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拾叁

梅芳姑

01

梅芳姑的一生，就是谈了一场还没开始的恋爱，做了一次莫名其妙的妈妈，什么锅配什么盖，明明是个高压锅，偏偏要去找个砂锅的盖儿配上，当然煮不好东西。

金庸小说里有很多三角恋。梅芳姑的故事就是一个。

有些读者可能对这个人不熟悉，我先简单介绍一下。梅芳姑是怪侠丁不四的私生女儿，武功不错，还长得特别美，号称当时武林中的第一美女。可惜她情路不太顺利，爱上了上清观的弟子石清，怎奈石清对她不感冒，只喜欢师妹闵柔。

02

梅芳姑特别不服气，石清凭什么不喜欢我，时间一久就成了心病。本来以她的花容月貌、千伶百俐，想找一个出色点的男人易如反掌，但她想不通，就开始“作”了，自毁容貌、远离江湖，专门和石清怄气。

石清夫妇生了孩子之后，她去石家捣乱，抱走了孩子，还给人家送回去另一具孩子的尸体。这具尸体的面目已经不可分辨，石清夫妇还以为孩子被杀了，伤心了好多年。其实，梅芳姑把这个孩子收养了。

读到这里，你可能觉得这个姑娘已经很奇葩了，但更奇葩的还在后面。这个养子她也不好好养，给孩子取名叫“狗杂种”，也不好好教育，开心则骂，不开心则打，饭是儿子做，柴是儿子捡，自己每天就做两件事，折磨孩子和骂“小贱人”。十几年就这么过了，一直到老。

03

总结梅芳姑的一生，就是谈了一场还没开始的恋爱，做了一次莫名其妙的妈妈，然后就结束了。

她为什么非要如此较劲呢？因为心里有一个死结，就是：我这么优秀，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在全书末尾，梅芳姑和心上人石清重逢，她连珠炮一样地问了石清几个问题，充分展示了她多年的心理活动。书上是这样写的——

梅芳姑道：“当年我的容貌，和闵柔到底谁美？”

石清回答：“二十年前，你是武林中出名的美人，内子容貌虽然不恶，却不及你。”

梅芳姑又问：“当年我的武功和闵柔相比，是谁高强？”

石清道：“你武功兼修丁梅二家之所长，当时内子……自是逊你一筹。”

梅芳姑又问：“然则文学一途，又是谁高？”

石清道：“你会做诗填词，咱夫妇识字也是有限，如何比得上你！”

梅芳姑冷笑道：“想来针线之巧、烹饪之精，我是不及这位闵家妹子了。”

石清仍是摇头，道：“内子一不会补衣，二不会裁衫，连炒鸡蛋也炒不好，如何及得上你千伶百俐的手段？”

04

最后，梅芳姑厉声问道：

“那么为什么你一见我面，始终冷冰冰的没半分好颜色，和你那闵师妹在一起，却是有说有笑？为什么？为什么？”说到这里，声音发颤，甚是激动。

石清是怎么回答的呢？他缓缓说道：

梅姑娘，我不知道。你样样比我闵师妹强，不但比她强，比我也强。我和你在一起，自惭形秽，配不上你。

看这段对话，石清是很清楚自己要什么的，但是梅芳姑不清楚。

有一些话，石清没法摆在明面上说，比如梅芳姑的出身。

她的父亲是邪派的丁不四，母亲是性格古怪的女侠梅文馨，而且又是未婚生女。放在今天社会上，很多人对此还有成见呢，何况是古代的江湖。

05

所以在石清的眼里，梅芳姑的身世背景不妥，不是所谓的“正道中人”。以石清这种——说好听一点——方正自守的立场，恐怕不太愿意招惹那样的岳父、岳母，就跟张翠山开始死活不认可殷素素是一样的。

再说性格。石清是个老派男人，重视家庭，表面上虽然温和体贴、爱惜师妹，但实际上却喜欢拿主意、把方向。

从他跟闵柔的日常相处中可以看出，石清在家里是处于主导地位的，闵柔大多数情况下都唯丈夫马首是瞻。书中出现最多的是“闵柔深知丈夫如何如何”，大事基本都听他的。

当然，在大方向不冲突的情况下，石清倒也能够尊重妻子的意见。两个人三观一致、性格互补，几乎没什么大的矛盾冲突。

06

梅芳姑不一样，她样样拔尖，又酷爱钻牛角尖，比闵柔“刚”得多。可以想象一下，假如两人位置对换，石清选择了梅芳姑，闵柔失恋，后者会百折不挠地跟情敌夫妇纠缠吗？会不断拷问意中人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吗？会自毁容貌成为一个乡下怨妇吗？不会。她多半是一个人躲起来疗伤，甚至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

另一边，梅芳姑跟石清在一起，他们的相处也大概率好不了。梅芳姑容不得别人拿主意，也不认同石清那种事事周全、面面俱到的江湖处世法则。顺从石清，她的个性会受压抑；不顺从石清，他们的关系就要被损害。

因此，虽然梅芳姑本人样样都出色，但相比闵柔，以她偏激的个性、复杂的背景，在石清心目中并不是良配。

07

这些事情，石清想得很清楚。他最后回答梅芳姑的那句话，说自己“自惭形秽”，可说是半真半假。他真的觉得自惭形秽吗？恐怕未必。身为上清观的得意弟子，武功人才都是同辈中的顶尖，武林中那么多“名媛”喜欢他，怎么可能如此没自信？只不过是他说话圆融惯了，事事爱留有余地，“自惭形秽”乃是他本能反应下的回答而已，充分给对方面子。

石清所谓的“自惭形秽，配不上你”，核心的意思其实是，你的优秀跟我无关。

但是梅芳姑想不清楚。她脑子里爱就是爱，如果你不爱我，就是我某一项标准没达到。可容貌、武功、厨艺、文采……我样样精通、样样过硬，你还不喜欢我，那你得给我个说法。

08

最后梅芳姑脑洞大开，居然抢走了石清和闵柔的孩子，还送回去另一具死尸，打算用丧子之痛去折磨对方，要彻底击垮他们的生活。

偏偏这个算盘打错了。石清跟闵柔一起经历了丧子之痛，相互扶持、同心同气，不但挺过来了，反而情感上更上一层楼。这两个人更不会轻易拆伙了。梅芳姑距离她复仇的目标越来越远。事实也证明，石清的选择从理性上说完全正确，闵柔的确是最适合他的。

说得粗俗一点，什么锅要配什么盖儿。梅芳姑明明是个高压锅，偏偏要去找石清这个砂锅的盖儿配上，肯定什么东西都煮不好嘛！

09

石清这个人让很多读者喜欢不起来，但平心而论，他没有欠梅芳姑什么。他没有给过梅芳姑任何错误信号，没有任何撩拨挑逗的明示、暗示。对比李莫愁、林朝英等几个女人的情感故事：李莫愁怨恨的陆展元好歹还和她递送过手绢儿；王重阳好歹也和林朝英并肩闯过江湖，有过亲密友好的关系，送过寒玉床，双方有过一来二去好多个回合的亲密互动。问题是石清不一样，他从一开始就表明态度、明确拒绝，于情于理也不能说他有什么错，是梅芳姑自己想不开。

纵观她的一生，没遇到糟男，却把自己活成了怨妇，而且还搭进去了后半辈子的幸福，这太可惜了。

10

有意思的是，江湖第一美女和才女梅芳姑没有想明白的事情，书里另外有个小姑娘，年纪轻轻似乎就已经想清楚了。她就是丁当。

丁当的意中人是石中玉。石中玉是一个小滑头、小色鬼、小混蛋。第一次看这本书的时候，开头看到大家说他干的坏事，什么强奸、逼死人命之类，还以为后面会有反转，事实证明猜错了，石中玉比开头说的还要坏。而且他最大的本领就是会花言巧语，哄骗女人是手到擒来。

可是丁当就喜欢石中玉。她就爱石中玉甜言蜜语地哄她，连他的花心也不在乎。后来，丁当遇到了石中玉的孪生兄弟石破天，石破天老实又厚道，可丁当就是不喜欢，宁愿选择油嘴滑舌、好色无耻的石中玉。

11 杀青段

丁当人品恶劣、杀戮无辜，这个另外再说。但就说感情上，丁当至少比梅芳姑要明白。她知道什么人适合自己，清楚自己和石中玉就是天生一对，两个人都没有什么道德感，追求的是感官刺激，这一对活宝都知道对方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的爱情没有长远目标，快活一时是一时。从某种程度上说，她反而比梅芳姑这样非和一个不适合自己的人怄气，然后一辈子痛苦来得强。

尊重知识产权，转载仅供读文练习，如侵联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