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站在台下的刘晃大骇,他猛地向上一跃,一左一右徒手抓住了两支箭。那箭杆瞬间磨破了他的手心,渗出了血丝来。而剩下一支,则是已经到了周昭近前。
“周昭!”
刘晃大喊一声,却是见台上二人已经停止了打斗。
那牛高马大的朱武被周昭提溜在了手中,他的发髻正中央插着一根羽箭,箭尾正激烈的颤动着。
四周一片寂静,紧接着就是重重的一声,朱武手中的铁锤落在了地上。
他的面容扭曲着,虽然身上并未见血,却像是在忍受着万箭穿心的痛苦一般,整个人眼神都有些涣散。
周昭手一松,那朱武整个人便瘫倒在地,像是一滩烂肉。
“小姑娘年纪轻轻,下手未免太过毒辣。”
因为有人挑花旗,这天斗寨门前此刻已经聚集了一大群人,几乎将路口围得水泄不通。听到这声音,众人自发的分出一条道路来。
周昭这才看清楚,那提着大弓的人是一个约莫四十岁左右的男子,他留着一手黄须,双眼皮耷拉着,看上去像是昨夜头悬梁锥刺股的读过书。
在他的腰间,坠着一块青玉,玉上刻着一个篆书的“成”字。
“不是说擂台之上生死自负么?朱武身上可没有一处血洞,唯一险些要了他命的,是这支箭。我一个小女子,能有多大力气,不过是让他疼上几日罢了。”
周昭淡淡地说着,冲着那黄须男身边的孙有善点了点头。
昨夜在阴影中见过的吃肉饼的瘦猴也在,他依旧是寸步不离的跟在孙有善身边,周昭注意到,他的腰间同样悬挂着一块刻有成字的玉。
孙有善闻言忍不住看了一眼台上虽没死但想死的朱武,再看周昭的目光格外的复杂。
这可不像是疼上几日的样子!
虽招招不致命,但招招疼得要人命。
“周姑娘,又见面了。没有想到,昨夜你一语成谶,我们日后还真是要同在天斗寨做兄弟。昨夜朱武出言冒犯在先,今日你也出了这口气,日后一起吃饭喝汤,莫要结怨才是。”
“成二哥,既然这位周姑娘打败朱武挑了花旗,那便是我们天斗人了。这朱武是她打伤的,不如便叫她这几日跟着我来替朱武干活如何?”
那成二哥捋了捋黄须,满不在意的摆了摆手,“一点小事,你决定便是。我们进去吧,莫叫寨主久等了。”
孙有善点了点头,冲着人群中的韩大山使了个眼色,便跟着那成二哥进寨中去了。
待他们一走,人群中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那朱武一伙的兄弟们狠狠地瞪了周昭一眼,然后抬着他下了擂台,韩大山瞧着,冲着那方向不屑的努了努嘴,带着一群人凑到了周昭跟前。
“周昭,你可真是太厉害了!叫你姑娘总感觉小瞧了你,日后我们都是兄弟,你叫我韩大山就好!朱武这厮不知道祸害了多少姑娘,杀了多少人,的确是欠教训!”
“但是他有个哥哥,是成二哥身边的红人,如今不在城中,等他回来了,怕是要寻你麻烦。”
“不过你也不必担心,孙三哥主动开口要你这个人,说明你入了他的眼了。”
韩大山说着,学着周昭先前的招式比划了几下,“我看朱武那么疼,你先前又说骨头什么的,该不会是你将他的骨头都打碎了吧?”
他试探地看着周昭,遂又冲着站在擂台下刘晃竖起了大拇指,“这个小兄弟也厉害,我们成二哥那是出了名的百步穿杨,还是头一回有人徒手接住了他的箭!”
“这是我兄长阿晃。今日我们兄妹入得天斗寨,日后便同大家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好兄弟了!”
周昭错开了话茬子,从袖袋里掏出一块银子,“我们兄妹初来乍到,不知道上哪里打酒喝,还请韩大哥指个路,也好让小妹借着酒同诸位兄弟们相识相识。”
韩大山眼睛笑意瞬间真切了!
善财童子好啊!请人喝酒更好啊!
不光是他,周围留下来的其他韩大山的小弟们,也跟着欢呼起来,其中一个眼睛滴溜溜转的小少年举起了手,“给我给我!哪里用得着昭姐去打酒,我去我去!我认得路!”
韩大山瞪了那人一眼,哈哈笑了起来,“皮姜,你这是见风使舵,抱上昭姐大腿了!”
韩大山平日里同朱武没少争斗,二人可以说是半斤对八两,朱武被打了个落花流水,换做他那就是屁滚尿流!他这个人,最是识时务,这周昭是个硬茬子,分明就不是池中物。
今日不心甘情愿喊昭姐,他日便要被按头饮水,一样要喊昭姐!
“还愣着作甚,昭姐请大家喝酒,老韩我今日赢了钱也不能小气,请大家伙儿吃肉。那炙羊铺子走起!”
众人又是一阵欢呼。
炙羊铺子就在天斗寨的斜对面,东家是个貌美的妇人,韩大山等人显然是熟客,连招呼也没有打径直的引了周昭同刘晃上二楼。
几杯酒下肚,气氛一下子熟络了起来。
坐在周昭身边的刘晃,瞧她同那些人打成了一片,只恨不得钻进周昭的头发缝里去。
周昭简直恐怖如斯。
不像他,只敢与死人说话。
“韩大哥,我们兄妹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大哥给我们说说,咱们这天斗寨有哪几位当家的,又有什么仇家,平日里都做些什么事,日后咱也不至于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啊!”
韩大山酒有些上头,热情洋溢的说道,“咱们天斗寨寨主名叫成玉媛,玄武堂唯一的女寨主。她手下有两位当家的,一个是成铭,就是先前的成二哥。另外一个则孙有善,孙三哥。”
“瞧见孙三哥身边那个瘦猴儿没有,兄弟们都管他叫神猴儿,他叫成冬,同成二哥是亲兄弟。他们两个是同寨主一起入天英城的,从前是成寨主家中的家奴,你们贵族管这叫什么来着?部曲!”
“除了这几个,还有两个也得罪不得。一个叫做李湛,是寨主的夫君,另外一个叫做谢四,嘿嘿嘿……”
韩大山提到这个名字,面上露出了几分不屑,“那谢四同寨主亲密得很,他们两个也是同寨主一起入城的。”
谢四?
周昭想到那个身上被烫满了伤疤的砍柴男子……她的运气不错,寻了个好住处!
韩大山说着压低了声音,“周昭兄弟,你来得可真是巧了!这玄武堂的老堂主要退位了,新堂主要在北三寨的几位寨主中选,我们成寨主,那是最受青睐的!天女寨的骗子,同天虚寨的软脚虾,哪里是我们的对手!”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到隔壁的屋中传来了一声讥笑。
“韩大山,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你们家寨主忙着给她死了几年都生了绿毛的孩子喂饭呢!”
“怎么这几天你们没有听到她的哭声么?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谁偷了我的孩子……”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韩大山将手中的酒碗往地上一扔,抄起家伙便要出去。
周昭同刘晃对视一眼,立即义愤填膺的出去瞧热闹,可尚未见到对面隔间的人,就被那东家娘子堵住了,她一手横在门前,冲着韩大山翻了个白眼儿。
“一大早你们便来灌黄汤,还砸起碗盏来!要打的话到堂主跟前打去,姑奶奶这地盘容不得你们撒野,有什么屁,都给老娘憋回去!”
周昭听得好奇,朝着那东家娘子看了过去,先前只觉得她好看,如今不由得感叹一句威武!
韩大山像是霜打的茄子,一下子没有了喝酒的兴致,他冷哼的一声,拨开东家娘子的手,领着一众人浩浩荡荡的下了楼去。
待出了门方才告诉周昭,“那嘴贱的是天虚寨的人,他们同我们天斗寨不对付。”
他说着,指了指不远处的玄武门,“我们平日里也没有太多事情可以做,三个寨的人会轮流值守玄武门,这个月轮到我们天斗了。不当值的时候,随时听从孙三哥的差遣,若无差遣自己想做甚就做甚。”
“不要跑远了到时候找不到人就行,另外不要在城中乱跑,十二寨以四方为派,一方三派又并不相合,若出去惹了祸事,别怪到时候孙三哥兜不住你。”
周昭点了点头,见韩大山没了兴致,也就没有继续问下去。
左右对于天斗寨,甚至是玄武堂的局势,她已经了然于胸了。
“小姑娘,你的东西落在店里了!”
周昭走了几步,听到身后的呼唤声,只见那炙羊店的东家娘子不知道何时走了下来,她双手抱臂倚着门,斜着眼睛盯着人瞧,媚眼如丝。
见周昭回头,那娘子懒懒地一抬手,一个白色的小瓶抛了过来。
周昭下意识的伸手一抓,摊开手心一瞧,笑着将它塞进了袖袋,“是我的金疮药,许是先前吃酒的时候不慎掉出来了,多谢姐姐!”
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周昭手指尖一颤。
她分明摸到自己的袖袋中还躺着一瓶一模一样的金疮药!
她的没有丢。
可那东家娘子给她的,她确认亦是自己的无疑,上头有她特有的暗号。
这金疮药她最近只在长安城的时候,给了祝黎一瓶,因为当时她用棺材钉划伤了她的喉咙。
周昭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她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冲着那韩大山抱了抱拳,“诸位兄弟,我们兄妹今日方才进城,还需要安置一二,今日若无其他差遣,便先去置办些家伙事了。”
“我住得离这里不远,就在那张阿婆的院子里,听说他儿子也是我们天斗寨的兄弟。若是孙三哥有事,还劳烦大家使个人唤我一声。”
韩大山虽然酒意上头,但先前周昭打朱武的样子还牢牢记在心头呢!
人小姑娘给你脸唤你一声大哥,你不能真将自己当大哥!
“小事小事!哪里用得着唤,若有任务地动山摇的,保管你在家里头都能听着。快去快去!”
周昭又笑着寒暄了几句,待与众人分开,她的神色渐渐冷了下来,“我们那屋子脏兮兮的,阿晃可能回去看看那血迹该如何清理?”
刘晃长长的松了一口气,老实说,他宁愿待在死人堆里,也不想看到那么些人了。
“那你呢?”
“我去市集买一些被褥,一会儿就回来了。”
刘晃点了点头,待目送他远去,周昭方才寻摸了一个四下无人的死角处,摸出了那个小药瓶。药瓶里头是空的,没有金疮药,却是有一方透明如蝉翼的绢帛。
周昭打开一瞧,只见那上头画着一张地图,上头标明了天英城大大小小的位置。
而外城靠近天英山脚下的一处小院,被标记了一根黑色的棺材钉。
周昭心中一凛,有了几分猜测。
她将那图收了起来,七弯八拐的胡乱兜了好些圈儿,确认没有人盯梢,这才一个闪身翻墙进了那被标记的小院中。就在脚落地的那一瞬间,她的手腕一动,腰间插着的青鱼匕首便拔了出去,径直架在了身后人的脖子上。
那人穿着一身白衣,身上还带着送葬时烟熏火燎的味道。
面具下的那双眼睛看上去格外的深邃,比起京城里那个假祝黎的微死感,眼前这人的眼神中带着令人窒息的危险。
周昭没有退却,直勾勾的盯着他的眼睛看。
良久,那面具人方才开口说道,“周小娘子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喜欢伤人。”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听得人耳朵有些酥麻,同祝黎亦是大不相同。
周昭在这一瞬间明白了为何眼前这人会代号“千面”,他不是简单的易容,而是会完完全全的伪装成另外一个人。
“这里不是你们这种人该来的地方,趁着还没有多少人注意,你们赶紧离开吧。”
千面就是祝黎,他亲口承认了。
猜测得到了肯定,周昭心中却并没有多少喜悦,她想要发问。千面却是率先转身进了屋中。
周昭抬脚立即跟了进去,屋子里一应俱全,一点落灰也没有,显然这地方日常是有人住的。
“陈七斧是你杀死的?你抓他让朝廷满意,救他为了成为新的瑶光之主。你的脚是站在哪一边的?”
千面一个转身,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他翘起了二郎腿,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若是我的脚挪了地方,周昭你以为你现在还能活着站在这里同我说话?”
他说着,抬起眸来,一瞬间迸发出骇人的杀气。
这股子让人窒息的死亡气息,一下子让周昭浑身战栗了起来,她冷哼了一声,袖袋之中滑出了一根漆黑的棺材钉。
“没试过怎么知道!怎么在天英城中待久了,学会坐井观天了。”
千面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了出声。
他摇了摇头,不再劝说,“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周昭死死地盯着前面的脸,她转了转手中的棺材钉,视线分毫都没有挪开,“拿下外十二寨,内七堂若是有人干涉,你能拦便拦上一拦,若是不能拦就罢了。”
“不必拦,内七堂根本就不会管外十二寨的事情,谁有本事谁上。”
千面说着,嘴角露出了几丝兴味,“你说世人若是知晓,廷尉寺的行法人,如今要做那法外狂徒之首,该是何表情?”
周昭见他这般表现,心沉得厉害。
千面这个人给他的感觉还是很熟悉,可性情却是与苏长缨相去甚远。
“是么?那你可以看看行法之人,是如何处理法外之人的。”
她说着,抿了抿嘴唇,下定了决定问道,“你是苏长缨吗?”
千面神色丝毫未变,他的眼睛还是一样的深邃与平静,“我以为在长安的时候,我就已经回答过这个问题了。很可惜,我并非是你要找的故人。”
周昭垂下眸去,遮挡住了自己眼中晦暗不明的情绪。
她没有继续追问。
“我需要了解天英城中的人和事,问谁比较可靠?”
刘晃的出现打乱了她的计划,让她如今在城中比较被动,她的时间不多,要尽快的主动布局。
千面一怔,他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然后在那桌子底下摸了摸,摸出来了一叠黄白的孝布,直接扔给了周昭,“今日一早在城门口发现你的时候,我便准备了。”
“不得不说,周昭你这个人还真是天生的出风头,再怎么藏都藏不住。”
而她显然也很了解自己。
她这个人性格狂傲,做事手段更是激烈,在京城那种卧虎藏龙之地都盖不住冒头,更何况在外十二寨这种浅水王八滩。
果不其然,他送个葬回来,便听到周昭已经一战成名,火速入了天斗寨不说,还有了韩大山等一众狗腿子。
“不过周昭,我要提醒你,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内七堂同外十二寨完全不是一回事。秦天英的武功更是深不可测,你小心丢了性命。我接到了保护楚王的命令,这其中可不包括你。”
周昭不意外的点了点头,“我若是出了什么事,你立即送阿晃离开。”
不是她狂妄自大,她因为有《告亡妻书》,比所有人都知晓天英城于她而言是多么危险的地方。
可若有危险便缩手缩脚,那她就不是周昭了。
她想着,深深地看了千面一眼,将那孝布揣进了怀中,没有再多说什么,飞快的翻墙出了小院。然后又四处闲逛了一会儿,像是在熟悉地形一般。最后到了那市集,买了新的被褥还有一些新家需要用的东西,方才回了张阿婆的宅子。
如今接近七月,张阿婆门前的石榴花开得正好,红艳艳的一片。
昨夜破庙的那场暴雨,似乎并没有怎么波及到天英城,树底下只零星的掉落了几点花瓣。
周昭进来的时候,发现院子里头静悄悄的,不光是谢老四连张阿婆住的正房都铁将军把门,人不见了。
她若有所思的想了想,将手中的大包小包提了进去,屋子里这会儿已经有了两张床榻,先前那一张并没有挪位置,而另外一张则是被刘晃放到了屋子的另外一角。
屋子里多了一个小炉,上头煮着水。
刘晃端了一把凳子,坐在那带血的床边一动也不动的,像是入了定。
“阿晃,怎么样?”
他的斗笠就放在桌上,圆圆的后脑勺背对着人,比起平日里的怪诞倒是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听到声音,刘晃先是一惊,想要去抓斗笠,但反应过来是周昭,伸出去的手又僵硬地挪了方向,指向了墙上被墨迹盖住的小红点,“我发现着墙上有两道喷溅血迹,虽然都在床头这个位置,但是颜色的深浅,新旧并不一致。”
“我推测应该先后有两个人,住在这间屋子里的两个不同人,在睡梦之中被人抹了脖子。”
刘晃说着,将那张血迹几乎完全没有洗干净的被子摊开来,“被子无破损,且根据血迹来看,凶手应该只割了一刀,一击毙命。凶手很有可能训练有素。”
周昭认真的听着,凑近一看,第一个死者死亡之后,第二个死者被张阿婆哄骗着住了进来。
可是第二个也被杀了……城中的老人们都有所耳闻,担心下一个被杀的是自己,于是张阿婆只好去城门口守着,专门热心肠的哄骗他们这些新来的人。
“难怪之前我们进来,谢老四说张阿婆又带回来一只傻羊。”周昭想起听到谢老四说的第一句话,啧啧了几声。
刘晃从记忆里挖出了之前的场景,扭头看向了对面的屋子,谢老四就住在那里。
“那谢老四倒不是什么坏人,几次三番提醒我们有危险,想要将我们赶走。我将屋子搜查过一遍了,没有发现什么特殊的地方,不知道凶手为何要针对住在这间屋子里的人。”
“而且一整天了,也只有他帮着张阿婆劈了柴火。”
她眸光一动,凑到了刘晃耳边嘀咕了几句,刘晃认真的听着,大眼睛眨巴了几下,重重地点了点头。
……
天英城的夜色像是墨一般浓,城中央的山林到了夜间,看上去就像是张牙舞爪的怪兽。
灯火通明的内七堂点缀在山腰间,仿佛悬在空中七团鬼火。
周昭还想着同院子里的其他住户打个照面,许是一到夜里这座罪恶之城里的牛鬼蛇神都出来了的缘故,他们早早的就躲进了屋子里,各自关上了门。
周昭无奈,刘晃却是偷偷地舒了一口气,他觉得这口气比他的命都长!
夜渐渐地深了,伸手不见五指,周昭躺在床榻上,熟悉的血腥气对她和刘晃而言那就是安神香,不一会儿眼皮子便开始沉重了起来。小院里更是安静无比,几乎落针可闻。
突然之间一道黑影从墙外快速地翻了进来,轻车熟路的走到周昭同刘晃的房门口,从腰间的布袋中抽出一小块铁片,塞进了门缝之中,然后轻轻地伸手一拨,那扇不甚结实的门便打开来。
那黑衣人见屋中多了一张床榻,脚步停滞了一瞬间,随即毫不犹豫的朝着那张带血的床榻走了过去,掏出了闪着寒光的匕首,看也没有看便朝着榻上人的脖子扎了过去。
睡梦中的周昭,只觉得周身汗毛根根竖起,她猛然从睡梦中惊醒,待睁开眼睛的瞬间,匕首已经到了近前。
居然今夜便来了!
周昭心中一顿爆喝,她猛地一偏头,那匕首擦着她的脸颊直接扎进了床榻中。
即便是没有抬手摸,但是周昭已经嗅到了血腥气,她的脸上一定被划拉了一条小口子。
黑衣人有一瞬间的错愕,将匕首飞快拔出第二刀又很快扎来。
他的速度之快,远非今日擂台上的朱武能比,周昭倒是想要暴起挪开,但已经来不及了,她想着索性没有躲,伸手一掏从那软枕底下摸出来了青鱼匕首迎了上去。
两把匕首相接,在黑暗的夜空当中迸发出了火星子。
就在这个时候,二人空着的左手同时动了,那黑衣人手腕一动出现了第二把匕首,而周昭的袖袋之中亦是滑出来了一根漆黑的棺材钉。
又是一次短兵相接。
这凶手是个高手!
周昭想着,来了战意,那人的脚需要站在地上,可她坐在床榻上么,她想着猛地抬脚一个暴起,直接朝着那黑衣人的关键之处踹了过去。
黑衣人大骇,他刚想要往后退,却是感觉身后一凉,全身鸡皮疙瘩立即炸开。
他顾不得周昭的飞脚,硬生生的朝着侧面一滚,避开了身后刘晃那厚重的金丝大环刀,直接滚到了门边随即夺门而出,几乎是一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昭你无事吧?”
周昭擦掉了脸上的血珠子,摇了摇头。
她挪开了自己的脚,在那脚底下赫然压着一块青色的玉佩,上头用小篆写着“成”字。
周昭眸光一动,看向了刘晃,“来得正好,咱们寻人讨债去。”
她说着,从床榻上跳了下来,因为要提防着有人夜袭,她同刘晃都是合衣而睡,这会儿出门倒是也方便。
院子里还是静悄悄地,只有谢老四的房门拉开了一条缝儿。
周昭毫不客气的推门走了进去,屋子里头空荡荡的,除了一张床榻什么都没有,像是雪洞一般。
谢老四蹲在地上,用一个瓦盆烧着纸钱点着香,听到周昭推门,神色复杂的转过身去看她。
周昭咧着嘴对着谢老四挥了挥手,“喲,给我烧纸呐!可是我没死成收不着,要不你直接给我钱?”
谢老四闻言脑子一片空白。
天下竟然还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今日没死,不代表明日不会死,明日不死,不代表后日不会死。三更半夜,你一个姑娘家怎好随便来陌生男子房间,说出去有损清誉。”
周昭啧啧了两声,她看了刘晃一眼,刘晃果断地关上了房门。
他戴着斗笠,背抵着门,安心得像是一个贴在墙上的门神。
谢老四一下子神色不善起来,他恶狠狠地盯着周昭,“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周昭在那火盆子边蹲了下来,捡了一叠纸钱扔进了火盆当中,“我虽然收不到,但之前那些因为你而被成铭杀死的人,倒是能收到你送的买命钱。他们这会儿指不定在奈何桥边哭呢,害死我的那个,是天英城里难得的好心人。”
谢老四瞳孔猛地一缩,手朝着腰间摸去。
可他却是摸了一个空!他神色大骇,朝着周昭看了过去,只见他的那支判官笔不知道何时落入了小姑娘手中,人家这会儿拿那判官笔当火拨子,在瓦盆里头拨来拨去。
周昭一边拨着火,一边仔细的观察着这屋里铺着的青石砖,每一块都规规整整,地面也被擦洗得十分干净。
突然之间,周昭的视线一顿,停滞在其中一块上一会儿,随即又挪开来。
“你没有证据,不要乱说话!成铭可不是好惹的!”
周昭抬眸看向了谢老四,看得他心中直发毛,她摇了摇头,“不好惹,你还不是惹了他。你这种人就别装凶悍了,想哭就哭罢!左右这里只有两个人,我那兄长不爱笑,也就只有我一个人笑你了。”
见谢老四惊疑不定,手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你身上的伤,都是成寨主用烙铁烙的吧!有旧伤还有新伤,可见她恨你至极。如此,我猜当年是她将你强行带来天英城的。因为什么?嗯……”
周昭停顿了一下,果然瞧见谢老四犹如被雷劈了一般,整个人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嗯,这般深仇大恨,应该是源自成寨主那个早夭的孩子。”
没有人比敌人更懂得刺痛人心。
今日天虚寨的人惹怒天斗寨的人,提到的是什么?是“成寨主长了毛的死孩子”,又说那孩子被人给偷走了。
“成寨主孩子的尸体,是被你偷走了对吧?她逼问你对你上了刑罚,所以你腰间有新的烙印还有燎泡。你不愿意透露半分,她便使了成铭用无辜人的性命来威胁你。对于天英城里的旁人而言,这压根儿不算事。”
“但是对于曾经是父母官的你而言,却是能将你逼疯的事情。”
“以你的本事,你自己办不成这件事,是以你还有帮凶。那个帮凶便是对姓成的更加不满的孙有善。”
“而那具尸体......”周昭说着,走到了先前看出异样的那块青石板面前,用那支烧红了的判官笔烧了烧,“应该就在这里吧!”
谢老四觉得,若是眼眶可以无限地增大,那他的一对眼珠子这会儿肯定早就滚落在地了。
他伸出手来,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额头上已经布满了虚汗。
他的嘴唇轻颤,看着眼前的周昭,就像是在看鬼一般,“你究竟是什么人?你明明今日方才进天英城,就在今日早上,我亲眼见张阿婆把你骗过来的。”
“你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
周昭挑了挑眉,“我怎么可能知道这么多?当然是我推测出来的。你关注女子的清誉,我一说来行刺的凶手是成铭,你第一个想到的是要找证据。”
“除了执着于断案需要证据的官员,对于天英城的罪犯而言,被人砍就砍回去好了,哪里需要什么证据?”
当然,她没有说的是,在今日千面给她的天英城人物名册当中,便有眼前的谢老四,他曾经是一地父母官。
“谢老四,剩下的不必我多言了吧?一旦我撬开这块青石板砖,就能够找出来藏在其中的孩子尸体。”
谢老四嘴巴张了张,他一会儿惊喜,一会儿又颓废,到最后红了眼眶。
他也没有办法否认,孩子的尸体就藏在那地下。
“人与人果真是不同的。我阿爹从前总说我天资驽钝,为人古板,若查案容易受人蒙蔽,造成冤假错案。”
“我一直守本心,十分谨慎,可还是因为能力不足,将自己陷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他说着,摇了摇头,眼睛中闪过几分疑惑。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知晓孩子的尸体藏在这里的,他们偷偷来搜查过好几次都没有搜到。你又是怎么猜到,孙有善同我联手。”
谢老四说着,有些激动起来,可他还没有失去理智,知晓压低了声音说话。
“我甚至不明白,用无辜人的死来逼我就范,这么不合常理的事情,除了姓成的那个疯女人能做得出来外,竟然还有人想得出来!”
“而我……”谢老四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没有找到证据,让成寨主相信我之前的判断没有错,她的夫婿李湛就是杀死她儿子的真凶。”
周昭闻言,看向谢老四的目光有些复杂。
她看出来了,谢老四是个好人。
在这种烂泥潭里,他还关心女子的清誉,认为做人做事要讲证据,见不得无辜之人惨死。甚至就连恨她入骨的成寨主,都觉得“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种事情,会是压垮谢老四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她却是没有想到,他到现在还执拗的探寻着真相。
带着那一身遍体鳞伤,生活在地狱之中。
谢老四显然陷入了回忆之中,“我原是吴人,同成玉媛所在的成家,都是故鄣的郡望。”
“说起来原本我同成玉媛,还曾经有过婚约。就在我们要成亲的前一年,成玉媛的兄长突然出了事,他们这一房一下子没有了顶梁柱。”
“族中之人虎视眈眈,要吃她绝户。成玉媛这个人性子强硬赛过男子,她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便是登门与我退亲,第二件便是招了李湛做赘婿。”
谢老四说这些的时候,眼神里带着许多他自己也解释不清的复杂情绪。
“我敬佩她一个女子带着部曲,撑起了嫡支,我父亲还时常在家中喟叹,我这种驽钝之人,错过了良缘。不过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也没有对她过多纠缠。就这般相安无事了几年,我蒙祖荫,做了故鄣郡下凉平县的父母官。”
“直到有一日,凉平城中突有一宅院起火,大火一共死了八个人。这其中有李湛的父母兄嫂,还有两个侄女,以及成玉媛同李湛唯一的儿子成南,以及成南的乳母。”
“火灾发生之时,乃是半夜时分。因为李湛的侄儿李元病重,于是成玉媛夫妻二人送他去看郎中,幸而躲过一劫。”
谢老四娓娓道来,周昭几乎都能体会到成玉媛回来之后,看到一片火海该是怎样的绝望。
“火一直到天亮了方才扑灭,当时除了发现了八具烧焦的尸体,现场还有一个女婢被烟熏晕在院中。那个女婢手心中有油污的痕迹,不光是如此,她的衣角也同样沾了桐油。且她的身上还藏着火折子。”
“现场有纵火的痕迹,一切都指明那女婢便是纵火犯。成玉媛也查出,那女婢乃是她族叔插过来的暗棋,原本这个案子就应该这样结案。可是我在同仵作验尸的时候,发现了不同之处。”
“八具烧焦的尸体,并不是所有的脸部都毁掉了。李湛的兄长将他嫂嫂护在怀中,她的脸就还清晰可辨,还有李湛的小侄女,那孩子也有半张脸是完好的,除此之外,还有成玉媛的儿子成南,他的脸亦是没有完全损毁。”
周昭听到这里,蹙了蹙眉头,“你认为成南在起火之前,就已经死了?”
“那李湛嫂嫂同侄女腮部发红,面有芙蓉色,而成南的脸上却没有这般。”
谢老四震惊地看向了周昭,过了一会儿方才苦笑着点了点头,“你究竟是什么人?莫不是什么能掐会算的神仙?!”
在周昭面前,他觉得自己哪里是天资驽钝,根本就是蠢钝如猪。
“是的,我心中有怀疑,想要仵作给那孩子验尸。但是成玉媛因为丧子之痛,像是发了疯一般的阻止。最后她问我,将孩子切开,就能知道他是不是被烧死的么?”
谢老四说到这里,眼神顿时暗淡了下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凉平县的仵作,也不是真正的仵作,他就是一个坐堂的郎中,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查验。”
“因为有疑点,我不肯以纵火案结案,到处查案。终于让我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那就是翌日我发现李湛的拳头上有一块圆圆的淤青。你见过成铭身上的玉佩吧?成家每个人都有一块。”
“下人的是方形青玉,刻着成字;而主人的是方形青玉中间有一个凸起的圆,圆上刻着名。我同成玉媛曾经定过亲,当时成家送来的信物,便是刻有一个媛字的玉佩。”
“我立即便怀疑上了李湛。大人将玉佩挂在腰间,而孩子却是挂在脖子上,有没有可能是李湛先用拳头打死了成南,然后再放火毁灭证据?后来我打听到,成玉媛在生成南之时伤了身子,无法再有后代。”
“而纵火案发之后,成玉媛悲恸欲绝,且对李家愧疚无比,认为是成家的争斗才害年幼的李元成了孤儿。”
周昭的手指头微动,“所以你认为李湛不管是错手杀人后弥补,还是故意为之,他有吃绝户的动机。”
谢老四点了点头,“没错!而且天无绝人之路,我没有轻易结案往上递卷宗是对的,那个纵火的女婢醒来了。在审问之下,她开口指认了李湛,说李湛杀了成南,转而指使她纵火。”
“有了人证,我立即将李湛抓了起来。”
谢老四长长叹了一口气,周昭瞬间想明白了他的无奈,“成玉媛不相信你,李湛花言巧语哄骗她,让她认为你是因为当年的退婚,对他们夫妻二人怀恨在心,所以才指使女婢做假口供。”
谢老四对周昭的“神算子”功夫已经不惊讶了,他已经明白,这世上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简直比地龙同龙的差距都大。
他点了点头,“没错!但是我还是将他手上的那块圆形淤青,同成南尸体上的玉佩做了对比,绳子烧掉了,但是玉佩是在胸口的,那大小形状都是吻合的,就是李湛动的手。”
“我连夜审问李湛,他不刑罚,承认了是自己一拳打死了成南。”
周昭并不意外,不光是地方上,就是廷尉寺审案,也时常用刑,要不然常左平也不会成为人们口中的“酷吏”。
“不光是李湛,就是我自己,也没有料想到后面的走向。”谢老四说着,神情有些恍惚,到现在他都想不明白那改变他们一生的夜晚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成玉媛这个女人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当天夜里,成玉媛安排好了家族事宜,让她的妹妹继承了成家之后,便领着成铭兄弟二人杀进了大狱之中,他们挟持了我,救走李湛不说,还带走了成南的尸体。”
“成玉媛拖着我们上了船,从广陵入海,然后入了燕在广阳上岸,直奔天英城。”
“入了天英之后,成玉媛像是疯了一样,一直不肯将成南下葬,她不信我,却也疏远了李湛,但又要求我们必须活在她眼皮子底下。她自己没有武功,但是成铭两兄弟对她忠心耿耿。”
“靠着自己的手段,同这二人的武功,成玉媛经过一番厮杀,坐稳了这天斗寨主之位。”
“她好的时候,会问我有什么铁证能证明是李湛动的手;不好的时候,便用烙铁烫我,让我承认是勾结成家旁支的人,指使女婢做假口供污蔑李湛,故意让成南死得不安生,让她一辈子深陷其中,无法再执掌成家。”
不等周昭发问,谢老四就自顾自的摇了摇头,“大丈夫固有一死,又岂能无中生有说假话?我虽然回答不上来,但我没有错,成南就是李湛杀的。”
周昭看着梗着脖子的谢老四,心中百感交集。
“我能找到证据,若如同你说的那样,成南死时面无芙蓉色,那他的确是在被火烧之前,就已经死了。”
谢老四激动地睁大了眼睛,他不管不顾地扑了过去,想要抓住周昭的手。
直到周昭用判官笔划开道道,他方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的跪坐在地拱了拱手。
“抱歉,是某唐突了。可这已经成了我的执念……”
他想不出来,又不肯低头,就这么要死不活的过着,他以为到死都过不去这个槛了,没有想到这一日叫他等到了。
他明白天下无便宜之事,周昭今夜行事必有用他之处,可那又如何?
朝闻道,夕可死。
“若尸体还在的时候,仵作验尸之时只需要切开死者的喉咙,看其气管之中是否烟灰与烫伤;”
“若还不够,则可剖肺,同理。”
“因为人活着在火场,会将烧出来的滚烫烟尘吸入体内。而死者不用呼吸,自是体内无烟尘。”
周昭说着,想了想又补充道,“下次你若是遇到没有办法判断的事,可用豚猪亦或者是旁的牲畜替代,在同样的凶案现场,豚猪死状如何?可面容扭曲?口鼻之中可有烟尘?”
“与死者对比之,自是案情分明。”
谢老四双目亮晶晶,他懊悔地捶了捶自己的脑袋,“这道理我若早知,又岂会有之后的祸事?”
他越想越悔,啪地捶了捶胸口。
“那如今如何是好?尸体已经变成了白骨,什么证据都烟消云散了。”
周昭摇了摇头,“如果同你说的一般,那孩子是被李湛殴打致死,那他的骨头上应该会留下痕迹。”
谢老四着急上火,他指了指地面。
“我将骸骨刨出来,你来看。死者的胸口并没有明显的凹陷,化成白骨之后,倒是发现有断裂痕迹。”
“但时隔多年,枯骨易断,也没有办法判断是生前断的,还是之后。”
周昭想了想,看向了一旁犹如隐形人一般的刘晃,“阿晃,你告诉他,这般情形可有办法?”
说到了验尸,刘晃也不磕巴了。
屋子里的两个人加两具尸体,一下子变成了三个人加一具尸体。
“可以蒸骨,骨若有红荫,则是死前被打,若是无红荫,则是死后。”
他说着,看向了谢老四,一不小心同他的眼睛对上了,刘晃像是被烫着了一般,赶紧挪开了视线。
他方才有一种荒唐的错觉,那谢老四瞧他,像是在瞧自己的亲爹!
当爹需要“大费口舌”,他不当爹!
“当真有此等秘术么?”谢老四腾的一下站了起身。
刘晃看到他这般激动,炙热得仿佛就过来拉他,他想往后退,可惜退无可退。
周昭见状,立即转移了谢老四的注意力,“当然可以,这天下能人异士多得是,廷尉寺便曾经有人蒸骨验伤,查过一桩陈年旧案。你若是不信,大可以使人去查前例。”
“不管是你们谢家,还有成家,皆有族人在朝,虽然如今在天英城,但是做到这些,并非难事。”
谢老四眼中泛着泪光,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信!我信!毕竟你连我将孩子的尸骨藏在哪一块石板下都知道。”
周昭并不意外,谢老四查过案,没有人比他更明白她说的这些断案流程了。
大启朝律法并不完善,各地父母官也好,廷尉寺的众人也罢,时常都会遇到不知道该如何查,也不知道该如何判的案子,这个时候便有了一种普遍的手段,便是“遵循旧例”。
自己不会,问问前辈啊!
便是死了去阴曹地府了,那也得抓回来问问啊!
不然怎么办?总归不能不查,不判。
周昭用手中的判官笔敲了敲地面,“每一块铺地的石板虽然都是一样的大小,但却并非是完全平坦的。这一块就同它四周的对不上,我猜你撬起来藏尸之后重新铺砖的时候,不小心挪动了方位,导致它换了边。”
周昭解释了发现藏尸地点的办法,但是却没有提她是如何肯定谢老四是父母官的。
毕竟,有秘密才显得神!
“谢老四,我帮了你,现在轮到你帮我了。”
谢老四心想果然,他从地砖上面挪开视线,看向了周昭,“你已经知道方法了,你就不怕我耍赖。”
周昭轻笑出声,她拿着手中的判官笔晃了晃,“你该不会以为,蒸骨是将骨头上锅蒸吧?还是你觉得,你在我手下走得过一招?”
谢老四心中一惊,想着判官笔神奇的不翼而飞,瞬间苦笑不已。
周昭却是没有继续笑下去,她看着谢老四的眼睛,认真道,“因为我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
“所以,今天晚上我才站在这里做这些事,而不是直接杀了你。毕竟因为你,我可是险些丢了性命。”
谢老四瞳孔猛的一缩,他抬起衣袖擦了擦眼睛。
没有人信他,而眼前的陌生人,却是信他。
他知晓周昭有目的,可这被掐住了七寸的感觉,却是该死的甜美。
周昭见好就收,没有强迫谢老四做任何的承诺,她眸光一转,站了起身,“你同孙有善的约定是什么?”
“成玉媛疑神疑鬼,除了成家兄弟,对其他人都不信任。那猴儿便是她派去监视孙有善的。孙有善寻到我,说他有一计,可让李湛亲口承认是他杀了成南,这样成玉媛便没有理由将我扣留在天英城。”
“而成玉媛得知了真相,必然会崩溃,在这种情况之下。他可以不费一兵一卒,直接做天斗寨大当家。”
“我知道这是与虎谋皮,孙有善也不是善人,但是我实在太想要一个结果了……”
杀青段
谢老四说着,顿了顿,“而且,我还能得到一个重新看到尸骨的机会,我以为我能发现什么证据,结果……”
结果当然是毫无头绪。
“孙有善让我偷到尸体之后就藏起来,然后一直硬挺着等他回城,只需要挺一日……就见分晓。”
谢老四说着,猛然一惊!
周昭亦是神色一变,同刘晃对视了一眼,昨夜下暴雨之时,他们在破庙中遇到了孙有善一行人,暴雨一停,孙有善便领队回了天英城,从他们入城到现在,可不差不多就是一日了……
那么孙有善会不会在今夜有所行动?
他是当真要用办法让李湛开口,还是故意创造机会让谢老四偷走成南的尸体,刺激成玉媛让她疯狂,随即抓住漏洞“生变”?
不管是哪一个,这天英城的水越浑浊越好!
毕竟,他们不动手,那她周昭可是要等不及动手了!
这天斗寨的寨主,她当定了。
周昭想着,却是听到院中有了响动,“兄弟们,咱们寨子起了火!快去救火!天斗的兄弟们!昭姐昭姐!你醒了吗?孙三哥叫大家去救火!”
来了!
周昭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