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富春山居图》——宿命里的坎坷和传奇
文物档案
图名:《富春山居图》。
前半段为《剩山图》,后半段为《无用师卷》
作者:黄公望 创作年代:元代 材质:纸本
规格:《剩山图》,纵31.8厘米,横51.4厘米;
《无用师卷》,纵33厘米,横636.9厘米
现收藏地:《剩山图》,现藏浙江省博物馆;
《无用师卷》,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
2. 2011年6月,亚热带的季风为台北带来了炎热濡湿的气候,黏腻的空气和热烈的阳光像密不透风的网,令人闭门不出。然而从1号开始,陆续有人流涌入台北士林区,不惜从清晨六点便开始排队等候,只为目睹一件中国书画艺术史上的盛事——分离了三百六十年之久的《富春山居图》的两部分,《富春山居图·剩山图》与《富春山居图·无用师卷》在台北故宫博物院合璧展出。整整两个月,共有五十多万人参观。
这样的盛况,一方面源于《富春山居图》是中国十大传世名画之一,魅力旷古烁今;另一方面,这幅画似乎带着某种宿命,从诞生那天开始便颠沛流离,磨难不断,甚至一分为二,合璧之观数百年难得一见,一如它的作者黄公望的命运。也许,艺术作品倾注了艺术家的心血,故而也浸染了艺术家的灵气和命运吧。
3. 《富春山居图》是元代水墨山水的扛鼎之作,被誉为“画中之兰亭”。元代是继宋代后又一山水画的高峰期。如果说宋代绘画是沃土培植出的仙葩,有皇家重金投入的院体画,也有富庶宽松的环境滋养的文人画,元代绘画则是悬崖峭壁破土扎根的寒梅,深受压制、鄙薄的汉族文人在纡郁愤懑中用水墨寄托自己的逸兴神飞。故而元代的文人山水画最为兴盛,以黄公望、王蒙、倪瓒zàn、吴镇四人为代表,被后人称为“元四家”。
他们均为江浙人士,师法五代的董源、巨然的南派山水画,并受元初书画家赵孟頫的影响,但又各有其特点创新。黄公望为“元四家”之冠,他的传世画作中,《富春山居图》将元代写意山水画发挥到了“天人合一”的孤篇横绝境界,且与他的命运段段相契。
4. 《富春山居图》原画在六张纸上,然后接裱成了长卷。画面以交响乐般的宏大篇幅描绘了富春江两岸初秋的景色,山川浑厚,草木华滋。构图采用“平远法”,散点透视,观者如沿着江畔眺望远处的山水一色、水天相接,景随人迁,人随景移。
画面第一段为《剩山图》部分,大山拔地而起,浑厚敦实。黄公望用最擅长的“长披麻皴cūn”法,绘制了鸿篇开端。山势高大厚重,偶有亭台楼阁,山上林木森森,郁郁葱葱,充满生机,犹如黄公望的人生开端,开启在高山之巅。
5. 南宋度宗咸淳五年(1269年),黄公望生于平江府常熟(今江苏常熟)子游巷一户贫苦人家。他本名陆坚,幼年时父母相继去世。随着南宋的灭亡,蒙古人的铁蹄踏碎了烟雨江南,年幼的黄公望在乱世中艰难度日,辗转求存。十岁的时候,他被过继给了浙江永嘉(今浙江温州)平阳县的老翁黄乐。九十多岁的黄乐一直没有孩子,如今得偿所愿,他高兴地说道:“黄公望子,久矣。”遂给孩子改名黄公望,字子久。班固《汉书》颜师古注云:
师古曰:“望,谓太公望,即吕尚也,钓于渭水。文王将出猎,卜之,曰:‘所得非龙、非螭、非豹、非罴pí,乃帝王之辅。’果遇吕尚于渭阳,与语,大悦,曰:‘吾太公望子久矣!’故号曰太公望。”
6. 文王遇到垂钓的姜子牙后,相见恨晚,说“太公盼望你很久了”,所以姜子牙也叫“太公望”。而说出“黄公望子久矣”的黄乐,想必也听过《汉书》这段著名的典故。他对孩子寄予厚望,用心培养,除了教导儒家经典,也教书法绘画、音律谱曲,希望黄公望能成为姜子牙那样辅佐帝王的栋梁。黄公望不负所望,他是天才儿童,博闻强识,十二岁时便通过了县里的童子试。他的少年时期,优渥富足,满手攥着未来的万斗烟霞。
《富春山居图》的第二段,画面开始转折,山势渐落之后,是富春江水的开端。黄公望使用枯润相间的笔墨,描绘树木时用浓墨和湿墨勾画或点染。枯中有润,尤显江南景色的浓郁柔美。江水两岸遥相呼应,四周山石环抱江水,水岸坡石互拥,树木楼阁掩映,平淡中带着一丝萧索。

7. 而黄公望的人生也渐渐下滑凄迷。元朝取消了科举制度,并且采用了极端的民族制度,将“民分四等”,原南宋统治地区的汉人是最末的第四等人。黄公望做官无望,多年埋头苦读只为辅佐君王的愿景成空,他只能跟着一群江南才子排队等着做小吏的机会。
元世祖至元三十一年(1294年),二十六岁的黄公望被浙西廉访使徐琰辟为书吏,没多久,却因身穿道士服而被徐琰责怪,黄公望愤而辞职。愤怒的代价往往惨重,之后的十余年,黄公望一直为求仕途奔走于杭州的权豪门下,却犹如冷雨敲击铁窗,毫无入仕的机会,只余身心俱疲。唯一欣慰的是,他因此结识了书画名家赵孟顗yǐ,并得到了他的亲传心授,留下“当年亲见公挥洒,松雪斋中小学生”的诗句。黄公望的画技自此突飞猛进。他不会想到,此刻汲汲于功名的他,未来竟会以绘画安身立命,流芳千古。
8. 直到四十三岁,黄公望才终于被江浙行省平章张闾lǘ再次任命为书吏。第二年,他随着张闾到了京城大都,在御史台下属的察院当掾yuàn吏。终于到了元朝最高的权力中心,朔风寒厉犹不为忌,望着太液池中的巍峨白塔,黄公望的仕宦热情被熊熊燃起。然而仅三年后,延祐二年(1315年),张闾因为苛暴税收闹出人命被查办,黄公望也受牵连进了牢狱。
冬夜凄寒,好友杨载带着酒菜来牢里看望黄公望。两人相对无言,只有默默地一边喝酒一边叹气。讽刺的是,黄公望刚进监牢,科举便恢复,杨载中举了。黄公望的才华远远高于杨载,可造化弄人,神童和金榜题名终究擦肩而过,未能逃得过命运的翻云覆雨手。临别时,杨载写下《次韵黄子久狱中见赠》一诗送给黄公望,其中有下面几句:
世故无涯方扰扰,人生如梦竟昏昏。
何时再会吴江上,共泛扁舟醉瓦盆。
9. 《富春山居图》的第三段与第四段进入了新的乐章。画面再次陡然起伏,一个拄着藜杖的行人过桥,前面是连绵起伏的高山。山坳里有竹篱茅舍,也有亭台楼阁;山间有江水环绕,有樵夫负担而归,有渔夫坐船垂钓,也有读书人亭中静坐,构成了“渔樵耕读”的隐逸世界,如同金庸笔下一灯大师四位弟子的名号。山岚雾气,像隐庐,也像仙境。这两部分着墨最多,长披麻皴法横描水,竖画山,干笔勾勒山石树干,湿墨渲染树叶茂林,用清雅的笔墨把富春山间的盎然生机绘尽。黄公望用笔绘制了一个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从山上的小口进去,芳草鲜美,落英缤纷,里面是一个质朴自然的世界。而随后的第四段笔墨最少,没有皴染,只有山水。水漫沙汀,平湖荡漾,一段最长的留白后,坡上小树浓墨点苔,宛如长久思索后了悟的重生。

10. 热忱入仕却无辜受了三年的牢狱之灾,任谁的心都会寒凉似冰。黄公望在狱中自我对话,反思着前半生,慨叹人生自有定数,薄弱的身躯难敌命运的雨横风狂。五十岁已是知天命的年纪,他放弃了成为帝师的梦想,对仕途功名彻底绝望。
出狱后,黄公望决定以自己喜欢的方式开启人生的后半段。他加入了全真教,号“大痴道人”,结识了张三丰、莫月鼎、冷谦等道友,隐居在常熟小山头,后来到松江、杭州等地以算卦卖卜为生,看尽世人的困惑与疾苦。在道教“剪除乱心,真离凡世”思想的影响下,黄公望四处云游,把名山大川藏于胸中,再用笔墨畅抒胸臆。他找到了自己的精神出口,“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11. 《富春山居图》第四段的小桥通向了第五段的长堤烟树,在第五、第六段中,墨线拖带做堤,湿墨点出树荫,长堤两旁浩渺的江水中还有两艘并行的渔舟,仿佛天地中的一粒尘埃,在垂钓古来至今的寂寞。宽而远的白沙,连绵的远山,突显的高山,成了画面最后的收尾强音。峰峦叠嶂、绵延起伏的山势过后,水波盈盈,画面再趋平静,而留有的大段留白,余韵袅袅。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仕途无望的黄公望,在书画界大器晚成。他在画坛名望渐起,人们争相向他索画。只是此时名利对他而言都失去了意义。他已通过绘画艺术和道教安放了自己的生命与苦痛,在回归山林后找到了不媚君不媚世的人格尊严。
12. 至元四年(1338年),黄公望结庐隐居于杭州筲shāo箕泉,把自己释放在林泉画酒中。他往来三吴,饱览山川,喜欢在月夜和道友泛舟太湖,吹着铁笛,尽享夜的肆意自由。月色皎皎,他独自撑着一艘小船出了城门,绕着山缓缓划着,船尾用长绳拴着很多酒瓶,他要找个景致好的地方喝酒去。终于行到了一处桥边,他兴冲冲地跑到船尾一看,发现所有的酒瓶都不见了。原来一路钩钩绊绊,岩石早就钩断了系酒瓶的绳子。黄公望放声大笑,声振山谷,附近的老百姓还以为是神仙驾到。
至正七年(1347年),黄公望定居于富春江。“天下佳山水,古今推富春”,富春江既有着青翠如画的景色,也有着独特的精神内核。近两千年前的东汉,一位叫严子陵的高士在富春江隐居,泛舟垂钓。他是开国皇帝刘秀的好友,可以把脚放在皇帝的肚子上一起睡觉,但无论刘秀怎样邀请他做官他都不肯入朝。严子陵的钓台赋予了富春江“君子之所以渴慕林泉者”的隐逸风骨,也成为黄公望的心灵皈依。
13. 黄公望没能做成父亲期望的像姜太公那样钓到贤主的渔父,却选择做了严子陵般隐逸的渔父,在万顷碧波中寻找自由。
这一年,黄公望的师弟郑樗chū(字无用)请他作一幅长卷相赠。他欣然允诺,用了三年时间,每天戴着竹笠,穿着芒鞋,背着皮囊画具,沿着富春江畔走走停停,看景致随着天气和光线的变化,将四时早晚的山水树木在胸中定格。
无用师弟等不及,屡屡来催促,黄公望便在画上题跋:“至正七年,仆归富春山居,无用师偕往,暇日于南楼援笔写成此卷……无用过虑有巧取豪夺者,俾bǐ先识卷末,庶使知其成就之难也……”他预料到以后会有人巧取豪夺,特意先写明这幅画是送给无用的。
14. 无用好奇地问他,善于卜算的他是不是占卜到了未来?黄公望笑而不答。何需占卜?美好的东西定会激发人性的贪婪和丑恶,他虽然远离尘世,但熟谙人性。
至正十年(1350年),黄公望终于绘制完成这幅《富春山居图》。这是一条河流的一生,从春夏到秋冬,从繁茂到萧索;这是一个人的一生,从意气风发,跌宕坎坷,到垂暮平顺。黄公望读懂了富春江,富春江也读懂了黄公望。
四年之后,黄公望去世,享年八十六岁。他的坎坷命运竟然像血脉般注入了他绘制的《富春山居图》中,由它继续着颠簸多舛的命运。
15. 元朝覆亡后,《富春山居图》几经辗转,到了明朝绘画大家、唐伯虎的老师沈周的手里。一幅名画,遇到一个懂画的人,按理说是它的幸运,然而《富春山居图》第一次验证了被“巧取豪夺”的宿命。
文人的弱点,是把“名”看得太重。沈周深爱《富春山居图》,看到画上只有黄公望的自题,便去找当世的书画名家在画上题跋,以提升画的名望。其中一位朋友把《富春山居图》留下欣赏,几天后沈周去讨要,朋友却说画被儿子偷去卖了。沈周明知是谎言,却也只得无奈离去。
几年后,沈周在江南书肆与《富春山居图》重逢,他欣喜若狂,可是卖家要价太高,沈周没有那么多钱,只好回去四处筹借。当他带着银子再去书肆时,《富春山居图》刚刚被人以高价买走。沈周再次与它失之交臂。
16. 又是几年过去,沈周竟然在好友樊舜举的家里看到了《富春山居图》,只是明珠有主,他们遥遥相隔,仿佛从未相遇过。沈周在《富春山居图》后面题写了这段有缘无分、失之交臂的往事。
百年如白驹过隙,明亡清立,《富春山居图》在民间销声匿迹。
顺治七年(1650年)的一个晚上,白梅飘雪,宜兴吴府灯火通明,府里不时传来呜咽啼哭的声音。吴府的掌事人吴洪裕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却仍然憋着一口气,直勾勾地盯着房间的一个地方。他身边的侍妾明白,便把放在那里的《富春山居图》拿来,那是吴洪裕的心头肉。
17. 吴洪裕颤抖地摩挲着画,他一生爱这幅画爱得痴绝,晴天看它,雨天看它,雪天看它,吃饭看它,睡觉抱着它,甚至专门建了一座富春楼放它。当年大明覆亡,他逃难都舍不得抛下它。如今他要离开人世,它怎么办?
吴洪裕想了许久,终于挤出一个字:“烧。”他要它殉葬,到了另一个世界,他还要看着它。他没有沈周那样的胸襟和气度,他爱的东西,就要爱到极致,生相陪,死相伴。
下人只得按他的吩咐照办,在屋外架起炭火盆,把《富春山居图》扔进盆里,旷世墨宝即将付之一炬。在这电光石火之际,吴洪裕的侄子吴静安飞快地冲上前把画从火盆里抢出来,塞到了袖子里,又丢了一幅别的画进去掩人耳目。吴洪裕没有发现,当烟灰弥漫时,他安心地走了。
18. 幸好屋外飞雪连天,画基本保留了下来,但前面烧掉了一部分,中间烧出六个连珠洞。两年后,吴家子弟吴寄谷把烧焦的部分重新装裱,《富春山居图》从此一分为二,前部分正好有一山一水一丘一壑之景,被称作《剩山图》;后半部分长卷,以无用师弟的名字命名为《无用师卷》。它被人癫狂地爱过,毁灭过,但还是像它的画者黄公望一样,顽强地存活了下来。
转眼又是一百年,《富春山居图》先后在张范我、季寓庸、王鸿绪、高士奇等人的手里流转,每个人都很珍爱它,但每个人又都守不住它。
乾隆十一年(1746年),紫禁城秋雨绵绵。傅恒向乾隆皇帝进献了一幅《富春山居图·无用师卷》。这是从收藏名家安岐家里出来的,因安家发生变故,故而卖画筹钱。乾隆有点为难,去年已有人进献了一幅《富春山居图》,他奉为真迹,随身携带,时时赏玩,如今又得一幅,怎么分辨真假?
19. 朝中有汉臣对字画造诣颇深,乾隆决定把难题交予他们。第二天,沈德潜、梁诗正等汉臣被乾隆召进宫里鉴定《富春山居图》的真伪。大臣们围着桌上的两幅画仔细辨认,眉头紧锁。难的其实不是鉴定,而是揣摩帝王的心思。两幅画中,第二幅很明显是真迹,可是第一幅画已满是帝王的题跋钤印,如果说是赝品,帝王的脸面何处安放?而且乾隆帝对书画颇有见地,不会分不出真假,之所以搞这场鉴定,也许是指鹿为马,像赵高一样测试他们的忠心?
于是大臣们纷纷表态,认为帝王早已获得的第一幅为真迹。
乾隆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满意地指着真正的《富春山居图》说道:“这虽然是赝品,但有古香清韵,非近日俗工所能为,不妨并存。”皇帝拍板,假作真时真亦假。
20. 乾隆最终还是用两千两银子把真迹买了下来,束之高阁,这绝世珍宝他不会允许流落他人之手。他继续把赝品带在身边赏玩。真假不重要,权威才重要。他也许从未爱过《富春山居图》,他爱的只是它的名气和地位。
珠玉蒙尘,《富春山居图·无用师卷》在清皇宫的宝库里静静地待了二百多年,安全地坐着“冷宫”。它历经巧取豪夺,险焚殉葬,至于蒙受冤屈,已算不得什么。磨难尝遍的它想必和黄公望一样,对命运已经坦然。
1931年,“九一八事变”,故宫的文物南迁,专家筛查文物的时候,终于给蒙冤二百多年的《富春山居图·无用师卷》平反昭雪。它从南京到四川、贵州,最后去了台湾,收藏在台北故宫博物院。
21. 而另一段《剩山图》沉寂了多年后,终于在1938年被江南鉴定“一只眼”——书画专家吴湖帆正名,鉴定为《富春山居图》的前半段。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富春山居图·剩山图》被浙江省博物馆收藏,至今仍为镇馆之宝。
《富春山居图》一分为二已六百多年,经历过2011年的短暂合璧之后,如今两部分仍然隔着海峡,遥遥相望。这幅画的意义已不仅仅是技艺的精妙、山川自然的气韵、文人的隐逸哲学,它已变成了历史的记忆和两岸悲欢离合七十多年的文化裂口,变成了中华民族“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的乡愁。
也许未来,可以一江春水接续而流;也许未来,可以再次两画合璧,人画两圆。颠沛流离、坎坷多舛从来只是命运的片段,而不是命运的主流,永恒才是。
一切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