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春天再说吧05
剧本ID:
720550
角色: 0男0女 字数: 8393
作者:露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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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鱼阅精选】:张皓宸在疲惫的生活环境下,敢于做一个松弛的人,过好眼前的每一刻。100篇轻松短小的随笔,100个不想解释的时刻和不必用力的温暖,对抗“必须立刻有答案”的焦虑。 没关系,一切等春天再说吧。
读物本
正文

尊重知识产权,如侵联删。

文本共24段

[鱼阅精选]:这是一本当代年轻人的“摆烂日记” :不耗了,不卷了,不装了,别问了,不赶了。 这本书不负责疗愈你,它只是说:“别催了,有些事,等春天再说吧。”

群体浪漫时刻

段落1

这个时代像被飓风肆虐后的积木之城,每个人都在用各自的碎片搭建永无岛,人与人之间的距离隔着重洋,算法编织的茧房愈发致密,以至于很难再出现一个能让所有人趋之若鹜的事物。回想起从前,所有人都怀揣着一种闪着光的期待,谈论着同一样东西,就连小卖部里汽水冒出的泡泡,都仿佛带着相同的欢喜。

正因如此,我对群体的浪漫时刻愈发珍惜。

年后回到北京,好不容易抢到电影博物馆《哪吒2》的IMAX[插图]电影票。放映厅里座无虚席,不少家长带着孩子,原以为会嘈杂喧闹,可电影开场后,全场瞬间安静下来。电影幕布的光芒将每个人的面孔打亮,那种集体的共振仿佛蕴含着无形的能量,恰似一片轻柔的羽毛,在心口轻轻撩拨。

当情节推进到哪吒的妈妈离世时,放映厅内哭声此起彼伏;六臂哪吒与敖丙携手御敌时,又有人激动地尖叫鼓掌。散场时,感应灯逐排亮起,映照出无数神情恍惚的面容,大家都有一种如梦初醒的恍然,仿佛刚从某个充满共情的结界中抽离,衣袖上还沾着荧幕那头投来的粒子。

段落2

我始终怀念那年在香港看JJ(林俊杰)演唱会的情景。至今,那场倾盆大雨仍历历在目。当JJ唱起《黑夜问白天》时,宿命般的雷声在云端轰然炸裂。我的雨衣紧贴着T恤,雨水顺着往下流淌,刘海被淋得结成一缕缕墨色海藻。我向来厌恶衣服被打湿后那种汗津津的不适,然而那一刻,JJ同样被淋得狼狈,却还故意往雨幕中钻。就在追光灯劈开雨幕的瞬间,前排的男孩猛地甩掉雨衣,仰头放声合唱。如同第一块多米诺骨牌被推倒,许多人纷纷甩掉碍事的雨衣,一同融入这场大雨。

这才是演唱会的魅力啊。成千上万个陌生人,手持星星点点的灯牌,共享着同一种频率。在这三个小时里,我们暂时抛却社会身份,任由暴雨洗礼,尽情投入这份源自内心的原始冲动之中。原来,孤独不过是人类最大的错觉,有那么多人,都曾被相同的歌词与旋律托举,而此刻,因为这份羁绊,我们共同在场。

散场时,走在我前方的女孩正与朋友打着视频电话,她兴奋地喊:“我和JJ一起淋过同一场雨!”

可爱的是,她雨衣的帽兜里还蓄着一摊晃动的水洼,像是一处小小的许愿池。

我摘下一抹月光,轻轻投入其中。


去月球

段落3

《头脑特工队》是我逢看必哭的电影。

冰棒与乐乐不慎跌落进遗忘山谷,他们哼着熟悉的曲调,启动了那辆老旧的飞行小车。然而,小车却承载不住两人的重量,一次次尝试,又一次次失败。终于,在最后一次,两人扯着嗓子大声唱着主人莱丽喜爱的儿歌,小车奋力冲到半空中,拖出的彩虹尾巴里,飘洒着所有被时间磨碎的童年。这时,冰棒选择在途中跳了下来,让小车载着乐乐独自登上悬崖。冰棒消失前,眼含期待地对乐乐说:“你替我带她去月球,可以吗?”

就这一段,我无法直视,都不用完整看一遍电影,有人在看,我瞅几眼,眼眶就会自动蓄洪,屡试不爽。消失的冰棒,就像我们小时候很多美好的回忆,随着成长渐渐褪色,风化成尘,一旦忘却,便永远难以想起。

我妈兴许是看过我在公开场合多次提及这部电影,有次在电话里说:“我也看了,而且你们都叫乐乐哟。”我笑她的重点放错了地方,问她:“冰棒消失那段你感动吗?”她说:“还可以,片子最后很感动。”接着,她话锋一转,问我:“都没问过你,‘乐乐’这个小名你喜不喜欢,当时只是因为你生下来喜欢笑,就这么叫了,后来发现好多猫啊狗的也叫这个名字,你会不会觉得有点随便了?”

我笑着回应她:“挺好的啊,我还要靠乐乐带我去月球呢。”

段落4

她肯定听得似懂非懂,很快就转移到别的话题上了。我们之间的对话,向来如此跳跃。

今年,我和朋友约好,春天一起带妈妈去旅行。行程结束,在分别前的最后一顿晚餐时,朋友假装闹肚子,实则偷偷跑去街上买了一块蛋糕。那时恰好是我的生日月,再过几天就是我的生日了。

大学毕业离开成都后,妈妈就没再陪我过过生日。我十几年北漂的前半段,年轻气盛,在意生日气氛,有人围绕;后半段,渐渐求得清闲,不爱操办这些,每年生日基本都在直播,与读者们一同度过。

我都没意识到,为我唱生日歌的人里,看着我许愿吹蜡烛的人里,很久没有出现妈妈了。在我独自成长的过程中,她被迫渐渐淡出了我的世界。

带着百分之二十的尴尬和百分之八十的感动,我和妈妈举着蛋糕合了影,一起吹灭蜡烛时,像回到记忆失焦的小时候。

想起前阵子流行AI算命,我在有爸妈的三人群里问他们我的出生时间,我爸纠结于当年的夏令时,算不清时辰,妈妈迅速发来精确到分的时间,直截了当地说:“儿子,听我的。”

妈妈对孩子相关的一切都刻骨铭心,但她们对自己总是草率,习惯性将人生一分为二:与孩子在一起的日子;其他普通的日子。

段落5

回到住处,妈妈收拾着回成都的行李,短暂相聚后,又要面临离别。她塞给我一袋礼物,让我拆开,说是特意带来的。我打开包装,瞬间身子像过了电,喉咙里热气上涌。

那是一个小小的树脂手办,乐乐和冰棒一起坐在彩虹小车上,正从遗忘山谷谷底奋力向上飞。

我当时忍住没哭,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泪水却忍不住泛了上来。还记得妈妈轻描淡写地说,在淘宝上选着衣服呢,就看到推荐里蹦出来这个。

她知道,即便我长大了,还是喜欢玩具。

她一定默默搜索过关于我的一切。我仿佛能看见无数个深夜,在由智能推荐算法交织成的记忆迷宫里,她固执地寻觅着出路。她如此执着,只为打捞起那些她认为曾被自己忽视的、孩子灵魂深处的彩虹碎片。

妈妈为我定格了这个瞬间,保护着我所有的“小时候”。那些看似消失的快乐时光所激发出来的想象力,让我成为今天的我。

我跌落谷底的冰棒,妈妈早已带它一起去过月球。


弃局

段落6

飞机上没有网络的时候,我常做的事是整理照片。

近两年的照片里,人物出现得愈发少,风景却拍了许多,一花一木皆入镜,单是月亮,就已经拍了几百张之多。我的相册,更多扮演着日记和灵感素材库的角色,那些像素堆砌的碎片比大脑诚实,它不美化过去,不篡改时间,只是安静地陈列着某一刻的自己。

回看照片,还好快门敢对岁月说真话,很多重要时刻都被记录了下来,所以我告诉自己,爱拍,多拍。

到了人生的某一个阶段,能真正做到“活在当下”,或许是因为深知有一些时刻,它们已经是最美好的了,不会再有了。

相册里有一段冬天拍的视频。那段时间在写电影剧本,几稿下来意志被消磨,写得烦闷,与朋友相约驱车去温榆河公园放空。

零下的温度,河面早已结冰,我们沿着河边漫步,冷风毫不客气扇着耳光。朋友也不多话,甘愿耗着耐心陪我走。尽管我知道他工作上也碰了壁,两个被生活腌渍过的人,连沉默都带着咸味。

段落7

走了一段路后,忽然听到河面传来清脆的“叮叮”声。起初,我以为是对岸有人在摆弄什么发声乐器,接连又听到几次,才分辨出是有人往冰面上丢石子,石子在冰面上几次弹跳,与冰面碰撞出一段悦耳的即兴曲。

我们走到河边,也捡起几块石子,加入了这场特别的演奏,心情瞬间好了大半。我俩就像日剧中那种有事没事就会去追逐太阳的文艺青年,逆着夕阳,将烦恼抛洒了许久,还为对方拍下照片和视频作为记录。

他说:“上班时间在这里丢石头,真的挺癫的。”我想了想,说:“癫就癫吧,写剧本好难,感觉都写出了班味。”

大自然多好啊,会给人充电,人类社会只想着把人吸干。

那些成功学的论调都说,即使手握烂牌,也要死皮赖脸地留在牌桌上,要努力啊,要加油啊。可是仔细想想,打牌这件事,难道不都是那些拿着一把好牌的人最热衷参与吗?倘若我们这些陪玩的人主动离桌,又会怎样呢?

这场游戏会结束吗?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烂在梦里

段落8

凌晨五点,我被噩梦掐醒,喉咙里还哽着学生时代未曾咽下的辩解。

梦里回到了学校,那场景无比具象,仿佛都能听见头顶日光灯发出的嗡嗡声响。同桌的窃笑声刺得我耳膜生疼,我知道是他藏起了我的课本,并非我忘带。

我用尽全力向老师解释,可老师依旧选择站在我的对立面。

梦里的我,拥有三十岁的智慧与口才,自认为应该说得很明白了。但身体却背叛我,不住地发抖,最后还是不争气地哭了。

我不想哭的,尤其是在那么多审视的目光下,显得只有我最局促。

醒来后甚至反胃,最可怕的并非梦里的那些细节,而是这么多年过去,我依旧没能走出学生时代的阴霾。

带着一丝窘迫与委屈,我拉开窗帘,一只喜鹊正站在窗台理羽。我家住在二十二层,它停留了许久才飞走。

神奇的是,它离开时,尾翎扫过玻璃,掉下一片绒羽,就那么安静地落在几厘米宽的窗台上。

像是在提醒我,烂人烂事,烂在梦里。


解忧二手店

段落9

作为“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的积极践行者,我当然有自己的二手平台交易账号。不过我的二手店铺堪称赛博鬼市,有做完衣服剩下的边角料、木雕陶土摆件、杯盘、做过笔记的旧书、各种水晶矿石,还有迪士尼绝版公仔……系统算法估计以为我开的是解忧杂货铺,主打一个随缘,所以流量不太好,到现在也没做成几单生意。

难得有人来询问。在卖公仔的页面,买家亲切地叫我“姐妹”;在茶席的页面,又有人喊我“大哥”。我也懒得纠正,一一应着。目前为止最温柔版本的我,都呈现在我的二手平台上了,对待买家比对待自己还热情。

有次朋友来我家,上一秒我还在滔滔不绝地聊我正在写的电影剧本,下一秒收到了买家消息,终于卖出去一个屋久杉木雕摆件。我和朋友说等我一下,然后当场拿出泡沫纸认真包起货来。

朋友目瞪口呆,饶有兴致地帮我算账。包邮的邮费一扣,一共倒贴四十二元,还搭进去半卷手纸做填充物。

朋友被我感动了,连夜下单买走了我发布很久的紫水晶聚宝盆。

行吧,商业模式最后还是靠友情闭环了。


蝴蝶飞了一整天

段落10

看到一则图文信息,那个当初火爆网络,写下“世界那么大,我要去看看”辞职信的老师,如今已回归家庭生活。她每天凌晨四点起床直播,住着租来的房子,车子和衣服不求名牌,只求自在,同样囿于柴米油盐之事。

结局看上去挺不酷的,好像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

这些年,我也经历过或大或小回到原点的事。小说改编影视项目,开了漫长的项目会,剧本反复修改数次,眼看就要进入下一个阶段,却突然毫无预兆地停摆了。疫情期间画的那些油画,花了两年时间,在许多城市举办巡回展览,看似整个流程已然成熟,易于复制,但还是出于各种原因受阻,找不到场地,也没有经费继续推进。哪怕精简所有装置,仅仅把原画挂出去,想让更多喜欢我的人看到,都难以实现。

一同回到原点的,还有画画的冲动。

段落11

现在鲜少动笔,笨重的画架摆在书房,明显占地方。趁着假期收拾屋子,我假装看不到,多次绕过它,最后还是把它挪进了仓库。收拾颜料车时,发现丙烯颜料已经结块。当初心潮澎湃地买回这些大罐颜料,怎么也想不到几年后,它们变得硬邦邦,原因并非前一晚画得太投入忘记拧上盖子,而是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

绘画的灵感,仿佛仙女棒在我头上轻轻一点,让我穿着水晶鞋在别人的宫殿里尽情跳舞,然而时间一到,创作的欲望便被收回。

还好自己是个生命的体验派,可以冷静接受所有获得和失去。

很想知道,那个看过世界的老师,倘若某个夜晚忽然梦醒,她会想到些什么呢。那则信息下面,点赞数最高的评论,写了这样一句话:看过了大海的她和从未看过大海的她,又怎会是同一个她呢。

蝴蝶扇动翅膀,能在地球另一端引发一场猛烈的龙卷风,故事的最后,它回到茧壳,翅膀上沾满了所有陆地上灿烂的花粉。

我们都会回到原点的,回来的时候,记得为自己细数风景。


画画的人

段落12

我的旅行中非常重要的一环是早餐,尤其去欧洲,时差作祟,胃总比眼睛先苏醒。这时,若能有一杯咖啡,再配上松软的班尼迪克蛋和法式吐司,用刀叉轻轻划开水波蛋,让其中的金黄蛋液流出,如此,才算真正按下新一天的启动键。

与两个不睡懒觉的朋友约好,我们驱车半个小时,穿梭在七拐八绕的石板路上,去寻觅某家网红餐厅。这家餐厅的独特之处在于,室内外都被绿植所覆盖,铸铁花架上垂落着常春藤,木桌椅的缝隙间钻出三叶草,临街的座位犹如剧院包厢一般,正对着街道。终于不必与熟悉的朋友对坐寒暄,太适合晨起放空发呆了。

我们默契地戴上墨镜,将自己舒展开,像三块尽情吸收阳光的海绵,假期的氛围感瞬间拉满。

班尼迪克蛋、沙拉、牛油果大虾烤吐司,服务生笑意盈盈地端上我们点的推荐菜品,每一道卖相都极佳,自然是手机先“吃”。我们三个“嗨点”[插图]极低的人连连惊叹,尤其是碰上擅长互相给予情绪价值的朋友,拍完菜品,还不忘和菜一起合影留念。

段落13

我举起手机,我们三个人自拍,回看照片时,发现旁边的白人大叔也入了镜。只见他正手持炭笔,在速写本上作画,我这才惊觉刚刚是不是太吵了,赶忙示意朋友们调成静音模式,毕竟出门在外,国人的素质得靠自己来保持。

我忍不住偷偷打量了那大叔几眼。亚麻衬衫熨得笔挺,似乎能割开阳光,米白长裤搭配雕花皮鞋,活脱脱像是从伍迪·艾伦的电影里走出来的老派绅士。偏偏那沓画纸泄露了秘密,咖啡渍正沿着纸缘攻城略地,他落下的每一笔都郑重得像在签署协议,然而袖口银扣却沾着半干的颜料,这种矛盾的美感比任何画作都动人。

享受这般如同按下慢放键的时刻,云层游走投下的阴影在桌面上匀速流转,看着光斑从古着店的铜招牌缓缓滑向花店的遮阳篷,柏油路上,遛狗的夫妇与骑单车的少男少女交替经过。

闲适的时光最适合胡思乱想,我们其实不需要多少东西,拥有此刻这样的瞬间足矣,一杯咖啡,一盘美食,一个多云的早晨。又或者像邻座的大叔,笔尖沙沙作响,能保持宁静是一种能力,他坐在哪里,哪里就好孤独,但是孤独的位置,盛开出了花。

段落14

一个多小时后,群里来了消息,赖床的同伴们醒了,问我们在哪儿。我好得意,偷了一个无比完美的早晨。结完账,忽起妖风,掀翻了桌面的纸巾和垫纸。服务生笑着捡起纸巾说:“这风是巴黎送给你们的。”

离开前,邻座大叔向我们招了招手,他撕下速写纸的动作像扯下一片云,纸上画的竟是我们三个人对着街道发呆的模样,背景里流动的街道被简化成铅笔勾勒出的涟漪。

好久没见过如此可爱的我们了。

唯一的遗憾是,大叔送我们的那张速写纸,被朋友弄丢了。说来实在好笑,当时他嫌弃我们没收拾,还自告奋勇说自己是J人[插图],结果就因为太爱收拾,最后那张速写纸和用完的旅行计划表放在一起,都被妥帖地扔进了酒店垃圾桶里。而且我们当时居然谁都没有用手机翻拍那幅画。

神奇的是,写起这段早晨,那幅画在记忆中的样子,竟比当时肉眼看到的它更加生动了。


乐行者

段落15

我租了间小仓库,把几十幅油画还有过去几年读者送的礼物和信件都搬了进去。原本展示我收藏的房间终于不再是仓库,奖杯在木架上列队敬礼,盲盒大军整齐排列在收纳架山头,乐高展示柜的顶灯重新亮起。抹布轻轻拂过每一处展示架,积灰扑簌簌地坠落,恰似一场小雨。

房间终于恢复成我想象中的秘密乐园。

撕开角落杂物箱的封箱胶带时,一摞CD(音乐光盘)突然从泡沫纸里探出头来——全是林俊杰的专辑。有几张的封套已经开裂,塑封膜上还沾着南方木柜的霉斑。当年从老家搜罗出这箱收藏时,我曾幻想在北京家中打造专属陈列柜,可北漂这十几年,历经四次搬家,这些专辑始终蜷缩在纸箱里。封箱胶带在一次次搬运中破裂,又被贴上一层新的,从未被真正打开过。

这一回,我在展示柜腾出一处空间,将专辑一一摆放展示。打灯的瞬间,青春像是被开了箱。

段落16

想起有一年去台北,那时JJ的《伟大的渺小》还未发行,有幸去他的工作室“圣所”参观,晚上还与记者们一起抢先听了整张新专辑。JJ被众人围在中间,头上一盏云朵状的艺术吊灯低垂,不时闪烁出雷雨云般的灯效。我缩在门边的高凳上,看他的指尖在膝盖上打着节拍,能感受到他播放每一首歌时的小心翼翼,也读懂了他眼神中对记者和乐评人的期待。创作者剖白心事的瞬间,连呼吸都像是在走钢丝。

那首《黑夜问白天》听得我太痛。听他描述,做这张专辑时状态并不好,那盏云朵灯就像一团乌云,映照出他彼时的心情。很多人以为偶像总是笑着营业,就习惯默认他们理应是永远快乐的,但撕开创作者的真面目,心事满腹。

那次台北之行还有个插曲,与JJ吃了一次晚餐。那时的我年纪尚轻,还拉着同行的经纪人一起去,现在想来真是不懂事,蹭饭蹭得特别不拿自己当外人。

段落17

席间我经纪人聊起陈年旧事。早年她还在音乐网站工作时,带过JJ的通告。那时JJ刚出道,带着专辑来杭州办签售会。场地在杭州一家KTV,不大的中庭区域挤满了人,水晶吊灯晃得人睁不开眼。签售结束后,眼看就要赶不上下一个约好的通告,结果KTV的一众老板还拦住他们的去路,态度强硬地要与JJ合影。五十多个老板一字排开,不单独合影完,就不派车。

眼看场面越发失控,我经纪人原地发疯,脑子一热做了个此生最热血的举动——拉着JJ和他的随行人员逃到路边,拦出租车。

没想到路边还围着未散去的歌迷,JJ的突然出现,就像从动物园里逃出来的动物幼崽。好不容易打上一辆出租车,歌迷的力量几乎要把车掀翻。司机没见过这阵仗,吓得不敢动,我经纪人怒喊:“大哥你就开!”说着上手就要抢方向盘。司机一激灵,猛踩油门,车灯劈开暮色,如同摩西手杖划开红海,人群在引擎嘶吼中自动裂出通道。后视镜里无数手机闪光灯追捕而来,恍若法老追兵的箭雨。

终于离开是非地,我经纪人在前座后怕得哭了起来,JJ却在后面傻笑道:“好刺激哟。”

段落18

我经纪人原本以为工作要丢了,可JJ团队全然没有责怪她的意思,甚至更加配合音乐网站的通告。故事的最后,我经纪人顺利留了下来,这段经历也成了她初出茅庐时浓墨重彩的一笔。她说,以后谁都不许忤逆林俊杰。

再讲起这段旧事,她越发觉得羞耻。令人感动的是,JJ竟然还记得,而且仍像十几年前一样,挤着招牌酒窝笑道:“好刺激哟。”

他记得很多事,和我们讲刚出道时的窘迫、做专辑的趣事,甚至细碎到这家他常来的餐厅哪道菜最好吃……他热情地叙述着,与这些年在电视和新闻里看到的他无异,能量充沛。其实他完全可以不用活跃席间的气氛,早点回去打电动,多写几首歌,不必与我们分享这些。

我们在“圣所”门口道别,自动门吞吐着台北的夜风,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感觉很不真实。

写下这段经历,也像是一场梦。

段落19

其实这段回忆如同一颗水晶球,一直被我珍藏在心里,很少与人提及。偶尔想起,就独自扬起水晶球中漫天的亮片,回溯那次台北的旅行。这二十年来,我习惯了听他的音乐,年少时在论坛“灌水”,写长篇大论的乐评,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长大成为作家后,不想被人觉得是在蹭热度,很少在公开场合表达对他的欣赏,但总会把他的歌写进书里。占据我青春最多版面的人,怎么可能忍住不提及呢。

他出道二十周年时,出版了一本书。巧合的是,出版方是我的前公司,甚至编辑都是同一人。编辑很贴心,第一时间给我寄来他的签名书,翻开扉页,上面写着“给皓宸”。捧着书,看着熟悉的签名,想起青春时蹲在酒店等他下班,这行为放在现在看就是“私生饭”[插图],可他还是笑意盈盈,给我好几张专辑都签上了名。

那时我十五六岁,见到他时心跳得很快,不合身的衣服下摆被我攥出褶皱。

段落20

如果他这本书早一两年出版,说不定我们就可以有更多交集。但又有些害怕交集,能有个喜欢的偶像,已经是件很了不起的事,与他们最好的距离或许就是保持距离。只要曾有某一个音符,轻轻共振过某个少年的心跳,便抵得过所有盛大却易碎的靠近。

以上的这些文字,我写了又删,字斟句酌,害怕哪里表述不当,对他造成困扰,也不想自己掉进舆论里。定稿前,还是决定将我珍藏的水晶球放进这本书里。

JJ出道二十周年出的那本书,他坦诚得如同交出了自己的日记。创作者用作品表达,很多心事和自我藏在音符和歌词背后,虚构还是真实,由听者选择。但站出来叙述自己,是需要勇气的。他会害怕歌迷失望,细腻又敏感,像个需要回应的小孩。

如果那么多陌生人的温暖都值得书写,那这个与我牵扯二十多年的声音,怎么能不被铅字印刷记录。

这是被他的音乐充满电的我,能给予的最好回馈。


后乐园

段落21

东京有个地方颇为奇妙,它的站名叫作“后乐园”。

记得第一次听闻这个梦幻般的名字,还是上初中的时候,飞儿乐团专辑里有一首同名歌曲。可能因为那首歌前奏的苏格兰风笛效果太深邃,以至于我对这个名字有一层关于爱情本该苍凉的童年滤镜。后来创作《你是宇宙安排的邂逅》这本书时,其中有一篇讲述两个女生在生命与情感历程中探索的故事,我也用了这个名字,寓意为后来我们终将抵达的乐园。

在东京地铁线上偶然看到“后乐园”的站名,当即决定专程去看看。出站后步行几百米,便来到一处大型商场。巨大的过山车从头顶呼啸而过,下沉广场上的旋转木马转出彩虹般的光圈,二层休息区外,“激流勇进”的小车直冲而下,溅起水花。这才惊觉,原来名为“后乐园”,真的是一处建在钢筋森林中的乐园。

商场中多是年轻面孔,背着动漫“痛包[插图]”,三五成群。我买了瓶啤酒坐在下沉广场的台阶上,秋日暖阳晒得人软绵绵的。头上不时传来尖叫声,商场自动门打开后偶尔传出电子乐声,微风轻抚刘海,我摘下帽子,将头发向后梳,露出额头。那一刻,身心都得到了极大放松,美好得仿佛误入了一处永不散场的青春副本。

段落22

查询得知,附近步行二十分钟路程处有一个小石川植物园。进入园区后,发现它比我想象中要大很多,没什么人工维护的刻意痕迹。沿路有许多高大树木,每一棵形态都不重复,一路踩着落叶,朝更深的秋天走去。庭园水景、红叶隧道,美得让人失语。如果要用“小××”来比喻,这里就像是东京小“九寨沟”,重点是游客稀少。

从我进门起,就注意到游客中有一对中东情侣,请了专业摄影师为他们拍照。他们在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树木与风景前乐此不疲地摆着姿势。我从他们身旁经过,停在水池边,找了一处长椅坐下休息。

此时是下午三点,我取出在路上买好的司康与咖啡,开始享受一个人的下午茶。

我很喜欢在这样的地方吃东西,没有外界的打扰,可以认真用眼睛感受景致。水面被风吹起的层层涟漪,落叶掉落在地上打着圈的走向,麻雀叼走老人抛出的面包屑后,用尾羽向他表示感谢。我观察着每一个出现在肉眼取景框中的行人,想象他们聊天的内容。时间在放肆地流浪着,关于人生意义这件事,有了非常具象的幸福标准。

段落23

没过多久,我再次看到了那对中东情侣,他们出现在我正前方的一棵树下,甜蜜地摆拍着。突然,女生惊讶地叫出声来。只见男生缓缓跪地,掏出戒指。

四下没有其他游客,这场景就像是老天为我安排的专属节目。

摄影师在一旁记录着,我瞬间“脑补”出男生为准备这场求婚,在幕后所经历的一整段情节:他得串通好摄影师,或许还要说服平时不爱拍照的女朋友,在东京众多可选的景点中,偏偏选中了这处偏僻的植物园。过程中他一定纠结了无数次,到底在哪棵树下下跪才好,那枚戒指在口袋中被摩挲得已然升温,就如同他那颗炽热的心,仿佛足以烘干这座城市梅雨季的潮湿。

女生说了“yes(我愿意)”,两人紧紧抱在一起。作为他们唯一的观众,我忍不住为他们拍下一张照片,并朝他们喊道:“Congratulations(恭喜你们)!”

情侣向我致谢,我给他们展示刚刚拍的照片,过程中能感觉自己脸上发烫,应该是被幸福传染的。哪儿有什么真正的“社恐”,只是懒得对一切无聊的人、事、物做反应而已。

段落24

二〇二〇年创作《你是宇宙安排的邂逅》那本书时,我未曾想过在接下来的几年里,“爱情”会从年轻人价值排序中渐渐退场,仿佛没人再关注爱情,甚至谈爱色变。就连现在我自己看着封面上写着的“你是宇宙安排的邂逅,遇见了你,就是全部温柔”,都觉得矫情刺眼。可是算法推送的冰冷数据无法解释,为何植物园里的某个秋日下午,语言不通的陌生人会为同一场爱情动容。

我以为世界让我戒掉了爱情,然而每次看到这样幸福的场面,看到别人结婚哭得泣不成声,哪怕新郎新娘与我毫无关系,只要爱意尚存,仍然会被感动到陪着哭上一会儿。

哪儿有那么多所谓不婚主义,我们只是主张幸福主义。

好讨厌啊,司康和咖啡都变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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