三十艘蒙冲斗舰已全部升帆,水师三万列阵江上,只待主公一声令下!末将已命每船备足十日军粮,另于船腹暗舱中藏箭矢(shǐ)十万枝、火油三百瓮(wèng),纵建康以铁索横江,末将的火油船也能一路烧过去!

王敦放下酒碗

王敦:(目光缓缓扫过三将)士居。汝督造此三十艘船,用了几何时日?船底可曾裹铁皮?拍竿的机簧(huáng)可曾逐一试过?

沈充:五载前主公命末将秋前完工,末将第三年便已全部下水!船底裹铁皮三层,拍竿机簧每艘试射百次以上,无一损坏。末将还自作主张,在船首加了铁犁头,江面上若遇敌船拦路,一头撞上去,便如刀切豆腐!如今每艘配拍竿六具、拍石千枚,建康水军那二十条艨艟(méng chōng),末将一只手掌就能掐断他们的脖子!

王敦:(嘴角微动,一丝极淡的满意,转向诸葛瑶)诸葛士瑶。

小注释:诸葛瑶 字士瑶。王敦部将。年四十许。为王敦军中“定海之锚”,任何军令到他手中,必先校其粮草、审其地势,万无一失方行。

诸葛瑶上前一步拱手

诸葛瑶:末将在。

王敦:汝率中军一万,为第二阵。不得冒进,亦不得落后,保持与前锋三十里之距。若有朝廷军自侧翼来袭,汝便就地结阵,待吾主力来援。汝之粮草辎(zī)重,吾已命人在汝后方三十里处设了两个转输点,汝每日须派人核查数目,不得有误。

诸葛瑶:末将遵命。主公,末将有一事请问。若前锋遇敌胶着,末将是进是守?若进,怕乱了阵型;若守,恐前锋孤悬。请主公示下。

王敦:“若前锋遇敌,汝先观其势。若敌弱,则进;若敌强,则守。汝之所长,不在急战,在持重。汝只需替吾稳住后阵,前锋自有士居与道和应付。汝若妄进,反为所累。切记,汝之第一要务,是粮道。

诸葛瑶:末将刻骨铭心。粮道在,兵不溃。末将必以性命保之。

王敦:周道和。

小注释:周抚 字道和。王敦部将。年三十余。乃周访之子,骁勇之名早播军伍。善率精骑奔袭,疾如风、烈如火,为前锋不二之选。然性倨(jù)傲,于阵前往往独断专行,唯王敦能制之。

周抚:末将在。

王敦:汝率精骑三千,沿江北岸先行。遇朝廷斥(chì)候!杀。遇传递军情者!杀。遇任何自建康方向来的人,无论官民,先扣下,待吾亲审。不得放一人过江。汝之马匹,每骑配三马,昼夜交替,不得停歇。可曾备妥?

周抚:末将已备妥。三马轮换,日行二百里不在话下。末将还选了三十二名射术最精的弓手,各配强弩(nǔ)一具、箭矢百枚,若遇建康方面快马传讯,三百步内,一箭毙其马,再一箭毙其人。绝无一字可过江。

王敦:善。若遇建康方面派来的使者,亦扣乎?

周抚:亦扣。末将有一言,若使者持圣旨而来,末将亦扣之乎?刀兵之下,圣旨不过一片竹简。末将以为,此时江上之事,当以刀说话,不以简说话。

王敦:持圣旨者,亦扣。不必杀,但不可使其过江。吾不欲建康预知吾至何处。圣旨之竹简,汝可射落江中,使者之口,汝可塞其口。待吾亲至再问。

周抚:末将明白。刀说话,简不语,末将记住了。

三将应声退下

沈充走到帐口又折返一步

沈充:主公,末将还有一言。末将的船队前锋,末将亲自坐镇。若遇建康水军,末将必第一个冲上去。末将若死,船队自有副将接掌;末将若活,必为主公拿下石头城。

王敦:士居。汝勿死。吾还要汝为吾镇守吴兴。

沈充:主公放心。末将死不了。末将还没见到建康城里的那些文官跪着求饶呢。

说完大步而出甲胄声渐远

(只剩下王敦与钱凤二人)

帐外传来江水拍岸之声

王敦走回舆图前

手指再次落于“石头城”

钱凤:(立于身后,静默片刻。目光落在王敦背影上)主公,有一事,下官须问。

王敦:说。

钱凤:若兵临建康城下……茂弘公当如何自处?彼乃主公之弟,亦陛下之相。若陛下令彼领军拒战,主公,刀兵相见之时,茂弘公何以自处?

帐外江风穿隙而入

吹得檄文边角微微掀起

灯花爆了一下

王敦:五载前,吾于江上对汝言,‘茂弘能忍,吾不能忍。’五载已过,此言犹在。茂弘有茂弘之路,吾有吾之路。若彼在建康城头,则彼自择之也。(转回身来,目光落在钱凤面上)世仪,汝惧乎?

钱凤:下官为主公计,非为自身计。下官跟随主公五载,从建武元年至永昌元年,目睹主公日夜练兵、囤粮、造船、蓄势。下官所惧者,非刀兵之险,乃胜败之外之物。茂弘公若在此战中有所损伤,主公即便得了建康,亦失半壁人心。建康城中世家大族,半数皆与王氏联姻,半数皆以茂弘公为‘定海之锚’。若茂弘公血染城头,则主公即便入主建康,亦将面对满朝敌意。下官所虑者,非茂弘公一身,乃主公入建康后之‘定’字,定人心、定朝局、定天下耳目。

王敦:世仪,汝可知,五载前吾于江上回望建康时,所思者何?

钱凤:下官不知。

王敦:吾思永嘉年间,吾与茂弘一武一文,同心辅佐琅琊王渡江。彼时‘王与马共天下’,天下人皆谓王氏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可如今呢?茂弘在朝中处处掣(chè)肘,刁协刘隗日日进谗,陛下已非昔日之琅琊王,茂弘亦非昔日之茂弘。彼太温矣。温至连自家兄弟被逼至墙角,彼犹在言‘镇之以静’。

钱凤:(明白此中意思)

王敦:镇之以静,静了五载,静出什么来了?静出刁协七策、静出刘隗弹章、静出陛下一道道裁撤王氏之诏!若再静五载,王氏便要从‘共天下’变成‘无立锥之地’矣!世仪,汝可知昨日建康来报,刁协又上一策,曰‘方镇都督任满回朝,不得私藏甲胄兵器入京’,此策冲着谁来?冲着吾来!此策欲将吾武昌水师、蒙冲斗舰、三万士卒,尽数交出!交与谁?交与那班连马都骑不稳的文官!

猛地一拍案面

烛火齐跳

王敦:吾王处仲在武昌练兵五载,练的是什么?练的是自保之兵!若有一日胡骑南渡,建康城中文官挡得住?还不是要靠吾手中这六州兵马!可刁协在做什么?彼在一步步拆吾兵权!拆完了王氏,谁来守江?!谁来守晋?!彼来守乎?!彼那‘裁王氏七策’,第五条写的是什么。‘方镇都督任满回朝,不得私藏甲胄兵器入京’,此策出之前,彼问过谁?问过茂弘乎?问过陛下乎?彼问过吾王处仲乎?!

钱凤:主公,五载前下官于江上言三事,今夜尽矣。下官愿随主公,顺流东下!

王敦转身走回舆图前

手指沿着长江从武昌到建康缓缓划过

王敦:世仪。汝方才言‘三事皆备’。京口郗鉴、淮阴祖逖,此二处,汝确认过否?

钱凤:下官昨夜刚收最后两路细作飞报。京口方面,郗鉴部众自去岁秋末便未出营练兵,诸将皆称‘奉朝廷命休整’。淮阴方面,祖逖每日仍旧屯田练兵,然未有任何异动,亦未接建康调令。两处皆安。

王敦:“郗鉴休整,便是观望。祖逖不动,便是等待。只要彼等不挡路,吾便可先拿下建康。传令三军,即刻升帆,顺流东下!目标!建康!”

王敦说罢掀帐帘

大步走出中军帐

闪回

新音乐渲染

号角集结大军

王敦:三军将士!五载前,吾在此处起兵练兵。五载来,汝等与吾同寝同食、同寒同暑。五载来,有刀兵之苦,有饥渴之忧,有家书难寄之痛。但汝等无一人退!!吾知汝等皆有妻儿,皆有父母,皆盼安居乐业。但吾今日问汝,建康城中那班文官,日夜密谋裁撤军镇、削夺兵权,要将吾武昌三万水师尽数遣散!若兵权尽失,胡骑南渡之时,谁来护汝等妻儿?!谁来护江南父老?!

三军中传来低沉的躁动

王敦:今日吾起兵,非为私欲!非为权位!为清君侧、诛奸臣!为保江南、安天下!汝等可愿随吾一战?!

沈充第一个拔剑出鞘

剑锋直指东方

沈充:愿随大将军!诛奸佞!清君侧!

水师将士:诛奸佞!清君侧!

中军将士:大将军威武!愿效死力!

三军齐呼:大将军威武!诛奸佞!清君侧!大将军威武!

王敦:(立于高阜之上,面朝三军)

缓缓抬起右臂

掌心朝下

王敦:登船!!!!

三军齐齐转身

三十艘蒙冲斗舰依次升帆

船头火把连成一条火龙

老兵:五载了……终于动了。

年轻士卒:谁动了?往哪儿去?

老兵:莫问。问多了,命不长。

号角声

史书:城中百姓被号角声惊醒,推窗望见江上火光漫江如赤龙过境,不知是祸是福。有胆大者攀上屋顶望了半晌,又悄悄爬下来,掩门闭户,不敢出声。街头传来几声狗叫,被江风一吹就散了。一个老妪(yù)抱着年幼的孙儿缩在墙角,口中念念有词

老妪:船……船罢了。毋(wú)出声。

王敦:(立于船首,面朝东方)

江风迎面来

战船一艘接一艘驶离码头

船桨入水整齐划一

王敦:世仪。五载前,吾言‘若有一日不得不举兵东下,非兄弟相残,乃替王氏除害。’今日,便是彼日矣。

钱凤:主公,下官有一言。此去建康,无论成败,史书必书一笔。

王敦:史书?史书乃活人所书。待吾至建康,史书由吾来书。

船行愈疾晨雾渐散

三万水师呐喊声汇成一片

王敦:世仪。五载前汝替吾拟那两封信‘共忆汶水’寄郗鉴,‘闻鸡否’寄祖逖。彼等回信否?

钱凤:郗鉴回矣。信极恭谨,言‘秋高马肥,当赴姑孰(shú)之约’,然其后三载皆以疾辞,未曾真来。祖逖未回信。一字未回。

王敦:郗鉴恭谨,便是观望。祖逖不回,便是敌意。前者可抚,后者……须防。

钱凤:下官已遣细作日夜监视京口、淮阴二处。祖逖若动,半日内便有飞报至主公手中。

王敦:善。世仪,汝事事皆在吾前,吾甚慰。

钱凤拱手不语退立侧后

船队浩荡东下

江风鼓满风帆旗纛猎猎

王敦:(负手立于船首,江风掀起玄色袍服的下摆)五载……吾终行矣。

重音转场

建康宫,太极殿

史书:王敦起兵武昌的消息,以日行四百里的速度传至建康。司马睿急召群臣入殿

太极殿环境音

司马睿抬手

司马睿:诸卿。武昌急报,大将军王敦,举兵东下。檄文在此,以诛刘隗、刁协为名。诸卿以为,当如何应对?

给事中已一步迈出

给事中:陛下!臣以为当速发檄文,昭告天下王敦之罪!臣愿为陛下起草讨逆诏书!臣闻王敦在武昌操练水师、蓄养死士,五年前便有不臣之心,此乃蓄谋已久,非一朝一夕之事!臣请陛下即刻下诏,尽发建康精兵,以戴将军为帅,出师讨之!堂堂天子之都,岂容逆贼逼城?!

丹阳尹出列

纪瞻:陛下。臣以为,出师讨贼,当先量兵力、审粮草。建康城中禁军不过万余,若悉数出征,城防空虚。王敦水师顺流而下,三日可抵石头城。臣斗胆请问,若禁军出征途中与王敦相遇,建康城内谁来守?臣身为丹阳尹,城中百姓皆视臣为依凭,臣不能不问。

给事中猛地转身

给事中:尹公此言,是要陛下坐待贼至城下?!臣闻‘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若等王敦到了石头城,说什么都晚了!

纪瞻:给事中年轻气盛,臣不怪。臣只是提醒陛下,建康城中,粮草可支一月,柴薪可支半月,城中百姓若闻兵戈之声,必生恐慌。若大军出征而败,则建康不战自溃。臣非阻出战,臣请陛下先备战、再出战。两步不可倒置。

刁协终于按捺不住一步迈出

刁协:陛下!王敦反状已明!檄文所指,乃臣与刘侍中,然臣等何罪?!臣等所行者,裁抑豪强、振肃朝纲,皆为晋室!臣等五载来夙夜忧勤,不敢一日懈怠,所图为陛下收权柄、固根本!王敦拥兵自重,蓄谋五载,今日终露反相!其于武昌造蒙冲斗舰三十艘,聚水师三万,日夜操练,此非一朝一夕之谋,乃五载蓄意之叛!臣请陛下即下诏,命戴渊守石头城,命郗鉴自京口西进,命祖逖自淮阴南下,三路合击,则王敦可擒!

刁协转向王导

手直指王导

刁协:王丞相!王敦乃公之从兄!公以为,当如何处置?!公与王敦自幼同食同寝、手足情深,今彼举兵犯阙,公可愿领兵讨之?!公若不愿,便是心存观望!公若愿,便是兄弟相残!臣倒要请教,丞相究竟作何打算?!

满堂目光霎时聚于王导一身

群臣中传来极低窃议声

某大臣:刁尚书这话……太直接了。

另一大臣:王丞相如何接得住?

王邃:(手已按上剑柄三寸)刁!刁

王廙:(轻轻按住王邃手)不可

王导:陛下。臣以为,此时当先以诏书安抚王敦,缓其兵锋。同时调戴渊守石头城、郗鉴守京口,以阻其东进之路。若两路皆守得住,王敦孤军深入,粮草不继,自会退兵。

刁协:安抚?!王敦举兵而来,檄文上有‘清君侧’三字,清的是谁的侧?!清的是臣与刘侍中之侧!丞相此时言‘安抚’,是要陛下向反贼低头么?!臣请问丞相,五载前,公夜访臣之府邸,言‘愿助公推行七策’!臣当时信以为真,以为丞相果有公心!如今看来,丞相当日之言,不过是缓兵之计!丞相当日之‘愿助’,便是今日王敦之‘清君侧’!

御史中丞:五年前便有此事?夜访刁府……

散骑常侍:若是真的,王丞相这步棋,走得深了。

给事中:陛下!臣以为刁尚书所言极是!王丞相既于五年前暗通刁尚书,又于今日为王敦缓颊,此等首鼠两端之举,臣请陛下明察!

王导:刁尚书。五载前,茂弘夜访公府,所言者何?茂弘言‘愿助公裁抑王氏之骄纵’,此乃茂弘肺腑之言!然茂弘所言之‘裁’,乃徐徐裁之、缓缓削之,以保王氏不失其位、亦不伤晋室之基!公之所行,七策并进、步步紧逼,将王氏逼至墙角!茂弘五载前便对公言,‘快刀易折,缓刃长存’!公当时笑而不答!如今,王敦举兵,檄文所指,便是公之‘快刀’所斩出之祸!若问茂弘之意,茂弘只有一句:公当年写那七策之时,可曾想过今日?!

刁协:王茂弘!汝休要将罪责推于臣之七策!王敦跋扈,非一日之寒!永嘉年间彼已桀骜不驯,南渡之后更以功臣自居!臣之七策,不过是在彼跋扈之上加了一道堤坝!若彼不蓄谋造反,区区七策,岂能逼反一介大将军?!是彼狼子野心,非臣之策有误!汝今日为彼说话,便是与反贼同谋!

刘隗上前一步

刘隗:陛下。臣有一言。刁尚书之七策,其意本善,欲裁抑骄纵、振肃朝纲。然事缓则圆,事急则裂。如今王敦举兵,便是‘裂’之象。臣非为刁尚书开脱,臣只问一句:事已至此,是追究七策之过要紧,还是守住建康要紧?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调兵遣将、固守城池!待兵戈稍息,再议前事未迟!

司马睿:(面色愈发苍白。望着阶下,三个最信任的大臣正在互相撕咬)

太常卿:陛下。老臣年过六十,历经三朝。老臣以为,朝堂之上,若连君臣信任都失了,这仗便不必打了。陛下信谁、疑谁,需先定下来。若陛下信刁尚书与刘侍中,便当全力倚之;若陛下信王丞相,便当明言相托。首鼠两端,乃兵家大忌,亦是治国大忌。

王导:刁尚书、刘侍中,茂弘不与二位争。茂弘只问二位一言,若王敦兵临城下,二位可敢出城一战?

刁协:(一怔)

刘隗:(面色微变)

王导:二位之七策,字字针对武人。可若武人当真来了——二位可敢执刀?可敢上马?可敢立于城头,面朝三万水师?!

刁协:(张口欲驳)

刘隗:丞相此言差矣。文臣有文臣之责,武将有武将之任。臣与刁尚书所掌者,乃是朝政;戴将军所掌者,乃是兵事。若丞相以文臣不能执刀为罪,则朝中无人可坐朝堂矣!

王导:刘侍中。茂弘非以文臣不能执刀为罪。茂弘以文臣逼反武人,却不备武人之逆为罪。二位七策,条条针对军镇、步步削夺兵权。削完之后,二位可曾想过,若被削者不肯束手就擒,当如何应对?茂弘五载前于廊下对刘侍中言,‘快刀易折,缓刃长存’。刘侍中当日不答。今日,刀折了,刃未存。二位可满意了?

刘隗:(面色铁青)

刁协:(在侧咬牙切齿,被刘隗一手拽住袖口)

某大臣:唉……事已至此……

另一大臣:王丞相这话……句句在理。只是说晚了。

司马睿:戴将军。汝为征西将军,掌京畿兵事,若王敦兵至石头城,汝能守几日?

戴渊上前一步

戴渊:陛下。石头城城高池深,臣有精兵五千,若粮草充足、军心稳固,守三十日,臣敢打包票。然臣有一事须问,三十日内,援兵可至否?臣需明确答复,方可调度粮草、安排守备。若三十日后无援,城破只是早晚之事。

司马睿:郗使君。汝自合肥奉诏赴京口,尚未交接——闻变即来。若王敦东下,汝可出兵援京?

郗鉴出列

郗鉴:陛下。臣自合肥驰至建康,奉诏赴京口都督之任,尚未交割防务。臣所部不过数千,皆是流民子弟,虽久经操练,然数量有限。若臣率全军西进,合肥空虚、京口未固,王敦若分兵北渡,则江北尽失,扬州以北不复为晋有。臣以为,臣当速赴京口,扼长江下游。若王敦攻建康不下,欲退兵时,臣可断其归路。若臣轻出,则京口不保,建康亦危。臣非惜身,臣惜江左之门户。臣请陛下允臣即日赴京口,交割防务,整军备战,十日之内,京口可固。

司马睿:郗使君之意,是不能即时出兵?

郗鉴:臣非不出兵,臣请先固京口,再议西进。京口若失,建康东面无屏;京口若固,建康尚有退路。陛下若强令臣西进,臣不敢违旨。然臣有一言,若京口尚未固守而大军轻出,一旦有失,则长江下游尽入王敦之手,建康便如瓮中之鳖。陛下请三思。

散骑常侍:陛下。臣有一言,郗使君之言,是持重之论。然臣以为,持重之外,尚需果决。臣闻王敦船队虽众,然其粮草皆自武昌转运。若陛下能遣一军,沿江而上,断其粮道,则王敦虽至城下,亦不能久持。此策若行,或可收奇效。

纪瞻:此策……老臣以为可议。断粮道而不正面交锋,既避其锋锐,又耗其根本。只是,须有一支舟师。建康水军不堪战,此策若要成,得从京口或广陵调船。

给事中:陛下!臣以为此时不宜议断粮道之事!王敦已举兵,当务之急是正面迎击!若朝中只议断粮、议守城、议观变,则军心涣散!臣请陛下即日下诏,命建康城外诸军集结,以戴将军为帅,趁王敦未至、立足未稳,迎头痛击!此乃‘以逸待劳’之计!

太常卿:给事中。老臣问你,建康城外诸军,尚有几支可用?刘隗、戴渊所部皆在城中,京口郗鉴尚未交割防务,淮阴祖逖隔得太远。你所谓的‘诸军’,在哪?

给事中:这……

太常卿:陛下。老臣非阻战。老臣只是提醒,打,要拿得出打的兵;守,要备得足守的粮。二者皆无,则议战议守皆是空谈。

司马睿:(手停在扶手上)

刘隗:陛下!王敦起兵,所恃者不过武昌一隅。若陛下速下诏,命各州起兵勤王,命戴渊守城,命郗鉴速赴京口,命祖逖南下,四路合围,王敦必败!若再拖延,待其兵临城下,满朝文武尚有几人有胆气握刀?!臣请陛下即日下诏,昭告天下,王敦为逆!有擒敦者封侯!有斩敦者封公!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此诏一出,天下必应!

司马睿:(思考一下)

王导:(被气到)

刘隗:王丞相!公为王氏宗主,今王敦举兵,公若不与彼划清界限,天下人如何看公?!公若不率王氏宗族奔赴宫门待罪,公若不亲笔致书王敦、责其大逆——则公便是王氏之罪魁!臣请陛下,命王导即日致书王敦,责其退兵!若王敦不退,则丞相当亲率禁军,讨伐其从兄!

御史中丞:命丞相讨伐从兄……这是要将王氏一网打尽啊。

散骑常侍:刘侍中这步棋……太急了。

新新音乐渲染

王导:陛下。臣有一言,刘侍中命臣致书王敦、责其退兵。臣愿写此信。然臣请问陛下,若臣信至武昌,王敦不退,反而因臣之信而坚信‘茂弘在建康尚安好’,则此信是催彼进兵,还是促彼退兵?

刘隗:丞相此言——是推托!

王导:大连公。茂弘非推托。茂弘只是问一句,王敦所恃者何?所惧者何?彼所恃者,武昌水师三万、蒙冲斗舰三十。彼所惧者,建康城中王氏宗族尽没。若茂弘之信至武昌,王敦览毕,见茂弘尚安好、王氏尚安好,彼便再无顾忌,便可全力东下。大连公,彼欲茂弘之信,意在探茂弘之生死。公若逼茂弘写此信,便是替王敦递刀。

刁协:王丞相巧言如簧!难道写一封信,便能助王敦进兵不成?!

王导:刘侍中若不信,茂弘可问公一言:若王敦兵临城下,公可愿出城与彼谈判?公若愿,彼不攻城;公若不愿,彼便攻城。公若出城,便是以身为质;公若不出,便是惜命。刘侍中,公选哪一样?

刘隗:(面色青白加)我....我乃天子近臣,岂能....

王导:“岂能与叛将谈判?此言甚当。刘侍中既不愿出城,便是惜命。那刘侍中何以逼茂弘出城?莫非刘侍中之命,比茂弘之命更重?

周顗:陛下。臣有一言,不议战,不议守,议人心。

司马睿:爱卿请言

周顗:满殿上下,都在说刀兵、说粮草、说城防。可没有一个人说,建康城中的百姓,此刻在想什么?那檄文上说‘清君侧’,百姓不懂什么是‘君侧’,他们只知道,有兵来了。有兵来了,他们就得逃。有兵来了,米价就得涨。有兵来了,他们辛辛苦苦攒了五年的家当,就要化为灰烬。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如何打,是如何让百姓觉得,这座城,守得住。人心若散了,石头城再高,也守不住。

纪瞻:周仆射此言……老臣深以为然。建康城中百姓,若闻兵戈之声,必生恐慌。臣身为丹阳尹,恳请陛下,先安民心。可发一诏,言‘王敦之乱,不足为虑,朝廷已有万全之策’无论真假,先稳住百姓。若百姓弃城而逃,建康便只剩一座空城,守无可守。

给事中:安抚百姓……那战呢?战就不打了?

周顗:给事中,打仗是将军的事。让百姓不逃,是朝廷的事。若朝廷连百姓都留不住,打了胜仗,又有何用?

司马睿:王丞相。朕问你一句实话,你与王敦,乃从父兄弟。他起兵至此,你可曾,与他通过书信?

满殿哗然

某大臣:通书信?!这……

另一大臣:陛下此问

御史中丞:此言太重了……

王导:(身体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陛下。臣与王敦,自去岁秋末以来,未曾通一书。去岁八月,彼曾遣人至建康,携一封信函,投于臣之府邸。臣展卷视之,通篇皆是家常,唯有末句云‘秋高马肥,当与弟共射于江上’。臣读毕,将原信封还来人,命其携回武昌,臣复信一封,仅八字:‘江上风寒,不宜射猎。’自此之后,彼再未遣人至建康,臣亦未与彼通书。臣若与彼通书,今日便不会立于此处,与陛下共议此事。然臣有一言,须对陛下实言

群臣讨论声

王导:王敦之起兵,固因其跋扈,亦因刁尚书五载来步步紧逼,将王氏逼至墙角。臣在朝中,日日夜夜,所求者唯‘镇之以静’四字,然静了五载,静出什么来了?静出刁协七策、静出刘隗弹章、静出陛下裁撤王氏之诏,如今,静出王敦举兵东下!陛下问臣与王敦通书信否,臣实言:未通。然臣若早通一书,或可阻其今日之举。臣之过也。臣不敢推,臣罪在不能化其戾气,不能解其心结,不能于五载之前便消此祸于未萌。

王导退下

周顗:(抬眼看了王导一眼)

司马睿:五载前,朕登基之日,曾对丞相言‘朕初登大宝,万事草创’。五载已过,朕依然万事草创。朕以为倚刁、刘可收权柄,权柄没收回来,反而收来一把刀。朕以为裁王氏可固社稷,社稷未固,反而裂了江左。

转向群臣

司马睿:传旨,以司空王导为前锋大都督!以戴若思为骠骑将军!召刘隗、戴渊并会京师!郗鉴即日赴京口,交割防务,整军备战!即日起,建康戒严!有敢言降者!斩!!!!

群臣震动

郗鉴:臣,领旨。

王导:臣,领旨。

戴渊:臣,领旨。

刘隗:臣,领旨。

司马睿:散朝。

群臣鱼贯退出

闪回

刘隗:玄亮。方才那番话……太急了。不该当众揭出夜访之事。王茂弘面上不显,可他记仇。

刁协:急?!刀都架到脖子上了!若不是他王氏,若不是他王茂弘,何至于此?!他当年夜访我府,说得那样好‘愿助公推行七策’!如今事到临头,他倒成了忠臣!大连!你我被卖了!”

王导正缓步走在他们前面数丈处

刘隗:我忽然想起,五年前,大典之上,他与公的那番对话……他说的那句‘快刀易折,缓刃长存’。当时我以为他在说兵事。如今我才知道,在说他自己。他就是那柄缓刃。可缓刃……也是刃。

二人并肩走出了宫门

闪回殿内

周顗:茂弘。你方才那番话,说得很好。但不够好。

王导:伯仁何意?

周顗:你说你未通书信。这很好。但你说你若早通一书,或可阻其今日之举,这句不够好。你说了,陛下便会想‘若彼信可阻王敦,则彼与王敦之间,确有可阻之物’,那是什么?是兄弟情?是王家家法?还是别的什么?茂弘,你说的越多,露的越多。你今日在殿中那番应对,看似滴水不漏,可你把‘缓刃’二字用得太多了。你若真是缓刃,就该让对手觉得你无害。可你方才那番话,让所有人都看到了你的锋刃。刁协看见了,刘隗看见了,陛下也看见了。

王导:伯仁……我若不露刃,他们便以为我无害可欺。露刃是险,不露刃是死。你教我如何选?

周顗:我教你,刃要露,但露一寸就够了。露一寸,别人知道你有利器;露三寸,别人就想夺你的刃。你今日露了三寸。明日你打算怎么收?

王导:伯仁。你说的对。可茂弘站在刀刃上,已经站了五载了。五年前,你在大典之上说‘内未安而争于外,贼未至而斗于朝’那时我觉得你说得对。如今我才知道,你说得还不够。不只是斗,不只是争,是站在刀刃上的人,连动都不能动。你问我明日怎么收,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若我不露刃,今夜都过不去。

周脚步声离开

新脚步声传来

王邃:兄长。方才殿中,给事中那一番话,是有人授意的。他平日在朝中从不多言,今日却第一个跳出来,句句指向兄长。他身后……是刁协。

王导:我知道。

王廙:兄长。那,我们今夜该如何应对?刁协既然已在殿上布了人,怕不止给事中一个。

脚步声停下

王导:什么也不做。今夜回府,关门,熄灯,睡觉。

王邃:可刁协

王导:他今夜不会动。他方才在殿上已经把所有话都说尽了。说尽了的人,反而不会再动手,因为他以为他已经赢了。他以为他让陛下看清了王氏的底色,可他没有。他忘了,陛下是皇帝。皇帝最不喜欢的,就是有人在他面前把话说尽、把路走绝。刁协今日在殿上把我说成了罪人,可陛下没有当场治我的罪。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王邃:意味着,陛下不觉得兄长是罪人。

王导:意味着,陛下觉得刁协说得太过了。陛下不喜欢被人架着走。刁协今日那番话,句句在理,句句逼人,可他忘了,皇帝是不喜欢被逼的。陛下宁可要一个说不清楚的忠臣,也不要一个把话说得太清楚的能臣。刁协……他太能了。

重新迈步

王导:走吧。今夜好好睡一觉。明天,还有更长的仗要打。

重音转场

长江航道,武昌至芜湖段江面

江面与王敦大军环境音

史书:正月初七戊辰日,王敦于武昌举旗起兵,以诛刘隗为名。三十艘蒙冲斗舰、三万水师顺流东下,旌旗蔽江。吴兴太守沈充早已暗中部署,于吴兴起兵响应,被王敦任命为大都督、督护东吴诸军事。沿途郡县望风披靡。建康城中司马睿虽已得报,然尚未及调兵遣将。王敦之兵,正以日行百里的速度逼近芜湖。

鼓满风帆顺流疾进

王敦:(船头,玄袍佩剑,负手而立)

江风迎面扑来

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钱凤:(立于侧后,手捧舆图)

钱凤上前一步

展开舆图

钱凤:主公。今日舟行已过二百里。照此速度,后日可抵芜湖。此地乃江东水陆要冲,南接宣城、北通建康,若得芜湖,则建康已在掌中。沈充将军自吴兴起兵,已遣使来报,正率部向芜湖方向推进,约比主公晚半日可至。

王敦:芜湖……五载前,吾于舆图上以朱笔划过此处。当时墨迹未干,吾已思之再三。后日终至其地矣。对了,沈充之兵,今至何处?

钱凤:据昨夜飞报,沈将军已过吴兴,正昼夜兼程北上。彼使人传话云,‘末将五载前受主公之命造船练兵,今日终得所用。请主公先行,末将随后便至。’另有一事,沈将军于吴兴起兵时,吴兴郡丞欲阻,被沈将军一剑斩于堂上。自此吴兴大小官吏,皆望风归附。其军中士卒皆披赤巾为号,吴兴百姓谓之‘赤巾军’。

王敦:士居……彼自永嘉末从吾,至今未尝令吾失望。传令,全速前进!后日午时之前,兵临芜湖城下!前锋以诸葛瑶为将,不得妄自攻城,待吾亲至再定夺。有敢擅发一矢者,军法从事!

号令传下

整条船队加快了东进的节奏

重音闪回

江面·前锋船上·巳时

一名副将快步上前

副将:将军!前方已见芜湖城郭!城头旗帜稀疏,守卒不过百余人。城门紧闭,护城河上之吊桥已曳(yè)起。城中似无备战之象,未闻金鼓之声,不见烽燧(fēng suì)之烟

诸葛瑶:芜湖守军……最多不过千人。城头无滚木、无礌(léi)石、无火油气味。守将若是个明白人,便该知道,八百人守一城,挡不住三万水师一个时辰。传令!前锋靠岸列阵,不得妄动。待主公亲至,再做定夺。

副将应声而去

诸葛瑶:八百人守城……能守几个时辰?即便守得两日,城破之后,满城百姓何辜?但愿那守将,是个明白人。传令弓手!弓弰(shāo)皆弢(tāo)而不得出!箭矢皆压弦不发!主公军令:秋毫无犯!谁若擅自发矢,战后自领军棍三十!

前锋十艘蒙冲斗舰缓缓靠岸

船头对准芜湖城方向

拍竿高高扬起

转场

芜湖城头·午时

李潜:将军……王敦之船队……末将粗数之,至少三十艘大船,其后尚有更多。传闻武昌水师三万,战船五百,就算仅十之一二至此,亦已上万之众。芜湖守军不过八百,此……此何以当之?

季安:(沉默不语)

李潜:将军,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季安:讲。

李潜:城中粮草,不过半月。若被围困——断水、断粮、断援。到彼时,城中百姓……(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将军,末将非畏死。末将家中老母,就在城内北街第三家。末将之妻、末将之幼子,亦在城中。若城破……末将为守将副手,必死无疑。可末将之母、之妻、之子,彼等何以自处?

季安手从刀柄上缓缓滑落

三十艘战船如同一排蹲伏巨兽

季安:吾七年前来此守城时,城中百姓不过三千。如今已近五千。彼等于此生息繁衍,种田打渔,年复一年。彼等识得吾,吾乃季安,乃彼等之守将。彼等将孩童置于城门口嬉戏,彼等见吾则拱手呼‘季将军’,彼等尝以新获之江鲜相赠。彼等视吾为城中之人,非城中之官。

转过身来望着李潜

季安:吾若守城,八百人挡三万水师。能守一日,守一日;能守半日,守半日。城破之后,王敦若恼羞成怒,屠城泄愤,则城中五千百姓,皆因吾而亡。吾季安之脊梁,至彼时尚能直乎?

李潜:可是将军,朝廷那边。

季安:朝廷?朝廷远在建康。王敦之船,已在江上。建康城中之诸公,可曾与芜湖一兵一卒?可曾送芜湖一石粮草?七载以来,吾等孤城自守,靠自己种田、打渔、修城墙。朝廷几时念及吾等?今日王敦至,朝廷又在何处?

一艘更大的船正缓缓驶近

“王”字旗升起来

李潜:将军,那艘大船,必是王敦之座船!

季安:李潜。传吾令——开城。降。

李潜:将军,您……可想好了?

季安:想好了。降。汝携吾之印信出城,往迎王敦之船。告彼:芜湖守将季安,愿率全城百姓归附。城中仓库封存完好,甲胄兵械俱在,粮草可支半月。唯有一求,请大将军保全城中百姓,秋毫无犯。吾降的是‘清君侧’之大将军,非降反贼。若他日大将军果有篡逆之吾季安之刀,尚能复拔。

解下腰间的印信递给李潜

季安:再有一言,汝告王敦:芜湖城中守卒八百,皆是本地子弟。若大将军欲收编之,彼等愿为前锋;若大将军不慊(qiè)愿释(shì)其甲胄,归田务农。唯请勿屠。

李潜:(接过印信,深深看了季安一眼)

转身快步下了城楼

芜湖城门缓缓打开

吊桥落下

砸在护城河对岸

季安:(脱去甲胄,换了青色常服)

率城中大小官吏七人步行出城

季安在江岸上跪下

身后七人跟着跪倒

王敦座船缓缓靠岸

船板放下时发出沉重声响

王敦踏板上岸

十二名亲卫按刀随行

钱凤紧随其后

王敦走到跪地的七人面前

王敦:汝即芜湖守将?

季安:罪将季安。芜湖守将,在此七年。

王敦:七年。汝守此城七年,今日一矢未发便开城请降。汝不以为耻乎?

季安:大将军。罪将若与大将军兵戈相见,能守几时?

王敦:(没有说话)

季安:能守一日,是一日。能守半日,是半日。守完之后呢?城破,兵死,百姓殍(piǎo)横。罪将守城七载,城中五千百姓,罪将认得其中一千有余之面孔。彼等以稚子置于城门下嬉戏,彼等见罪将则呼‘季将军’,彼等尝以新网之鱼贻(yí)罪将。罪将乃彼等之守将,罪将不能使彼等因罪将一己之节而死。

钱凤:(看主公脸色)

王敦:(依然不说话)

季安:罪将降者,‘清君侧’之大将军也,非反贼也。若他日大将军果有篡逆之心,罪将此刀,尚能复拔。

王敦:汝名为何?

季安:罪将季安,字怀之。吴郡人,陛下渡江之年赴芜湖任守。

王敦:季安。好。吾识(zhì)之矣。起。汝方才言,城中仓库封存完好?

季安缓缓起身

身后七人跟着站起来

衣料簌簌作响

季安:回大将军。仓库封存完好,粮草可支半月,甲胄兵械俱在。罪将已命人清点造册,只需半个时辰,便可呈交大将军。

王敦:不必矣。汝所言者,吾信之。汝既已降,便仍守此城。城中之事,一切如旧。吾之兵不入城,只驻扎城外江岸。

季安:不入城?

王敦:吾来清君侧,非来荼(tú)毒百姓。汝且好好守着此城。待吾事成之后,自有封赏。若汝不愿受吾之封,亦可归乡里。吾不强(qiǎng)也。

大步走向城中官署

钱凤紧随其后

钱凤:(经过季安身边时,侧目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王敦背影消失在城门内

李潜:将军,彼当真不进城?

季安:王处仲……此人若非大奸,便是大雄。彼不进城,非因仁慈(cí),是因知不进城比进城更利。彼只需于城外扎营,芜湖便成其后防。城中百姓安堵如常,民心不溃,彼便可安心东进。彼乃做大事之人,彼所视者,较你我远甚。

李潜:那咱们,降对了?降错了?

三十艘蒙冲斗舰正缓缓靠岸列阵

季安:对错……且待两三年后再论。眼下,吾等活着,城中五千百姓亦活着。足矣。

转身朝城门走去

闪回

王敦将季安呈上的粮草册子翻了两页

王敦:世仪。芜湖已下,沈充尚在途中。以此之势,吾等此时当行何事?

钱凤趋前半步

钱凤:主公。下官以为,此时当上一表,数刁协之罪,昭告天下。既显主公‘清君侧’之名,又可探建康虚实。若陛下见此表后深自省悟、诛刁刘以谢天下,则主公兵不血刃,便可还师武昌。此为上策。若陛下不悟,则天下人皆知,是非曲直在谁。

王敦提笔蘸墨

王敦:上表可也。然吾不称臣——称‘大将军王敦谨表’。字字以刀为笔。

落笔如飞

王敦:(混响)‘臣敦言:刘隗、刁协,奸邪谗佞,离间君臣,构害忠良。隗佞邪谗贼,威福自由,妄兴事役,劳扰士民。协协比奸邪,谗构忠良,欲倾晋室。臣备位宰辅,不可坐视成败,辄进军致讨。隗首朝悬,诸军夕退。昔太甲颠覆厥度,幸纳伊尹之忠,殷道复昌。愿陛下深垂三思,则四海乂(yì)安,社稷永固矣。’

搁笔吹干墨迹

将竹简卷起系上青绳

递给钱凤

王敦:遣快马,送建康。要快,吾要此表在明日天亮之前,置于陛下之御案上。

钱凤:下官亲选信使。三匹快马交替,昼夜疾驰,星夜兼程。沿途换马不换人,若马羸(léi)则刳(kū)其鞍而易之。明日卯时之前,必达建康。

王敦:沈充至后,即刻报吾。

钱凤:是。

钱凤转身走向门口

王敦:世仪。

钱凤停步回身

钱凤:主公?

王敦:方才那守将,季安,汝观之如何?

钱凤:下官观其人,降虽速,然非畏死之辈。彼言‘若他日大将军果有篡逆之心,罪将此刀尚能复拔’,此话非降者之言,乃觇(chān)者之言。彼在观主公之行,非在投主公之诚。

王敦:吾亦观之矣。传令,芜湖城中百姓,秋毫无犯。军中若有敢入民居者,斩。不待明日,今夜即行。

钱凤:下官即刻传令。

钱凤退下

王敦:吾来清君侧。非来祸害百姓。此言既出,便是当真。

低头看了看案上那卷粮草册子

合上册子

放到一边

转场·黄昏

钱凤从廊下走来

钱凤:主公。上表已发。三匹快马,各携三弓六壶箭,沿途若遇阻拦,杀。明日卯时之前,必达建康。沈充将军之先锋已至城外三十里,约今夜子时可至。周抚将军沿北岸之封锁未遇阻碍,建康方向尚无快马南来,陛下恐尚未得报。

王敦:世仪。五载前,汝于江上言,‘养肥而杀’。今刁协、刘隗,养得够肥矣。然建康城中那位,尚在踟(chí)(chú)。彼踟蹰一日,吾进一日。彼踟蹰十日,吾便兵临石头城下。

抬起右手

按上太阿剑柄

王敦:传令三军,今夜芜湖休整。明日沈充至后,合兵一处。后日,直指姑孰!建康已在掌中,不可逡(qūn)巡!

江风骤起

身后的战船上火把次第点燃

芜湖城中百姓掩门闭户

李潜:将军,他果真没进城。一兵一卒皆未进。

季安:吾知。

李潜:那……末将还是想不明白,彼是好人?是坏人?

季安:好人坏人……且待两三年后再论罢。眼下,吾等活着,城中五千百姓亦活着。足矣。至于彼是好人还是坏人,那要看他此行走至建康城下之后,是止,还是骛(wù)

转身下了城楼

长江涛声如故

唱词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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