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

所以我爱你，一如爱我自己

我：孩子？

李慧：母亲？

风雪声持续

我：（混响）一个人活到这个年纪，怎么会连一张年轻时的照片都没有？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我曾经翻过家里所有的角落，没有一张她的照片。母亲的人生仿佛突兀的开始在我降生的节点。关于她三十年前的岁月，仿佛被一场经久不息的大雪覆盖，不留痕迹的苍白。

音乐起 00：37

我：我最近一直在做一个梦

李慧：什么梦？是不是最近悬疑电影看多了做噩梦了？

我：（摇头）我梦见你了

李慧：我？

我：嗯，梦里你不是烧伤后的样子

李慧：是嘛

我：嗯，是个很美的梦。梦里你很年轻，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马尾扎的挺高，站在一棵老槐树下。好像是春天，正好有槐花撒下来压在你身上，我在远处看着你，留下一肩春雪。

李慧：听起来是很美，然后呢？

我：你说你在等我呢，声音很轻，像真的等了我很久，再然后，你就转过头….

我：（看向她）我看见，我们长着同一张脸，连鼻尖小痔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李慧：（抚摸她发顶 温柔）我明白了，所以你越想越觉得可怕对不对？没关系，梦都是假的。

我：假的吗？

李慧：你的梦一直都是光怪陆离的。你的小脑袋太活跃了

我：你为什么没有以前的照片？

李慧：嗯？

我：我觉得有点奇怪

李慧：因为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回头看。

我：好吧

李慧：（起身）好啦，已经很晚了，你得休息了

我：（拉住）可是我睡不着，我还有事情想要跟你说呢

李慧：（无奈笑笑）好，你说吧

我：我大上个周末把家里大扫除了一遍

李慧：啊？

我：（看着她）

李慧：（被逗笑）所以不睡觉不会是因为我之前没有表扬你吧

我：才不是

李慧：（等她开口）

我：我在储物室翻到一箱旧东西

李慧：什么东西？

我：像是实验笔记，还有一个上了锁的小盒子。我打不开它

李慧：（一瞬失神）哦，是之前参加过的项目

我：上面刻的A-0031是什么意思？

李慧：…

我：是不可以告诉我嘛

李慧：是项目的编号

我：什么项目？

李慧：….

我：你不想告诉我嘛

李慧：没有，是个不太重要的项目。很多年了，早就被叫停了

我：人类复制实验，对吗？

我：（混响）母亲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我，脸上没有慌乱，那是一个人站在白茫茫的天地间，看见自己多年前深埋下的东西在此刻打破冰层的宁静。

李慧：你怎么知道的？

我：我去了你之前工作的实验室

李慧：那儿已经解散十七年了。研究员调走的调走，出国的出国，谁会告诉你这个？

我：还有管档案的。他原本不肯让我看，直到我拿出了你的盒子和笔记，说是老项目核查，他才愿意告诉我

李慧：这样啊…

我：他说，A-0031是唯一 一台活体基因定制的复制人。其他的都是合成模板。只有这一台需要用的真正的人类基因激活，它可以是最接近人类的完美仿品。

李慧：是

我：那个基因提供者是谁？

李慧：是…

我：是你

李慧：你什么都知道了

我：我想听你告诉我

李慧：（许久后）我进实验室的那年二十八岁

我：实验的目的是什么？

李慧：….为了替人类创造一个替身

我：替身？

李慧：（深呼吸）这项实验在当时的核心议题是，如果人拥有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复制人，一切都有你自主定制，将她设定相同的年龄层段，学习你，模仿你。那么你能不能把一部分人生外包出去，交给她

李慧：工作，社交，日常琐事，所有占据你大部分时间但你并不想做的事，都由她替你完成。而你作为原型，会拥有大把大把的...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

我：人生外包….后来呢？又为什么终止？

李慧：有一个没办法回避的问题

我：什么问题？

李慧：就算自我意识可以被限制在功能层面，可既然拥有了人类基因，他们可不可以被认定为生物

李慧：替你活着的她，究竟有没有权利，不替你活

我：资方也是这么想的？我以为他们都比较功利，还会考虑工具的人权吗？

李慧：一开始不是，我们向上面提交了很多可能性分析报告，论证这项实验根本不适合商业化。最后上面批准了，但继续保留研究性质

我：所以就用你的基因继续研究了？

李慧：嗯，因为我的基因样本刚好符合实验要求，他们说，要先做一例活体定制

我：你呢？那年你多大？

李慧：三十，你出生的第一年。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安静的躺在培养舱里，小小的，眼睛闭着，不知道我在看你。培养周期需要两年，于是那些日子，我每天都去给你换营养液，从来不让别人动手。我慢慢看着你一点点长成我小时候的模样。

李慧：实验室出事是第二年，上面来了一个评估组。那年经济不行，所有非应用型项目都在被砍。A项目商业投资早撤了，一直在靠上面拨的研究经费勉强维持。评估组说，项目必须终止，所有样机全部都要销毁。也包括你。我说，可不可以给我几天时间，他们说不行。

我：（混响）母亲讲话一向柔且稳，如同薄雾一般，缓缓漫过来，飘进鼓膜。所以大多数时刻她的语调都是平的，让她显得永远不动声色。唯独说到这里，那团雾突然沉下来，再开口，吐出的字都被浸得湿漉漉。

李慧：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留在实验室，只有我和你，很安静，甚至能听见我的呼吸和培育舱的嗡鸣，像风声，也像倒计时。我就坐在那，听着听着，忽然想起很久之前，在继父家门口等妈妈出来接的小女孩，深冬的风往她单薄的外套里一直灌，她冷的蹲在墙边抖个不停，可始终没有任何人出来。我当时看着你的脸，我就想啊，她好像永远都在等。

李慧：所以这一次，她不能再等了。

我：你做了什么？

李慧：我把你从培育舱里提前取出来了。按照原来的方案，你还要在培育舱里待三个月。但是等不了了，我们只有一夜。我启动了紧急取出程序，本来这是为废弃样机准备的，每一个步骤都可能对你造成不可逆的伤害。可我没有别的选择

李慧：取出来就代表你已经是活体了，按照规定不能销毁。他们没有举报我。也许是因为你确实已经是活体了，也许是他们心里也希望有人能把你保下来

我：当时怎么不把我初始设定成改成三十岁，和你一样的年纪

李慧：项目组也劝过我，我说，我不需要，也不想你成为另一个我

我：成为你不好吗？我已经是年轻的你了

李慧：（摇头）我承认我开始是抱着让自己重新活一次的心，我想爱那个没有被好好爱过的自己，想看我曾经被命运扼住的时刻拥有选择的机会….

李慧：早些年的很多次，我看着你的脸，我想，原来我小时候是这样笑的，可后来，我发现…你不再像我了

我：哪里不像了？

李慧：你比我爱笑，比我勇敢，比我更会爱人，我再也没有把你当成我的投影

李慧：我不想告诉你这件实验，是因为怕你知道会难过。无论你相不相信….

我：（打断）当然。我当然无条件相信你的爱。虽然我之前有过怀疑，开始知道真相的时候我还想过，如果我只是你的基因复制品，那你给我的这一切，还是爱吗？可是我一下子就想通了，爱又不是遗传来的。

我：现在我只会觉得不值

李慧：不值？

我：替你不值啊，这么多年和我一起生活，没有婚姻恋爱，没有真的属于自己的孩子

李慧：你怎么会这么想呢，不是一定要有这些生命才完整

我：我知道，所有一切都来源于你的选择。我生怕你会因为什么错过

李慧：这就是我的选择

李慧：而且你不是说了嘛，爱可以不靠遗传。一定要有血缘的牵动，我才可以给出母亲的爱吗？

我：我想说的是，要先给你自己才对

李慧：你，我，从来不是相悖的

我：我怕你不快乐

李慧：我永远不能用脐带束缚你，所以我也快乐

我：（突然发问）我刚才有没有跟你说

李慧：嗯？

我：如果是成为你的话，我会开心。我想，我愿意

李慧：（愣住）什么？

我：我长得这么好当然是你的功劳了，什么勇敢啦，善良啦，这些优秀基因都是你埋下的。我觉得，你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女人，我是年轻的你，第二厉害的女人

李慧：（笑）你最厉害

我：（跟着笑）你厉害

李慧：我有太多软弱的时刻了

我：（混响）夜色深沉时，月光会格外亮。冷银色从窗外透进来，打在母亲左脸挛缩的皮肤上，让旧疤痕隔了许多年，看起来仍旧是新伤。那些前尘往事从她脸上的凹凸不平处开始涌动，露出仍在渗血的创面。

李慧：我还没有告诉过你，我脸上的疤痕是怎么来的

我：你可以不说

李慧：刚才一直问问题的不是你啦

我：那是关于我的！我当然要知道

李慧：不想听吗？关于我的

我：想啊，肯定想

李慧：我父母离异得早，两边都很快组成了自己的家庭，我到哪边都算是客人，所以我的学生时代，基本上都是在寄宿学校度过的

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李慧：八九岁吧。很多孩子都在和家人撒娇年纪，我已经学着自己照顾自己了，虽然刚开始衣服总是洗不干净

我：年纪小手上都没力气嘛，怎么可能洗的干净

李慧：嗯，我的胆子也小，当时班上的孩子都知道我没人管，连假期也不回家，没人撑腰，有小朋友无聊就会欺负我

我：她们怎么欺负你的？

李慧：起初是小事，往书包里塞垃圾，在床单上倒水之类的。我去告诉老师，老师说，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为什么和大家关系都不好。后面我不愿意再说了，她们就更变本加厉

我：（气愤）原因？能有什么原因？有些人的恶意根本就是纯粹的，你怎么不还手呢？

李慧：没人教过我反抗，也没有人站在我身边。说到底还是自己太软弱了

我：要是我能活在你年轻的时候就好了

李慧：（捏她逐渐攥紧的手）

我：你的脸，也是吗？

李慧：不算吧，是上高中的时候。有天周末，大家都放假回家了，整栋楼只有我一个人。室友走之前，说要玩一个游戏。把我关在宿舍里，让我猜谁先回来给我开门。当时我发烧，睡得迷迷糊糊。我醒的时候，房间里全是烟。门从外面锁着，我打不开

我：她们知道你发烧了吗？

李慧：知道，她们没想过起火

我：她们就没想过不能把门锁上？

李慧：她们只是觉得好玩。她们说我平时不说话，不交朋友，不跟她们一起吃饭，觉得吓一吓我，我就会变正常了

我：真的是好冠冕堂皇的理由

李慧：是啊

我：你当时有没有…

李慧：我当时说没关系

我：你怎么能说没关系？

李慧：因为我不想再看见她们了。说没关系，她们就可以走了。何况从那之后，我开始学着说不

我：变强大的是你自己，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李慧：你的小嘴巴都要气歪了

我：伤害永远都是伤害，她们就是不应该被原谅

李慧：嗯

我：这一切只能证明你很优秀

李慧：我…优秀？

我：对啊！是你没有放弃，是你救了自己。你读了不错的大学，进了顶尖的研究所，做着别人做不了的项目，这还不算嘛？她们都在嫉妒你，你原原本本就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我：痛苦不是你成长的捷径，你永远都不可以说没关系！

李慧：（笑）你又没见过年轻时的那个人，为什么要这么替她说话？

我：我身上每一寸都是她

李慧：（叹气）你不能把自己当作我的衍生

我：对啊，我不是，我是你的延续

李慧：…

我：所以我得替十七岁的你再说一句

李慧：说什么？

我：有关系，特别有关系，去死吧她们

李慧：（望向她 久久无法移开）….我有时候会很羡慕你

我：羡慕我什么？

李慧：你觉得呢？

我：羡慕我脾气差又任性？

李慧：（笑）真的会

我：你惯的

李慧：还有点骄傲

我：你别怪她软弱了

李慧：嗯？

我：她也需要爱养出底气。你分她一点吧，分给十七岁的自已一点

李慧：（喑哑）….好

我：你哭了吗？

李慧：没有

我：骗人，强大的女人也可以掉眼泪的

李慧：（混响）她握紧我的手，手心滚烫，近乎鲁莽的柔软在指尖游走。心跳从两个躯壳溢出，凝成无人见证的真正同频

李慧：（含泪笑）好

李慧：（许久后）确实要到槐花开的季节了，改天去拍照合照吧

我：（混响）新的春天，站在我身侧女人，我的造物主、本我，我的母亲。她的脊骨依旧坚挺，带我从虚假走进真实。她看向我，眼底火种未歇，我从未成为锁链，束缚，牵绊。我只是借了她的爱，活成同样不屈的灵魂。

李慧：（混响）新的花开，我开始接纳我的痛苦与难堪。她替我说，有关系，有关系，我不要麻木，要回头看我的来路。

我：（混响）所以我爱她，一如爱我自己。

李慧：（混响）所以我爱自己，一如爱她。

我：你再靠我近一点嘛

李慧：还要多近呀

我：（渐远）快点快点，像缠在一起那种，你之前都不拍照，第一张合照当然要亲密点！

李慧：（渐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