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从这一讲开始,我们进入《资治通鉴》第四卷。 周赧王十八年(前297年),一共只有两件大事:一是被扣留在秦国的楚怀王奋力出逃;二是鲁平公去世,鲁缗(mín)公继位。我们先来看第一件事。 原文: 起阏逢困敦,尽著雍困敦,凡二十五年。 司马光在这一卷的开头,照例以太岁纪年,标注出本卷的起止时间,这一段时间总共绵延二十五年。
原文: (十八年) 楚怀王亡归。秦人觉之,遮楚道。怀王从间道走赵。赵主父在代,赵人不敢受。怀王将走魏,秦人追及之,以归。 鲁平公薨,子缗公贾立。
怀王亡归
楚顷襄王继位,意味着秦国继续扣留楚怀王变得毫无意义。秦国在气急败坏之下出兵武关,暴揍了楚国一顿,而且继续扣着楚怀王不放。
2.秦国这样做,一方面有点儿感情用事,另一方面纯属历史经验不足。 如果为秦国利益打算,倒不如好好把楚怀王送回去,对外可以解释这段时间楚怀王只是在秦国做客,秦国并没有为难楚怀王。然后再倒打一耙:所谓的“楚怀王被扣留”,只是楚顷襄王小集团为了篡位夺权而编造的谎言。 这些话放出去,不管山东六国是否相信,总能在相当程度上把水搅浑。秦国一方面可以挺直腰杆说话,一方面也给楚怀王递了一个台阶。而一旦楚怀王回国,“天无二日,民无二王”,无论他是接受现实,退居二线,还是心怀不满,赶儿子下台,楚国政坛大概率会发生一场地震。不管哪种情况,对秦国都有好处。 虽然错失了送楚怀王回国的良机,但秦国很快又等来了一个机会:楚怀王逃跑了。 按说任由楚怀王逃回楚国,对秦国而言,算是一个次优方案,但秦国做出的是没过脑子的应激反应-一发现楚怀王逃跑,就马上封锁了通往楚国的道路。楚怀王不敢硬闯,改走小路去赵国,跑到了赵国的边境哨卡。只要赵国放行,楚怀王基本就算脱险了。
3.但这么大的事,哨卡值守不敢擅自做主,于是一路请示到国王那里。当时的赵王是只有十几岁的赵惠文王,这么棘手的事突然丢在自己面前,放行还是不放行,似乎怎么做都不对,实在太难了。 按说应该请赵武灵王拿主意,但赵武灵王的心思全在军事上,此时此刻远在代地,根本解不了燃眉之急。所以,赵惠文王最终还是没敢放楚怀王入境。 如果当时赵武灵王就在邯郸,他会做出怎样的决断呢? 最有可能的是和赵惠文王一样,拒绝接纳楚怀王入境。自从赵武灵王出了大力气帮助当时还是公子稷的秦昭襄王回国夺权之后,秦赵关系大为改善,赵武灵王的干将楼缓还接替了孟尝君的秦国相位。虽然赵武灵王很想从北方找到一条行军路线,南下攻打秦国,秦国或多或少也察觉到了赵武灵王心里的小算盘,但毕竟双方没有真正走到撕破脸的那一步。
4.楚怀王也不知在赵国边境耽搁了多久,遭到拒绝后,想要改道去魏国碰运气,但已经来不及了,秦国追兵赶到,把他抓了回去。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来看,我们会奇怪楚怀王到底是慌不择路,还是对国际关系缺乏应有的认知,又或者是通往魏国的道路过于艰险,以至于不到万不得已不会选择它。否则,既然逃亡路线上有魏国作为选项,又明知赵国是秦国的盟国,楚怀王为什么放着魏国不去,非去赵国不可呢? 真相不得而知。总之,楚怀王逃亡失败,重新成为秦国的俘虏。
楚怀王之死
1.原文; (十九年) 楚怀王发病,薨于秦,秦人归其丧。楚人皆怜之,如悲亲戚。诸侯由是不直秦。
周赧王十九年(前296年),《资治通鉴》记载的第一件事就是楚怀王之死,楚怀王在秦国生病死了,秦国把他的灵柩送回楚国。接下来,司马光分别描写了楚国人和其他诸侯对这件事的反应,内容是从《史记·楚世家》抄过来的。 楚国的反应是:“楚人皆怜之,如悲亲戚。”意思是说,楚国人都很难过,像死了亲戚一样悲伤。执政这些年里,楚怀王的基本做派就是“亲小人,远贤臣”,用晚唐诗人杜牧的诗来说,正是“郑袖娇娆酣似醉,屈原憔悴去如蓬”(《题武关》),当然也就昏着儿迭出,导致楚国损兵折将、丧权辱国。楚国人恐怕恨他都恨不够,怎么会“如悲亲戚”呢? 人的心理就是这么奇妙,恨归恨,但一国之君被外国这般戏弄,最后竟然客死他乡,对楚国人来说实在是奇耻大辱。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楚怀王给国人带来的伤痛逐渐被淡忘,楚怀王的死给国人带来的屈辱感却越来越强烈,以至于产生了谚语“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也就是说,楚怀王之死,特别有助于楚国人的国家认同感的形成。
2.一名首领的死,对世道人心的震撼力远大于几十万普通民众的死。对照宋朝的历史,宋徽宗是何等一个昏君,把大宋子民折腾惨了,但当他和宋钦宗一道被金人掳去时,大宋子民竟然也表现出了“如悲亲戚”的样子。 美国汉学家伊沛霞在她的大部头作品《宋徽宗》里有这样一段话:“鉴于当时百姓面临饿死或冻死的处境,相比于他们偶尔爆发出来的愤怒,我更被开封民众表现出的对宋朝的忠诚所触动。的确,开封百姓趁机砍伐艮岳的奇珍异木,并拆毁了里面的建筑,但那时候他们已经拆毁了一些官府建筑用作薪柴。民众不仅在大雪中等候钦宗返回开封,还以很多细微的方式来表达他们对徽宗、徽宗的儿女,以及所有宫内侍从被女真人囚禁的悲伤。” 在近代史上,日本和俄国争夺对朝鲜的控制权,日本公使三浦梧楼纠集了几十名军人和浪人闯进朝鲜景福宫,劫持了亲俄的高宗皇帝李熙,还杀掉了同样亲俄的闵妃,并且残忍焚尸。对朝鲜百姓来说,亲俄未必比亲日更好,高宗和闵妃也不见得能够赢得多少民心,但从此以后,朝鲜人对日本人就产生了无法化解的仇恨。直到今天,我们还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这股恨意的余波。
3.我们再来看看其他诸侯对楚怀王之死的反应:“诸侯由是不直秦。”从此以后,秦国彻底被诸侯当成流氓国家来看待。先前大家讨厌秦国,主要是因为秦国野蛮。现在看来,秦国不仅野蛮,而且“不要脸”,简直就是人类公敌,必须群起而攻之。但是,那又如何呢?秦国完全不惧来者,见招接招,最终一统天下,成为最后的赢家。 秦国的成功证明了一个谁都不想接受的道理:人不要脸,竟然真的可以天下无敌。
1.如果我们从国家实力的角度回顾商鞅变法以来的秦国历史,可以用上“蒸蒸日上”“欣欣向荣”“狂飙突进”这些大词;如果从道德角度来看,最合适的词正好相反:“江河日下”“一蟹不如一蟹”。 那么问题来了:秦国这么“流氓”,肯定会犯众怒吧?犯了众怒,还能讨到便宜吗?
五国伐秦
1. 原文; 齐,韩、魏、赵、宋同击秦,至盐氏而还。秦与韩武遂、与魏封陵以和。
根据《资治通鉴》记载,秦国这回确实犯了众怒,以至于齐、韩、魏、赵、宋联合起来攻打秦国,打到一个叫盐氏的地方才退兵。秦国把以前从韩国手里抢来的武遂还给韩国,把以前从魏国手里抢来的封陵还给魏国,最终跟联军讲和。 这段记载的出处是《史记·秦本纪》,但有一点改动。《史记》版本的记载是“齐、韩、魏、赵、宋、中山五国共攻秦”,一共六个国家。但司马迁有可能数错了,写成了“五国”。司马光很细致,删掉了中山国。这样删减很合理,当时的中山国已经被赵武灵王打得只剩最后一口气,很快就会正式亡国,不可能还有余力参与这场联合军事行动,更不可能跟赵国这个大仇人打配合。但是,赵国和宋国明明跟秦国结盟了,怎么转变立场,配合齐、韩、魏一道攻秦了呢?而且在战争结束后,赵、宋两国得到了什么呢?
疑点重重
2.韩国和魏国各自收回了武遂和封陵两大重镇,多年来难得有这样一场大丰收。齐国却什么地盘都没得到。这也正常,因为齐国首先就没损失什么,不存在“收复失地”这个目标。就算秦国割让一片土地,齐国隔着三晋,也没法治理飞地。再者,齐国号召合纵,对齐湣王来说,目的是趁机拿下宋国,对孟尝君来说,第一是为了巩固个人地位,第二大概只是为了出鸡鸣狗盗事件的一口恶气。 再看宋国,它跟秦国并不接壤,当中隔着韩国和魏国,参与伐秦显然捞不到实际利益,还得时刻提防着东边跟自己接壤、虎视眈眈的齐国。 再看赵国,莫名其妙地加入联军,莫名其妙地一无所得,难道只是想表明自己改弦更张的态度,向合纵阵营纳投名状吗? 假如赵、宋两国是被秦国对待楚怀王的下流行径激起了正义感,非要加入反秦阵营,暴打秦国一顿不可,为什么真正的受害人楚国反而不在联军阵营之内呢?
3.原文: 赵主父行新地,遂出代;西遇楼烦王于西河而致其兵。
如果赵国真的加入了合纵联军,那么赵国军队的统帅很可能是已经做了“主父”的赵武灵王。据《资治通鉴》记载,赵武灵王巡视新近占领的疆土,出代地一路向西,在西河遇到了楼烦部落首领,收编了楼烦军队。所谓的新领土,应该是从中山国抢来的地盘。赵武灵王从中山去代地,再去西河,说明他这一年主要都在北边活动,和联军的行军路线南辕北辙。 盐氏原本属于魏国,紧挨着魏国早期的首都安邑,大约在今天的山西省运城市盐湖区。当地的盐湖至今存在,是内陆非常重要的一处食盐产地。不知盐氏此时是归了秦国,还是仍属于魏国。但无论如何,联军如果仅仅打到盐氏,对秦国实在构不成任何实质性的威胁,秦国为什么要把武遂和封陵两大重镇拱手相送呢? “五国伐秦”的整件事实在是疑点重重,不论怎么解释,都有不合理之处。
合理的推测
4.通过对各种史料的对比研究,我们可以大概知道,当初孟尝君逃离秦国后,重新担任齐国总理,积极联合韩、魏两国,再次成立合纵联盟,浩浩荡荡去打秦国,强攻函谷关。从周赧王十七年(前298年)到周赧王十九年(前296年),时间跨度足有三年之久。就在周赧王十九年,秦国送回楚怀王灵柩的这一年,合纵联军好像真的打进了函谷关。 杨宽先生的名著《战国史》和《战国史料编年辑证》进一步分析说,在联军进攻函谷关的三年间,赵、宋两国都持观望态度;当联军终于打进函谷关后,赵、宋两国趁火打劫,伙同齐、魏、韩一道进军,打到盐氏,迫使秦国割地求和。杨宽先生总结道:“这场战役和上次齐、韩、魏合纵攻楚一样,由齐将匡章为统帅。这是东方诸国合纵攻秦第一次攻入函谷关,迫使秦归还重要侵地的胜利。”(杨宽《战国史》) 事情如果真是这样,就和《资治通鉴》的记载完全不合拍。真相到底是什么,以现有的史料实在无法搞清楚,只能捋清几条基本可靠的大脉络: 第一,孟尝君逃回齐国,重新掌权,积极推动合纵,联合韩、魏两国一起攻打秦国。 第二,这一次,合纵联盟与秦国在函谷关外相持不下,确实很耗时间。 第三,秦国确实吃了亏,把武遂和封陵分别退还了韩、魏两国,双方就这样握手言和了。
原文: 魏襄王薨,子昭王立。 韩襄王薨,子釐王咎立。
就在这一年,魏襄王过世,魏昭王继位;韩襄王过世,韩釐王继位。韩釐王就是韩国三位公子竞争继承权事件里的公子咎'。
1.“五国伐秦”的事情虽然疑窦重重,很难自圆其说,但秦国确实吃了联军的亏。所以,转过年来,周赧王二十年(前295年),《资治通鉴》记载的第一件大事就是秦国的尉错带兵攻打魏国襄城。
秦伐裹城
原文: (二十年) 秦尉错代稀眾城。
这句话实在太过简单,涉及的人物和事件发生的地点都不确定。 先看人物。“尉”是一个多音字,当官职-尤其是武职-的时候读wèi,当姓的时候读yù。这位尉错身份不详,既有可能是一位名叫“错”的武将,也有可能是姓尉名错。既然无从考证,我们就读“尉(wèi)错”好了。 胡三省给《资治通鉴》作注,把这里的“尉”当成官职,说这个“尉”大概就是秦国职官系统里的国尉。 国尉是秦国的高级武职,原名“邦尉”,汉朝为了避刘邦的讳,把很多词语里的“邦”改成了“国”。
2.今天考古发现的秦国封泥中,就有“邦尉之玺”和“太尉之印”。尉错既有可能是邦尉,也有可能是太尉,是级别很高的主帅。再看地点。史料里提到的襄城,未必指的是同一个地方。芈戎伐楚,夺取了楚国的襄城',现在尉错攻打的是魏国的襄城。《史记·魏世家》说:“秦拔我襄城。”看来秦国把襄城打下来了。但这个襄城到底在哪儿,并不能确定,推测最有可能在今天的河南省许昌市襄城县。 具体细节难以考证清楚,总之,秦国吃了合纵联军的亏,稍事休整就展开了报复。
赵灭中山
1.周赧王二十年,《资治通鉴》浓墨重彩地记载了赵国发生的两件大事,先有大喜,后有大悲。乍看之下令人感叹造化弄人,而转念一想,一喜一悲之间,因果历历在目。
原文: 赵主父与齐、燕共灭中山,迁其王于肤施。归,行赏,大赦,置酒,酺五日。
赵主父,也就是赵武灵王,和齐、燕两国联手灭掉了中山国,把中山国君迁到一个叫肤施的地方。赵主父凯旋之后,又是发奖金,又是赦免罪犯,连放五天假,摆酒设宴,举国同庆。 这段记载有一处很大的失误-误信了《史记·六国年表》,把齐、燕两国当成赵国的同盟。事实上,齐国一直在阻挠赵国吞并中山国,赵国也一直在阻挠齐国吞并宋国。齐、赵两国各怀鬼胎,绝不可能联手灭了中山国。这些年来,赵国正是趁着齐国和其他诸侯国无暇他顾时撕咬中山国,已经把中山国咬得不剩什么了,这一次终于咬下了最后一块肉,从此中山国从国际社会彻底除名。 中山国的国都在灵寿,今天的河北平山,滹(hū)沱河北岸。
2.灭国之后,把亡国之君从原先的国都迁到别处是一个很常规的做法-要么迁到偏远地带,与世隔绝;要么迁到征服者的眼皮子底下。这就是“树挪死”的路数,把大树拔起来,移植到别处,让它经历一番伤筋动骨,在陌生而贫瘠的新土壤里苟延残喘。 对于亡国之君,既不便留,也不便杀。 如果让亡国之君留在原地,那么树大根深,说不定他哪天缓过气来,就会纠结党羽反扑。就算他本人认命了,甘愿在新统治下当顺民,但树欲静而风不止,旧贵族和旧大臣们总会不断怂恿他造反复国的。再退一步说,就算他本人及其党羽都认命了,但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偶遇之后怎么打招呼、怎么行礼呢?不管怎么做都很尴尬。 如果把亡国之君直接杀掉,看上去成本最低,永绝后患,但后患并不会真的断绝。因为这种手段太招人恨,从而导致新统治者在新占领区很难赢得民心。
3.那些心怀不满的人只要真的想造反,很容易找到一个在血统上具有号召力的傀儡。而只要亡国之君还好好活着,其他人也就不具备举起复国大旗的合法性。 “杀”和“留”都不可取,“迁”自然而然成为解决这类问题的经典策略。 中山国君迁去的肤施,在今天的陕西省榆林市附近,向东距灵寿大约五百公里,原先属于林胡,前些年才被赵武灵王收入囊中。
赵章封代
4,原文: 赵主父封其长子章于代,号曰安阳君。
赵武灵王进行的一系列封赏里,最重要的一项就是把长子赵章封于代地,称为安阳君。赵章的亲生母亲是赵武灵王的第一任王后。赵武灵王婚后迷上了美女孟姚,孟姚后来从宠妃升级为第二任王后。孟姚死得早,亲生儿子活下来的至少有三个:一个是赵何,还未成年就被赵武灵王亲手捧上王座,也就是赵惠文王;一个是赵胜,受封平原君,后来成为“战国四公子”之一;一个是赵豹,受封平阳君,现在还没出场。 赵国从春秋末年的赵简子、赵襄子以来,突破了传统的嫡长子继承制的束缚,所以赵章并不算赵武灵王的唯一合法继承人。但问题是,赵武灵王之所以废掉赵章,改立赵何为继承人,并不是因为赵何比赵章能干,只是因为赵何的母亲孟姚是自己宠爱的女人。这样的安排显然没法服众,赵章当然更不服气,所以赵武灵王很自然地想多给赵章一点补偿。
5.怎么补偿才好呢?赵氏先祖赵襄子做过榜样:当年赵简子废掉了嫡长子伯鲁,立赵襄子为继承人,最主要的原因就是看出赵襄子和自己心意相通,可以继承自己的遗志,吞并代国。后来赵襄子果然吞并了代国,但他并没有把代国的土地分封给自己的儿子,而是分封给了哥哥伯鲁的儿子,也就是代成君-赵国早期历史上罕见的几位封君之一。而赵武灵王把代地分封给赵章,已经算是可选范围里最高级别的封赏了。
原文: 安阳君素侈,心不服其弟。主父使田不礼相之。
当然,此时的封君必有“相”,“相”由国君直接任命,直接对国君负责,掌握封国的实际统治权,同时对封君负有相当程度上的监督责任。 赵武灵王给赵章派去的相,名叫田不(pī)礼。这样一种人事安排,明眼人马上就能看出问题-赵武灵王似乎并不是真的心疼赵章。 《资治通鉴》说赵章“素侈,心不服其弟”。这里的“侈”并不是奢侈的意思,而是指自高自大、盛气凌人。赵章素来看不起同父异母的兄弟赵何。赵何做了国君,赵章心里肯定压着一股火。
6.而那位本该对赵章起监督作用的田不礼,性格特点是“忍杀而骄”,大意是残忍而骄纵,拿杀人不当回事。赵章和田不礼凑在一起,掌握着代地的广土众民;而赵国名义上的权力中心,是年轻稚嫩的惠文王赵何和忠义善良的老臣肥义。两相对比,赵国的政局显示出了内轻外重的不平衡感,八成要出乱子。
IOI 赵武灵王为什么想让代地独立
1.赵武灵王灭了中山国,终于完成夙愿,大力封赏。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封赏就是把代地封给了长子赵章,同时任命田不礼到代地为相。
李兑的担忧
原文: 李兑谓肥义曰:“公子章强壮而志骄,党众而欲大,田不礼忍杀而骄,二人相得,必有阴谋。夫小人有欲,轻虑浅谋,徒见其利,不顾其害,难必不久矣。子任重而势大,乱之所始而祸之所集也。子何不称疾毋出而传政于公子成,毋为祸梯,不亦可乎!”
这样的人事安排,不禁让政坛上的明眼人大感不安。
这位明眼人名叫李兑,在《资治通鉴》里首次出场。李兑敏锐地看到,赵章“强壮而志骄,党众而欲大”,意思是赵章年富力强,目空一切,党羽众多,欲求不满。再看代相田不礼,“忍杀而骄”,论骄纵,他绝对和赵章能有一比,而且生性残忍,不拿杀人当回事。
2.显然,赵章和田不礼这对组合注定会躁动不安,而且能量远大于赵惠文王和肥义这对组合。这就把赵国带入了外重内轻的境地-好比一棵大树,树根浅,树干细,但树冠格外茂盛,将来一定会出乱子。 李兑的结论是:“二人相得,必有阴谋。”赵章和田不礼两个人在一起,臭味相投,必定会策划阴谋,发动政变。 李兑大概和肥义感情很深,看到情况不妙,赶紧去给肥义出主意,劝他装病,把差事全都推给公子成。公子成是赵国的元老宗亲,也是赵武灵王十分信任的人,他接替肥义顺理成章,别人也说不出二话。 不过,发动政变毕竟不是容易的事,也许等赵章和田不礼真动手时,已经是若干年后了,肥义完全可以正常退休。但李兑下一步的分析是:危机迫在眉睫,赵章和田不礼马上就会动手。 这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3.李兑分析道:“夫小人有欲,轻虑浅谋,徒见其利,不顾其害,难(nàn)必不久矣。”这句话为后世贡献了“轻虑浅谋”这个不太常用的成语。李兑的意思是:小人萌生了贪念,就容易利欲熏心,只看得见利益,看不到风险,浮躁的心做不出长远规划,要不了多久就会动手。 李兑把赵章和田不礼定性为“小人”。“君子”和“小人”原本指“贵族”和“平民”,只有身份色彩,没有道德色彩。根据词语的本义,赵章和田不礼显然属于“君子”,而李兑明知道他们在血统、地位上无愧于“君子”之称,却坚定地称他们为“小人”。“君子”和“小人”这组概念随着时代的变迁,终于彻底摆脱血统和身份意义,成为纯粹的道德概念。 接下来,李兑分析了肥义的处境:“任重而势大,乱之所始而祸之所集也。”肥义责任很重,位置很高,一旦发生动乱,他将会是第一个挨打的靶子,所有灾祸都会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
肥义的拒绝
4.原文: 肥义曰:“昔者主父以王属义也,曰:“毋变而度,毋易而虑,坚守一心,以殁而世!'义再拜受命而籍之。今畏不礼之难而忘吾籍,变孰大焉!谚曰:“死者复生,生者不愧。”吾欲全吾言,安得全吾身乎!子则有赐而忠我矣。虽然,吾言已在前矣,终不敢失!”李兑曰:“诺,子勉之矣!吾见子已今年耳。”涕泣而出。
李兑的分析,肥义确实听进去了;但李兑给出的建议,肥义拒绝接受。他的理由是:当初主父把赵王托付给我,并叮嘱我:“不要改变你的操守,不要动摇你的心志,一心一意,永世不变。”我行了郑重的再拜礼,并把主父的指示记录在案。如果现在因为害怕田不礼作乱,就把我记录的那些话抛到九霄云外,那我的操守就变了,心志就动摇了,承诺过的一心一意就变成三心二意了。有这样一句谚语:“死者复生,生者不愧。”倘若死去的人重新活过来,活着的人不会无颜以对。我想保全的是我的承诺,而不是我的生命。
5.先生您的良言确实很好,对我也一片忠心,但我毕竟在主父面前有过承诺,终生不敢违背。 主父对肥义的叮嘱“毋变而度,毋易而虑,坚守一心,以殁而世”,以及肥义引用的谚语“死者复生,生者不愧”,很有《尚书》和《诗经》的腔调。肥义自己的话也很有文学色彩,尤其是最后两句:“吾欲全吾言,安得全吾身乎!”隐隐然有五言古体诗的味道。肥义身上保留着古老的君子道德,既然接受了主君的任命和嘱托,那就应当一往无前,不为任何事情所动摇。这种守信的精神,并不是“言必信,行必果”那种“硁硁然小人哉”的浅薄,而是舍生取义,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坚持。 李兑知道劝不动肥义,只好流泪道别,临别交代了一句话:您好自为之,我能见到您的日子也就只在今年了。言下之意是,赵章和田不礼一定会在年底之前发动政变,肥义大概率活不过今年。 但是,即使明知结局,也不能坐以待毙。李兑和肥义接下来各有各的谋划。
6.原文: 李兑数见公子成以备田不礼。肥义谓信期曰:“公子章与田不礼声善而实恶,内得主而外为暴,矫令以擅一旦之命,不难为也。今吾忧之,夜而忘寐,饥而忘食,盗出入不可以不备。自今以来,有召王者必见吾面,我将以身先之,无故而后王可入也。”信期曰:“善。”
李兑多次求见公子成,请他提早安排,提防田不礼。至于肥义,他对手下一个叫信期的人仔细叮嘱:“赵章和田不礼名声虽好,本质却坏,在内得到主父的怜爱,在外却做尽坏事。如果他们假托主父的命令做什么事,实在轻而易举。我很忧虑这件事,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坏蛋就在主父身边,我们必须严加防范。从今以后,凡是有人传主父的命令召见赵王的,一定要让他先来见我,等我亲自验证过后,没问题了,再请赵王前往。” 肥义担心的是,退居二线的赵武灵王一直居无定所,心里只有打仗和远方;赵章和田不礼却专注于眼前的苟且,很容易找到机会,借赵武灵王的名义,把赵惠文王骗到哪个埋伏圈里,弑君篡位。那时候生米煮成熟饭,赵武灵王只能接受现实。 这些身处权力核心的人,有的图谋不轨,有的洞若观火,有的早做布置。作为核心中的核心,赵武灵王有什么想法呢?
天大的先例
7.原文: 主父使惠文王朝群臣而自从旁窥之,见其长子傫然也,反北面为臣,诎于其弟,心怜之,于是乃欲分赵而王公子章于代。计未决而辍。
一次,赵惠文王朝见群臣时,老父亲赵武灵王在暗中观察,只见长子赵章一脸颓丧,明明是哥哥,年富力强,却北面为臣,向未成年的弟弟行大礼参拜,这景象实在让人看不下去。老父亲不由得心生怜悯,大概也知道自己亏欠了长子太多,触景伤情之下,越发想要做些补偿。 怎么补偿才好呢?如果增加赵章的封地,就算加到三倍,赵章再次入朝时,还是要对弟弟行大礼参拜。为了不再让这种景象发生,解决方案只有一个-让两个人身份相当。这就意味着,要么给赵章升级,要么给赵何降级。 赵何不可能降级,毕竟赵国不能没有国君,那就只能给赵章升级,让他也当国君。但赵国只有一个,“天无二日,民无二王”,怎么办呢? 赵武灵王的想法是:代反正已经是赵章的封地了,不如让它独立出去,自成一国好了。 这种思路在西方历史上再正常不过,但在中国历史上,实在是标新立异,大概除了赵武灵王,其他人既不敢想,也根本想不到。赵武灵王就是这么有原创精神,一生都在破旧立新,不断突破传统,给历史开先例。
困于所溺
8.晚清学者黄恩彤读《资治通鉴》很有心得,写下一部《鉴评别录》,评价这件事说:赵武灵王废长立幼,已经种下了祸乱的种子;又想把国家一分为二,这不就是活生生削弱赵国的国力吗?赵武灵王英明神武,怎么会产生如此不明智的念头呢?黄恩彤给出的答案是“困于所溺”。所谓“溺”,就是感情投入得太多,挤占了理智该有的份额。
这倒不算什么远见卓识,因为在所有的集权政治里,“困于所溺”是一个普遍现象。最高统治者就算再英明神武,毕竟只是凡胎肉身,有七情六欲。因为权力的味道太能醉人,对权力的制衡力量太过薄弱,所以,一方面很容易放大当权者的优点,使他们在高瞻远瞩时可以力排众议,带领国家走上发展的高速路;另一方面也很容易放大当权者的缺点,只要一念之差就会把国家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幸好,赵武灵王并没有理智尽失,在分裂赵国这件事上一直没能拿定主意,思前想后之下,终于还是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