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改编自同名小说
女性角色
(建议3人
林越1人,张雪华1人,
周明丽兼林瑞玲及其他人,
有需要可以两人搭一下)
周明丽:许子轩妈妈
林越:许子轩女朋友
张雪华:林越妈妈
林瑞玲:林志民大姐
力姐:林志民健身教练
小楠:林越同事
刘雯佳:
男性角色
(建议2人
许子轩1人,兼旁白
宁总1人,兼其他角色,
有需要可以两人搭一下)
许子轩:林越男朋友
许东:许子轩爸爸
林志民:林越爸爸
宁总:林越上司
小秦:林越公司前厨师
王旭:林越公司无实权二把手
陈良庆:林瑞玲丈夫
陈宇峰:林瑞玲儿子
宁博:宁总弟弟
旁白:
结婚应该计较吗?
周明丽:万柳的房快装修完了,可以进家具了。然后再晾个把月,这房就能住了。所以这个婚,打算什么时候结?何时领证,何时举办婚礼?婚礼的规格有什么要求?打算在哪个饭店办?
许子轩:要和林越商量
周明丽:(OS)和林越打交道这几次,是个厉害角色,而儿子偏偏被这个女孩吃得死死的
许东:,儿子找什么样的儿媳,你满意?
周明丽:独生女为佳,家中两个女儿的也可,有兄弟的万万不可。农村的不可,一本以下的不可,丑的矮的不可,儿子也看不上,看上了也会影响后代长相。爹挫挫一个,娘挫挫一窝。年纪太大或太小的不可,长期出差的不可,脾气暴躁的不可……(哎)北京大龄剩女多,可许家的条件这么优越,为什么怎么找也找不到合适的呀?北京的适婚女人应该多得像苹果园大丰收一样,满山都是体面漂亮的大苹果才对。我们就像收购商一样,拿着个量果器,随便卡一卡,就有无数符合标准的果子可以挑到筐里才对,为什么这么难呢?
许东:儿子满意,你不满意而已。你总是看小节,其实和林越结婚,儿子能损失什么?结婚这种事,男方一怕对方索要天价彩礼,二怕要求房本加名,三怕“扶弟魔”。林越以上都不沾,我们不吃亏。结婚这种事,更小心的往往是女人,只要把财产看好,男人横竖都不会吃亏。
旁白:这一天,夫妻带着林越、许子轩来看婚房。
林越:这真是正儿八经的房,这才是梦想中的房。这小区物业管理严格,道路铺着洁净的小方格地砖,碧树成荫,连草坪都显得格外绿。是常年精心除虫施肥加喷灌,才能保持的新鲜肥壮的绿。楼体看着有年头,但外立面保持得很好,透着时间沉淀下来的优雅庄重。如果簇新,反而观感生硬了不是?房在五楼,一百二十平,三房两厅,每个屋都挺大。周阿姨审美品味很好,屋子的装修简洁大方,没有一丝赘饰;米色墙漆和栗色地板很搭;大阳台很通透,前无遮挡,阳光水一样地肆意泼洒进来。站在阳台,想象着在这里种花,喝茶,甚至给宝宝喂奶。
许子轩:那里就是著名的美中宜和,私人医院,有月子中心,咱们到时候买十五万的月子套餐,我有个同事的老婆就在那家医院坐的月子,全程享受五星级服务。中关村三小分校就在那里,走过去十分钟就到了,全北京最好的小学之一。这房得亏买得早,放今天买不起了,价格再怎么跌也买不起,父母有远见。
林越:(OS)大屋是卧室,中屋是婴儿室,小屋是书房,也可以是保姆室,未来也许可以让妈妈来帮着她带孩子。我曾窥见的京城富足生活如今一只脚已踏进来了,比想象的更好,她成功了。只是,为什么没有想象中的雀跃?妈妈……妈妈执意要搬走,我岂不知是周明丽所为?所以妈妈如果来带孩子,周阿姨又会做何理解?是鹊巢鸠占的无耻贪婪,还是带薪免费老保姆的无私奉献?女儿的家,是妈妈的家吗?再往深了想一步,这个家,是我的家吗?
周明丽:(OS)许子轩林越住在这里,不胜艳羡。谁不想住这么好的房?我们夫妻呕心沥血,打拼下的这好房,给儿子繁衍生息用,小两口能理解父母的一片苦心吗?当父母的总是这样,最好的东西舍不得自己享用,总是要捧在手心殷切地送到孩子面前。看到孩子露出开心的笑容,父母比自己亲自享受还要幸福。(哎)为了儿子!
周明丽:来来来,看一下,这里是书房(试探)越越看看,要打什么样的书柜,买什么样的电脑桌,你来定。这边一插排孔,想添什么家电都够用(OS)我们出房又装修,这最后一哆嗦“买家具和家电”,是不是该轮到你了?当初两家见面,说的可是你家要出三十万的嫁妆。这三十万,买家具家电够了。该你上场表演了,总不能两手空空地住进这么好的大房子吧?我们不是在乎这三十万,在乎的是你的态度
林越:(OS)柜顶也要买一盆郁郁葱葱的绿萝,让长长的枝条垂下来,与在柜子里一字排好的“女性主义们”一起见证我婚姻的成功。
周明丽:这里放冰箱,那里放置物架。洗碗机下水口留好了,整体橱柜的颜色你来定……
林越:(OS)什么意思?厨房交给她来打理是吗?难道要像妈妈一样困在这个厨房,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任劳任怨地洗、刷、炒、炖?
旁白:场面冷了下去,许子轩父子困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两个女人就突然由面带微笑变成敌意流淌。
许东:家具家电快点进,好散散味。这样,婚礼举行之后,你们就可以搬进去住了。毕竟年纪也不小了,结婚之后就该考虑备孕的事,新房新家具有甲醛,放味儿的周期长一点好。
林越:(冷)我不想住这个房。我有个想法,现在我们住的那个小房,市场价多少?
许东:(迟疑)
周明丽:五百万
林越:您看,我父母给我三十万,我个人有二十万存款,一共五十万,我都给你们,能不能在房产证上加上我的名字?咱们去公证,约定我占有十分之一的产权(OS)是的,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这才是我一直犹豫不决的痛点。我不能掏钱去装点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房子,我牢记妈妈因为没有房子产权而被爸爸驱赶的悲惨下场。无论占多少产权,只要房产证上有我的名字,就谁也赶不走我。我不能连让无家可归的妈妈来家里住还要掂量别人的脸色,枉为人女!
周明丽:我们要你五十万干什么?你这孩子,想法未免太多了。
林越:(火大)我掏多少钱,要多少产权,一分钱便宜也不占你们的,怎么能叫想法多呢?谁不懂家具家电都会折旧,十年八年后就不值钱了,我为什么要掏这个钱呢?
周明丽:越越你是不是太计较了?这么计较,还怎么结婚?
林越:(冷笑)你们不计较?好啊,现在立刻把万柳这套房公证一半产权给我,你干吗?
许东:那套小房才五十三平,将来怎么养孩子?
林越:(不耐烦)我目前没有想到生孩子的事,只想自己可以有个心安理得住下去的房子。
周明丽:(OS)我们做了天大的牺牲,搞半天人家居然不领情。结婚后,女方要拿出诚意来生个孩子,证明自己有融入这个家庭的意愿,这才是结婚的要义。孩子都不生,结婚干什么?
旁白:许子轩全程坐立不安,想开口,却又知道无论说什么,他都会被任何一方训“闭嘴”,引发更大的战火。
许子轩:(OS)我既代表不了父母,也代表不了林越,我只能代表自己,可我不重要。真有意思,明明是我的婚事
许子轩:林越有点恐婚,先别着急,再给她几天时间
周明丽:(冷笑)这两字与快三十一岁的林越多么不相宜,她有什么资格“恐婚”?林越和轩轩交往这两年,可一点没有表现出恐婚模样,订婚的大玉镯子收了,免费的房也住了,临到见真章了,居然提出什么房子产权加名的问题。坐地起价,待价而沽,这才是林越突然来这么一出的真实用意。小房子,给林越十分之一的产权,理论上来讲没问题,实际上来讲很恶心。好好一套单独所有的五百万的房,她装模作样掏个五十万,就要在人家的地盘上横插一脚。本来己方好好的主场,可疑人员混进来也以主人的面貌自居,这不是乱了规矩吗?买了瓶醋,要人家出大螃蟹,再愣说是合作,是公平,是AA,这不是耍流氓吗?她把这钱用在产权上,那么结婚、装修、买家具家电再没钱了。在这小破房里结婚,也不像话,到头来还是得乖乖掏钱来帮着装修,置办家具家电。林越就是自私,吃定我们会舍不得儿子受苦。一个女人倚仗着男人对她的爱,对他的父母咄咄进攻,太气人了。而且还有一个最可怕的可能性:这房太小了,假如他们结婚了,而又坚定地不住万柳那个房,林越未来必然提出把小房卖了,换大房。按儿子的性格,他不可能在买大房的时候去计较产权份额,那么新房就是夫妻共有。倚仗着十分之一产权,她活生生地把另外十分之九变成了夫妻共同财产,这就是传说中的“洗房”吧?这凤凰女倒是不要彩礼了,她要得更多,更更多。而且她相当强硬,上门媳妇就要有个上门的样,心里有点数,懂分寸知进退,她却时刻都主场做派,太让人讨厌了。房都装修了,花了他们五十万,材料全用的最好的,就这样放着吗?不想住早说啊,现在怎么办?出租自是舍不得,谁会用婚房的标准去装修出租房呢?难道便宜租客吗?
许东:(烦)不如找个同样有房的北京人家来得简单,这样谁也不占谁便宜,谁也不用防着谁。找外地人真麻烦
许子轩: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不会像你爸爸一样,相信我
雪华去村子里住之前,许子轩已经知道雪华到北京打工的来龙去脉了。当时他愕然,立刻批评准丈人太过份,不像个男人。他的批评情真意切,林越不置可否地挑着嘴角微笑。此刻林越又笑了,许子轩知道她不信,她和当时听到他那番批评时一样,笑容带着“你们都一个德性”的讥讽。
许子轩:想加名字很简单,明天就可以去。正好父母早就想过户一套房子给他,索性一并办了
林越:但你必须与父母达成一致才行。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你父母对这个要求那么反感,好像我在算计你们一样。既然如此,你还是要让他们同意,毕竟这房是他们的。未来还要相处,这种事及早谈开的好。(OS)现在我算看出来了,这男人靠不住,他自己还在靠父母。往往是这样,你不知道你想依靠的人,他背后是什么,为什么能牢牢地站立在大地上。社会总是语重心长地让女人要当“独立女性”,其实看穿了,也并没有几个“独立男性”呢。离开了父母,他们也不能独立,我再也不想让中间商赚差价了。
许子轩:(OS)十分之一产权很公平,但父母不能接受林越这样进攻,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父母与林越接触以来,没有一次占到过便宜,哪怕是口头上的便宜,这让他们非常窝火。这看似意气之争,其实争的是主场控制权,是未来漫长婚姻里谁说了算的话语权。每一次看似轻描淡写的交锋,都是一次服从性测试,要为未来的关系定下基调。父母代我冲锋,刀枪剑戟斧钺钩叉轮番上阵。而林越,不是他们想象中节节败退的无资产外地女。但我倒是越来越佩服林越,这个女人脑子挺清楚,不简单。不简单的女人,比简单的女人更有意思。婚姻那么长,一个简单的女人既平淡如水,又不能共扛未来的人生风雨,有什么意思?
林越:(OS)所有命运的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白天她和妈妈通过电话
张雪华:我当家政很顺利,放心吧。
林越:(悲喜交加,OS)妈妈落水了,原本抱住我这块浮木,可我受不住,终于让妈妈又一次落水。妈妈凭了自己的力量挣扎着,试探着,终于一点点踩到了水底的石头,一步步往岸上走去,所以此刻我心里有了一点底
张雪华:(OS)我并没有向女儿撒谎。手养了五天愈合了,再次上工后突然一切都顺利起来了。那天,骑了共享单车到了地铁,出地铁走了五分钟到了雇主家。做的三菜一汤博得雇主好评,也没有忘记带碗筷,倚在灶台吃得很香,虽然吃时还是伤感。第二天又去上工时,这伤感轻微了不少。收拾出来的厨房和餐厅之干净,让雇主惊喜不已,赞叹连连,甚至拍了朋友圈炫耀自家阿姨的敬业与专业。下了工之后是晚上八点,我居然还有心情买了根老冰棍,坐在雇主家小区广场旁边吃边休息。看到居民在跳广场舞,想起大姑姐也爱跳广场舞,动作那么滑稽。摔跤那一天的遭遇不知为什么,像个强大的格式化一样,让我焕然一新。我纳闷那天为什么哭成那样,更嘲笑自己第一次骑共享单车时歪歪扭扭的狼狈样。我在网站上的好评渐渐多了起来,组长安排的活儿也多了起来。最大的问题在于交通,由于住得太偏僻,且路还不熟,每日浪费在交通上的时间太长了,否则接的单还可以更多。算了算,按目前这样的情况,一个月可以挣四千五百块钱。加上退休金,一个月足有六千五百块钱的收入。这个数字让我激动了一下,暗地盘算着,假如当家政一个月能挣八千,加起来不就月薪过万了吗?“月薪过万”这个词让我小小地震撼了一把,好像是一种成功的标志一样,莫名植入心中。从前建材店生意好的时候,也有过每月进账数万的日子。但那会儿林志民在管账,我只能手心朝上跟他要钱,虽然他也给,毕竟和自己能挣钱不一样。一个靠自己能力“月薪过万”的女人,说出去多让人敬佩。我开始往这个节点进发,不止接做饭的活儿,单独保洁的活儿也接,我不怕忙。
林志民:(OS)原来被人冷遇,是这种感觉。一贯单纯的主妇妻子,突然消失在北京,再也无法掌控了。我和健身朋友们去钓鱼,还是老僧般入定,脑子里却不再纯粹,而是一片混乱。原本饶有趣味的事情,突然没意思了。我使劲扇乎着内心愤怒的小火苗,以对抗越来越大的空虚,然而“凭什么帮别人养儿子”这堆火渐渐熄灭,直至再也没有一点温度。
力姐:(OS)雪华把屋子收拾得,真整洁。这房三室一厅,是老房子,每个房间都小小的,而且结构很不科学,老房都这样。但每一样家具摆放都非常合理,恰好嵌进那些原本很尴尬的空间里,连一处二十公分进深的多余墙角,也打了薄薄一小条柜子,用来放杂物。柜子上摆着造型别致的白色花瓶,插着大朵的金黄向日葵,这昏暗一角瞬间明亮了起来。厨房不大,两面小白格瓷砖墙面悬挂了四排收纳架,所有调料瓶及杂物均上架,有效地利用垂直墙面,操作台被全部让了出来,居然显得还挺宽敞。墙面、橱柜的每一扇门、每一瓶调料瓶瓶身、水池、水池的边缝,每一处都光洁如新,一点污渍也没有,甚至连螺丝钉也无一颗脏污锈黄。厕所墙角低处粘着两个自带背胶的小黄鸭卡通造型的小盒子,收着通马桶的皮搋子和马桶刷。旁边是浴室,淋浴杆上卡着一个塑料小方筐,洗发水、沐浴液瓶正好放下,下方两个挂钩挂着一条平平整整的搓澡巾和一颗黄色的沐浴球,沐浴球蓬松柔软,花一样绽放着。两个地漏处粘着两朵小小的淡黄色重瓣硅胶花,用来堵住下水道的难闻气味,避免生小黑虫,交错的花瓣还可以卡住毛发。真难为雪华上哪儿淘来这么多可爱的小东西,而且颜色搭配协调,审美在线,令整个屋子富有情趣。不过厨房干净,是因为雪华走了之后林志民根本不做饭,其他地方就邋遢多了
力姐:连地也不拖,到处是灰,是不是离开女人他就生活不能自理了
林志民:嘿嘿嘿
旁白:今天轮到大刘和慧儿做饭,老牛和老郑洗碗,力姐和林志民负责吃。力姐从来不干活儿,但买肉买海鲜时她很慷慨,算不占人便宜。他们这一年来渐渐摸索出这种方式来解决吃饭问题,有时社区食堂,有时小餐馆拼饭,有时到谁家做饭,活得很像共产主义社会,温暖的大家庭。60岁的大刘喜欢57岁的慧儿,但慧儿并不打算和他结婚。她说不想把朋友变成老公,恶心。大家吃完,老牛和老郑洗碗,大刘和慧儿打情骂俏。力姐从背包里掏出进口复合维生素瓶,吃下一颗。
力姐:大家把厨房收拾到恢复原样的地步,别糟蹋了人家雪华的心血。
看看屋里确实脏得不像话,林志民开始拖地。力姐坐在沙发上,刷着手机,看着抖音搞笑视频,发出哧哧的笑声。林志民拖到沙发边,力姐举起双腿,悬空,仍一边看,一边吸溜着一瓶软包装的脱脂牛奶。
林志民:(OS)昔日雪华在家拖地,我也是这样双腿悬空让出脚下的位置。力姐其实是个男人,她活得像绝大多数男人一样
力姐:(OS)我这个年纪,五十八,体态匀称,肌肉结实,体检指标样样合格。我把所有的精力和爱都给了自己,来人间这一趟一点亏都没吃,所以连老伴儿养了私生子闹离婚,我也心平气和,没被颠覆生活秩序
健身房其他会员:好歹把雪华劝回家吧,半年了,冷战也差不多了吧
力姐:林志民,你不是个男人,我收拾老包,是因为老包犯了致命错误,但雪华并没有,她那样贤惠,“扶哥魔”这个毛病,因为存款都在你手里,余生也不会再犯,所以你这个借口实在过分。林志民,去把老婆请回来吧,别那么小气了。
林志民:(动心,OS)我的确想上北京看看到底雪华是怎么回事,到底女儿和未婚夫相处得怎么样,也快该准备婚礼了吧?最重要的是,到底妻子能不能回家。我这一次领教妻子的厉害了,自己去,恐怕会谈僵,大姐林瑞玲向来和雪华亲密,不知道能不能找她一起去
两人坐在凉亭,看着孩子们欢闹。各家各户的孩子们被祖辈从幼儿园接回来时,都会在这儿玩一会儿,这个点儿他们的父母还没下班,小区仍显得寂寥。幸好有孩子们咯咯笑的玩闹声,可以抵御黄昏的太阳一点点往下沉时老人们心底那一片冰凉的空虚。孩子那么快乐,这证明人间尚有活的价值。成年人看遍的事情,他们都要玩一遍,借由孩子的眼睛,老人便觉得活着没有那么令人腻味。
林志民:大姐,你这脸色发黑,比前一阵瘦不少
林瑞玲:这阵子跳不动舞了,像是失去了兴趣,或者失去了体力。据说人到七十,体力和健康会断崖式下跌,也许我到这个节点了。你姐夫真是异想天开,我都七十岁了,他也七十二,两个古稀老人,怎么可能看得了两个学龄前儿童外加即将降生的两个婴儿?(视线没移开过孩子)带一个孩子,六年有期徒刑。
林志民:二胎千万不能再管了,让他们各自解决吧。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儿!这两家真真够了,没商量好谁带二胎,怎么就敢怀孕呢?
林瑞玲:他们觉得已经商量好了,就是我带。一胎都是我带,二胎当然也是我带。
林志民:(怒)你就不知道反抗吗?
林瑞玲:关键是你姐夫同意了。
林志民:尽扯淡。他能看孩子?姐,你不能太懦弱了,他们现在所有人都逼你,就是要把你挤到墙角,逃也逃不掉
林瑞玲:(喃喃)没错,他们现在就想把我挤到墙角,逼我说出带谁的孩子。但是我带谁的孩子,不都得把另一个得罪了么?他们都拿孩子的姓说事儿,说二胎跟你姐夫姓,要是我不带,就得跟人家姓了。可是志民,你说——跟谁姓,反正都不跟我姓,为什么全要我带呢?
林志民:...
林志民:(OS)其实所有人都是这样的,把林瑞玲当兜底的那个人。就像我,当年和雪华做生意,只要忙不开,就会喊大姐来帮着带林越,或者索性把女儿放大姐家几天。现在,我解决不了和妻子的问题,还是来麻烦她。但如果大姐能离开几天,甩开一切置之不理,也许是个破局之举呢?叫这帮压榨大姐的混蛋们——也包括姐夫——知道,她甩手不管了,你们自己解决各自的问题吧。如此,我就不是在麻烦大姐,反倒是在帮她呢
林志民:我姐夫不是吹牛说他能看孩子吗?你就索性离开几天,把两娃让给他看。他连这么大的娃都看不好,还有脸说能看两个婴儿吗?
林瑞玲:...
林志民:你今年七十了,如果带二胎,三五年内是脱不了手的。再往下岁数大了,恐怕逛公园都困难了。就当上北京旅游一趟,顺便帮帮我,一举两得。你可从来没去过北京呢。带大一个孩子,六年有期徒刑
林瑞玲:我和你去。
旁白:林志民姐弟突然到京,雪华大吃一惊。林越通知她时,她正在雇主家做饭。林越带着许子轩以及林志民姐弟等在附近,晚上八点半,雪华来到他们说好的饭店。见到丈夫,雪华并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和委屈,她奇怪自己为什么这么平静。大家见到雪华身后背着的那个大家政包,心中各有各的滋味。林越又难过又高兴;许子轩心虚,觉得母亲把准丈母娘赶走,害她沦为家政,脸上讪讪的;林瑞玲则是说不上痛心还是敬佩。
林志民:(OS)她瘦了,还有点说不出的变化,不止是外形。她还是和善地微笑,也许是因为从事的是服务行业,加上培训了几天待人接物的礼仪,身形挺拔了,不再含胸驼背,看着有风韵了些,又年轻了些。眼神里那点畏缩没了,多了笃定和淡然,微霜的头发按公司要求结成髻,穿了件黑色掐腰薄外套,很合体,并且透着职业,突然觉得她很适合黑色。
林志民:你和子轩结婚的事怎么样了?
林越:我想在小房的房产权上加我的名字
林志民:你这不是节外生枝?掏嫁妆,高高兴兴买了家具家电,安安心心结婚,哪里不好?
林越:爸,女人必须住在房产证上有自己名字的房子里,这是你教给我的呀。
旁白:林志民一愣,没想到她这么直接,一时说不出话来,尴尬地沉默。许子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雪华安静地吃着菜,很显然林越早就和她商量过并得到支持了。有什么理由不支持呢?
林志民:我觉得你不该对婚姻失去信心。
林越:(笑)你觉得你有立场说这样的话吗?
林志民:(心虚又生气)人生是很漫长的,遇到问题再解决问题。一个人结婚的时候总想着离婚,总想着最坏的事情,总做出剑拔弩张的架势,日子就没法过了。我和你妈前段时间确实遇到了问题,现在这不是来解决了吗?
林越:许子轩,你叫你爸妈把万柳那个房的产权公证一半给我,为什么不行?不会是总想着离婚,总想着最坏的事情吧?
许子轩:(迟疑)也不是不行……我没想着离婚。
林志民:无功不受禄,我们不图别人的钱财。
林越:无功不受禄,有多少功我受多少禄。所以你看,我掏十分之一的钱,要求十分之一的产权,你们这些长辈这么生气,是为什么?因为我没有晕乎乎地一头扎进婚姻里别人说什么是什么,太清醒了是吗?(OS)比如爸爸当年把两份遗嘱——一份爷爷奶奶的,一份他自己的——放到我这里,推心置腹地说要防着妈妈时,固然打着的是为我利益的旗号,但他就没想过,女儿也是个女人,他们还总盼着我将来成为妻子和母亲,这叫我该如何看待婚姻这件事呢?爸爸把妈妈当贼防,事实上就是告诉我,婚姻就是赤裸裸的利益博弈。这没问题,我也赞成,为什么他突然又换了一套逻辑,要我不要计较呢?妻子和母亲这种身份在男人这里,就如沙滩上的宫殿、纸糊的皇冠,当不得真,他自己非常清楚,为什么不能对女儿坦诚相待?连对女儿也要撒谎吗?
林志民:(OS)从前雪华也不是很爱说话,旁人讨论着什么话题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安静地笑,听着,上好的气氛组。有她在,局面再僵也僵不到哪里去,她这样谦和的没存在感,是最好的存在。因为她会适时打岔,那些话没什么意义,却能让快僵起来的节奏瞬间软化,使双方即将对峙的枪口一滑,气场微妙地变好。她是人群中的配角,一盘大菜里的葱姜蒜,不重要,但不可缺少。可现在雪华的微笑里多了点不与傻瓜论短长的冷漠,女儿的婚事对她来说肯定也是大事,故她并不是冷漠。她与女儿自有主张,但不想和他这个丈夫探讨而已。这样的妻子让我觉得很陌生,也很难开口。而大姐,她居然也没有强烈的参与欲,也有了点雪华置身事外的旁观感,只是东张西望,赞这饭店大,又夸烤鸭好吃,还是得上北京来吃烤鸭正宗。
林越:(OS)本来我一直提防大姑,怕她那又多又绵长的劝解温柔地从嘴里纺出来,没想到她这样,我也有点意外
林志民:(硬着头皮)回家吧,别赌气了。
张雪华:(OS)他竟然敢把我的离家出走说成“赌气”,好像我才是无理取闹的那个人。他忘了他之前是怎样践踏我,驱赶我,冷落我的。他忘了他是怎样说走就走,自顾自地活得热热闹闹,玩得高高兴兴,每天像个跟屁虫一样围着力姐转,视我如空气的。现在他过这个劲了,果然过了,就像女儿当时猜到的那样,觉得在外头鬼混没意思,家里还是得放个老妻,这样经济实惠。如果林志民是在我被周明丽驱赶的第二天来找我——不,还可以再晚一点,在我摔了一跤、慌慌张张的那一天来找我,是在我无声地呐喊“谁来救救我”的那个煎熬时刻说这番话,我一准儿崩溃大哭,委屈倾盆而出,搂住他,悔恨多年“扶哥魔”的行径,唾骂自己居然把钱偷偷送给侄子,发誓余生一定对他肝脑涂地,加倍贤惠
张雪华:(OS)但一切晚了,经过那一天之后,我觉得,好像没有那么需要这个丈夫了。我心底还是惶恐,住在那个破村子里,还是每天浑身不自在,但有了点隐约的盼头,看到了某种微弱的希望。这希望,和丈夫无关。当初女儿来劝,林志民铿锵有力地说“是她自己心甘情愿回归家庭当主妇的”,心里加倍了然。丈夫闹这一出,实质并不在于我是个“扶哥魔”,而在于我是个手无寸铁的家庭妇女,一切要仰仗他,所以可以对我为所欲为。现在他仍然这么理解,觉得可以对我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当年他们一起做生意,做得好好的。家庭需要,我回家了。我以为他们是战友,是伙伴,是牢不可破的利益同盟,没想到他戏弄了我,背叛了我。他竟然敢这么看不起我!我不能回家,回家就是对我这几个月痛苦挣扎和重生的嘲弄。这些日子渐渐记起来了,二十多年前我也在建材店打理生意呢,我正在重拾自信。他说我三十岁就死了只不过到现在还没埋而已,那就好好看看吧,我现在可是单枪匹马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闯荡呢。他们俩到底谁离了谁不行,走着瞧。
林越:妈,如果我让我爸把那个房的产权证上加上你的名字呢?我希望爸妈破镜重圆。妈妈有勇气成为一个家政,我固然佩服,但这个年纪再战江湖,是不是有点晚了?不如就这样吧,回家安享晚年。
林志民:(OS)妻子经这一番教训,应该从此改了“扶哥魔”的毛病了吧,加名字也不是不行。但要这么快就后退一大步地妥协吗?
张雪华:算了吧,不需要,反正公房下来之后我也有房住。
许子轩:要不要让两家父母见面
林越:算了吧,我们先把大的原则问题解决了再说,不然见面只是吵架
张雪华:现在一个月能挣四五千,也无法平息我的难过
许子轩:(开车回家路上)林越,我下周会约我父母把这个事谈清楚。你放心吧,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你的家,就是你妈妈的家。我父母就我一个儿子,他们会同意的
林越:(OS)只是这个问题吗?只是产权的问题吗?我还在害怕什么?
首次直播爆单
林志民:我根本不想在北京待下去。我来过北京很多次了,该玩的都玩过了,而且这次目的不但没有达成,还知道了女儿婚事因为房子产权加名节外生枝,心情非常郁闷。我听得出女儿怨我,不止因为她妈妈的事,也许还因为她在北京没房,不得不去与准夫家艰难地讨价还价。雪华也是,如果这些年没有把钱拿去贴补娘家,没准儿他们能攒下钱给女儿。可即使手里有钱,我们也从来没有要给女儿在北京买房的打算。未见得完全够不着,大房首付给不了,可以给小房;好的地段买不了,买偏一点的,甚至便宜的公寓也该买一套。只要存了想给女儿买房的心,手头宽裕的那些年是一定能把这个额度留出来的。明明知道女儿打定主意要留在北京的,怎能让她如此窘迫?这几年,我慢慢捕捉到社会风气的变化:时代不同了,只要手里有房,女人谈婚论嫁底气就足多了。没有房的女人,在婚恋时总显得被动。但我仍然没有给女儿买房的意愿,我老了,生意一败涂地,无心恋战,甚至还暗暗庆幸生的是女儿,不用做强弩之末。不止是我,周围绝大部分的人都这样想。绝大部分人,生了儿子后,无论有钱没钱,人生最大的任务,就是给儿子盖房或者买房。但生了女儿之后,却或松了口气,觉得省钱;或愁眉苦脸,觉得吃亏,但无一例外的,都会将“把女儿嫁出去”当成任务。从此,他们看待女儿的神情,顶好的也无非是怜爱,“希望她不要嫁到坏人家”的担忧和怜爱,最后会化成长长一口叹出来的气:命啊。他们担心女儿遇人不淑,将来没个家,命不好。但买房?不存在的。甚至有不少人还坚定地认为不能给女儿买房,哪怕女儿自己想买也会千方百计地阻拦。因为买了房她们有恃无恐,就不想嫁人了。一个女人开始不怕这个世界,她就开始可怕起来了。还是让她去茫茫人海碰她的命吧。我现在意识到这个想法是错的。多么可笑,生儿子要买房,生女儿不用买房,女儿可以睡大街?养女儿应该像养儿子一样投资,最好给她买个房,或者给她凑买房款。不给女儿买房,就是逼她用嫁人生孩子换房住!千百年来,父母一再用催婚这个迫不及待驱赶女儿出家门的动作,向女儿证明:你没有家,父母家不是你的家,快滚蛋!女儿辛苦,就是我辛苦;女儿可怜,就是我可怜。天哪,为什么活到这把年纪才知晓这人间真相?
林志民:大姐,说好了来劝雪华回家的,为什么饭桌上一直不吭声
林瑞玲:你当雪华是什么人?她看着老实,其实脾气挺倔的。你当时叫人家滚出去,又给了好几个月冷脸看,现在又要请她回去,跟个没事人一样。当着我、女儿和准女婿,她不要面子的?
林瑞玲:放心,我会私底下去找雪华,有些话慢慢讲,软软地讲,效果更好。现在先别急,先旅游。我生平最大愿望就是去天安门毛主席像下面拍个照
林瑞玲:真好啊,越越生活在这样的地方,真好啊。你说,我为什么不早二十年出门旅游呢?那时我的腿还有力气,可以玩更多地方。
林志民:现在也不晚呀,你才七十岁,可以玩的时候还很多。(OS)说这话的时候,我脑海里闪现出大姐比划着大拇指和小指说“一个孩子,六年有期徒刑”的画面。
林瑞玲:(欣慰又凄凉)好了,我的第一个愿望达成了。
旁白:林志民又陪着大姐去前门逛老舍茶馆,接下来几天陆续去了颐和园、圆明园、天坛。他们出来的第二天,姐夫陈良庆就打电话问什么时候回去,林志民不耐烦地把他怼回去。第三天、第四天,外甥陈宇峰和外甥女陈美琪也追来电话,问我妈什么时候回去,孩子想奶奶了,想姥姥了。林志民火大,把他们骂了个狗血淋头,这才消停。
林瑞玲:玩五天了,玩够了,我要去找雪华,我俩约好了,去雪华住处挤两天,这就是可以说体己话、劝她回家的好时候了,你先回去,到时候我玩得差不多,把雪华也劝得差不多了,咱姑嫂俩没准儿能一起回去。
林志民:好,那我买票,坐火车回去了。
转场
直播在即,今天是公司预制菜最后一次测评。预制菜中心的大办公区,全体员工聚在一起吃中午饭,顺便测评。小秦也在其中,他回归之后,一直很沉默,和别人打交道也显得拘谨。
林越:为什么要让他回来
宁总: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总好过他不知待在哪儿,被谁当成冷箭射过来
林越:(OS)假使小秦是王旭放出来的冷箭,放在预制菜中心,难道不怕他搜罗点什么不利于公司的资料吗?
小秦:热料理包都这样的吗?放锅里煮?
小楠:是啊。
小秦:塑料加热不怕有毒吗?
林越:我们的包装袋都采用了可食用级别的PE材料,已经是很高的标准了。
小秦:可是我总觉得,就这样把塑料包扔进水里煮,再怎么可食用,它不会释放什么有毒的东西吗?再说了,这样菜也会带着塑料味,影响风味啊,这不是很简单的道理吗?
王旭:这个问题怎么解决?
林越:(OS)这问题怎么解决?王旭号称和宁卓一起主导预制菜改革,但实际上他什么都不干,因为他什么都不敢拍板,他一遇到需要定夺的事情,要么就是一口否定,要么就去请示王闯。就是因为有了他,进度才会慢了一点。但王闯又不完全信任宁卓,不然为什么把王旭放在宁卓之上,宁卓自己不能单独拍板?
旁白:两个月前,王闯终于想通了,与其亲侄子和赘婿都在一条产品线上工作,不如分开抓不同的产品线。所以,王旭团队拨去做即配型预制菜,将王家菜的招牌菜配好料,做成半成品,主打线下超市客户。不过两个月来,即配型预制菜项目进展极为缓慢。
宁总:王旭,没有饥饿感,所以做不成事,因为他不敢冒险。
林越:(OS)虽已有分工,但预制菜中心名义上还是在王旭的整体领导下。产品都到了即将试上市的时候了,他居然还在装模作样问“包装袋的问题怎么解决”。好像他一过问,就算有在一起殚精竭虑地参与工作,即热型预制菜上市经由他英明指导才顺利推进一样。
宁总:料理包到了消费者手里,有条件的当然会拆袋,放进微波炉或者锅里加热。但也不排除有的人图省事,或者有的团餐用集中加热的方式来供餐。我们的材料符合行业标准,这就行了,实在无法干预到所有的消费场景。不独我们,整个行业谁不这样?
王旭:...
林越:(OS)首次直播在我心头一直沉甸甸,既因为首战意义重大,也因为要与王闯配合,更因为我从小就怕上镜。不知为什么,台下能说会道的我,一到镜头前就张口结舌,大脑短路。我不上相,镜头有放大的功劳,在镜头里我的脸不知为什么,奇怪地变得又肿又歪。所以我对上镜很拒绝。
宁总:你就是自我意识过剩,第一你上镜并不丑,甚至还挺不错;第二其实没有人会挑剔直播助理的长相。有心计的助理会想办法刷存在感,没心计的助理完成辅助本分就好。临直播前,你去王闯家,在她家的客房搭了个模拟直播间,和王闯来了两次短暂的模拟直播,以让两人寻找真直播时的感觉。
林越:刚站到聚光灯下那一刻我大脑一片空白,手心全是汗,但当王闯站到身边,微微一笑时,我顿时心里踏实下来。王闯说开场白,接着把话头递给我,我本能一笑,也说了开场白。那几句开场白我背得滚瓜烂熟,毫不费力。接下来王闯就开始直播了,观众注意力一直在王闯身上,我只需要适时地辅助拆包,搭话就可以了。十五分钟之后,我就已完全镇定下来,变得轻松,甚至可以自由发挥与王闯打趣几句。王闯恢复得很好,至少在直播的一个小时内,她展现出来的是已经康复、精神抖擞的面貌。首批十个菜,由王闯直播的有三个:宫爆鸡丁、糖醋里脊、木须肉。她一边在电磁炉上加热着菜品,一边把从车祸到重新站起来的故事娓娓道来,不时穿插一些当年创业时的趣事和人生感悟。她是个绝好的讲故事高手,是个演员,还是个销售天才。也许这三者本质上都相通,那就是需要把想传递的内容用极具感染力的表情、音调和肢体动作表达出来,而且看上去非常真诚。或者她没有在演,只是把自己的生活讲出来,就够了。她这样的人,原本一生就抵别人十世,喜怒哀乐、得与失都比别人浓烈。人们喜欢看传奇,因为自己的生活太过平淡,又不敢冒险,借着看戏过瘾。又因为王闯不是戏中人,而是真人,加倍的吸引。王闯是女人,是单亲妈妈,是白手起家的民营企业家,是个出过严重车祸又顽强站起来白发苍苍的老人,是在你无法精心烹饪正餐时提供救急的美味快手菜的贴心老母亲。
宁总:(小声)我们这个策略成了
林越:(同时)我们这个策略成了
宁总:董事长,一千件货全卖光了。客服部门接到无数咨询电话,我们成了。
林越:(OS)这长达六个月的战役终于一炮打响,几个月连轴转的精神和肉体紧张一下子松懈下来,我感觉自己也像散了架一样,深深低下头,双手捂着脸,揉着,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觉。宁卓抱臂靠在墙上,也是一副马拉松长跑到头的疲惫与释然,身上的风流倜傥气息全无,下巴胡茬青青,眼睛里布满血丝,看着老了不少。只不过,过往岁月艰难的时刻他经历得太多了,故精神上较我松弛。
林越:(OS,看向宁卓)所有的努力都被人理解和接受了,这是我们俩并肩作战创下的伟业啊!满满的自豪感和成就感,我是什么人啊?仅仅在半年前,我还是策划部籍籍无名的基层员工,想跳槽又担心失业,现在居然参与了这个京派餐饮品牌的重生。
宁总:(OS)王家预制菜品牌一炮打响,订单纷至,终于可以给预制菜工厂下量产的大单了。王家菜集团的厨师班底已陆续辞退了五分之三,只保留了一些在各门店继续服务,做相对简单的仍需现炒制的几个菜品,优秀又愿意转型做预制菜研发的,就被集中到预制菜中心。研发部的众厨师此前还没有集体参观过预制菜工厂,为了让他们对这个行业有进一步的了解,我们带队去位于山东的预制菜合作生产厂家参观
林越:(OS)什么样的后厨,能有这样的洁净程度?什么样的厨师,能干得过这样的智能流水线?超声波洗菜机大大的池子里,机器滚槽不停翻滚,无数细碎水分子同时冲刷着果蔬表面,剧烈的震动下污渍被洗得干干净净;果蔬被洗净后,输送到长长的金属通道上,被一排喷头再次冲刷着,随即被转运到切菜机上;一排刀片起起落落,胡萝卜黄瓜丁源源不断地切出来,每一颗大小都一模一样;炒菜机锃亮的大机器臂翻炒着,配好的酱料被投放进去,机器臂翻搅着。机器们是无表情的、静默的,除了工作的噪声外别无表达。那些运送的震颤声、滋滋冲洗声、嚓嚓的切菜声,都充满了歹意。金属的静默最残酷。
林越:(OS)炒制完毕的成品菜被晾凉,灌装,抽真空、打包,再次送入双层水浴杀菌锅里,用一百二十一度的高温进行四分钟消毒。再集体打包成一箱箱,由叉车运送到冷藏仓库储存。这家预制菜工厂在行业内属于做得很大的厂家,与共享代发货冷藏云仓库经营商合作,生产、仓储、发货一站解决。正是预制菜行业起飞时节,有不少预制菜品牌也在这个工厂下订单生产,生意很好。厨师们站在仓库内,面前叉车川流不息,一盘盘本该带着锅气的热乎新鲜的菜肴,就这样被压到面目全非,如僵尸般层层封印在透明的耐高温水煮PE内膜袋、印着商家品牌及各类配料表的双向拉伸聚丙烯薄膜外包装袋、土褐色的三层瓦楞纸箱子里,高温镇压它们一次,冷库的冰风又镇压一次,确保它们永远沉睡,直到某日被微信支付唤醒。
林越:中餐做到这一步,太诡异了。菜应该经由人温热的手洗过,切过,炒过,热气腾腾的,放在盘子里端到桌上。肉贴着肉,才能心连着心。而不是这样冷的,与金属、高分子聚合物和纸皮为伍,这是对他们手艺最大的羞辱。他们贩卖的是个体不同的创意,手艺人一刀一铲的诚意,但预制菜三要素:平均好吃、相对廉价和非常方便,把他们最珍贵的东西悉数磨灭。这二十万平方米、挑高六米的超大双层冷藏仓库,是预制菜的海洋,每一包料理包,都是十年厨师路梦想破灭浮起的泡沫
林越:(OS,看向宁卓)他也曾是家里掌勺的那个人,心里会不会有我和厨师们这样复杂的情感呢?也许他不会有,只会琢磨着如何打造大单品和标准化物流配送吧?
宁总:以前没来过,不知道预制菜是这样生产的吧?通过集约整合把你们厨艺中最珍贵的部分提取出来,用现代化工业的方式大规模生产,这么系统的工程,会让你们摆脱后厨的狭窄天地,大显身手。我们首播成功,回去之后还要研发更多的产品,不止正餐,早餐和个性化的产品组合都要研发起来。以后我还会请相关的专家,给你们做营养学和食品卫生学基础理论的培训,你们的未来会非常光明。
林越:(OS)他果然没有复杂情感,有的只是踌躇满志。他真是个万中无一的人才,上掌握宏大叙事话术,听着很唬人;下可以当产品经理,扎根一线,亲尝咸淡
小秦:(心事重重)宁总,你说到食品卫生,我刚才看到,预制菜打包之后,会送到高温杀菌锅里杀菌。还是那个问题,出厂前高温蒸煮一次,出厂后食客拿到手里又高温蒸煮一次,这样反复的高温煮,塑料微颗粒能不大量释放吗?我在网上看到说塑料微颗粒大量摄入,会对人体健康造成极大的损伤。
宁总:(笑)小秦你这是和塑料袋过不去了。
小秦:(固执)我觉得消费者肯定会有疑问的,你们不会有吗?大家吃桶装泡面的时候,一般都是用开水泡吧?面桶当然有塑料微颗粒释出,那为什么没有人质疑方便面,却要质疑预制菜?方便面不是预制食品吗?我们怎么能预判到消费者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加热食品呢?再说了,日常生活里的瓶装水、茶包、挂耳咖啡包,甚至是含聚酯纤维的衣服,都有塑料微颗粒。塑料涵盖衣、食、住、行,连空气里也有,你质疑得过来吗?
林越:小秦,目前我们所有的工艺流程和所用材质全部符合行业标准,谁也不可能做到完全不用塑料袋。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们了,或许可以在包装袋上加一句提示,为保最佳风味,请尽量拆袋加热
宁总:就这么办。
旁白:回京高铁,宁卓林越正好坐两人座。上车前宁卓让助理在火车站超市帮林越买了咖啡,此时正好可以悠闲地拿出来喝。他把咖啡从袋子里掏出来,拆开糖包和奶精,给林越倒上,搅了搅,递给她,另一只手已拿起纸巾抹掉滴在小桌板上的两滴奶液,撕开纸垃圾袋,把搅拌棒和纸巾扔进去。林越接过纸杯子,真的很少有男人能这样细心地照顾女人,她是王如薇,也早就投降了。
林越:(喝)糖少了,苦
宁总:(喝奶)少加点糖,对身体不好。奶精也不好,氢化植物油,有条件的话加纯牛奶
林越:我发现你很爱喝奶。
宁总:牛奶对身体很好啊,我建议你每天喝点奶,最好四百毫升以上。
林越:(苦笑)不爱喝,喝牛奶总是肚子咕咕叫,胃里有股气,要拉肚子的感觉
宁总:一开始喝奶是这样的。我读高中的时候去了县城,有家境好的同学每天一瓶奶,我心想哇,这个东西好高级啊。你要知道那个年代,在我们那种贫困县,不是什么人都能每天一瓶奶的。我有次打工,攒了学费,路过超市,我就想,这牛奶到底是什么滋味,倒要尝尝。我狠狠心买了几瓶,回家给我的弟弟妹妹,每人一瓶。结果,每人都拉肚子,我也是。后来再也不敢喝了。我同学笑话我土,乳糖不耐受,多喝喝就好了。我心想土也好,一瓶奶两块钱,开开洋荤就好,实在喝不起。后来有条件了,我又开始喝了,拉了半个月肚子,就习惯了,再也离不开了。
林越:你只比我大两岁,居然有弟弟妹妹。
宁总:我有三个弟弟,一个妹妹。
林越:(虽然知道,但装惊讶)
宁总:很吃惊吧?我们那里普遍这样,生很多个孩子,父母和孩子都活得很辛苦。
林越:那么辛苦,为什么要生那么多呢
宁总:我也问过我爸这个问题
林越:他怎么回答?
宁总:他没有回答,把我打了一顿。
林越:你知道我妈妈为什么这么大岁数了,突然来北京打工吗?我妈说,她也知道一直在扶持娘家,对不起我和我爸,但是没有办法,舅舅太弱了,姥姥太老了,怎么能忍心不管?我是个独生女,没有兄弟姐妹,体验不到手足情深,但是也能感受到‘没有办法’四个字沉甸甸的分量。
宁总:没有办法...
林越:(看了眼手机信息)谢谢宁总给我涨薪。
宁总:所有人都涨了,一开始王旭不同意,说半年内连涨两次薪,没听说过。我说第一次不算涨薪,因为人员架构重组,岗位职能变了,我制定的工资不过是匹配岗位的市场价格而已。他还是和我磨叽,后来我去找老太太批的申请,趁着首播成功,老太太心情好,赶紧把这个事干了。其实你们现在的工资,就是业内中下水平,老太太心知肚明。但公司都这样,外来的和尚会念经,你们不是外面招的,是内部提升的老员工,老板就会觉得给你们加薪不能太大方。你不去找她,她不会主动给加的
林越:(笑)你不就是老板吗?
林越:(OS,笑容逐渐苦涩)宁卓身份特殊,但我每天和他相处的时间超过和任何人,一起完成一项事业的甘苦与共,总会让我在恍惚间觉得离宁卓很近。那个在小村院子里颠勺的宁大鹏,在我心中越来越成为显性的存在,超过一身奢侈品的宁卓。我总不相信他会是那种整容追富婆的人,他太聪明太能干了,而且自尊心又极强,根本不可能去做那种事
张雪华:(OS,回忆)宁卓家里有五兄妹,他是大哥,最小的妹妹还在上初中,一家子全靠他供养。闺女,你们这代人觉得,人应该活得独立,兄弟姐妹谁也不拖累,谁也不靠谁。但我能理解宁卓这孩子,父母把我们生下来,我们别无选择,我佩服他有担当。
林越:(OS)漫天黄沙中的西北小村里,宁大鹏手拉着年幼的弟弟妹妹,长兄如父,给他们做饭,照顾起居,打退前来欺负的顽童,这样的情景,当真催人泪下。大舅当年也是这样照顾妈妈的吧?解放、独立这一套理论,在贫穷和血缘面前,完全无用武之地。贫困和血缘带来的羁绊使我感到亲切又好奇:他身上到底背负了多少,在王闯心目中到底是个什么角色?他和我一样,是领薪水的打工人而已吗?否则为什么事事都要通过王旭的监管?这是王闯的通关测试,还是她要的泾渭分明,要他谨守某种不可逾越的界限?他在集团几乎全月无休每天超过十二个小时的辛苦劳作,王闯看在眼里,做何评价?他到底能不能通过王闯的考验,如愿和王如薇结婚,阶层跃迁,进而改变全家人的命运?
林越:(尴尬)不好意思,我不该多嘴。
宁总:没关系
宁总:(转移话题)你结婚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林越:结婚...(OS)我一时说不清楚现在和许家的这种局面到底会走向何方。许东周明丽不喜欢我,可许子轩爱我,愿意一次次妥协,现在就看许子轩能和他的父母谈到什么程度了。无论如何,我和许子轩父母不可能愉快相处,哪怕是结婚后。但或者是因为我和他父母相处太少,只要相处时间多起来,冲突多了,就会更加了解彼此,愿意各自去改变、去妥协呢?想结婚,大家总得付出些代价。也许未来的事情没有那么糟糕,谁知道呢?
宁总:(意味深长地笑)
林越:你不觉得,现在的人要成立个家庭很难吗?
宁总:确实,因为现在的人总是要得太多,什么都想要,又总是怀疑对方,觉得对方要得太多。
林越:都很计较。
宁总:你计较吗?
林越:我计较
宁总:你基本回答了我的问题。
(两人相视一笑)
林越:(宁总睡着了,OS)这是何等漂亮的一张脸,怎么会有人五官立体到这种程度?宁卓老家那个县是少数民族混居地,历史上党项族、突厥族、波斯、阿拉伯、蒙古人曾在那个地方生活过。也许祖上有少数民族血统,他的高鼻深目才隐隐带了点异域风情……他,眼皮舒展处似有一点瘢痕。(凑近)这回看得真切,那舒展处果然有非常浅的结节,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更像是割开过愈合的。(怔)
转场
许子轩:(抱)你这段时间早出晚归,又频繁出差,我一个人在家当光棍,六神无主,游戏越打越空虚
林越:(闭上眼,OS)什么也不想了。就因为这样的时刻,男女才彼此渴望吧?
林越:有什么吃的吗?
许子轩:啊我以为你会在火车上吃呢,我在外面吃过了。
林越:(OS)火车上的盒饭一股塑料味,我没要,宁卓也没要。宁卓出了车站,就被王家的司机接走了,回到王家,自有保姆做饭给他吃,而我只能空着肚子回家吃。
许子轩:要不给你煮个方便面吧?
林越:(点头)
林越:(OS)自妈妈走后,它就没有被好好收拾过。她忙,许子轩倒是不忙,每天六点多就回到家了,但他从来不主动收拾屋子,也没叫过家政。边桌上和地板上都一层灰,绿萝一直没浇水,有点发蔫。饭桌上放着一颗苹果,已经发黑发皱了,也没扔掉。许子轩一直是这样的,眼里没有活儿,只要我开了口,他就会去干;但只要我不开口,他不会主动去干。但许子轩和很多男人比,已经算好的了,他至少愿意去给她煮一包方便面。只不过,假如是许子轩在外奔忙成这样,而我六点多就下班了,我一定会掐点儿等着他进门,做出丰盛晚餐。而他既不会主动问也不会做饭,顶多给我去点外卖,而我不想吃外卖。我在家,也不会让屋子脏成这样,就算不亲自动手,也会叫家政来收拾。我也不想吃方便面,吃预制食品已经吃到快吐了,只想吃一碗白米饭,一盘碧绿绿脆嫩嫩的炒油菜和鸡蛋炒西红柿,如果还能有碗鸡蛋紫菜汤,就再好不过了。我这样奔波,应该得到普天下的丈夫们都能得到的那种温暖。但我得不到,因为我不是男人。我只能当妻子,当不了丈夫。好僭越,我居然想成为许子轩。
许子轩:我和我爸妈说好了,他们同意了,你什么时候不忙,我们去把房产权加名,公证。
林越:(避而不谈)我先上个洗手间
林越:(OS)马桶里一圈黄渍,马桶外沿和地上隐约可见几点尿渍,已经干了,呈现浓缩后的黏性。许子轩又趁我不在家站着撒尿了,恋爱后,在我的教育下,知道坐下撒尿了。但偶尔也会懒得坐下,如果外面没有我监视的目光,他就会解开裤子哗啦啦地尿,尿液在池中激情飞溅,是他彼时肆意伸张的意志。冰箱里面只剩两个鸡蛋、三棵发黄的油菜、半截干掉的黄瓜和一瓶已经过期的酸奶。我此刻多想吃一颗饱满的、汁水充盈的、香甜四溢的橙子,切去皮,只留下黄色的果肉,放在盘子里端上来。盘子里放着小叉子,每一块果肉的大小都适合一口吃掉,而不至于果汁从嘴角溢出来。只有妈妈会这样做。
许子轩:快煮好了
林越:你怎么不往里打个鸡蛋呀?
许子轩:(恍然)哦,对啊,你怎么也不说?
林越:(OS)如果是我煮方便面给许子轩吃,不但会往里打一颗鸡蛋,还会同时烫几颗青菜,让他营养均衡。他是脑子不转弯,还是根本不想在照顾人方面费心思?煮个方便面,已经把他所能提供的情绪价值耗尽,他的价值卡面再无余额,再提要求,就要透支了。透支,就不定会埋下什么隐患了。水池里有方便面的碎面渣、调料包的残渣,抽抽鼻子,一股馊臭味自垃圾桶传来,里面的食物残余好几天没倒了。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还是我走之前洗的,晾三天了,居然一直没收。这都是很小很小的事,是那些飞舞着的小黑虫,它们不致命,真的不致命,只是让我发狂。
许子轩:你哪天有空?咱们去变更房产证,然后去公证。先公证,后领证。
旁白:他觉得这个说法很俏皮,笑了下。然而林越的潜意识里小黑虫一只只飞舞,顾不上给出一点笑容。
老妈出走
张雪华:(OS)我的口碑传出去了,客户渐渐固定。一周七天,有六天的晚餐时段约出去了,给人做三个小时的饭并收拾餐厅厨房。上午的时间比较灵活,接打扫的活儿。本来我七天都想排满,林越说不休息的话,挣的钱不够买药。我觉得有道理,每周留出一天来休息。上午睡觉,采买,做饭,洗衣服。下午骑上共享单车,骑二十分钟,到最近的商场去转一转。别看这小村偏,其实北京的西北五环外开发得越来越好,这附近的配套商业体越来越多,不然也不能一平米七八万啊。习惯了之后,我觉得这样的日子真不错,张弛有度。再说了,不生病就不花钱,节流就是开源。宁博搬走了,说不干外卖了找了个肉类公司干销售。宁博帮了我不少忙,他在这里,我感到很踏实。
宁博:您迟早也会搬走的,有条件还是搬到城里离地铁近一点的地方住,条件好,交通也便利。
张雪华:我舍不得,这房八百,城里单间最少也两千五。一月多出一千七,一年多花两万多,离我要攒的目标就又远了一步。能省一月是一月,拆迁之前我不走。
张雪华:(OS)每月发薪是我最高兴的时候,现在攒钱上了瘾,连喝水都舍不得花钱。在拼多多上买了个保温杯,自己烧水带水。雇主都很喜欢我,总是主动给我倒水喝,还招呼我歇一会儿。喝完了自带水,接他们点饮水机的水,不算占便宜吧?我现在对北京的路渐渐熟了,导航用得越来越顺,效率提高了,折算下来工价也上去了些,现在每小时可以挣四十块钱左右。干活儿的时候我会在心中算账:上午三小时,一百二十块钱进账。下一单离这儿近,吃个盒饭十五块,想省钱吃个加鸡蛋的煎饼八块钱,共享单车一块钱就到雇主家,十块钱搞定。下一单是清洁的活儿,两个小时干完,又八十块进账。结束后马上衔接晚上做饭的活儿,又挣一百二十块钱。并且在雇主家吃晚饭,省了晚饭钱。扣掉地铁票钱和中午饭钱,净挣三百块钱,充实的一天。活并不能天天排得这样密集且从容,但我已感到满足。再具体点说,若以每小时工价平均四十块计,一分钟约合七毛钱,则从前干惯的每一项细碎的家务、每一个动作,现在都能折算出结结实实的钱来:洗一把油菜,值五块钱;切肉,两块钱;拍蒜并切蒜蓉,一块钱;把鲈鱼清洗干净,在鱼身上斜片出花刀,最后抹上盐,鱼肚里塞入切得细碎的姜葱丝,应该能值个五块钱吧?洗碗,十块;拖地,二十块……时间一分分流逝,每一分钟,每一次举手投足,我心中的储钱罐都有钱币进账,轻微地叮铃一声响,喜悦的声音
张雪华:(OS)过日子就是这样,家务是最看不出成果的劳动,地天天拖,脏衣服立刻洗起来,垃圾马上收拾,碗马上洗,家也不会显得有什么特别的。整洁有序,各安其位,不是应该的吗?就像空气一样,谁会赞美空气呢?但不做,会立刻显出恶果来,整个家像垃圾场。好比缺氧,渐渐令人窒息。
张雪华:(OS)装修得这么雅致的婚房,客厅茶几处的实木地板上沾着黏糊糊的饭渍、西瓜汁滴下来形成的果渍,它们又被两双脚带到屋内的每一个角落;茶几上透明塑料果切盒里剩下的水果残骸都腐烂发臭滋生小黑虫了,也没有人把它端到厨房倒了;沙发上随意堆放着脱下来不洗又不想穿的介于脏和不脏之间的各色衣服,居然还有件胸罩;发财树由于长久不浇水,枝条已经快枯死,上面还挂着新婚贺卡,也没有一个人把它摘下来;浴室洗衣机上、盆里,脏衣服内外不分,就堆在一起。我上门干家务时,小夫妻就坐在沙发上抠手机。我收拾到沙发处,每收拾一截,他们往旁边挪一截,仍然全神贯注地抠手机。这被父母娇生惯养出来的独生子女,十指不沾阳春水,找了另一半,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两个成年人,各自张着两只白嫩的手,大眼瞪小眼,把日子过成这样。如果我是小夫妻的父母,得急死了。他们能在职场上完成本职工作,做一个社会人,却无法在家庭里完成本职工作,把“家庭人”的角色扮演好。小夫妻却说,平时早出晚归,根本没时间做家务。“时间”这个东西,其实很辩证。假如养成随手干活儿的习惯,比如吃完的果盒随手扔掉,脱下的衣服及时洗,地板每日大致拖一遍,家就能保持基本的整洁。但要命就要命在这个“随手”上,两人四只手,没有一个人愿意随这个手。每次打扫加洗衣服,我都要花三个小时。小夫妻玩累了,双双去睡下午觉,一觉醒来发现窗明几净,衣服全晾上了,沙发空出来,地板拖好了,茶几上一尘不染。两人很高兴,还想留我做晚餐。但我时段已经约出去了。这两口子肯定又叫外卖,家政收拾出来的家这么干净,可以供他们俩下一周整个慢慢糟蹋
张雪华:(OS)还有个客户,也很有故事。对方是个丧偶的老头,女儿给约的单。上门后是女儿接待,一进门,一股由于封闭太久而混浊微霉的味道扑面而来。屋子很大,三室两厅,但东西很杂乱,有窗帘的屋都拉着帘,光线昏暗。一个消瘦的老头呆坐在沙发上,情绪低落,见我来了,只是微点了点头,也不说话。老头女儿叫刘雯佳,说这屋子,该扔的杂物扔,卫生搞一搞。这屋子照我看,每个房间都够收拾一气的。刘雯佳说我看着收吧,该几个小时就几个小时,我在网上的口碑很好,她信任我。我一边干,一边眼角余光看到了呆如泥塑的老头,心里微微不屑,这种老男人就是这样,一辈子不干家务,老太太一去,他就生活不能自理了,天塌了。
张雪华:(OS)林志民在家也几乎不做家务,我不在,他能习惯吗?对呀,所以这不是上北京找我来了吗?他让我回家,到底是什么动机?是觉得自己做错了,还是因为没有人侍候了?该死的王八蛋,以为他一辈子是家里的经济主力,就可以对我颐指气使?
张雪华:(OS)他说我是心甘情愿回归家庭的,我吃了个哑巴亏,有苦难言。那么就顺从这个逻辑吧,从前我愿意回家,现在愿意在外面尽情地撒欢,想干嘛干嘛。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瞧瞧我,现在每月收入加上退休金一共九千块钱,快上万了呢,而他一个月才挣五千多。假如他再上北京来求我,我就要让他给我做饭,做家务,把水果切成正正好的小块,每一块都插上牙签,放在盘子里递给她。他也尝尝侍候人的滋味,哼!
刘雯佳:这是我妈生前的旧衣服,她原本收拾出来想扔来着,后来生病了,就一直放在柜子里,现在扔了吧
老头:不能扔。
刘雯佳:爸,这些衣服我妈之前就收拾出来准备扔的,都是些十几二十年的旧衣服。她那些好衣服给您留着呢,不扔。
老头:不扔,一件也不扔
张雪华:(OS)去世的老太太想必是一个温和的、勤俭持家的好妻子,好母亲,才会让生者这样无限地眷恋。老头捧着一件洗脱色的浅粉色秋衣,痛哭起来。他用衣服捂住脸,像把头埋在妻子的怀里。女儿见状,不由也垂泪。他日若死去,丈夫会为我这样哭泣吗?也许只有闺女吧。
刘雯佳:总留着这些东西,我爸就怎么也走不出。您都看见了,一年多了,这屋子就常年门窗关着帘子拉着,他抱着我妈的旧东西,动不动就哭。这么下去不行啊,还是得扔,屋子收拾得通透,门窗打开,人才能振作。
张雪华:他现在反应这样激烈,强扔会伤着他的感情。我建议上网买几个真空收纳袋,这些衣服别看多,两个收纳袋一抽真空,就变成薄薄的两片。到时竖着立在衣柜里,或者叠着放在衣柜里都可以。那也等于看不见,不会时时刻刻让他伤心;但又保留了,给他一个念想。等以后他想通了再做处理,好吗?
刘雯佳:就这么办。
张雪华:(OS)这么私人的衣服,秋衣秋裤,小背心,胸罩,打底衫,每叠一件,我的心都被触动着,像抚触到逝者生前温热的肌肤。一个家庭最私密的伤痛就这样毫无保留地敞开,我虔诚地希望我的服务能够带来一些慰藉
张雪华:如果方便,我建议你们换一个隔断,不要再用这种敞开式的多宝格了,第一容易落灰,第二看着也乱。打成带门的柜子,进门处这一面的上半部分做出凹槽,凹槽上方钉上挂钩,用来挂钥匙和包之类的杂物,下方放随手的杂物;中间做成鞋柜;最下一层放拖鞋,一进门所有鞋子入柜,换拖鞋,又方便又利落。现在这样,拖鞋和换下来的鞋都堆在门口,又乱不方便。
刘雯佳:我上班都特别忙,只有周末能来看我爸。平时是我给他点餐,我要不点,他都不吃,或者随便吃盒方便面凑合
张雪华:男同志一般都这样,不太会照顾自己。
刘雯佳:其实我家的饭主要是我爸在做,平时他照顾我妈居多。我爸对我妈非常好,家务他做得更多,我妈这辈子就没做过饭。唉,她的福气实在是太薄了。书上说了,养成一种习惯需要二十一天,我想,如果每天中午我爸都能吃上热乎的家常菜,有人能一边做菜,一边和他聊聊天,也许就走出来了呢
张雪华:(OS)我和组长沟通,排了下手中的活儿,腾出完整的档期来,刘雯佳在网上下了单,定了我两个月的中午做饭套餐。她真是个贴心的好女儿,养成一种习惯需要二十一天,那就再加两个周期,彻底夯实这个习惯,誓要叫父亲走出丧妻阴影,重获新生。我需要每天中午十点到刘家,买菜做饭,一点结束。只要时间安排得当,刨掉交通所需,在晚餐之前,还可以空出两个小时来接其他客户清洁的活儿。照这样子算,我已经实现月入过万的目标了。还有一家定晚餐服务的雇主,是两个同居的女孩,养了三只猫。第一次来做饭时,她们开了个罐头喂猫,说我没来之前,我们俩也吃罐头。猫吃妙鲜包,她们吃预制菜,一个待遇。现在的年轻人啊,不但饭不想做,连水果都不切,买果切。好几次我见她们捧着一塑料盒的各式水果切块吃,说楼下超市帮着分装好的。但年轻人懒了,我才有工作机会,不是吗?
张雪华:(OS)这两个女孩对我很好,会热情地邀请我坐下来一起吃饭。在第五次之后,她们把家门钥匙给了我,要我采买后自行上门做饭,做好了等着她们回家。这两个女孩竟不像是普通的好友同租关系,而透着几分说不出的亲昵。这两个女孩的生活和其他人的也没什么区别。大城市么,就该见怪不怪。这年头,什么叫家呢?也许两个女孩一起生活也可以成一个家,也许父母和一生不婚的子女也是一个家,那帮以力姐为核心的老男老女吃喝玩乐都在一起,人家看着也像个大家庭呢,集体主义大家庭。实在不行,一个人也能是一个家
张雪华:(OS)过日子总是会有许多杂物:行李箱,一时兴起买来却不会再动的乐器比如吉他,不喜欢却又舍不得扔的大毛绒玩具,不好用又舍不得扔的按摩器,房东不让扔的旧椅子等等。假如房东允许,可以打一条吊顶轨道,安上帘子,所有杂物包括简易衣柜悉数隐藏起来,成本也不高。普通人收纳常识如此缺乏,其实把日子过得井井有条没有别的,只需要用心。也许我真的热爱做家务,所以会在这方面用心。我平时最喜欢刷的就是各大平台的家居类账号,现在网络那么发达,各类过日子的小绝招、小用具铺天盖地,只要看到了,就会留心记下去,去实践、去采买。我的心都用在这上面,也就分不出精力去干别的了
张雪华:(OS)在北京城里走街串巷,见了许多世面,渐渐理解林志民力姐这群人了。他们活得蛮新潮,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那种生活方式没有任何高妙之处,只需要打破常规,只爱自己,管他三七二十一。我现在不是单身,胜似单身。时间是自己的,钱是自己,想怎么过就怎么过。也许哪天我也可以辟出时间来学健身,甚至学跳舞。林瑞玲爱跳广场舞,总爱拉着我去跳,而且最爱的不是节奏轻快的伴奏,是类似迪厅里的强劲舞曲。每次听到这类音乐,大姑姐都会眼睛一亮,和着节拍,脚跟一踩一踩,身子一抖一抖的很带劲,彼时我总会嘲笑大姑姐老来俏。这么看来,自己竟活得比七十岁的大姑姐还要死气沉沉呢,林志民说的没有错。
陈良庆:(电话)雪华,林瑞玲在你那儿吗?
张雪华:没有呀,早回去了,怎么了?
陈良庆:林瑞玲说她要去你那里挤几天,把你劝回来。这出门都十天了,死哪儿去了?从昨天起,所有人给她打电话,她都没接。偶尔她会在微信上回我们,说在北京呢,别催,过几天就回去。我们交叉印证,又因为被林志民臭骂过,便不敢再催,但心中总有疑虑。刚才我给她打视频电话,她不接,儿女和林志民给她打,也不接,我们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妙。林志民和陈良庆上派出所报警,派出所说电话能打通,证明人家不想和你们联系啊。老太太这之前有什么反常的举动没有?林志民回想着大姐前后的情状,把情况说了一下。警察说,可能是她不想给我们带二胎,出门散散心,几天就回来了。现在没凭没据的,他们怎么处理?按失踪人口立案,也达不到标准啊
林志民:我姐可能真的就是去散散心,她说了,带大一个孩子,六年有期徒刑。估计是怕只要开始带孩子,就永远没有自己的时间了。(暴怒)姐夫,你们也不是个东西,大姐七十了,当牛做马一辈子,还要再带两个二胎?
陈良庆:我老陈家的血脉,她来带怎么了?
林志民:你老陈家的血脉,和我们老林家有什么关系?你自己带,凭什么叫我姐带?别给我姐打电话了。你们都争二胎冠姓权是吧,都想姓陈?那就自己辞职带,让七十岁的老妈带,算怎么回事呢?
众人:......
陈宇峰:没事,老妈身上没多少钱,她玩不了几天,肯定很快就能回来
陈良庆:存折不见了!三十万的定期存折在我名下,林瑞玲拿走存折干什么呢?她怎么能取走钱呢?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只能等明天去银行查清楚。
陈宇峰:夫妻财产共有,如果老妈知道了存折密码,拿着结婚证、户口本、双方的身份证,把钱取走,完全可行。这种做法无可厚非,银行并未违反规定。
陈良庆:...
陈宇峰:爸,怎么能让我妈知道密码呢?
陈良庆:...(OS)我每个退休金五千多,留五百给自己抽烟零花,存两千,剩下的全部给林瑞玲做家用。我就是大男子主义,但在钱上不会对老婆小气。男人挣钱就是给女人花的。儿子和女儿也会每月给林瑞玲不少钱,作为孩子们在这里生活的费用。她没有退休金,全靠我和子女给。她老实巴交,一辈子顺着我,我也从来没有要防着她的念头,也没必要。密码是儿子的生日,从来没改过,存折和户口本、两人身份证并其他一些重要的证件,一直放在带锁的床头柜里,钥匙两人都有。她是我忠诚的下属,永不会叛变。她像我们家那个用了四十五年的深褐色核桃木衣柜,这辈子他们换了不少家具,但只有那个家具,无论怎么搬家,永远放在卧室。这家俱是结婚时我的父亲打的,结实耐用,它会陪我入土,她也是。所以她怎么能突然消失呢?
大家吵吵闹闹,不得要领。这时最小的孩子说妈妈我饿,大家一看表,才意识到已经快八点了,还没吃晚饭呢。往常这个时候,孩子们和陈良庆在林瑞玲的照顾下已经吃饱了,一双儿女各自在外面吃,或者回家跟伴侣随便吃点。这时一堆人都挤在这个屋子里,吃什么就成了个问题。大家看向陈良庆,女主人不在,男主人就得成为主心骨了。陈良庆说随便吃吃吧,说着往沙发上一靠,但众人都看着他,要他作主。
陈良庆:我随便吃点什么就好了。
这时大的孩子也哭叫着:“妈妈,我饿。”
林志民:吃点面条就行了嘛。
旁白:所有人都沉默,也不知在等什么。那朴素的面条,并没有分成一人一碗地从天而降,端正地落到每个人面前。
彭军:(叹了口气)不然点外卖吧
陈宇峰:点外卖,送到得四十分钟,忍得了吗?
陈美琪儿子:妈妈我饿
陈宇峰:算了,上饭馆吃吧
彭军:都是预制菜
旁白:雪华自知道林瑞玲出走的消息后,给她打了无数个电话,都没接。深夜,雪华正悬着一颗心无法入眠时,林瑞玲回了条微信。
林瑞玲:我没事,你放心
张雪华:你在哪儿呢
林瑞玲:明早通话,现在晚了,你睡吧
旁白:雪华一夜睡得很不踏实,第二天一早六点就醒了,一睁眼,就立刻想到这个事,马上就接着打电话。没想到,林瑞玲一下子接通了,雪华惊喜得从小床上坐了起来
张雪华:大姐,你在哪儿呢?
林瑞玲:我在江南。
张雪华:江南?哪儿?
林瑞玲:乌镇,水乡呀,我念叨了一辈子要来看看江南水乡,现在终于来了,你看
张雪华:(放心)你为什么突然跑了,也不和家人说一声
林瑞玲:我和他们说,他们能放我走?雪华,我七十了,带大一个孩子,六年有期徒刑。六年后我都走不动了,说不定明天我就死了,死之前我得过点自己想过的日子。(OS)七十岁了,突然搞了个与年龄极不相宜的天大恶作剧,很解气,也特别有创意,特别佩服自己。我没有时间伤感,心中全是破釜沉舟的快意
张雪华:(OS)如果是以前,无论如何不会赞同林瑞玲这样做。但现在我觉得这一切很合理,凡发生,必有道理。林志民要赶我走,林越要许家小房十分之一产权,力姐一头白发当健身教练,大姑姐卷走家里所有钱出来旅游,这一切,都很自然。现在如果天降一艘飞船,走下来几个外星人,我也只会呀的一声,坦然接受
林瑞玲:我有好些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这些事情没完成之前,我是不会回家的。我把家里的三十万卷走,要把这钱花光,造光,尽兴而归。回家之后,他们将怎么对待我都无所谓了
林瑞玲:草粿,豆腐丸子,咸汤圆,小馄饨,我要吃早点啦。
头一次,林瑞玲的嘴里没有源源不断纺出又多又绵长的话。时间不多了,她要用眼睛和脚去跟这个世界交流。她的镜头移到旁边的小河,一艘早起的乌篷船在澄绿色的水中吱呀摇过,视频猝不及防挂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