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人生除以七
看罢英国导演迈克尔·艾普特的电视纪录片《56UP》之后,心里不大平静。这部纪录片,拍摄了伦敦来自精英、中产和底层不同阶层的十四个人,自七岁开始,一直到五十六岁的生活之路。导演每隔七年拍摄一次,看他们的变化。七个七年之后,这些人五十六岁了,这么快就从童年进入了老年。一百五十分钟的电视片,演绎了人生大半,逝者如斯,让人感喟。
2. 我不想谈论这部纪录片所要表达的主旨。让我感兴趣的是,它选择了将人生除以七的方式,来演绎并解读人生。为什么不是别的数字,比如五或六,而偏偏是七?不管有什么样对数字特别膜拜的深意或禅意,乃至宗教的意义,七,可以是一个很好的选择,让我也来一回这样的选择,将自己人生已经走过的岁月除以七,看看有什么样的变化。
3. 不从七岁而从五岁开始吧。因为,那一年,我的母亲去世,我人生的记忆也就是从那时开始。记忆中那一年,夏天,院子里的老槐树落满一地槐花如雪,我穿着一双新买的白力士鞋,算是为母亲穿孝。母亲长什么样子,一点印象也没有了,只记得姐姐带着我和两岁的弟弟一起到联友照相馆照了一张全身合影,特意照上了白力士鞋,便独自一人到了内蒙古修铁路去。那一年,姐姐十七岁。
4. 七年之后,我十二岁,读小学五年级。第一次用节省下来的早点钱,买了我人生的第一本书,是本杂志《少年文艺》,一角七分钱。读到我人生的第一篇小说,是美国作家马尔兹写的《马戏团来到了镇上》。马戏团第一次来到那个偏僻的小镇,两个来自贫穷农村的小兄弟,没有钱买入场券,帮助马戏团把道具座椅搬进场地,换来了两张入场券。坐在场地里,好不容易等到第一个节目小丑刚出场,小哥俩累得睡着了。这个故事给我的印象那样深刻,小说里的小哥俩,让我想起了我和我的弟弟,也让我迷上了文学。我开始偷偷写我们小哥俩的故事。
5. 十九岁那一年的春天,我高中毕业,报考中央戏剧学院,初复试都通过,录取通知书也提前到达了。“文革”开始,大学之门被命运之手关闭。两年后,我去了北大荒,把那张夹在印有中央戏剧学院红色毛体大字信封里的录取通知书撕掉了。
二十六岁,我在北京郊区当上一名中学老师。那时我已经回到北京一年。是因为父亲突然脑溢血去世,家中只剩下继母一人,被困退回京。熬过近一年待业的时间,得到教师这个职位。
6. 和父亲一样,我也得了高血压,医生开了半天工作的假条。每天下午,我骑着自行车回家,写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取名叫《希望》。在那没有希望的年头,小说的名字恶作剧一样,有一丝隐喻的色彩。
三十三岁,我“二进宫”进中央戏剧学院读二年级。那一年,我有了孩子,一岁。孩子出生的那一年,在南京为《雨花》杂志修改我的一篇报告文学,那将是我发表的第一篇报告文学。从南京回到家的第二天,孩子呱呱坠地。
7. 四十岁,不惑之年。有意思的是,那一年,上海《文汇月刊》杂志封面要刊登我的照片,来电报要立刻找人拍照寄去。我下楼找同事借来一台专业照相机,带着儿子来到地坛公园,让儿子帮我照了照片,勉强寄去用了。那时,儿子八岁,小手还拿不稳相机。照片晃晃悠悠的。
四十七岁,我调到了《小说选刊》,参与该刊的复刊工作。从大学毕业之后,我从大学老师到《新体育》杂志当记者,几经颠簸,终于来到中国作协这个向往已久的地方。自以为这里是文学的殿堂,前辈作家叶圣陶和艾芜的孩子,却都劝我三思而行,说那里是名利场,是是非之地。
8. 五十四岁,新世纪到来。我自己乏善可陈。两年之后,儿子去美国读书,先在威斯康星大学读硕士,后到芝加哥大学读博士,都有全额奖学金,是他的骄傲,也是我的虚荣。
六十一岁,大年初二,突然的车祸,摔断脊椎,我躺在天坛医院整整半年。家人朋友和同事都说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相信他们说的,我相信命运。福祸相依,我想起在叶圣陶先生家中,曾经看过的先生隶书写的那副对联:得失塞翁马,襟怀孺子牛。
9. 六十八岁,正好是今年。此刻,我正在美国印第安纳大学旁边 儿子的房子里小住,两个孙子先后出世,一个两岁半,一个就要五岁,生命的轮回,让我想起儿子的小时候,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的小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子。
人生除以七,竟然这么快,就将人生一本大书翻了过去。
10. 《56UP》中有一个叫贾姬的女人说:“尽管自己是一本不怎么好看的书,但是已经打开了,就得读下去,读着读着,也就读下去了。”人生除以七,在生命的切割中,让人容易看到人生的速度,体味到时间的重量。流水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一个人。漫漫人生路,能够有意识地除以七,听听自己,也听听光阴的脚步;看看自己,也看看历史的轨迹,是件有意思的事情。
11. 六百个春天
春天又要到了。这将是天坛度过的第六百个春天。对比古老的天坛,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渺小的,都会生出“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感慨。
对于我,从小就进出天坛,那样熟悉,那样亲切,视其为自家的后院,脚印曾经如蒲公英飞散在这里的角角落落。却是去年立秋那一天之后,才忽然觉得天坛是那样的陌生,那样的深邃,那样值得去探究;才真正注意到来这里的芸芸众生是那样的丰富,那样的多彩,那样的有意思,那样的和我息息相关。
12. 他们,包括我自己在内,和古老的天坛互文互质,彼此交织而成六百年后的一阕新乐章。
我常想,天坛,从一座皇家的祭坛,到大众的公园,经历过这六百年沧海桑田的变化之后,对于我们,它如今到底变成了一个什么呢?
游人的胜地?百姓的乐园?北京人独有的客厅?北京人最近便的后花园?
思古的一方舞台?怀旧的一本大书?忧愁的化解地?郁闷的解毒剂?秘密的存放地?欢乐的释放地?相约的幽会地?锻炼的运动场?歌舞的排练场?散步的林荫道?读书的阅览室?
13. 我竟然想不出一个最为合适的比喻,概括不出天坛对于我们今天独特的价值与意义。这里既有磅礴的皇家气,也有平民的烟火气;既有历史的叹息,也有今天的感喟;既有古老的松柏,也有年轻的花草;既有岁月蜿蜒隐秘的幽径,也有今日新修的开阔的甬道;既有天阔之新日,也有夜阑之旧梦;既有坛上穹顶之天问,也有地上人间之世味……是啊,天坛,囊括万千,岂能是一个比喻的修辞所能概括?
14. 很难想象,北京少了一座天坛,会是一种什么样子。在帝都中轴线之南端,将会如天缺一角般,让皇宫都失去了呼应,让人失去了与天对话对视的一种可能性。
春天又要到了。我想再到天坛转一圈。
再一次从正门祈谷门走进天坛,沿甬道往南,到斋宫,到神乐署;往北,到双环亭,到百花亭,穿过内垣前的柏树林,先到宰牲亭,再走进长廊,过北神厨,一直走到祈年殿,过丹陛桥,过成贞门,过回音壁,过圜yuán丘。
15. 站在圜丘的天心石上,万千景物一览眼前,一切是那么的熟悉,那么的亲切,那么的动人哀怜。人流如鲫,来往川流不息,喧嚣不止。眼前的祈年殿默默不语,矗立在蓝天之下,天蓝色的琉璃瓦顶,不动声色,却不住晃我的眼睛。
走下圜丘,心里默默数着三层一共二十七级台阶。走出圜丘,走到东天门前的柏树林里的时候,一下子,空无一人,喧嚣远去,寂然无声,和圜丘上判若两界。
16. 我忽然想起写过《瓦尔登湖》的梭罗,想起如今在瓦尔登湖畔,梭罗故居前竖立的一块木牌上,写着梭罗生前说过的一段话:
我步入丛林,因为我希望生活得有意义,我希望活得深刻,并汲取生活中所有的精华,然后从中学习,以免让我在生命终结时,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活过。
我蓦然觉得,梭罗的这段话,用于我与天坛之间的交集,很有些贴切。
17. 这半年以来,我花了很多时间到天坛来画画,我步入天坛,并没有奢求梭罗所说的,希望生活得多么有意义,活得多么深刻,或者再多说一句,希望自己画得有多么好。但是,我确实从中学习并汲取一些精华,萍水相逢那么多人,呼吸到在坛垣外面少有的新鲜空气,那是环绕天坛几百年树龄的老柏树林散发出来的气息,相信远超过瓦尔登湖的。
18. 在秋深春远的晚年,天坛给予我新的碰撞,新的感悟,新的画作,新的文字,“以免让我在生命终结时,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活过”。
是的,我们每一个人都可以改写梭罗的这段话:
我步入天坛,因为我希望生活得有意义,我希望活得深刻,并汲取生活中所有的精华,然后从中学习,以免让我在生命终结时,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活过。
我说的是天坛。你可以说任何一个属于你自己的地方。
19. 地平线,遥远的地平线
在城市,已经看不到地平线。被高楼大厦遮挡,地平线在遥远的天边。地平线,对于人们似乎可有可无,没有什么价值和意义,看到看不到,不当吃不当穿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有时候,我会想,地平线,真的对于我们没有什么价值和意义吗?如果说有,它的价值和意义,在哪里呢?我说不清。我们现在所说的价值和意义,都是有非常明确指向的,大到历史与文化,小到每平方米建筑面积,以至更小到柴米油盐。
20. 地平线,看到看不到,不当吃不当穿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是,关系不大。但不能说一点关系都没有。
对于我,看到地平线最多的时候,是在北大荒。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无论出工到田野,或者垦荒到荒原,或者收秋在场院,都可以看到遥远的地平线,连接着田野荒原的尽头,和天边紧紧地镶嵌在一起。
21. 天气好的时候,地和天相连的那一线,是笔直的,是阔大的,像天和地在亲密地接吻。天气不好的时候,那一线的衔接是灰色的,是暗淡的,即使雷雨天,地平线有惊鸿一瞥的闪电,却也是平静的,安稳地等着电闪雷鸣消失,看不出它一点的情绪波动。这便是大自然,真正的宠辱不惊,不会像我们人一样,踩着尾巴头就会跟着摇晃,大惊小怪,或失魂落魄。
22. 早晨或黄昏时候的地平线最为漂亮,有晨曦和晚霞,有朝阳和落日,地平线的色彩格外灿烂。而且,天空中呈现出的所有的灿烂,都是从那里升起、在那里落幕的。有一年的麦收,我们打夜班,连夜把地里的麦子抢收,拉回到场院里来。坐在垛满高高的金色麦秸的马车上,迎着东方走,看见了地平线是怎样一点点地由暗变青、怎样由鱼肚白变成了玫瑰红的晨曦,那一刻的地平线,真的是诗情浓郁,像是变化万千的舞台,上演着魔术般的童话。
23. 1974年的初春,我离开北大荒,队上派了辆牛车送我到农场的场部,赶车的是我的中学同学。黄昏时分,春雪还未化尽,牛车嘎嘎悠悠地走得很慢,似乎依依不舍。我不住地回头看着生活了整整六年的二队,忽然看见一轮橙红色的灯笼一样巨大的落日,在以很快的速度下沉,一直沉落在地平线之外,光芒还弥散在四围。我生活了六年的二队,就在这一片金黄色和橙红色的光晕包围之中。第一次感到,地平线离我竟是那样的近,近得是那样亲切。
24. 第二天早晨,天气忽然变了,细碎的雪花飘飘洒洒。那一天,我的女朋友送我上了一辆敞篷的解放牌大卡车的后车斗里。分手在即,不知未来,来不及缠绵悱恻,甚至连挥一下手都没有来得及,车子已经驶动,而且,吃凉不管酸地越开越快。很快,她的身影变小,和地平线融合在一起。春雪似乎是排着整齐的队伍,从地平线一点点地飘曳过来的。
25. 我看见,她顶着雪花在跑,一点一点地,变成了一片小雪花,淹没在茫茫的雪原之中。地平线,似乎在我的周围,像一个圆圈,像如来佛的一只巨手,紧紧地围裹着我,寒冷而凄切,不动声色,又幽深莫测。
离开北大荒,回到了北京,我再也没有看见过这样开阔这样让我感慨又难忘的地平线。
26. 再一次和地平线邂逅,是几十年之后,在遥远的戈壁滩。那一年的夏天,我去青海柴达木盆地的西部,寻访阿吉老人之墓。老人是乌孜别克族,是第一位带领勘探队到青海寻找石油的向导。墓地在尕斯库勒湖畔,湖水全部来自昆仑山和阿尔金山融化的雪水,真的清澈如泪。湖水的尽头,便是地平线。站在湖边,遥望地平线,如同看大海和天相连,水天荡漾,天如水,水如天,是与别处不一样的感觉。
27. 几十年前,一群和我年龄差不多的北京学生,也来到这里。那时候,讲究上山下乡,他们支援三线建设,来到这里当石油工人。他们和我一样,也是到这里来寻访阿吉老人。他们和我一样,也是站在尕斯库勒湖边,被那水天相连的地平线所吸引。和我不一样的是,他们竟然脱下鞋,挽起裤腿,走进湖水之中,向着那遥远的地平线走去。那个时代,对于我们这一代年轻人,拥有很多诱惑,膨胀着很多激情,便毫不犹豫地泼洒出很多最可贵的青春。
28. 这一群年轻人被地平线所诱惑,他们无一幸免地被地平线所吞没,全部沉没于尕斯库勒湖中。想起这一切,地平线,给予我的感觉,竟是那样的复杂,一言难尽。
前些天,看到一篇文章,介绍画家何多苓的近况。何多苓的年龄,和我们这一代人差不多,经历过同样的岁月颠簸。谈到最近的画作时候,他说,以前风景画中要有地平线,必须要用地平线体现一种诗意。他说,现在,不会了,不必怀念年轻的自己,现在,他会更自由地画。
29. 他的这番说辞,肯定有他的况味沧桑之后的感悟。我想起他的那幅有名的《春风已经苏醒》。在美术馆看到这幅油画的时候,很感动。那种忧郁的调子,那种迷茫又充满渴望的情感,那种时代交替之际的隐喻,觉得和同样出自四川罗中立的那幅名画《父亲》,决然不同。画中那个坐在草地上、咬着手指的小姑娘,望着画面之外的什么地方。什么地方呢?是遥远的地平线。
无论如何,我们经历了多少苦难、迷茫、失落,乃至付出整个青春与生命的代价,还是要相信,地平线是存在的,哪怕它在画面之外。
30. 黄昏时分
旧时京城,黄昏时分,即使普通平民院落,屋顶上的鱼鳞瓦铺铺展展连成一片,如同海浪翻涌,平铺天边,是只有北京见得到的风景。各家开始做晚饭了,即便都是简陋的煤球或蜂窝煤炉子,炊烟袅袅中,有千篇一律的葱花炝锅的香味缭绕,也是分外让人怀想的。
那个时候,我和我的一位女同学,从我家小屋出来,便是在这样的炊烟袅袅和炝锅的葱花香味中,以及街坊们好奇的眼光中,穿过深深的大院,走到老街深巷里,一直往西走,走到前门大街,过御河桥,往东一拐,来到22路公交车总站的站台前。
31. 它的一边是北京老火车站,一边是前门的箭楼。黄昏时分夕阳的光芒,正从西边的天空中泼洒过来,洒在前门的箭楼上,金光流泻。雨燕归巢,一群群墨点一样在金光中飞舞,点染成一幅点彩画面。
我们是同住在一条老街上的发小儿,读高中,为了能够住校,她考上了北航附中。几乎每个星期天的下午,她都来我家找我复习功课和聊天,黄昏时分,我送她到前门,乘坐22路公交车回学校。每个星期天如此,从高一一直到高三毕业。前门箭楼前的黄昏,涂抹着我们十五岁到十八岁青春灿烂的背景。
32. 高中毕业后,我去了北大荒,在七星河南岸荒原靠西头的二队,生活了整整六年。一望无际的荒原,荒草萋萋,无遮无拦,一直连到遥远的地平线。我们开垦出来的地号,都在东边,按理说,每天收工都要往西走,回队上吃晚饭。正是黄昏,一天晚霞如锦,夕阳横在眼前,在荒原上应该格外醒目。奇怪的是,我竟然一次都没有注意到黄昏的情景。也是,干了一天的活,如果赶上豆收,一人一条垄,八里地长,弯着腰一直往东割,割到头,已经累得跟孙子一样,再好看的黄昏风景也没心思看了。
33. 六年后的早春二月,我离开北大荒,回北京当老师。中学同学秋子,赶着一辆老牛车,从二队送我到场部,准备明天一早乘车到福利屯火车站回北京。老牛破车,走得很慢,走到半路,天已黄昏,忽然回过头往西张望,想再看看生活了六年的二队。二队家家户户炊烟四起,淡淡的白烟,活了似的,精灵一般,袅袅地游弋着。西边,晚霞如火,夕阳如一盏硕大无比的橙红色大灯笼,悬挂在我头顶,然后像大幕一样在缓缓地垂落。我从来没有见过夕阳居然可以这样巨大,大得像神话中出现的一样,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
34. 我真的有些惊讶,一句话说不出来。秋子见多不怪,头都没有回,只是默默地赶着牛车。黄昏,这样的壮观;忙碌了一天夕阳谢幕时,这样的从容,让半个天空伴随它一起辉煌无比和即将到来的夜晚交接班。
岁月如流,人生如流。无数个日出日落,构成了逝者如斯的岁月与人生。前年到美国看孩子,一眨眼似的,我的孩子都有了孩子,少年和青春,轮回在儿子和孙子的身上。每天接送小孙子上学放学,将孩子送到家门前不远的路口,等候校车。黄昏的时候,眺望远方,盼望着黄色的校车,从树木掩映的小路上,一朵橙黄色的云朵一样蜿蜒飘来。
35. 校车出现的前方在西边,茂密的树木遮挡住天空,看不见夕阳垂落。正是晚秋时节,有几株加拿大红枫,高大参天,看不见夕阳,却看得见夕阳的光芒打在树上,让本来就红彤彤的枫叶更加鲜红,如同燃烧起一树树腾腾向上直蹿的火焰,映彻得天空一派辉煌。
如果没有蔓延全球的新冠肺炎疫情,今年这时候,我可能还会在那个路口守候孩子放学,看到夕阳燃烧加拿大红枫的情景。因为不是送别,不是分手,而是守候,有了期待,有了盼望,灿烂的黄昏,显得更加灿烂,而且,多了一份温情。
36. 前两天,偶然又听到美国老牌民谣歌手安拉唱的一曲英文老歌《黄昏》,不由自主联想起这几个难忘的黄昏。安拉的《黄昏》,唱的是失恋,伤怀悼时,感叹余音袅袅在耳,却昨是而今非。这只是这首老民谣唱的黄昏,和我记忆中的黄昏不同,它不过让我望文生义想起了我的黄昏而已。我的黄昏,无论是告别,分手,守候,都是美好的。黄昏时分,走在寂静几近无人的街上,想起这首老民谣,也想起郁达夫写黄昏的诗:遥街灯火黄昏市,深巷帘栊玉女笙。记忆中存在的,眼前浮现的,是美好的值得期待的黄昏。

37. 年轻时应该去远方
寒假的时候,儿子从美国发来一封电子邮件,告诉我利用这个假期,他要开车从他所在的北方出发到南方去,并画出了一共要穿越十一个州的路线图。刚刚出发的第三天,他在得克萨斯州的首府奥斯汀打来电话,兴奋地对我说这里有写过《最后一片叶子》的作家欧·亨利的博物馆,而在昨天经过孟菲斯城时,他参谒了摇滚歌星猫王的故居。
我羡慕他,也支持他,年轻时就应该去远方漂泊。漂泊,会让他见识到他没有见到过的东西,让他的人生半径像水一样漫延得更宽更远。
38. 我想起有一年初春的深夜,我独自一人在西柏林火车站等候换乘的火车,寂静的站台上只有寥落的几个候车的人,其中一个像是中国人,我走过去一问,果然是,他是来接人的。我们闲谈起来,知道了他是从天津大学毕业到这里学电子的留学生。他说了这样的一句话,虽然已经过去了十多年,我依然记忆犹新:“我刚到柏林的时候,兜里只剩下了十美元。”就是怀揣着仅仅的十美元,他也敢于出来闯荡,我猜想得到他为此所付出的代价,异国他乡,举目无亲,餐风宿露,漂泊是他的命运,也成为他的性格。
39. 我也想起我自己,比儿子还要小的年纪,驱车北上,跑到了北大荒。自然吃了不少的苦,北大荒的“大烟泡儿”一刮,就先给我了一个下马威,天寒地冻,路远心迷,仿佛已经到了天外,漂泊的心如同断线的风筝,不知会飘落在哪里。但是,它让我见识到了那么多的痛苦与残酷的同时,也让我触摸到了那么多美好的乡情与故人,而这一切不仅谱就了我当初青春的谱线,也成了我今天难忘的回忆。
40. 没错,年轻时心不安分,不知天高地厚,想入非非,把远方想象得那样好,才敢于外出漂泊。而漂泊不是旅游,肯定是要付出代价的,品尝人生的一些滋味,也绝不是如同冬天坐在暖烘烘的星巴克里啜饮咖啡。但是,也只有年轻时才有可能去漂泊。漂泊,需要勇气,也需要年轻的身体和想象力,便能收获只有在年轻时才能够拥有的收获,和以后你年老时的回忆。人的一生,如果真的有什么事情叫作无愧无悔的话,在我看来,就是你的童年有游戏的欢乐,你的青春有漂泊的经历,你的老年有难忘的回忆。
41. 一辈子总是待在舒适的温室里,再是宝鼎香浮、锦衣玉食,也会弱不禁风,消化不良的;一辈子总是离不开家的一步之遥,再是严父慈母,也会目光短浅、膝软面薄的。青春时节,更不应该将自己的心锚一样过早地沉入窄小而琐碎的泥沼里,沉船一样跌倒在温柔之乡,在网络的虚拟中和在甜蜜蜜的小巢中,酿造自己龙须面一样细腻而绵长的日子,消耗着自己的生命,让自己未老先衰变成了一只蜗牛,只能够在雨后的瞬间从沉重的躯壳里探出头来,望一眼灰蒙蒙的天空,便以为天空只是那样地大,那样地脏兮兮。
42. 青春,就应该像是春天里的蒲公英,即使力气单薄、个头又小,还没有能力长出飞天的翅膀,借着风力也要吹向远方;哪怕是飘落在你所不知道的地方,也要去闯一闯未开垦的处女地。这样,你才会知道世界不再只是一间好看的玻璃房,你才会看见眼前不再只是一堵堵心的墙。你也才能够品味出,日子不再只是白日里没完没了的堵车、夜晚时没完没了的电视剧和家里不断升级的鸡吵鹅叫、单位里波澜不惊的明争暗斗。
43. 意大利人尽皆知的探险家马可·波罗,十七岁就随其父亲和叔叔远行到小亚细亚,二十一岁独自一人漂泊整个中国。英国著名的航海家库克船长,二十一岁在北海的航程中第一次实现了他野心勃勃的漂泊梦。奥地利的音乐家舒伯特,二十岁那年离开家乡,开始了他维也纳的贫寒的艺术漂泊。我国的徐霞客,二十二岁开始了他历尽艰险的漂泊,行万里路,读万卷书……
44. 当然,我还可以举出如今被称为“北漂一族”—那些生活在北京农村简陋住所的人,也都是在年轻的时候开始了他们的最初的漂泊。年轻,就是漂泊的资本,是漂泊的通行证,是漂泊的护身符。而漂泊,则是年轻的梦的张扬,是年轻的心的开放,是年轻的处女作的书写。那么,哪怕那漂泊是如同舒伯特的《冬之旅》一样,茫茫一片,天地悠悠,前无来路,后无归途,铺就着未曾料到的艰辛与磨难,也是值得去尝试一下的。
45. 我想起泰戈尔在《新月集》里写过的诗句:“只要他肯把他的船借给我,我就给它安装一百只桨,扬起五个或六个或七个布帆来。我决不把它驾驶到愚蠢的市场上去……我将带我的朋友阿细和我做伴。我们要快快乐乐地航行于仙人世界里的七个大海和十三条河道。我将在绝早的晨光里张帆航行。中午,你正在池塘洗澡的时候,我们将在一个陌生的国王的国土上了。”那么,就把自己放逐一次吧,就借来别人的船张帆启航吧,就别到愚蠢的市场去,而先去漂泊远航吧。只有年轻时去远方漂泊,才会拥有这样充满泰戈尔童话般的经历和收益,那不仅是他书写在心灵中的诗句,也是你镌刻在生命里的年轮。
46. 记不住的日子
作家愿意语出惊人。马尔克斯说:记得住的日子才是生活。这话说得有些苛刻,也有些绝对。起码,我是不大信服的。
记得住的日子才是生活,那么,记不住的日子就不是生活了吗?不是生活,又是什么呢?显然,马尔克斯所说记得住的日子,是指那些不仅有意思甚至是有意义的日子,可以回味,乃至省思,甚至启人。他将生活升华,而和日子对立起来,让日子分出等级。
47. 细想一下,如我这样庸常人的一辈子,所过的日子就是庸常的,不可能全都记不住,也不可能全都记住。而且,记得住的,总会是少于记不住的。就像这一辈子吃喝进肚子里的东西很多,如果按照以前我的每月粮食定量是三十二斤,一辈子加在一起,不算水和菜,就得有上千乃至上万斤,但真正变成营养长成我们身上的肉,不过百十来斤。如果所过的日子都能记得住,那么,会像吃喝进的东西都排泄不出去,人也就无法活下去了。
48. 马尔克斯将记得住的日子当成一杯可以品味的咖啡或葡萄酒。普通人乃至比普通人更弱的贫寒人的日子,只能是一杯白水。
人的记忆就像筛子,总要筛下一些。筛下的,有一些,确实是鸡零狗碎,一地鸡毛,但其中一些不见得比记住的更没有意义,没有价值,只是不愿意再像磐石一样压迫在心里,而有意识或无意识地让它们尘逐马去,烟随风散。
49. 人需要自我消化,让心理平衡,才能让日子过得平衡。这或许就是阿Q精神吧?有些鸵鸟人生的意思,不会或不敢正视,只会将自己的头埋在土里。不过,如果要想让有些事记住,必须让有些事不记住,这是记忆的能量守恒定律,是生活的严酷哲学。用老百姓的话说,就是拿得起,放得下。所谓拿,就是记得住;放,则是那些没必要记住的事情吧。
50. 在北大荒的时候,我见过一位守林老人。我们农场边上,靠近七星河南岸,有一片原始次生林。老人在那里守林守了一辈子。他住在林子里的一座木刻楞房中,我们冬天去七星河修水利的路上,必要路过那座木刻楞,常会进去,烤烤火,喝口热水,吃吃他的冻酸梨,逗逗他养的一只老猫,和他说会儿闲话。他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听我们说。附近的村子叫底窑,清朝时是烧窑制砖的老村,那里的人们都知道老人的经历,从前清到日本鬼子入侵,前后几个朝代,是受了不少苦的,一辈子孤苦伶仃一个人,守着一只老猫和一片老林子过活。
51. 我一直对老人很好奇,但是,你问他什么,他都是笑笑摇摇头。后来,我调到宣传队写节目,有一段时间,专门住在底窑,每天和老人泡在一起,心想总能问出点儿什么,好写出个新颖些的忆苦思甜之类的节目。可是,他依然什么也没有对我说。不说,不等于没记住,只是不愿意说罢了。我这样揣测。和老人告别,是个春雪消融的黄昏,他对我说:不是不愿意对你唠,真的是记不住了。我不大相信。他望着我疑惑的眼神,又说:孩子,不是啥事都记住就好,要是都记住了,我能活到现在?这是他对我说得最多的一次话。
52. 守林老人的话,说实在的,当时我并没有完全听懂。五十多年过后,看到马尔克斯的这句话,忽然想起了守林老人,觉得记忆这玩意儿,对于作家来说,是一笔财富,记得住的东西,都可以化为妙笔生花的文字。对于历尽沧桑苦难的普通人来说,记得住的东西越多,恐怕真的难以熬过那漫长而跌宕的人生。我读中学的时代,经常引用列宁的一句话叫作“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其实,对于普通人而言,过去要是真的都记住了,过去的暗影会压迫今天的日子,会如梦魇般缠绕身边不止,也是可怕的。
53. 前些日子,读到英国诗人萨拉·蒂斯代尔的一首题为《忘掉它》的短诗,其中有这样几句:“忘掉它,永远永远。/时间是良友,它会使我们变成老年。/如果有人问起,就说已经忘记,/在很早,很早的往昔/像花,像火像静静的足音,在早被遗忘的雪里。”觉得诗写的就是这位守林老人。
生活和日子,对于普通人,是一个意思。记得住的日子,是生活;记不住的日子,也是生活。实在是没有必要给生活镀上一层金边,让日子化蛹成蝶,翩翩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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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心武精美散文】生命篇:9774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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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海海】文本系列号:
①631015 ②324603 ③850929
④261645 ⑤337319 ⑥458769
⑦216815 ⑧901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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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忠实散文精选】文本1--8系列号:
① 278435 ②780471 ③896313
④580185 ⑤359717 ⑥574023
⑦627461 ⑧3619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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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尝人间味】文本1--8系列号:
①280651 ②777829 ③908245
④195653 ⑤229659 ⑥733749
⑦732445 ⑧109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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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晓声经典散文摘选】文本1--6系列号:
①542523 ②939183 ③293103
④797943 ⑤673135 ⑥6426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