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陈末/男
许青/女
●
单曲循环无音效
bgm1
(城市边缘,24小时自助加油站,雨停,风 )
许青:(拿着杯咖啡,鞋跟哒哒哒的)系统又卡了吗?
陈末:哦,没有,还没想好要不要加满。
许青:你从市中心开到这儿,三十公里…就为了不加满油?
(陈末终于按了确认。加油机发出沉闷的运转声)
许青:所以是哪种?
陈末:什么哪种?
许青:睡不着,还是不想睡?你半夜两点开车到城外的加油站,总得有个理由吧?
陈末:走到半路油表没油了呗,这要什么理由…。
许青:(轻笑)别骗我,城南有三个加油站,都比这里近。谁会选最远、最破的?
(沉默,只有加油机数字跳动的声音)
许青:(动了动高跟鞋)
陈末:(沉默)你的鞋坏了?
许青:哦,最新款,就是这么设计的。
陈末:哦行。
许青: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信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陈末:…你觉得我信吗?
许青:逗你的哈哈哈哈,来之前踢墙踢掉的。这样走路就会有节奏。哒,哒哒。跟敲摩斯密码似得,是不是很帅啊?
许青:(示范着走了几步。跛脚的节奏确实有韵律)哎,你猜猜它现在说什么呢?
陈末:不知道,说什么?
许青:现在它在说,“哎呀,傻透了傻透了傻透了”。
陈末:(看向她,笑了一下)你是睡不着的那种?
许青:我啊?我第三种。没地儿可去的那种。
陈末:(收起油枪)怎么不回家?
许青:(突然伸手,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腕)哎,你手腕上有片墨迹。
陈末:(低头)哦,这个洗不掉了。
许青:钢笔弄的么?
陈末:嗯。漏墨了。
许青:你肯定年纪不小了,还用钢笔?
陈末:你指定年轻,不然也不会故意把鞋跟踢坏。
许青: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陈末:(独白)她笑起来,她的左耳有三个耳洞,但只戴了一个耳环—小小的银色飞鸟,跟着她笑的频率一起飞翔。
许青:我要往北开一百公里左右。
陈末:哦。
许青:(握手)许青。许诺的许,青色的青。
陈末:嗯。你好,陈末,末尾的末。
许青:行了。你站在这儿二十分钟没加完油,我在便利店看了你二十分钟,两个没处可去的人,一起呗?
陈末:(看着自己副驾堆积的文件、空水瓶、几件皱巴巴的衬衫)…我车上很乱,而且我不知道会开去哪呢。
许青:开我的,你的停在那边车位上,我车上除了半包烟,什么都没有,反正你不知道去哪,跟我一起咯。
陈末:…你为什么要往北边开?
许青:因为南方有海啊,海让我想起小时候吃桃子,桃子的毛沾到手臂上的痒。(打寒颤)我可不去,北方多好,只有山和风。我现在需要干燥。
陈末:八月北方也会下雨的。
许青:那也要看雨从哪个方向来。背后来的雨,总比迎面来的好吧。
bgm2
(高速公路休息站 小雨)
陈末:(独白)雨又开始下。雨刷器以固定的频率摆动着。许青脱掉了那双坏掉的高跟鞋光脚踩在仪表台上,她的脚踝很细,有淡淡的旧疤痕。
许青:你不问问我去哪?
陈末:你说往北开。
许青:一百公里后有个小镇,我母亲葬在那里。明天是她的忌日。但我不记得具体位置了,只记得墓碑旁有棵歪脖子松树。
陈末:不记得了?…所以你跑这么远就是去找一棵树,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许青:嗯。
许青:说说你吧?(怪怪的看着他)你不讲讲你的故事,我有点没安全感,真的。
陈末:(被逗笑了,手指在方向盘上敲打了一会)我…我老婆上个月搬出去了。没吵架,也没第三者。就是有天早上她在煮鸡蛋,突然跟我说,我觉得我好像不爱你了,但也不恨你。…这比恨还糟糕,对吧?
许青:…你怎么说?
陈末:我说鸡蛋煮老了。
许青:然后呢?
陈末:她把鸡蛋吃了。我吃了我的那个,然后她就开始收拾行李,我没拦她,我坐在沙发上看了半集纪录片,关于深海鱼类的,有些鱼一辈子都没见过光。
许青:哎,你原本想开去哪?如果不遇见我的话。
陈末:不知道。只是不能停。
许青:嗯… 我大概明白。静止会让某些东西沉淀。沉淀了就得面对。是这个意思吗?
陈末:(沉默)…差不多。
许青:(摇下车窗,雨飘进来,伸出手接雨水)
许青:(缓缓开口)我前男友死了,死于一场无关紧要的车祸。等红灯的时候被后面一辆卡车撞了,司机睡着了,就这么简单。他当时可能在听广播,可能在想回家之后要怎么抱抱我,晚饭和我吃什么?然后一切就结束了,我好愤怒,这故事太普通了。连悲剧都算不上,就是个事故。
陈末:愤怒比悲伤好。
许青:是吗?
陈末:……愤怒起码有方向。悲伤是散的,跟现在路上的雾差不多。
许青:休息站停车吧,我饿了。
陈末:嗯。
(两人走进空旷的大厅,只有自动售货机亮着灯)
许青:(把饼干掰开,分给他一半)给,你老婆叫什么?
陈末:林溪。
许青:好听,像安静的溪水声。
陈末:确实安静。走的时候像水渗进土里一样,一点声音都没有。
许青:你还爱她吗?
陈末:(沉默很久)不知道。爱这个字太具体了。我现在什么都感觉不到,手腕上这块墨迹一直在痒,我就总想起她。
许青:(用指尖轻抚那块墨迹。手很凉)这是靛蓝。画家一般用来调暗部的颜色,加一点点红,会变成夜幕。加一点点黄,会变成旧伤疤。
陈末:你对颜色很了解。
许青:我画画的。或者说,曾经画。现在画不出来了,不是没灵感,是眼睛出了问题。看所有颜色都蒙着一层灰。医生说是心理因素。
陈末:现在呢?你看我是什么颜色?
许青:(认真的看着他)嗯…你像一幅没完成的素描。只有轮廓,阴影还没上。
陈末:那你呢?
许青:我啊,我是画布的背面。只有布的纹理,没有画面。
bgm3
(大厅里传来模糊的广播声,断断续续的爵士乐)
许青:(坐在了长椅上)坐吧。
陈末:不用,我站会,刚才开车坐了那么久。
许青:陪我坐会吧。
陈末:…行。(坐下)
(她拉起他的手,只是缓慢地摇晃。陈末闻到她头发上的气味,不是洗发水,是雨和烟草的气味)
许青:(慢慢说,躺在了陈末腿上)你开车太稳了。刚才那段弯道,你一直在减速。
陈末:开车就该稳点,不好吗?
许青:回答错误。(摸他的面庞)你应该偶尔错误性的压过实线,偶尔在直道上突然加速,(摸向他的喉结)偶尔关掉车灯三秒钟。提醒自己还活着,还醒着。
陈末:(把她的手拿下来)那样太危险了,不行。
许青:好吧。不危险的是植物(拽住他的衣服往下拉)你是植物吗?植物才不会半夜开车去陌生加油站呢。
陈末:…。
许青:(翻陈末的口袋)
陈末:找什么?
许青:我想抽烟。但我的打火机没油了。
陈末:车上有点烟器吗,我去帮你点。
许青:好啊。
陈末:(从车边回来)给。
许青:算了,有时候想抽烟不是真的想抽,只是需要一件事来填补“现在不知道该做什么”的空隙,你抽吧。
陈末:(抽了一口)那你现在想做什么?
陈末:(慢慢靠近她)
(香烟掉落在地上)
许青:(转头亲吻他)我想记住这个时刻。这个休息站,这片饼干,你帮我点的烟,你手腕上的颜色。但我知道我会忘记。就像我会忘记了我母亲墓碑的位置。人只能记住痛苦,记不住平静,对吗?
陈末:(亲吻)…那就别记了,人不要为难自己,让它们过去吧?
许青:(回应)过去的东西会堆积。堆积成我们现在的形状。…我们已经变形了。
陈末:…(回应)
bgm4
(黎明前的山路,车上山了,雨变成雾)
许青:(把脸贴在车窗上)…我有预感,我觉得我可能找不到那棵树了。可能树被砍了?也可能整个墓地都搬了吧。
陈末:…啊?
许青:…没什么。
陈末:还去吗?
许青:去。
陈末:为什么?
许青:…当然要去。
陈末:(减速)
(路边废弃的观景台,停车,浓雾)
许青:…几点了?
陈末:四点十七,天快亮了。
许青:今天雾这么浓,估计看不到日出了,太阳会直接出现在雾的上面,我们只知道天亮了,好可惜。
陈末:…我妻子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大雾。她拖着行李箱走了几步我就看不见她了…像被雾吞掉了。
许青:你哭了吗?
陈末:我感觉不到我哭没哭,可能哭了吧,我回到屋里,发现她没关冰箱门。我站在那里看着冷气飘出来,和窗外的雾混在一起。然后我把冰箱里的东西全扔了。过期的不过期的,都扔了。现在我的冰箱是空的,灯亮着,我就出来了。
(许青打开车门,走进雾里。陈末跟着。能见度只有两三米,像在云里行走)
许青:(声音从雾中传来)我前男友的葬礼上,我一滴眼泪都没流。大家都在哭,我在想他借我的那本书还没还。一本关于鸟类迁徙的书。后来我找到了,第213页折了个角。那句话是,“有些鸟注定不会停留,它们的记忆里只有方向和风”。
陈末:你记得这么清楚。
许青:因为后来我重复读了那一页一百遍。好像多读几遍……就能理解为什么有些人离开得那么轻易。
(许青的身影在雾中时隐时现。陈末突然害怕她消失)
陈末:许青? 许青?
许青:我在这儿呢,没走远。哎,如果现在关掉车灯,我们会不会找不到回来的路?
许青:你去关上吧!
陈末:为什么?
许青:…去吧,陈末。
陈末:…
(陈末走回车边,关了车灯。瞬间,世界只剩下灰白色的雾和深灰色的黑暗)
许青:(喊)哈哈哈哈,现在你连我也看不见了吧?
陈末:(喊)你在哪?离我远吗?
许青:左前方。大概五六步,但你可能走歪,哈哈哈哈。
陈末:那我站着不动。
许青:你好胆小啊,你过来找我吧,你现在往前走!我指挥你。
陈末:许青…
许青:别怕,你实在怕的话,就讲讲你的那块墨迹吧。
陈末:(缓慢往前走)那块墨迹,是我女儿画的。她三岁,拿着我的钢笔乱画。我洗了但洗不掉,我老婆说,等皮肤新陈代谢,几个月就没了。
许青:往右边走两步。
陈末:嗯,她走了,墨迹还在。
许青:你现在往前走 ,那你女儿呢?
陈末:女儿跟她,孩子需要母亲。而且...我看着我女儿的眼睛,总会想起她。不是想起她的好,是她已经不爱我这个事实。…这对孩子不公平。
许青:陈末,你是个好人。
陈末:不,我不是好人,我只是懦弱。好人会争取,会做点什么…我只是让一切发生,然后开车离开。
许青:别这样说自己,懦弱也是一种生存策略,就像有些动物装死一样。
陈末:我看到你了…。
许青:我不动了,你过来吧。
(天光亮起,光柱切开雾气,许青站在光里,头发湿了,贴在脸颊)
许青:(笑)你来了,陈末。
陈末:(握住她的手)嗯,冷吗?
许青:冷。
陈末:(亲吻)
许青:(亲吻)
bgm5
(小镇墓地)
(风声)
(天亮,雾散,找到了墓地。也找到了那棵歪脖子松树 )
许青:(慢慢走向墓碑,抽泣)
陈末:…要不,我去车里等你,你和你母亲单独说说话吧。
许青:…不用,陈末,不是这个。
陈末:…什么,你记错了?
许青:…可能吧,记错了吗,或者我母亲根本不葬在这里。
陈末:…什么意思?
许青:可能我…只是需要相信她在一个具体的地方。
陈末:…
(她在墓碑前坐下,没管地上的湿泥。陈末站在她身后 )
许青:…陈末,其实我撒谎了。我母亲没死。她在另一个城市,活着,很健康。我们十年没联系了。也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无话可说。
陈末:那为什么要来这儿?
许青:…我不知道…也许我需要一个目的地。或者需要一个理由拦下你的车。需要在别人问我的时候,我能有一个解释…我为什么无处可去。
陈末:现在找到了吗?
许青:找到了。我无处可去是因为我选择了无处可去。我选择了让自己漂泊。
陈末:明白。
(太阳完全出来了。雾气消散。墓碑上的露水闪着光)
许青:我要继续往北开。你准备回去吗?
陈末:不知道,你油箱还有很多油,可以继续开。
许青:回到你的城市,你的空冰箱,和手腕上洗不掉的墨迹。因为那是你的生活。我只是你的一夜迷雾。
陈末:我可以不回去。
许青:你可以。但你不会。我们这种人,总是会选择熟悉的,而不是陌生的可能性。
许青:(站起来拍拍腿上的泥土,把耳朵上的银色飞鸟耳环摘下,放在墓碑上)
陈末:不要了?
许青:…留个物件给她吧,我们打扰了她这么久。
陈末:接下来去哪?
许青:不知道。也许下一个加油站,下一个小镇?继续开。
陈末:我能送你一程吗?
许青:你已经送了。一百公里,一场雾,一个吻,一个没找到的墓碑。足够了,陈末(亲吻)
陈末:(回应)
许青:(走向路边,打开车门)
陈末:许青。
许青:(回头)嗯?
陈末:那只耳环,为什么只戴一只?
许青:另一只丢了。三年前就丢了。但我习惯了只戴一只,好像另一只还在。
陈末:(喊)许青!…
许青:(没讲话,扬长而去)
陈末:(轻声)那我去哪,许青。
陈末:(站在原地,看着墓碑上的银色飞鸟。它太小了,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
bgm6(手动拉大)
●
Like a bird on the wire
Like a drunk in a midnight choir
I have tried in my way to be free
Like a worm fish on a hook
Like a knight
From some old fashioned book
I have saved all my ribbons for thee
If I if I have been unkind
I hope that you can
Just let it go by
If I if I have been untrue
I hope you know it was never to you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