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人家
剧本ID:
722881
角色: 0男0女 字数: 11998
作者:🌻墨言·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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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20世纪70年代末,苏州棉纺厂家属区一条小巷里住着庄家、林家、吴家三个家庭,恢复高考、知青返城和改革开放等时代变迁让三家家长和孩子们的命运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读物本
正文

本文共30段:

1.

纺厂改造了一条小巷,计划分配给职工做宿舍。

分房名单还没出来,纺厂出了一条爆炸性传闻——三更半夜,二车间厂带着儿子敲响了书记家的门,被吵醒的左邻右舍模模糊糊地听到了一句,“……家里住不下,你要不给房子,我儿子就放你家了。”

一传十、十传百,传闻正欢快地往桃色方向一路狂奔时,后续出来了,事件急转直下,从桃色事件变成了家庭伦理剧。

书记下班后,看到厂儿子四平八稳地坐凳子上等着吃晚饭,气不打一处来,踢了他凳子一脚。

凳子翻了,小男孩跌坐在地上放声大哭,“你踢我……,你让我爸爸给厂里招待所搞了台冰箱,你不给我妈妈房子,你还踢我。”

小男孩嚎得情真意切,声传千里,周围几栋楼都听见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还了书记清白。

周围几栋楼的同事们正赞叹书记一心为公时,小男孩又嚎了一嗓子,“昨天晚上,你老婆问你为什么不给家里也搞一台,你说你存的钱不敢让你妈知道,你妈会把钱要走的。叔叔,我爸爸真得搞不到冰箱了。”

当晚,书记家鸡飞狗跳,在小男孩的哭嚎声中,书记老妈和书记老婆打起来了。

双方势均力敌,打得难分难解。第二天,书记妈去厂医院开高血压药了,她是农村户口,没有医疗福利,书记被迫用辛苦积攒的私房钱交了医药费。

书记老婆痛斥婆婆装病,气冲冲地回了娘家。

2.

全厂职工各出奇招,拼关系、比拳头、使阴招之后,十月底,厂领导终于公布了分配方案,在办公楼前的布告栏里贴出了名单。

黄玲站在布告栏前一喜一忧,喜的是她分到了两间卧室,忧的是,她和厂家分到了同一个小院里,两家公用一个厨房。

一家四口就一间房,孩子们已经睡下,灯都关了,黄玲和丈夫庄超英依旧难遏兴奋,摸黑坐在小饭桌边窃窃私语。

筒子楼宿舍隔音不好,走道里的脚步声,隔壁的呼噜声清晰可闻,夫妻俩就着朦胧的月色,都看到了对方脸上无法抑制的笑容。

庄超英嘱咐妻子,“咱们这一层就咱家分到了房子,这些天要低调,一定要低调。”

黄玲怕吵醒孩子,不敢笑,但她的嘴角一直上翘着,“还用你吩咐,我都吩咐过孩子们了,不要在学校里多嘴。”

庄超英道,“瞒也瞒不住,就是别太得瑟了,招人恨。”

黄玲轻道,“真没想到……”

黄玲语焉不详,但庄超英完全明白她的未尽之意,“你是老职工,每年都是生产标兵,论工龄、轮职称,厂里给你房子也是立典型。”

黄玲点点头。

庄超英道,“对了,一个院住两家,你知道邻居是谁吗?”

3.

黄玲欲言又止,斟酌了一下才回答,“宋莹,我和她不是一个车间的,不太熟。”

庄超英直觉妻子话里有话,“不好处?”

黄玲道,“年轻时是厂里有名的厂,人很漂亮,很时髦,据说嘴巴不饶人,很泼辣,她儿子和筱婷一个班,筱婷说他很淘气,经常被老师批评。”

大床上,庄筱婷翻了个身,似乎被吵醒了,夫妻俩立即屏息。

庄筱婷又翻了个身,再次沉沉睡去。

黄玲把声音压得更低,“就是把儿子扔书记家的……”

厂把儿子扔书记家一事,纺厂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庄超英立即“啊”了一声,表示懂了。

宿舍在二楼,隐约能听见楼下草丛中的虫鸣声,庄超英出了一会儿神,“你觉得咱家能分到房子,会不会……会不会和国家恢复高考有关系?”

黄玲茫然摇了摇头。

庄超英道,“以前高中部都是混日子的,老师们心散,学生们心更散,自从报纸上说十二月下旬举行高考后,校领导好像有点重视高中了。”

黄玲道,“是啊,现在晚上都有人来找你问功课了,吵得咱家孩子没地方做作业。”

4.

国家10年没举行高考了,尤其是市面上几乎买不到参考书,大多数人也压根不知道怎么报名、怎么备考、怎么填志愿,庄超英是纺厂附中高中部的数学老师,理所当然成为了咨询中心。

两个月内,庄家门庭若市,来请教问题、来抄教案的人络绎不绝。

家里就一间房,生活被严重干扰,黄玲多少有点意见,但关系到考生们一辈子的前途,又都是同事熟人家的孩子,她只能反复劝慰自己,“忍忍,再忍忍,马上就高考了,反正前后就两个月。”

12月底,全国570万14岁至32岁的考生步入考场。

庄超英在学校和家里连轴转了两个月,高考开考时,他由衷舒了一口气,以为自己能轻松了。

这口气刚舒出去,几乎是同一时间,庄超英收到了教委的通知,因为他在高中任教多年,家庭出身好,又是党员,他被市教育局选中参与本地区的隔离阅卷工作了。

庄超英接到通知时,不可置信兼耳晕目眩,他完全不敢相信他居然有资格做高考阅卷老师。

庄超英学历只是中专,他自身没有经历过高考,本能地对“高考”这两个字有敬畏之心,在校长把教育局的信笺交给他之前,他从不知道他本人和高考还能产生直接联系。

校长问,“十年没有高考了,工作步骤还有点乱,具体怎么阅卷还不清楚。阅卷是要离家的,不知道要改多少卷子、要改多久,你和家里商量一下再回复我,如果有家庭困难,可以不去。”

庄超英攒着信笺,手心里沁出汗,他斩钉截铁道,“去,我去。”

5.

庄超英匆匆回家告诉黄玲此事,并开始收拾东西。

夫妻俩都有点懵,黄玲慌里慌张地从柜子里抱出多余的被褥,用尼龙绳捆紧,“除了被子、衣服还要带些什么?”

庄超英也很茫然,“只说要带铺盖、衣服和随身用品。”

黄玲拿起桌上的搪瓷缸,“缸子、毛巾是要带的,你去拿牙膏牙刷,我来找毛巾。”

庄超英去拿牙膏牙刷了,黄玲打开五斗柜找新毛巾,她无意间看到五斗柜上的几个小药瓶,想起庄超英胃不太好,连忙找出胃药、感冒药等常备药,把药瓶仔细地裹在了毛巾里,塞在了搪瓷茶缸里。

一番忙碌后,被褥捆好了,衣服和随身用品收拾在了一只人造革行李包中,洗脸盆和暖水瓶也装进了网兜里,庄超英准备出门了。

黄玲迟疑问,“要告诉图南和筱婷吗?”

庄超英想了想,“不清楚能不能对外说,稳妥起见,你先别向外说,孩子们嘴快,先别告诉他们了,就说我出差了。”

黄玲嘴唇微颤,庄超英知道妻子心中惶恐,安慰道,“只是阅卷,改完卷子就回来了。”

庄超英从床底翻出了挑煤球的扁担,把收拾出来的行李绑在了扁担两头,挑起扁担下了楼,黄玲默默地跟在后面。

6.

楼间空地上,一群孩子们正在玩耍,大儿子庄图南和小女儿庄筱婷也在其中,庄超英笑呵呵地和一儿一女打了招呼,说自己要出差几天。

庄筱婷好奇问,“爸爸,你去哪儿出差?”庄超英愣了一下,含糊道,“不远。”

庄图南年龄大一些,觉得不太对,纳闷道,“爸,怎么出差还要带被子?你是去乡下学校吗?”

黄玲制止了庄图南的询问,带着儿女把丈夫送到了公交车站。

庄超英挑着扁担上了公交车,中间转了一次车,再步行了十分钟,到了隔离阅卷点,市铁路局大院。

大院铁门里一栋招待所,一栋办公楼。

招待所已不再对外营业,铁门内三层警卫戒备森严,庄超英在警卫的带领下进了招待所房间,稍事休整后再被带进了办公楼。

办公室内所有的书桌拼成了一张超大桌,桌子正中叠放着一摞试卷,桌边几位老师手执纸笔,低头写着什么。

几位老师见了庄超英,纷纷停下了手中的笔,站起来自我介绍。

7.

简短的寒暄后,一位老教师言简意赅地介绍了情况,“这次高考太仓促了,从发出通知到正式考试就两个月,省教委都没有正确答案,我们商量了一下,老师们先拿卷子自己做一遍,再翻找出几份考得好的学生试卷,参考一下考生们的解题方式,最后大家总结出一份标准答案再阅卷。”

另一位老师说得直白,“我们的基础也……不那么好,大家也都荒废好多年了,考生们的解题方法可以帮我们拓展思路,提高阅卷时的效率和正确率。”

老教师从桌中间的试卷里随意抽出一份,递给庄超英。

庄超英低头一看,这份试卷完全答非所问,考生在数学证明题下默写了半首《沁园春·雪》,半首诗里还背错了两行。

老教师解释,“绝大部分考生基础很差,答不出题目就乱写,答得好的卷子很少,如果一份卷子正确率高,我们一屋子的老师都争着看。”

庄超英开始了隔离阅卷的生活。

阅卷期间,老师们无法和外界自由接触,阅卷结束前,老师们也不能自行离开大院。

上百位阅卷老师们住在了招待所两层楼的几十间标准间里,每天早上一起在招待所食堂吃完早饭,一起去办公楼里阅卷,晚上再一起回到各人的房间内。

8.

招待所条件艰苦,没有炉子,庄超英很庆幸黄玲硬把家里最厚的被褥塞给了他,半夜不会被冻醒,热水供应也有限,每屋每天只供应一热水瓶的热水,庄超英和另一位阅卷老师必须省着用,生活用品更是缺乏,又无法外出购买,老师们之间只能共享牙膏、感冒药等用品。

黄玲不清楚庄超英参与高考阅卷一事是否需要保密,出于组织性、纪律性的考虑,她选择了守口如瓶。

同事、邻居们陆续发现了庄超英的失踪,庄超英是本地人,父母家就在苏州,黄玲连撒谎说婆家有急事的借口都没有,只能含含糊糊说“工作需要”。

庄家兄妹只能在妈妈语焉不详的回答中佯装镇定。

庄超英还没回家,房管科正式分发了钥匙,分到房子的职工们可以搬家了。

庄图南是五年级的学生,半大小子已经是个壮劳力了,他帮妈妈拆卸了铁皮炉、把家具煤饼搬上三轮车,庄筱婷刚上一年级,年龄小,力气小,但也力所能及地帮忙收拾衣物。

9.

一家三口忙碌了半天,用三轮车送第一车家具。

黄玲牵着庄筱婷的手步行,庄图南蹬车,三人并行进了巷子,按钥匙上贴的门牌号寻找房子。

巷子很深,黄玲越往里走,心情越低落,公共水龙头和公共厕所都在巷口,房子离巷口越远,生活越不方便。

怕什么来什么,分到的小院是巷尾最后一家,位置差到不能更差。

小院里,新邻居一家正在搬家。

宋莹很时髦,尽管是搬家,她的衣着也十分出挑,深蓝色尖领外套,姜黄色高领毛衣,整个人即光鲜又利落。

与之形成强烈对比的是,她身边的男子穿着土气,煤堆边的小男孩更是邋里邋遢。

宋莹十分自来熟,“玲姐是吧?林武峰,这是咱家以后的邻居玲姐,栋哲,喊阿姨。”

林武峰连忙放下手里的热水瓶,向黄玲伸出手,“玲姐,幸会幸会。”

男孩听见妈妈的话抬头对黄玲灿烂一笑,他的五官很像宋莹,眉清目秀,十分讨喜。林栋哲正要开口喊阿姨,突然听到院外庄图南和庄筱婷兄妹说话的声音,他立即跑到院门边,向外看去。

10.

林栋哲这一转身,黄玲不可抑制地注意到了他的裤子,裤子的屁股位置上有个大洞,洞口露出了一截内裤,内裤上有一个模糊的“尿”字,应该是用尿素袋子布料改的内裤。

贤妻良母黄玲本能地看不惯宋莹,自己打扮得枝招展,丈夫儿子穿得邋里邋遢,她压住心中的丝微反感,和宋莹寒暄了几句。

小院原是最常见的三间式格局——中间厅堂,两侧厢房——纺厂在原厅堂中间砌了堵墙,把厅堂分隔成两间小卧室,三间卧室变成了左右对称的四间卧室,分给两家人居住。

黄玲家分到的是东厢房和一间小卧室,她和庄图南一起把车斗里的家具杂物扛进东厢房。

林武峰主动来帮忙,一声不响地帮着扛了好几件重家具,在他的帮助下,一车家具很快搬完了。

黄玲决定赶回筒子楼宿舍运送下一车家具。

一家人刚走出院外,院中厨房里传出宋莹的怒骂声,“栋哲,煤饼都碎了,你怎么端的?”

黄玲很少打骂孩子,心中又默默地扣了宋莹几分。

庄图南坐上车座,母女俩也坐进了车斗,三轮车向巷外驶去。

庄图南骑得很快,寒风飕飕地扑在脸上,黄玲一边打量小巷四周的环境,一边隐隐发愁,愁将来怎么和宋莹相处。

远处传来稀稀落落的鞭炮声,庄图南在风中大声喊,“妈,后天就元旦了,我们是不是在新家过元旦?”

黄玲回过神来,笑着回答,“是。”

庄图南继续大声喊,“刚才邻居叔叔送了我一张1978年的年历,我一会儿把它钉墙上。”

黄玲惊讶不已,“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11.

另一辆三轮车超了过去,庄图南少年好胜,猛蹬了几脚,向前追赶。

两辆三轮车你追我赶,一前一后冲出了小巷。

眼前蓦然开阔,一条柏油马路笔直向前,庄图南放慢了车速,并不停地按车铃铛,示意路上的行人闪避。

阳光铺天盖地,空气清晰冷冽,清脆的铃声在天地间荡漾,庄图南只觉得心中自由畅快,开怀地笑了出来。

黄玲听见儿子欢畅的笑声,禁不住也微微笑了起来。

宋莹正和隔壁邻居隔墙对骂,“王八蛋,你他妈的王八蛋。”

黄玲觉得宋莹不该在孩子们面前骂粗话,但单论事件,她百分百支持宋莹。

小巷有两条盖着镂空水泥盖板的水沟,每家小院门边有个金属出水管,院中的积水可以从出水口排到水沟中。

庄林两家的小院是巷尾最后一家,左侧院墙有邻居,右侧没有。

邻居敲掉了院墙墙角的两块砖,等于又挖了个洞,他家院中的积水就有了两个出口,除了从出水口排到水沟中,还可以从洞口排到庄林两家的小院中。

宋莹怒骂,“我去报告房管科,你丫个王八蛋,等着!”

隔壁是关系户,也不是吃素的,“你以为厂里待见你,你是刺头,厂里才把你安排在最后一家,拉屎都要跑几百米。”

宋莹怒极反笑,正要反唇相讥,黄玲鼓足勇气开口,“这事,你们没道理,我和宋莹一起去房管科。”

隔壁用离间计,“黄组长,你别帮她,你和庄老师都是老实人,厂里欺负你们,安排你们和刺头住一个院。”

12.

小院连淹了两次,院中积水、泥泞满地,所幸冬季雨水少,积水没有进屋。

林武峰不声不响地运了几麻袋泥巴回来,堆在院子角落里。

一天早上,黄玲醒来后准备去厨房烧水,她睡眼朦胧地打开家门,呆了。

院中满是积水,几片枯叶漂浮在水面上。

东西厢房、厨房门前都用麻袋堆出了一个高门槛,麻袋里的泥巴挡住了积水进屋。

宋莹和林栋哲都穿着胶鞋,站在院墙洞口处刷牙,宋莹听见开门声,愉快地对黄玲喊,“玲姐早,你穿双胶鞋再出来,昨晚下大雨了,武峰把出水管堵了。”

林栋哲吐出一口牙膏泡沫,泡沫随着地面的积水从洞口向隔壁院子里流去。

连降了几天大雨,因为林武峰堵住了自家小院的出水管,两个院子只能靠一个出水管泄水,两个院子都成了洼地。

庄家兄妹都没有胶鞋,幸亏庄超英不在家,庄图南穿爸爸的胶鞋,背着庄筱婷进出院子。

庄超英不在家,林武峰不好和黄玲接触,他让宋莹来向黄玲解释。

宋莹快言快语,“玲姐,这房子搞不好要住大半辈子,我们不能大半辈子动不动被水淹,而且,要是这事我们忍了,他们只会得寸进尺,更欺负我们,我们不能软。”

黄玲迟疑,“要不要先报告房管科?”

宋莹道,“武峰家是农村的,他爸死得早,村里人欺负他妈,他护着他妈带大了弟弟妹妹们,他有经验,听他的。”

13.

宋莹说服了黄玲,她默许了林武峰继续堵出水管。

雨继续下,出水管继续堵,两个小院都是满地泥泞,一池污水。

唯一不同的是,隔壁院的水进屋了。

隔壁来陪笑脸,林武峰出来交涉,两人穿着胶鞋站在积水里谈判,黄玲母子三人在屋里偷听。

林武峰言简意赅,“墙上的洞要补,水泥不好搞,搞到水泥我就修水管。”

隔壁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林工,我去房管科要点水泥,你……大人大量。”

庄图南震惊了,和蔼可亲、总是笑眯眯的林叔叔居然这样?!

林栋哲大嘴巴,逢人就说此事,在学校对同学老师说,在巷口打水对邻居们说,在公共厕所蹲坑时对边上的“蹲友”说,纺厂很快就知晓了这场刺头和关系户的对决,知道了来龙去脉和输赢结果。

黄玲看出来了,看似窝窝囊囊的林武峰才是林家主心骨,宋莹听他的。

隔壁哭了,不怕刺头,就怕刺头的老公孩子,老公有心眼,孩子快嘴快舌,刺头如虎添翼。

出水管事件之后,黄玲和宋莹亲近了很多,她决定提个意见。

天气晴朗,两人在院中晾衣服,宋莹正在往绳上挂林栋哲的裤子,黄玲婉转道,“栋哲裤子后面那个洞有点大。”

宋莹不以为然,“没事,小孩屁股三把火,冻不着。”

黄玲不习惯说话太直接,她忍了又忍,把“筱婷是女孩子,栋哲裤子太破不合适”咽了下去。

黄玲试图曲线救国,“小孩子穿得好一点,人也精神,你可以稍稍打扮一下栋哲。”

宋莹茫然道,“栋哲还要咋精神啊?他都快成窜天猴了。”

14.

黄玲被迫放弃了委婉,脱口而出道,“等裤子干了,你把它拿来,我给栋哲打个补丁,他也是小学生了,上学让老师同学看到内裤不好。”

黄玲说完就后悔了,怕宋莹生气。

宋莹一脸欢喜,“玲姐,太谢谢了,两条,他两条裤子都破了,家里还有一条,我马上就拿来。”

一月中,庄超英阅卷结束,他先是挑着扁担回了筒子楼,经邻居指点后,又挑着扁担进了巷子,找到了自家的小院。

庄超英从没来过这个新家,不敢肯定这是不是自己家,他小心翼翼地推开院门,往里张望了一眼。

左侧院墙底部用水泥糊了一大块,墙砖暗红色,水泥灰白色,非常显眼。

院子里有几条晾衣绳,其中一条绳上晾着一套内衣裤,内衣背心上是“含氮量超过40%”的小字,内裤上是“日本尿素”四个大字,应该是用化肥包装袋做的内衣裤。

晾衣绳下,一个小男孩正趴在冰冷的地面上。

小男孩听到院门开合声,抬头看了过来,看清庄超英后热情招呼,“你是庄叔叔吧?你改完卷子了吧……”

庄家兄妹俩同时出现在东厢房门口,庄筱婷惊喜地扑了过来,“爸爸,你可回来了。”

小男孩也热情洋溢地喊,“庄叔叔,你可回来了。”

15.

庄图南去厨房给爸爸热饭了,庄筱婷开心地围着父亲打转转,黄玲忙着收拾丈夫带回来的行李。

庄超英一边用热毛巾擦脸,一边看向窗外,他实在忍不住了,“林栋哲、是叫这名吧,这么冷的天,他这么趴在地上,他爸妈不管?”

黄玲连连摇头,“他趴地上弹玻璃珠,他妈叫他起来,说着说着打了他两巴掌,他气得不肯起,在院子里趴很久了,他爸爸倒是出来劝了劝,他妈完全不管。”

黄玲话音刚落,宋莹拿着扫帚和撮箕从西厢房里出来了。

小院地面上有煤渣和落叶,宋莹扫着扫着,扫到了林栋哲边上。

宋莹不耐烦地用扫帚捅了捅林栋哲,“起来,起来。”

林栋哲一骨碌爬了起来,让宋莹打扫他身下的那块地。

宋莹行云流水般扫完这一块地,林栋哲立马又趴了回去,继续无声无息地抗议。

林家母子配合默契,庄超英看得目瞪口呆。

庄超英道,“我刚才进院时,看到对门院上贴着大红‘喜’字。”

黄玲把脏衣服整理好,堆在箱子上准备改天洗,“咱厂的老吴,就是吴建国,工会看他一人拉扯两个孩子不容易,牵绳搭线,给他介绍了轮胎厂一位女工,也带一个孩子,两人刚结婚。”

庄超英突然又想起一事,“林栋哲刚才问我改完卷子了吗,他怎么知道的?”

庄筱婷脆生生道,“新年第一次升旗,升完旗,校长在大喇叭里说的,说爸爸你去改高考卷子了,是我们学校的光荣。”

16.

小巷里鸡犬相闻,有人看见庄超英挑着扁担回家了,全巷的人家都知道了。

晚饭后,几户邻居挤在庄家听庄超英摆龙门阵,听他讲有关高考的轶闻趣事。庄超英曾辅导过职工子弟李一鸣准备高考,他家也住小巷,李一鸣高考后第一次见到庄超英,滔滔不绝地向他诉说感慨。

“考场很少,有些县乡没有考点,考生们要坐船坐车,折腾一两天才能到指定的考场。我表叔他们大队的知青就是坐船再坐车来苏州考的。”

“很多考生还没摸清状态,我们考场有个女工考着考着中途想离开考场喂奶,她婆婆就抱着新生儿等在考场外。”

屋内一片笑声。

李一鸣说着说着动了感情,“我表叔也报名参加了高考。考完后,我想着反正回家没事干,不如送他回乡下大队,我们和其他外地考生们一起回乡,船或车每到一个渡口或车站,有同学下船或下车时,其他人就大声唱起送别歌,实在是、实在是……”

林武峰是六十年代的大学生,他听得悠然神往,见李一鸣语塞,替他补充,“青年义气,慷慨激昂。”

庄超英点头,补充说明他从其他老师那里听到的轶闻,“十年没有高考,据说很多家庭兄弟姐妹、父子叔侄一起报名、一起进考场。”

17.

对门邻居吴建国插了一句,“庄老师你别‘据说’了,讲点亲身经历。”

庄超英哑然失笑,“阅卷老师进入招待所后就不能再出去,不能回家,不能上街,缺生活用品了也不能出去购买,自己想办法克服困难,我一小截牙膏省着省着用,才坚持到了现在。”

林栋哲突然激动起来,“招待所肯定有很多牙膏皮,庄叔叔,你带牙膏皮回来了吗?能把你的牙膏皮给我吗?”

庄超英愣了愣,“我不记得我带回来没有,好像带回来了,应该就在厨房,栋哲你自己拿。”

宋莹道,“栋哲你要牙膏皮干什么?庄老师,你别理他,继续说。”

庄超英想了想,“条件比较艰苦,俩人一天一瓶热水,喝的水、洗嗽用的水总共就一瓶。”

吴建国兴致勃勃道,“还有其他内幕吗?”

庄超英喝了口热茶,“我批阅的卷子上有人题诗,有人写‘全体阅卷老师,辛苦了!’,试卷上各式答案样百出,答得好的卷子很少,如果一份卷子正确率高,我们一屋子的老师都争着看。”

庄超英颇为感慨,“我们争相传阅,一是替学生高兴,二是开拓解题思路,这次高考太仓促了,教委来不及准备正确答案,阅卷老师们必须自己总结出标准答案,但个人解题方法单一,看到其他的解题思路就赶紧让其他老师也看看,提高阅卷的效率和正确率。”

18

送走八卦心爆棚的邻居们,庄超英对黄玲又说了些“内幕”,“隔离点是招待所,从招待所大门到阅卷大楼共三道岗,保密措施非常严格,门岗都是配枪的。”

庄超英轻叹,“总体看,考生们基础很差,很多初中的基础知识点都不清楚,被耽误太久了。”

庄超英继续道,“很多乡下学校的老师们自己都不懂,我听说有个高中填志愿,全体毕业生都填了‘北京大学’,我估计这个学校的录取悬了。”

黄玲叹了口气,“可惜了。”

庄超英唏嘘,“超过录取分数线的考生2月份就可以入学,不论出身,择优录取,国家是真的全面恢复高考了。”

黄玲坐在床沿,边听丈夫絮叨边打毛衣。

庄超英看了一眼已经织了小半的毛衣,觉得毛线有点眼熟,“你把图南的旧毛衣拆了?”

黄玲点点头,“小了,我拆了换个样式打给筱婷穿。”

庄图南端了一盆热水进屋。

招待所每天每人只有半瓶热水,庄超英很久没烫脚了,脚上都是冻疮,他脱了袜子,不敢直接把脚泡入热水中,小心翼翼地用脚趾试探水温。

水温正合适,庄超英道,“图南、筱婷,你们先洗,爸爸接着洗。”

19.

家里只有一个洗脚盆,一家四口只能排队洗脚,庄图南、庄筱婷对视一眼,庄筱婷端了两个小板凳过来,和哥哥面对面坐好,脱了鞋袜一起洗脚。

庄超英摸了摸小女儿的头,“妈妈表扬你们了,说我不在家的这段时间,你们都很懂事,图南帮忙做家务,筱婷认真做作业。”

庄图南很自豪,“林叔叔教了我很多东西,生炉子、打煤球。”

黄玲打断儿子的话,“明天还要上课,有什么话以后再说,你们早点睡觉,洗脚水你爸爸一会儿自己倒。”

兄妹俩洗完脚,庄图南回了自己房间,庄筱婷乖乖地脱了外套,爬上自己的小床躺下。

黄玲把台灯转了个方向,抓紧时间再打了几针,收了袖口。

庄超英慢慢烫好了脚,趿着鞋走到院里,把洗脚水倒到了出水管附近。

两家共用一个厨房,小桌上有两套洗嗽用具。

林栋哲从庄家的搪瓷杯里找出了庄超英那管已经用光的牙膏,带回自己房间,珍重地放在一个小盒子里。

林栋哲很遗憾,“招待所一定有很有多牙膏皮,庄叔叔要能把牙膏皮都带回来就好了。”

林武峰正在给林栋哲被子里放热水袋,随口问,“拿牙膏皮换叮叮?”

林栋哲道,“拿到废品收购站卖钱,一个牙膏皮二分钱。”

林武峰正在帮儿子铺被子,他突然想起一事,“栋哲,最近家里牙膏用得特别快,你是不是乱挤了?牙膏要用生活用品票的,你妈知道了要骂你的。”

20.

林武峰摸了摸儿子的头,故作严肃道,“不许再乱用牙膏了,不然我告诉你妈。”

林武峰快三十岁时才有了林栋哲这个独子,宠溺异常,林栋哲压根不怕这虚张声势的“威胁”,回头对爸爸做了个鬼脸。

寒假来临,宋莹犯了大愁——她和丈夫都要上班,林栋哲没人管了。

巷子里孩子多,孩子们你找我、我找你的,几家轮着玩就能混完假期了,庄超英是老师,时不时地在家,宋莹头疼的是午饭问题,林栋哲还太小,不能自己用炉子。

庄超英隔离阅卷时,林家处处照应庄家,黄玲主动找到宋莹,“你把做好的饭菜装饭盒里,超英寒假还要坐班,不常在家,但图南现在会用炉子了,他中午热饭菜时顺便帮栋哲热一下。”

宋莹感激不尽,“我原本打算每天中午回家一趟,给栋哲带点食堂的饭菜,但天这么冷,饭菜带回家都冰凉了,图南可帮我大忙了。”

宋莹还是不太放心,乘午休时间跑回家查看。

厨房里有两个炉子,暖和,三个孩子都在厨房里,庄图南在蒸饭,庄筱婷带着林栋哲在一旁的小饭桌上做寒假作业。

21.

林栋哲从玻璃窗里看到宋莹进了院子,高兴地下了凳子,跑到门边。庄图南没看到宋莹,伸出手抓小猫似地抓住林栋哲脖子后面的一块肉,把他拽回小桌边,拿起铅笔敲了敲作业本,示意他继续做作业。

宋莹笑了,当天晚上准备第二天的饭盒时,她用勺子压了又压,把米饭压得实实的。

年关将近,家家户户忙着办年货。

每人每月有一斤或半斤的肉票,总能买点肉解解馋,可副食品店长年缺肉——肉到货前,店员会事先偷偷通知亲友,亲友们在到货的那一天早早等在门口,店一开门就冲进去购买,没有门路的人家得知消息时,肉早卖光了。

过年不能没有荤腥,大人们发了狠,小孩子们早早地起床,在副食品店门口排队等开门。

对门吴家是重组家庭,吴建国生了吴姗姗、吴军姐弟,妻子张阿妹带了一个女儿张敏。

三家各派出一个孩子代表,庄图南、吴姗姗、林栋哲。

每早天刚蒙蒙亮时,副食品店门口就排起了主要由孩子们组成的长队,孩子们穿着厚袄,带着小板凳坐着排队,等着店开。

庄图南伸长腿,一条腿占住三个板凳,算三个位置。

吴姗姗带着林栋哲在一旁,和一群女孩子一起跳格子或踢毽子取暖。

22.

副食品店一开门,所有人拎起小板凳蜂拥向前挤,庄图南和吴姗姗个头高些,他们努力守住自己在队伍里的位置,林栋哲矮小,他尽力挤到前面看今天卖什么,如果店里有荤腥,五肉、肥肉、骨头都可以,他立即飞奔回家通报信息,喊大人们出来买。

糕饼铺的情况好一些,早点排队都能买到,不需要靠运气。

靠着压榨孩子们,三家大人都置办上了不同种类、不同数量的肉和糕饼零食。

刚买到肉,庄超英就呐呐地和妻子说,他爸妈和他弟弟一家要来吃饭。

庄家人要来吃饭,黄玲切了一上午菜。宋莹自诩厨艺不错,但见识了黄玲出神入化的刀工之后,自愧不如。

冬天蔬菜种类少,易于储存的萝卜、胡萝卜、南瓜挑大梁,黄玲切了一上午的萝卜丝、胡萝卜丝,配上切的极细极细的肉丝,炒出了满满四大盆菜——萝卜丝炒肉丝、胡萝卜丝炒肉丝、南瓜丝炒肉丝、萝卜丝炒南瓜丝。

色香味俱全,煞是好看。

庄超英是家中长子,他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爷爷奶奶偏心同住的小儿子庄赶美一家,对大儿子庄超英一家是嘴上亲热,行为为零,黄玲两个月子都是胡乱做的,庄图南和庄筱婷兄妹都是产后三个月就被迫送到纺厂托儿所长大的,黄玲对公婆的感情从刚结婚时的尊重亲近到现在的冷淡漠然。

冷漠到几近于无,就像她刀下的肉丝,细不可见。

23.

当晚,东厢房内传出了刻意压制但激烈的争吵声。

“栋哲来吃饭,你笑咪咪的,爱国爱华还没吃你一口饭,你就拉着个脸……”

“栋哲吃他自家的米,他每天的饭盒都满登登的,宋莹是在借机贴补图南。”

“爱国爱华两个小孩子……”

“你爸一张嘴‘添双筷子’,就想把他们送来过寒假,一个字不提定量。图南正在长个,定量压根不够吃,占了筱婷不少定量才勉强吃饱,再来两个半大小子,吃什么?喝什么?全家人喝西北风?”

“你、你、你还是庄家的大嫂……”

“庄家大嫂又怎么样?你爸妈偏心你弟弟,你结婚前的工资一分没给你,你结婚就添了脸盆和热水瓶,我生两个孩子什么都没得。你弟结婚时,你妈还想拿我娘家陪嫁的缝纫机当彩礼,和我说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要体面些,我当时听得都愣了,你妈也知道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

……

24.

宋莹蹑手蹑脚出了屋门,想去巷口上公共厕所,无意间看到庄家兄妹正站在院子中。

月光轻薄,照在兄妹俩脸上,纤毫毕现地照出了他们的惶恐和紧张。

一月底的夜晚寒意逼人,宋莹悄声回了屋,把林栋哲从被窝里挖出来,“去把你图南哥哥和筱婷叫进来,别说是妈妈让你叫的,就说炉子上炕了红薯,请他们进来吃。”

黄玲没想到刚搬了家,两间卧室暂时勉强能住下一家四口了——庄筱婷还和他们夫妻俩睡一间呢,婆家人就追上来,要把庄赶美两个儿子庄爱国、庄爱华硬塞来过寒假了,还美其名曰,“大伯可以辅导功课,图南也有伴儿一起玩儿。”

黄玲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脾气越来越大,大到完全压制不住对婆家的怒气了,她模糊地感觉到,和搬家有关,或许是因为看到林武峰和宋莹对关系户的反击,或许是因为和宋莹对话越来越习惯直来直去,更或许是因为看到宋莹的霸道恣意,她羡慕之余,心理也潜移默化地改变了。

谁又想忍气吞声呢?以前类似的情况,她都是默默忍受,面上若无其事地工作生活,背地里自己想法消化掉负面情绪,但突然间,她不想忍了,谁想忍气吞声呢!

黄玲心中默念,“王八蛋,你们一家都他妈的是王八蛋。”

痛快,尽管没说出口,只是在心里念念,但仅仅如此,她也觉得痛快。

25.

临近年关,厂里工作不多了,黄玲请了几天假,带着两个孩子、拎着刚买回来的排骨提前回了常州的娘家。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庄家两口子吵架,林家两口子慌了——庄图南不在家,没人给林栋哲热午饭了,庄筱婷不在家,没人监督林栋哲做寒假作业了。

把林栋哲硬塞到吴家凑合了两天之后,宋莹憋不住了,趁着庄超英在厨房的时候,凑上去搭腔,“庄老师,图……玲姐啥时候回来啊?”

林武峰从林栋哲窗口看见宋莹跟着庄超英进了厨房就知道她想干啥,怕她说错话,连忙也去了厨房。

三个大人把狭窄逼仄的厨房塞得满等等的,林武峰对宋莹使了个“不要心急”的眼色,“庄老师一人在家,你再添个菜,我们请庄老师一起吃个便饭。”

宋莹快手快脚炒了两个菜,林武峰开了一瓶大曲,夫妻俩让林栋哲端碗回自己房间吃,积极热情地调解起了邻居夫妻关系。

几杯酒下肚,林武峰婉转询问,“栋哲怪想图南的,昨天买鞭炮,还说想和图南哥哥一起放二踢脚。”

26.

庄超英叹了口气,抿了一口酒,“我弟弟想把两个孩子送来我家过寒假,黄玲想不开,带孩子们在姥姥姥爷家住几天。”

宋莹其实早已从庄家夫妻的争吵中知道大概了,她忍不住问,“那你侄子呢?玲姐带图南筱婷回娘家了,你侄子们也没来啊!”

庄超英道,“那天他们去了趟公共厕所,说太远,冬天上厕所太冷,都不肯来。”

宋莹没憋住,“哈”的一声笑出来。

林武峰立即给了宋莹一个“要给庄老师留面子”的眼神。

宋莹自顾自说下去,“我就不装了,院子就这么大,我多少听到了一些,玲姐是为定量的事不高兴吧?”

林武峰给庄超英夹了一筷子菜,“玲姐又贤惠又能干,栋哲说,老师们经常拉着筱婷看她身上的毛衣怎么织的……”

宋莹连连点头,“织法可难了,玲姐教我几次,我都没学会。”

林武峰继续,“玲姐又能吃苦……”

庄超英一脸茫然,“他们母子没吃苦啊。”

宋莹惊了,“你觉得玲姐跟着你享福了?她把孩子们收拾得撑撑头头,她自己可是连件衣服都舍不得做,夏天穿工作服,冬天穿图南穿小了的衣,我摸了摸,硬梆梆的,早就不暖和了。”

27.

说到穿衣打扮,宋莹滔滔不绝,“鞋也是,鞋帮都破了,鞋底也快磨破了。”

庄超英轻声道,“我和弟弟妹妹小时候才苦,家里孩子多,粮食不够吃,就这样,我爸妈还坚持让我们都读书,每到开学前,我妈一家一户到处找亲戚们借米让我们带到学校,米袋里还要掺上玉米、谷子,混在一起才能勉强吃饱。阿玲从小家里条件好,她不理解我们兄弟姊妹从小一起吃苦长大的情谊。”

宋莹膛目结舌,不知道如何反驳。

林武峰把庄超英面前的酒盅满上,“庄老师,我们小时候谁家不是这样的,大家不都是苦水里泡大的,你听我一句话,一代管一代,你管你兄弟姊妹可以,但不要让你孩子也跟着牺牲,你吃过苦,就别让自己的孩子再吃苦。”

林武峰说得诚恳,“当妈的心疼自己孩子,玲姐为了图南、筱婷才和你置气。”

林武峰对着吴家的方向努了努嘴,“你看老吴再婚后,家里干干净净,夫妻俩也和和气气地从不红脸。可你再仔细看看,排队买肉,珊珊排队吹风,小敏在家睡觉。”林武峰自己抿了一口酒,“那天我家做馒头,小军正好来找栋哲玩儿,就跟着一起吃了,好家伙,才三岁的孩子,一口气吃了三个馒头,他说他好久没吃到白面了。你想想,你外甥来你家,就要吃图南筱婷的定量,玲姐不怕自己吃苦,她怕孩子们挨饿才和你吵。”

28.

宋莹心中喝彩,林武峰看着蔫蔫的,这几句话可太有水平了。

庄超英不再吭声。

年前,庄超英去了一趟常州,劝回了黄玲和两个孩子。

庄家兄妹带回了一大袋新型饼干——做成各种动物状的小饼干,庄图南出门找同学玩去了,巷子里的孩子们围着庄筱婷边吃饼干边听她说此行见闻。

“有种面点,叫蛋糕,和鸡蛋糕很像,但更松更软。”

“我外公家有电视,他很喜欢看每天晚上7点的《新闻联播》,让我和哥哥也陪着他看。”

吴姗姗道,“我们政治老师上课也说过,说是今年元旦才开始的新节目,节目里报道全国全世界的重要新闻,是特别好的节目。”

庄筱婷细声细气地开口,语气里满是憧憬和向往,“我在新闻里看到广州市,广州天气好暖和,市里有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鲜。”

庄筱婷想了想,补充道,“广州火车站又大又漂亮,还有一架现代化的扶手电梯,人站在电梯上不用自己走,电梯就能把人带上二楼。外公说,全国总共就两架扶手电梯。”

林栋哲插嘴,“张爷爷家刚买了电视,我们晚上一起去看《新闻联播》。”

29.

初一到初七,都是走亲访友的好日子。

初一,庄超英全家去了爷爷奶奶家过年。

初二,吴建国全家去了张阿妹娘家走亲戚。

初三,庄、林、吴三家聚在林家一起吃了顿午饭。

大人们谈天说地,孩子们在一旁玩闹,其乐融融。

客人们走后,宋莹拆林栋哲收到的红包,宋莹勃然大怒。

大人们事先说好,对孩子们一视同仁,每个红包里放一元钱,宋莹拆开林栋哲收到的两个红包,一个红包里是一张崭新的一元纸币,另一个红包里是一张一元的国库券。

国库券不可交易,不便流通,家家户户都有不出去的国库券,宋莹看着国库券,气得浑身发抖,“我给出去五元红包,收回一元人民币、一元国库券。大过年的,我钱给自己添堵。”

林武峰连忙劝慰,“你小声点,万一是……,小心被听见。”

宋莹斩钉截铁,“不是玲姐,绝对不是玲姐。”

宋莹越想越怒,“不用想,肯定是张阿妹包的,互相给孩子红包就是她提议的,是啊,他家三个孩子,咱家就一个。”

“三对一也就算了,给孩子国库券就太过分了,都不出去。”

“我给他家三个孩子三元红包,人把我当傻子给一元国库券。”

……

30.

林武峰好说歹说,勉强安抚住了宋莹。

宋莹的抱怨隐隐约约地传入不远处的庄家,庄超英埋怨妻子,“你看看你做的事,要是宋莹知道那一元国库券是你放的,你俩以后还怎么处?”

黄玲心虚,“我还不是气阿妹的提议,说是每个孩子一个红包,她家孩子最多……”

黄玲摇了摇手,“也不是多一个孩子的事,我是气她把人当傻子看,她提议一个孩子一个红包,咱家孩子少,我不好反对,林家孩子更少,宋莹更不好反对,我们俩明知她想占便宜也只有捏着鼻子应下,我气的是这个。”

黄玲悻悻然,“而且,我看不惯阿妹让珊珊去排队买肉,让自己亲生女儿在家睡觉。”

庄超英哭笑不得,“老吴都没说什么,哎。”

黄玲懊恼,“我只包了一个国库券的红包,打算给小敏,就你手快,递给栋哲了。”

庄超英瞪了妻子一眼,“糊涂,幸亏是栋哲拿了,不然老吴一家回家,三个孩子一拆红包,珊珊小军是人民币,阿敏是国库券,张阿妹怎么看我们这些邻居。”

庄超英长叹,“你人怎么这样!”

庄超英一句话让原本心虚愧疚的黄玲突然暴怒,“我就看不得父母偏心,苦这个,甜那个。我人就这样,你有意见?!”

一贯温和的黄玲似乎在含沙射影,庄超英觉得她突然间变得很陌生,变成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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