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一点蝉鸣

编剧/美工/后期：@景童

故事灵感来源：@偶迪迦在东北

感谢CV老师：@木落云端@二蛋的肥仔水呢@日月與卿

一阵蝉鸣叫声(渐弱入)

水水：我叫水水。十八岁。生在南方一个总下雨的小城。他们说南方人温柔，大概就是因为雨水多吧，把脾气都泡软了。我在一个语音软件上认识了一群人。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隔着屏幕，人和人也能靠得那么近。

老式播音机响(起音乐入)

（所有人开混响）

大哥：今晚的节目就到这里了。在结束之前，每个人都跟听众说一句吧。

芯芯：好。那……谢谢大家这么晚还愿意把耳朵借给我们。熬夜不好，但如果是和我们一起熬，好像也没那么糟。

清然：希望大家明天早起的时候，能有一点好心情。如果没睡够，就对自己好一点，点一杯甜的。

许岚：晚安吧各位。睡前别刷手机了，尤其别听芯芯姐推荐的恐怖故事，真的会睡不着。

云云：哈哈。那我就祝大家今晚好梦。梦里有海，有风，有冰淇淋。

大哥：水水，到你了。

水水：谢谢你们来听。我们素不相识，可这一刻，我们在同一个频率里。这就很好了。所以，晚安。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大哥：好。今晚最后一首歌，送给所有还没睡的人。夏天，蝉鸣，和你们。

2:00 一段背景音乐

（不用管音乐，关掉混响入）

水水：我们做电台，一起读书，一起在深夜连麦，从一本书聊到天亮。有个大哥，三十多岁了，很照顾我。他说话的声音像北方的冬天、厚重、又有一丝温暖。他跟我说，水水，一步一个脚印，别怕。后来平台把大哥的黄金时间档转给了那些有颜值有才艺的主播。他不做电台了。但我们六个人还在一起。芯芯，清然，云云，许岚，还有大哥。我们说好了，等我考上大学，就去各自的城见一面。那段日子真好。好得我以为人生会一直那样下去。好得我后来躺在病床上，一遍一遍地想，如果时间能停在那年夏天就好了。可惜……没有如果。

闪回

(群聊中)

消息提示音

水水发来一张照片，录取通知书。

水水：我考上了！！

云云：啊啊啊啊啊水水！

芯芯：天啊！985！水水你太厉害了！

清然：我就知道你可以。

许岚：我靠我靠我靠，水水你牛啊！

大哥：出息。

水水：大哥，就两个字啊？

大哥：那你想要几个字？

水水：至少也要“水水真棒”这样吧。

大哥：水水真棒。

水水：嘻嘻。

许岚：水水，那你不得请客？

水水：请！等我开学，你们来找我。

许岚：行，我给你带一箱冰棍去。

水水：说话算话。

云云：我也要去找你！

芯芯：我暑假就去。

清然：一起。

水水：那我等你们。我们拍一张全家福。

大哥：好。

水水：大哥，你也要来？

大哥：我什么时候说我不来了？

水水：你刚才就回了一个“好”字。

大哥：好，我去。

水水：这还差不多。

闪回

水水：病是突然来的。起初只是觉得累。上楼梯喘，刷牙牙龈出血，腿上青一块紫一块。我在群里说话少了。他们问我怎么了，我说最近咳嗽，没力气。后来咳嗽越来越厉害，每天夜里像要把肺咳出来，身上也开始疼。不是这里疼一下那里疼一下，是骨头里像有小虫子在咬，密密麻麻的，疼得我半夜咬自己的手腕。我在群里的回复变成两三个字。好。嗯。没事。最近忙。他们开始觉得不对。

闪回、消息提示音

芯芯：水水，你最近到底怎么了？每次说不了两句话就咳，你老实告诉我。

水水：就是小感冒啦，住院挂水呢，芯芯姐。

清然：你每次说“啦”的时候，都说明你在撒谎。

水水：我没……

许岚：水水，你别吓我们啊。哥几个天南地北的，你一出事我们想飞过去都不知道往哪儿飞。

云云：水水，你说句话。你现在在哪个医院？我们去看你。

水水：哎呀真的没事，都别大惊小怪。

大哥：水水。

水水：（os）大哥他很久没在群里说话了。可他一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了。

大哥：你在哪个医院？

(一阵沉默)

大哥：你再说一个“没事”试试。

水水：（os）我不敢。我什么都不怕，就怕他这种语气。三分怒，七分疼。我不说，他就一直等着。他不催我，可那种等待比催更让人受不了。

水水：我在市医院。血液科。

芯芯：血液科？

清然：水水……

水水：求你们，别问了。我不想说。

水水：（os）语音里安静了好久。然后我听见芯芯哭了。

芯芯：水水，你知不知道，我们每个人对你来说都很重要。可你对我们，也一样啊。不能失去，你懂不懂？

水水：芯芯姐，我懂。我都懂。

芯芯：你懂为什么还要瞒我们！

水水：我生病了。白血病。

水水：医生说，要化疗。还要移植。如果配型不成，就……没有如果。

水水：（os）沉默像一座山。我忽然觉得好冷，病房里的空调温度太低了。我想关掉它，可身上没力气。

水水：你们别这样。我还没死呢。

水水：许岚，你以前不是最会逗我笑吗，今天怎么哑巴了？

许岚：水水……我现在……我现在一点都笑不出来。

水水：那你等会儿再笑。我先给你们看看我现在的样子。

水水：（os）我伸手，摘掉了头上的假发。光秃秃的头顶露在屏幕前。我看着镜头里的自己，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雏鸟。很丑。可是我想让他们看看。我想让他们知道，我没力气再装了。

云云：水水……你的头发……

水水：没了。早就没了。第一次化疗之后就掉光了。

芯芯：（哭得更厉害）

清然：水水，戴不戴假发，你都是最好看的小姑娘。

水水：清然姐，你又在骗我。

清然：没有骗你。从来没有。

水水：大哥，你说话。

大哥：……

水水：大哥。

大哥：水水。你把你现在在哪个病房、哪个床位、主治医生是谁，都告诉我。

水水：你问这个干嘛？

大哥：我过去。

水水：不要！

大哥：水水。

水水：大哥你别来。你来了我就哭，哭了对身体不好。医生说了不能哭。

大哥：……

水水：你别来。求你了。我不想让你们看到我现在这副样子。头发掉光了，胳膊上全是针眼，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我想让你们记住我以前的样子。夏天的水水。穿白裙子的水水。不是现在这个丑八怪。

大哥：你不是丑八怪。

水水：我是。

大哥：我说你不是。

水水：大哥，你信命吗？

大哥：不信。

水水：我信了。

水水：我十八岁。我考上了985。我以为我的人生刚开始。结果命跟我说，对不起，你的人生到这儿了。你看，它连商量都不跟你商量一下。

大哥：水水，你听我说。命这东西，你信它，它就赢了。你不信它，它就拿你没办法。

水水：可我现在躺在医院里，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我拿什么跟它斗？

大哥：拿你跟我说话时候的这股劲儿。你还有力气怨命，就说明你还没服。

水水：大哥，你又给我讲道理。

大哥：我不讲道理，你又要哭。我讲了道理，你又嫌我烦。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水水：（os）他这句话，说得我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我听见芯芯还在哭，云云也在哭。许岚一直没说话，我猜他在咬手指，他一慌就咬手指。清然在问医院地址。所有人都乱了。只有大哥还撑着。他不能乱。他一乱，这群人就散了。都怪我……

闪回

水水：（os）后来我转去了北京。姐姐一直陪着我。她比我大五岁。五岁，有时候像五十岁。她总跟我说，水水别怕，姐在呢。可她说完转身就去走廊里哭。哭完擦干眼泪回来，眼睛红红的，还笑着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医疗仪器响

医生：你是水水的家属？

姐姐：我是她姐姐。

医生：你跟我来一下。

姐姐：医生，是不是有什么新情况？

医生：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她的各项指标都在掉，感染没有控制住，呼吸功能也在下降。我们已经上了最高级别的抗生素，但效果不理想。

姐姐：那……那还能用什么办法？

医生：该用的都用上了。孩子太年轻，太可惜了。她的身体底子本来就弱，化疗打到后期，全身器官都在衰竭。

姐姐：（声音发颤）医生，我求你，再想想办法。她才十八岁。她刚考上大学。通知书还在家里摆着呢。她连报道都还没去。

医生：我们真的尽力了。

姐姐：咱们这里不是全国最好的血液科吗，真的就没有办法了吗？

医生：我们会再做一次会诊。但你……这几天多陪陪她吧。

姐姐：会诊……对，会诊……好，我等你消息。求你了医生。

医生：我明白。我也有个妹妹。

姐姐：（蹲下，捂住嘴哭）

（窗外下着大雪）

姐姐：（过了很久，站起来，擦干眼泪，走回病房）

推门声

姐姐：水水，今天雪好大。等雪停了，姐带你出去透透气。

姐姐：水水，医生说了，再坚持一个疗程。等化疗做完，找到合适的配型，移植一点造血干细胞，你就可以出院了。

姐姐：你可以去上大学。你考上的那个985还等着你报到呢。

姐姐：水水，你不是一直想要那个包吗？姐给你买。等你出院了，咱们就去买。

姐姐：咱们去拍写真。姐妹写真。你穿上你最喜欢的那条裙子，我穿那条藏青色的。拍出来一定特别好看。

姐姐：然后咱们去云南。去大理，去丽江。那里四季如春，你一定会喜欢。

水水：好。

姐姐：你要坚持，好不好？就再坚持一下下。姐求你了。

水水：好。

姐姐：（哭着笑）别光说好，要说话算话。

水水：我说话一直算话。

闪回

水水：我知道，我去不了云南了。我比谁都清楚。我这副身子，已经撑不到那个时候了。药水流进血管里，像冰碴子一样。我全身都在疼。止疼针从一天一支，变成一天三支，再到后来医生开始用贴剂。贴在身上，一贴管好几天。可还是疼。那种疼，像有人把我的骨头一根根抽出来，用锉刀打磨。我咬着被子，不敢叫出声，因为姐姐在旁边的陪护床上睡着。她太累了。她替我扛了太多。

水水：我跟姐姐要了纸和笔。我说我想写点东西。她没问写什么。她只是沉默地帮我买来了厚厚一叠信纸，和一盒笔。那笔是粉色的。我最喜欢的颜色。

水水：医生把我转去了安宁病房。这里没有化疗。没有那些让人恶心的药水。只有基础的氧气供给，和止疼的东西。这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雪落下的声音。我坐在床上，用枕头垫着，开始写信。

风雪声

水水：第一封，给芯芯。

水水：（写着）芯芯姐，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走了。别哭。你一哭就停不下来，我知道。以前在语音里，你听我咳嗽就哭成那样。现在你要是再哭，我可哄不了你了。

水水：芯芯姐，你是我们这群人里最细心的。你总能发现谁心情不好，谁在强撑。以前我总说你像幼儿园老师，管着这一群小孩。其实你是最累的一个。许岚说你温暖，清然说你柔软，大哥说你话最多。可我知道，你是因为在乎。你在乎我们每一个人，也在乎每一个细节。可你总是忘了在乎自己。

水水：芯芯姐，以后别那么累。多睡一会儿，多给自己买点好吃的。你总给云云寄零食，给我寄小裙子，你自己的快递，永远是给别人的。你对自己好一点，行不行？

水水：谢谢你，在我最难过的时候，陪我打了那么多通宵电话。你说话的声音很温柔，像晚上十一点南方的风。我听着听着，就忘了疼。

水水：我爱你。很爱很爱。

水水：第二封，给清然。

水水：清然姐，你是我们的大姐姐。虽然你不喜欢我们叫你姐，说把你叫老了。可你真的很成熟。成熟到什么程度呢？就是大哥不说话的时候，所有人都慌，只有你还稳着，说“没事，再等等”。

水水：你知性，温暖，有力。我以前总想成为你这样的人。后来发现做不到。你的那种稳，是天生的。像一棵树，风怎么吹都不倒。我羡慕你。真的。

水水：清然姐，以后群里的矛盾，你多调解。大哥那个人，什么事都往心里吞。云云和许岚还小，有时候会闹。你要辛苦一点，看着他们。也别太辛苦，你也要幸福啊。

水水：还有，你总说要来看我。现在不用来了。太远了。你怕冷。北京太冷了。不要来。等春天的时候，你替我看看花。南方的花，开得最早。

水水：我爱你。

水水：第三封，给许岚。

水水：许岚，你个大傻子。

水水：认识你这么久，你就没有一天不逗我的。我说我咳嗽，你说“水水你学林妹妹啊”。我说我腿疼，你说“长个子呢”。我说我心情不好，你说“那我给你学狗叫”。你就像一个开心果一样，永远在逗我们笑。

水水：你总说，你很崇拜大哥。你想成为他那样的人。可你知道吗，大哥有一次私下跟我说，他觉得你天赋很好，将来一定比他强。你别告诉他是我说的。他会绷着。

水水：许岚，以后别总熬夜。别一打游戏就通宵。别老吃泡面。你胃不好。还有，找个喜欢的人吧。你人不错，就是嘴太欠。改一改。改一点点也行。会有女孩子喜欢你的。

水水：以后不能陪你打排位了。你掉分就掉分，别骂我。反正我也听不见了。哈哈。

水水：好啦。不逗你了。我爱你。虽然你真的很烦。

水水：第四封，给云云。

水水：云云，你最小。你比我还小几个月呢。我们是同龄人。只是我的时间停在这里了，你的还在继续往前走。

水水：云云，你要好好读书。你成绩那么好，以后一定要去更远的地方看看。你说你想出国，去学你喜欢的专业。去啊。别怕。你那么聪明，那么可爱，走到哪里都会发光的。

水水：以后我不在了，你要多照顾自己。你总是把心事藏在心里，报喜不报忧。可你才十几岁，不需要那么懂事。难过就说出来，不想说就哭。哭不丢人。

水水：你还在做电台。以后你做节目的时候，说不定我会去听，如果能听到的话。你要把那个频段留好。等我哪天有空了，就上去给你送一朵小花花。

水水：云云，你配得上这世上所有的好。别委屈自己。

水水：我爱你。

水水：最后一封，给大哥。

水水：（os）写到这一封的时候，我的手已经快握不住笔了。眼睛好痛。像有人往里面倒了辣椒水。可我还是想写。写给他。写给那个教我一步一个脚印的人。

水水：（写着）大哥。

水水：写这两个字的时候，我想了很久。我该怎么称呼你。叫大哥，最顺口。也最亲近。你比我大十几岁。三十多岁了。可你从来不端着老大哥的架子。你跟我说话，像跟一个成年人说话。你尊重我。这比什么都重要。

水水：大哥，你给我的东西，远不止物质，你看我小，你心疼我，你给我买过多少东西，你自己都忘了。可你教会我的东西，我一辈子都记得。你告诉我，走路要一步一个脚印。你告诉我，人要有原则，有所为有所不为。你告诉我，对这个世界保持善意，但也要有底线。你说，水水，你将来一定会是一个很棒的大人。

水水：大哥，谢谢你以前给我那么多的期望，可是对不起，我可能没有机会成为很棒的大人了。

水水：但我努力过。我真的努力过。化疗的时候我几乎快咬碎了牙。骨髓穿刺的时候我把嘴唇都咬破了。我没有喊过一声。因为我想活着。我想成为你说的那个很棒的大人。

水水：可是真的好疼啊。大哥。我每天每夜都在疼。那些药水，那些针，那些管子。我全都忍了。可到最后，连我的身体都放弃了。我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

水水：大哥，你还记得那年夏天吗。我们六个人，晚上开电台。你放了一首《夏天》。我跟着唱。你笑我跑调。芯芯说“水水唱歌像猫叫”。许岚和云云笑得不行。清然说“别笑，能带来快乐就是好的”。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凌晨三点。天快亮了才散。那个夏天，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夏天。

水水：谢谢你，借给我夏天的那一点蝉鸣。让我无聊的人生，有了生气。

水水：大哥，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你总把心事藏着。我知道。你是大哥，你得撑着。可是大哥，你也是人。你会累。你会疼。你难过的时候也要说。跟他们说。我都不在了，还有人在。大家都是家人。

水水：帮我看着他们。别让他们太难过。特别是芯芯姐。她会哭得最凶。你多陪陪她。

水水：还有，大哥。如果还有下辈子。我想晚一点认识你。等我再长大一点。等我不再生病。等我能漂漂亮亮站在你面前，跟你说，大哥，这次换我照顾你。

水水：我爱你。这是我最后能给你的了。

水水：（os）写完最后一封信，我的力气像被抽干了。笔掉在床上。我抬不起来。眼睛很痛，很痒。可我不后悔。我把它们折好，塞在枕头下面。封好的。每一封上面都写了名字。我真的舍不得你们。

闪回

水水：（os）那天，我跟姐姐说，我想拍一张照片。

水水：姐，我是不是很丑。

姐姐：不丑。我妹妹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小姑娘。

水水：你骗我。

姐姐：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水水：你前天说，我脸色比昨天好。可我知道，比昨天还差。

姐姐：……

水水：姐，我想拍张照片。

姐姐：好。拍。你想拍什么样的？

水水：我想簪花。

姐姐：（愣住）簪花？

水水：嗯。南方的簪花。小时候看那些新娘子戴，很漂亮。我一直想试试。现在不试，怕没机会了。

姐姐：水水……

水水：姐，帮我找个摄影师吧。再找个会簪花的婆婆。我想留张好看的照片给你。这样以后你想我的时候，就能看看。不然你总记着我头发掉光的样子。丑。

姐姐：（背过身去，抹眼泪）

水水：姐，好不好？

姐姐：好。姐去给你找。

水水：（os）那天下午，姐姐带回了一个摄影师和一个婆婆。他们很沉默。摄影师扛着机器，婆婆手里提着一个旧木盒。盒子里装满了绢花和珠串。

婆婆：（提着木盒进来）小姑娘，婆婆来了。

水水：婆婆好。

婆婆：给你簪花，想簪什么样的？

水水：都行。您觉得好看就行。

姐姐：水水，我帮你戴假发。昨天洗好晾干了。

水水：好。

姐姐扶她坐起来，轻轻把假发套在她光秃秃的头上。

姐姐：我弄疼你了吗？

水水：不疼。凉凉的。这假发买的还挺好，像真的一样。

姐姐：那当然。花了我不少钱呢。等你好了，再给你买一顶，你换着戴。

水水：不用。我等着自己长出来。

姐姐：好。等长出来，留到腰，姐再给你辫麻花。

水水：嗯。

婆婆：来，婆婆给你把头发挽起来。

婆婆轻轻拢起那顶假发，用黑发卡固定，一朵一朵往上簪花。

婆婆：好看。婆婆簪了一辈子花，还没见过比你还俊的姑娘。

水水：婆婆，你骗我。

婆婆：婆婆不骗人。你像年画里走出来的。

姐姐：(哭)今生簪花，来世漂亮。

水水：来世还做你妹妹。

姐姐：（眼泪掉下来）别说话。笑一下。给姐笑一个。

水水：（笑了）

（摄影师架好相机，调光）

摄影师：姑娘，你坐直一点，看镜头。

摄影师：好，就这样。准备。笑一笑。

水水：（用力笑）

（快门响了几声）

水水：（os）我很疼。身上每一寸骨头都像要散架。可我不敢说。一点都不敢说。万一这张照片没有拍好，姐姐以后岂不是只能记得我头发掉光的丑样子。所以我把所有的疼都咽下去。我笑。我用力笑。

水水：姐，拍好了吗？

姐姐：好了。特别好。特别好看。

水水：我看看。

姐姐：等洗出来再给你看。你先休息。

水水：好。其实我知道。她不想让我看。她怕我看到照片里自己瘦得脱了相的脸会难过。可她不知道，我根本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我还能不能再给她留下点什么。

风雪

水水：（os）晚上，我躺在床上。病房里的灯关着，只有监护仪上跳动的光。外面还在下雪。北京怎么老下雪啊。下不完的雪。冷。好冷。

水水：姐。

姐姐：我在。

水水：冷。好冷。

姐姐：（把她的手包在手心）姐给你焐焐。焐焐就不冷了。

水水：姐，我想回家。

姐姐：等明天……等明天好一点了，姐就带你回老家。我们回南方。不待在这个冷地方了。

水水：我想回南方。回夏天。

姐姐：好。回夏天。南方的太阳好大，照在身上暖烘烘的。你以前一下课就往操场跑，晒成小黑妹。回来了姐带你去田埂上跑，带你去河滩上晒。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水水：姐，我想吃冰棍。

姐姐：等回去就买。什么口味都给你买。

水水：我想和他们五个人见一面。

姐姐：会见到的。都会见到的。

水水：姐，我有东西给你。

姐姐：什么？

水水：五封遗书。给芯芯，给清然，给许岚，给云云，给大哥。上面写了名字。你帮我拍给他们。

姐姐：（手在发抖）水水，你别这样。

水水：姐，你听我说。

姐姐：不，我不听！你会好的。你一定会好的。我们不是说好了去云南吗？去大理，去丽江。四季如春。你一定会喜欢的。包还没买呢，写真还没拍呢。水水，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水水：我对人间，已经没有什么留恋了。

水水：姐，我每天都好疼。好苦。我不想做化疗了。一点都不想了。我也不想移植骨髓。不想浪费谁的生命来救我。家里的钱因为我在一点点消失。砸进去那么多，连一个响都听不见。我不值得。

姐姐：你值得！你是我妹妹！你值！

水水：姐……我唯独有一件事，放心不下。还有一群人，在等着我治好病回去跟他们同行。

水水：我答应过他们的。等考完大学，我们就见面。五个人，天南地北地飞到一个地方。拍一张全家福。可我要失约了。

水水：姐，帮我跟他们说声对不起。

姐姐：你自己说。你自己去跟他们说。我不帮你。

水水：姐……

姐姐：（崩溃大哭）水水！水水你看着我！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我怎么跟爸妈交代？你让我怎么活下去？

水水：姐，别哭。我不疼了。马上就不疼了。

水水：其实我一点都不怕死。我怕的是，死的时候，你们都还没准备好。

水水：可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准备好的告别，对不对？

姐姐：不……不……

水水：（用尽力气，擦掉她的眼泪）姐，别哭。妆会花。

姐姐：（一把抱住她，泣不成声）

姐姐：水水，你听姐说。姐带你回家。回南方。回那个小县城。妈做了一桌子菜。你爱吃的都有。炸年糕也有。姐给你买冰棍。买一箱。你想吃什么姐都给你买。你想见谁姐都帮你找来。你只要再坚持一下下。就一下下。

水水：好。

姐姐：你不要说好。你要做。你要活着。

水水：（os）她的泪水打在我脖子上。温热的。比任何药都暖。我突然不觉得冷了。很奇怪。明明窗外的雪还在下。可我不冷了。像是有一大片阳光，从很远的南方照过来。

水水：姐。

姐姐：嗯。

水水：我好像看到夏天了。

姐姐：什么？

水水：很亮。很暖。他们都在。

姐姐：水水……

水水：姐，我睡一会儿。

姐姐：不要睡！水水！不要睡！再跟姐说说话！求你了！水水！

水水：好。那你说。我听着。

姐姐：我……我……

监护仪发出响声

姐姐：水水！水水！水水——！

监护仪的线条渐渐变平——

姐姐：（抱着水水的身体，不撒手）

姐姐：水水，你醒醒。你还没吃炸年糕。你还没去云南。你还没拍姐妹写真。你还没买那个包。你还没跟他们见面。水水……

姐姐：你醒来啊。你醒来姐什么都给你。你醒来看看姐。

姐姐：你不能走。你不能这样走了。你怎么能这样走了呢。

姐姐：水水，你好轻。比那年庙会还轻。像片羽毛。姐抱着你，一点重量都没有。

姐姐：你从小就不喜欢冬天。姐知道。北京这么冷，你一定冷坏了。姐带你回家。咱们回南方。回有太阳的地方。回有蝉叫的地方。

姐姐：你听见了吗水水。蝉在叫呢。好多蝉。跟你信里写的一样。是夏天啊。你最喜欢的夏天来了。你睁开眼睛看看啊。

姐姐：水水……水水……

姐姐：姐答应你。你的信，姐一定帮你送到。一定。

姐姐：你安心睡吧。不疼了。以后都不疼了。

姐姐把脸埋在水水的肩头，哭到声音嘶哑。

一阵嗡鸣声

姐姐：（os）一年了。水水走的那天，北京还在下雪。南方来了电话，妈在电话里哭昏过去。我没哭。一滴泪都没掉。我要撑着。我要办手续。我要把她带回家。我要给她选墓地。我要在所有人面前站直。我不能倒。

钟表滴答

（时间来到一年后）

芯芯：水水？你上线了？水水，是你吗？

清然：水水？

许岚：我的天，水水你终于出现了！你好了对不对？出院了对不对？

云云：水水姐！我们都好想你！你在哪里？

姐姐：我是水水的姐姐。

芯芯：姐姐好。水水呢？

姐姐：……

清然：姐姐，你说话。

姐姐：水水她……走了。

许岚：什么？

姐姐：一年前。十二月。北京下大雪的那天。

云云：不……不可能。

姐姐：我这里有五封信。她写给你们的。我用了一年的时间，才敢登上来。她把这些信放在枕头下面。走的前一天晚上，她跟我说，姐，帮我寄出去。我到现在才做到。对不起。让你们等了这么久。

芯芯：（哭）

清然：姐姐，你不用说对不起。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们。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姐姐：她让我告诉你们，她失约了。对不起。她说，还有一群人，在等着她治好病回去同行。她放不下。她把这些话都写在信里了。

许岚：信……能发给我们吗？

姐姐：嗯。她说了，要发给你们的。

（读信的声音与回忆穿插，水水开混响)

芯芯：（读信）芯芯姐，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走了。别哭。你一哭就停不下来，我知道……

水水：（回忆的声音）芯芯姐，你说话的声音很温柔，像晚上十一点南方的风。我听着听着，就忘了疼。

清然：（读信）清然姐，你成熟，知性，温暖，有力。我以前总想成为你这样的人。后来发现做不到。你的那种稳，是天生的。像一棵树，风怎么吹都不倒。我羡慕你……

水水：（回忆的声音）清然姐，以后群里的矛盾，你多调解。你也要幸福啊。

许岚：（读信）许岚，你个大傻子。认识你这么久，你就没有一天不逗我的……

水水：（回忆的声音）许岚，以后别总熬夜。找个喜欢的人吧。你人不错，就是嘴太欠。改一改。改一点点也行。

云云：（读信）云云，你最小。我的时间停在这里了，你的还在继续往前走……

水水：（回忆的声音）云云，你配得上这世上所有的好。别委屈自己。

大哥：（读信）大哥。写这两个字的时候，我想了很久。我该怎么称呼你。叫大哥，最顺口。也最亲近……

水水：（回忆的声音）大哥，你给我的东西，远不止物质。你教会我，走路要一步一个脚印。人要有原则，有所为有所不为。你说，水水，你将来一定会是一个很棒的大人。

大哥：（读信）大哥，我可能没有机会成为很棒的大人了。

水水：（回忆的声音）可我努力过。我真的努力过。化疗的时候我咬碎了牙。骨髓穿刺的时候我把嘴唇都咬破了。我没有喊过一声。因为我想活着。我想成为你说的那个很棒的大人。

大哥：（读信）可是真的好疼啊。大哥。我每天每夜都在疼。那些药水，那些针，那些管子。我全都忍了。可到最后，连我的身体都放弃了。我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

水水：（回忆的声音）大哥，你还记得那年夏天吗。我们五个人，晚上开电台。你放了一首《夏天》。我跟着唱。你笑我跑调。芯芯说“水水唱歌像猫叫”。许岚和云云笑得不行。清然说“别笑，能带来快乐就是好的”。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凌晨三点。天快亮了才散。那个夏天，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夏天。

大哥：（读信）谢谢你，借给我夏天的那一点蝉鸣。让我无聊的人生，有了生气。

大哥：（读信）还有，大哥。如果还有下辈子。我想晚一点认识你。等我再长大一点。等我不再生病。等我能漂漂亮亮站在你面前，跟你说，大哥，这次换我照顾你。

大哥：（读信）我爱你。这是我最后能给你的了。

水水：(跟大哥一起入) 我爱你，这是我最后能给你的了。

（长久的沉默）

大哥：水水……

一阵嗡鸣

水水：（os）我爱你们。

水水：（os）谢谢你们，借给我夏天的那一点蝉鸣。

水水：（os）让我无聊的人生，有了生气。

水水：（os）再见了。我的朋友们。

水水：（os）我来过。我很开心。

END

感谢大家的演绎，《借一点蝉鸣》改编自真实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