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内心深处,莉迪亚感觉得到,一切该来的都会来。总有一天,她读的书上不会再有插图;她要解决的题目会越来越长,越来越难;算术里会出现分数、小数和指数;游戏会变得更加复杂。看到肉糜卷,她母亲会说:“莉迪亚,我想起一个数字。如果你用它乘以二,再加一,会得到七。”她倒着往回算,直至得出正确答案,随后她母亲会微笑着端来甜点。总有一天,玛丽琳会给她一副真正的听诊器,她会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把听头放在皮肤上,让莉迪亚直接听她的心跳。“医生们都用这个。”她母亲会说。不过,现在为时尚早,但莉迪亚已经知道这些事会发生。各种知识在她周围盘旋萦绕,紧抓着她,每天只增不减。无论她去哪里,它们都在那里。然而,每当母亲吩咐下来,她只会答应“是的,是的,是的”。
两星期后,玛丽琳和詹姆斯开车到托莱多拿她的衣服和书。“我可以自己去。”玛丽琳坚持道。她把弹珠、发夹和纽扣忘在了衣柜某件衣服的口袋里,那件衣服穿起来已经变紧了,不久,玛丽琳就把它捐献给慈善机构,那三件被遗忘的纪念品还留在衣服的口袋里。不过,当她看到搬空了的小公寓时,还是忍不住眼睛酸涩。她默默地把书本封入纸箱,把写得半满的笔记本丢进垃圾堆。她希望一个人操办这场小小的葬礼。“真的,”她说,“你没有必要来。”詹姆斯却坚持要来。“我不会让你在目前的情况下搬运任何重物。”他说,“我会请薇薇安·艾伦下午过来照看孩子。”
詹姆斯和玛丽琳一出发,艾伦夫人就把电视频道切换到肥皂剧,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莉迪亚抱着膝盖坐在餐桌下,手里却没了烹饪书;内斯拽着地毯上的线头,愤愤不平。刚才,他母亲叫醒他,把他塞到餐桌底下,但莉迪亚却已然占用了这里的大部分空间。他知道母亲提问的每一个答案,但每当他想在莉迪亚数指头的时候插嘴回答时,母亲就会让他别出声。在博物馆,他想去天文馆看模拟星空展览,但他们一整天都在观察骨骼、消化系统的模型等等莉迪亚想看的东西。那天早晨,他拿着剪报夹早早来到厨房,他母亲还穿着浴袍。她越过茶杯边缘,给了他一个睡眼惺忪的微笑。自从回家以来,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地看着他,他的心高兴得像鸟儿一样,差点从喉咙里飞出来。“我能吃一个煮鸡蛋吗?”他问。奇迹般地,她回答:“好的。”那个瞬间,他彻底原谅了她。他决定给她看自己收集的宇航员图片,还有每次发射活动的介绍。她能看懂的。她会印象深刻的。
然后,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莉迪亚就走下楼梯,他母亲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过去,落在了莉迪亚的肩膀上。内斯在角落里噘着嘴,翻动剪报夹的边缘,但没人注意他,直到他父亲走进厨房。“还在想着那些宇航员?”他说完,从柜台上的水果碗里挑出一只苹果咬了一口,径自笑起来。尽管隔着整间厨房,内斯仍然听得到那有力的咀嚼声和牙齿穿透果皮的脆响。他母亲只顾听莉迪亚讲她昨晚做了什么梦,对父子俩的存在浑然不觉,也完全忘记了煮鸡蛋这码事。内斯的心一沉,压得他无法呼吸。
沙发上,艾伦夫人打起了小呼噜,下巴上挂着一丝口水。内斯从桌子底下爬出来,半敞开前门,跳进门廊里。地面拍打着他的脚跟,仿佛带着电流,头顶是铁灰色的天空,苍白而辽远。
“你去哪儿?”莉迪亚朝门外看。
“不关你的事。”内斯担心艾伦夫人会听到动静,醒过来喊他回家,但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头也没回就知道,莉迪亚在后面望着他。他大步迈下台阶走到街上,看她敢不敢跟着,不一会儿,她就跟了上来。
莉迪亚一路跟着内斯来到湖边,踏上小码头。湖对面的房子看上去像做工精美的玩具屋,里面的母亲们一定在煮鸡蛋、烤蛋糕或者炖肉,父亲们也许正在烤肉,他们用叉子翻动热狗,烤网在肉块上烙下完美的黑线。那些母亲从来没有抛下孩子远走高飞,那些父亲从来没打过孩子耳光,或者踢倒电视和嘲笑他们。
“你想游泳吗?”莉迪亚剥掉袜子,分别塞进每只鞋子,然后和他并肩坐在码头,两脚耷拉在水面上。有人在沙子里扔下一个芭比娃娃:没穿衣服,浑身是泥,一条胳膊没有了。内斯把它的另一条胳膊也扯下来,扔进水里,然后又扯下一条腿——腿比较难扯。莉迪亚觉得烦躁起来。
“我们还是回家吧。”
“一会儿就走。”他把芭比娃娃的头一扭,让它的脸冲着脖子后面。
“我们会惹麻烦的。”莉迪亚伸手够袜子。
另一条腿怎么扯都扯不下来,内斯扭过身子看着他妹妹,突然,他觉得自己失去了平衡,歪向一边。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是眼前的所有景物都倾斜起来,像是配重不均的跷跷板,他们生活中的每个人——母亲、父亲,甚至他自己——都在滑动,滑向莉迪亚,在她的引力的作用下,谁也难以抗拒,一切都围着她转。
后来,内斯根本不记得他当时说了什么、想了什么、有什么感觉,甚至忘记了自己究竟说没说话,他只知道一件事,他把莉迪亚推进了水里。
每当他想起这一刻,都觉得漫长得无止无尽。莉迪亚消失在水下,和他彻底分离,他趴在码头上,似乎瞥见了未来。没有她,他就是一个人了,接着他就意识到,即使这样,事情也不会有起色。即使没有了莉迪亚,世界也还是不公平的。他和他的父母,还有他们的生活,会围着莉迪亚曾经存在过的空间旋转,最终卷入她留下的真空之中。
不仅如此,当他碰到她的那一刻,他便意识到自己错怪了她。当他的手拍在她肩膀上的时候,当水面在她头顶闭合的时候,莉迪亚感到极大的解脱,她在呛咳中满足地叹息着,从容地挣扎着,她迫切地体会到,自己和内斯的感受是一致的,那些倾斜挤压在她身上的东西,她也不想要,它们太沉重了。
实际上,只过了几秒钟,内斯就跳进了水里。他潜入水下,抓住莉迪亚的胳膊把她拉向水面,发狂地踩着水。
踢水,他喘着气,踢水,踢水。
他们朝着岸边扑腾,缓慢地向那里的浅滩移动,脚触到沙地之后,他们就地瘫倒。内斯抹掉眼睛里的泥巴,莉迪亚对着草丛吐出一大口湖水。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过去了,两人依旧脸朝下趴着,上气不接下气。然后,内斯摇晃着站起来,令他惊讶的是,莉迪亚伸出手来,抓住他的手。她的意思是“别松手”,在感激带来的眩晕之中,内斯握住了她的手。
他们踉跄着朝家里走去,一言不发,在人行道上留下潮湿的脚印。除了艾伦夫人的鼾声,房间里只有水从他们的衣服落到地毯上的声音。他们只离开了二十分钟,但感觉好像过去了好几个世纪。他们蹑手蹑脚地上了楼,把湿衣服藏进洗衣篮,换上干衣服,他们的父母拖着手提箱和装书的纸盒返回之后,他们什么都没说。母亲抱怨地板上的水渍时,内斯说,是他打翻了饮料。上床睡觉之前,内斯和莉迪亚一起在水池边刷牙,彬彬有礼地轮流漱口,像平时一样互道晚安。这件事太严重,不能说出来,好比某处他们无法一眼看清的风景,好比夜晚的天空,漫无边际,总是让人觉得太大。他把她推下去,然后又把她拉上来。在莉迪亚的一生中,她将会记住一件事。在内斯的一生中,他也会记住另一件事。
每年暑假结束,重新开学的时候,米德伍德小学都会举行欢迎野餐会。玛丽琳手按着肚子,汉娜一天比一天重了;他们的父亲用肩膀扛着莉迪亚,穿过停车场。午饭后还有几个比赛,看谁扔空心威浮球扔得最远,谁能把最多的沙袋投进咖啡罐,谁能猜出一加仑玻璃瓶里的糖豆数量。内斯和詹姆斯参加了“父子鸡蛋赛跑”——每人头顶一个生鸡蛋向前跑,鸡蛋装在茶匙里,像上菜一样。他们一路领先,然而在快冲线时,内斯绊了一下,鸡蛋掉了。迈尔斯·富勒和他父亲得了第一名,校长哈格德夫人颁发给他们蓝绶带。
“没关系。”詹姆斯说。听到这话,内斯感觉好了一点,但是,他的父亲又补充道:“要是他们比赛读一整天书……”一个月来,他总是重复类似的话,听着像开玩笑,其实却不是。每当发觉自己脱口而出的时候,詹姆斯都会下意识地咬住舌尖,但是已经太迟了。他不理解为什么他会对内斯说这些话,这样只会揭示更多的痛苦事实:内斯越来越让他想起自己,想起他试图忘记的童年往事。他知道儿子成了他当年的缩影,让他感到难过和羞愧,想到这里,他的目光飘到了一边。内斯看着地上摔碎的鸡蛋,蛋黄在草叶上流淌,蛋清渗进土壤,莉迪亚对他微微笑了一下,他用穿着帆布鞋的脚把蛋壳碾碎。詹姆斯转过身去,内斯朝着他脚边啐了一口。
接下来是“三条腿赛跑”。一位老师用一条手绢把莉迪亚和内斯的脚踝绑在一起,他们蹒跚着来到起跑线上。那些参加比赛的孩子和他们的父母、兄弟姐妹相互绑在一起。还没开始跑,莉迪亚就被内斯的鞋帮绊了一下,身体摇晃起来,内斯伸出一只胳膊保持平衡。他想跟上莉迪亚的步伐,但莉迪亚朝前迈腿的时候,内斯无意中向后一拉。手绢捆得很紧,把两人的脚踝勒得难受,像一条套住了两头并不匹配的牲口的轭,连他们各自朝着相反方向仰面朝天地摔倒在柔软湿滑的草地上时,都没有松开。
十年后,那种羁绊仍旧没有丝毫放松的迹象。这些年来,青年们上了战场,人类登上了月球,总统们上任的上任,辞职的辞职,遇刺的遇刺。放眼美国,无论是底特律、华盛顿还是纽约,都有人群涌上街头,任何事情都能让他们怒不可遏。世界上的一批国家竞相分裂或崩溃:北越、东柏林、孟加拉。毁灭与消融无处不在。然而,对于李家人而言,他们之间的连结却越来越紧密,是莉迪亚把他们捆在了一起。
詹姆斯每天从大学开车回家——他年复一年地教着美国牛仔课,讲义上的每个词都烂熟于心——顺便回想一天中的琐事:两个小女孩在街角跳房子,看到他的车在红灯前停下来,就朝车上扔鹅卵石;斯坦利·休伊特问他春卷和蛋卷的区别;他经过艾伦夫人家门口,她冲他露出假笑。只有回到家看到莉迪亚的时候,他心头的那点苦涩才能消散。因为有了她,他想,一切才变得不同。换作莉迪亚,她会对朋友说:“别傻了,斯坦,我又怎么知道?”她既沉着又自信。她会说:“下午好,薇薇安。”然后用她大大的蓝眼睛直视着她的邻居。这些幻想越来越让他难以自拔。
每天,当玛丽琳打开速冻派的包装或者给索尔斯伯利牛排解冻——她拒绝做饭,全家人默默地接受了这一点,这是换来她重新出现所付出的代价——的时候,她都会暗自筹划,再给莉迪亚买些什么书,科学展览,暑假辅导班。“只要你感兴趣,”她每次都这样告诉莉迪亚,“只要你愿意。”她每次都是真心征求女儿的意见,但是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开口的时候紧张地屏住了呼吸。而莉迪亚注意到了。“是的。”她说,而且,她每一次都会说“是的,是的”。听到这两个字,她母亲的呼吸才会恢复正常。洗衣服的间隙,玛丽琳会把当天的报纸从头到尾读一遍,一栏接着一栏——她看到了希望之光:耶鲁大学收女生了,然后,哈佛大学也收了。美国人逐渐学到了几个新词:反歧视行动;平权修正案;女士。玛丽琳在心中用金线为莉迪亚编织了一个华丽的未来,她相信女儿也希望拥有这样的未来:莉迪亚穿着高跟鞋和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莉迪亚站在手术台前,周围的一圈男人敬畏地观摩她娴熟的技术。对玛丽琳而言,每过一天,这个未来仿佛都变得更加真实了一些。
每天内斯都会安静地坐在晚餐桌前,他父亲和莉迪亚谈论她的朋友,她母亲则询问莉迪亚当天的学习情况。等到他们转过头,履行责任般问起他的时候,他的舌头已经打了结,因为他父亲——他想起了被父亲踢坏的电视,还有自己挨的那一巴掌——不会想听他讲什么宇宙空间之类的东西,而这些是内斯阅读和思考的全部。一有时间,他就在学校图书馆寻找相关的书籍:空间飞行,天文动力学,燃烧,推进,卫星。听儿子结结巴巴地回答几句之后,他父母的聚光灯重又打回到莉迪亚身上,这时,内斯就顺势退回自己的房间,继续看他的航空杂志,他像偷藏色情读物一样把它们储存在床底下。他不介意这种持久不变的“日食”状态。每天晚上,莉迪亚都会去敲他房间的门,显得既安静又可怜。他知道她没有说出口的话是什么,它们的核心内容是:别松手。莉迪亚走开之后——去苦思冥想家庭作业或者准备科学展览——他会把望远镜筒伸出窗外,遥望夜空中的群星,探寻那些他将来有一天可能会独自前往冒险的地方。
莉迪亚自己——她是全家人的宇宙中心,尽管她不愿意成为这个中心——每天都担负着团结全家的重任,被迫承载父母的梦想,压抑着心底不断涌起的苦涩泡沫。就这样过了一年又一年,约翰逊、尼克松和福特上台又卸任。莉迪亚的身材变得苗条修长;内斯个子长高了。玛丽琳的眼角出现了皱纹;詹姆斯的两鬓挂上了银霜。莉迪亚知道她父母不顾一切地想要得到什么——尽管他们并没有说出来。她发现,似乎只要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能换取他们的快乐。因此,她利用暑假学习代数,穿上连衣裙参加初级舞蹈班,报名旁听大学的生物课,星期一、星期三、星期五都有课。整个夏天忙个不停。“是的,是的,是的”。
(那么,汉娜呢?他们把汉娜的摇篮搬进阁楼上的卧室,那里堆放着他们不再想要的东西,甚至等汉娜长大一点之后,他们也会时常忘记她的存在——比如有天晚上,玛丽琳在餐桌上摆了四个盘子,直到汉娜来到桌边,她才意识到少拿了一个。汉娜也仿佛明白她在家庭这个宇宙中的位置,她从安静的婴儿成长为善于察言观色的小孩:她喜欢躲在角落和柜子里,还有沙发后面、桌布底下,退出家人的视野和脑海,从而确保家中的领土划分不会出现丝毫的变动。)
现在,距离那可怕的一年,已经过去了十年,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对其他人而言,1976年也并非寻常的一年,这种反常在那个出奇寒冷的冬天达到了顶峰——报纸的头版赫然印着《迈阿密下雪了》这种标题。十五岁半的莉迪亚刚开始放寒假,再过五个月,她就死了。那年十二月,她独自待在屋里打开书包,拽出一张物理试卷,卷子顶端用红笔写着“55”。
生物课一上来就非常难,不过,通过死记硬背“界” “门”“类”这些概念,她通过了最初的几次测验。接着,课程变得更难,但她还算幸运,坐在她右边的男孩学习努力,字写得很大,而且从来不遮挡试卷上的答案。“我女儿,”那年秋天,玛丽琳对伍尔夫太太——也就是伍尔夫医生——说,“是个天才,在一门大学课程的考试中得了A,她也是那个班里唯一的女孩。”正因如此,莉迪亚从未告诉母亲,她并不明白什么是克雷伯氏循环,也无法解释有丝分裂的原理。当母亲把大学发来的成绩单装进相框里的时候,莉迪亚把它挂在自己房间的墙上,假装在微笑。
生物课之后,玛丽琳又提出了新的建议。“今年秋天,我们直接让你选修自然科学。”她说,“搞定了大学生物课,我相信高中物理也不在话下。”莉迪亚知道,这是母亲最喜欢讨论的话题,她只能点头称是。“你会遇到年纪大的学生,”她父亲说,“认识一些新的朋友。”他眨眨眼,想起在劳埃德学院,“年纪大”意味着“更优秀”。然而,高二的学生们只和他们自己的同学说话——要么对法语翻译作业的答案,要么背诵当天下午将要测验的莎士比亚剧本。他们对莉迪亚仅仅是以礼相待,脸上带着本地人漠然的和蔼,把莉迪亚当成外国人一样。至于那些物理应用题——两车相撞、打出的炮弹、冰面上侧滑的卡车什么的——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答案。转弯中的卡车上装载的赛车、旋转的过山车、钟摆和砝码……这些东西如影随形地跟着她,她越想越觉得它们没有意义。为什么赛车会掉下来?为什么过山车会脱轨?当她试图搞清楚为什么的时候,仿佛看到地心引力窜了出来,把所有的车一连串地拽下去,仿佛扯着一条带子。晚上读书的时候,那些方程式——掺杂着小写的k和大写的M,还有希腊字母Θ——似乎变成了长满尖刺、密密麻麻的荆棘。书桌上方,母亲送给她的明信片上,爱因斯坦朝她吐着舌头。
她的测验得分越来越低,看上去就像一张诡异的天气预报图表:九月份90,十月份85,十一月不到75,圣诞节前60左右。上一次考试,她得了62分,算是及格,但是差点不及格。下课后,她把卷子撕成小块丢进三楼厕所,然后才回家。现在,她考了55分,尽管凯利老师没在卷子上写“F”,但她还是不敢正眼去看那触目惊心的红色分数。她把这张卷子塞进储物柜藏了两周,放在一摞教科书下面,仿佛代数、历史和地理课本的重量合起来会把它压死一样。凯利老师向她提过她成绩下降的事,暗示说,他可能会亲自给她父母打电话——如果有必要的话。最后莉迪亚保证,过了圣诞节假期,她就把母亲签过字的卷子拿回学校。
终其一生,她都能听到母亲的心跳坚定有力地叫嚣:医生、医生、医生。她母亲是如此渴望实现这个梦想,莉迪亚明白,她根本不需要说出来,她的心愿一直摆在那里。除了当医生,莉迪亚无法想象自己能够拥有别样的未来和不同的人生,那好比企图设想太阳围着月亮转、自然界没有空气这种东西一样荒唐。她曾经想过伪造母亲的签名,但她的字体过于圆胖,一看就出自小女孩之手,骗不了任何人。
最后一周,甚至发生了更可怕的事情。莉迪亚从她的床垫下拽出一个白信封,她有点希望里面的东西会有所变化——过去的八天里,上面的字或许已经烂掉了,所以她可以像吹灰尘那样把它们吹跑,只留下一张白纸。但是,无论她怎么吹,那些字依旧岿然不动。亲爱的李先生:感谢你参加了我校的提前录取环节,我们非常高兴地欢迎你进入哈佛大学1981届学习。
过去的几周,内斯每天下午都会打开信箱检查邮件,有时都忘记和母亲打招呼,甚至来不及穿上他的鞋。莉迪亚能够体会到他忧心如焚的感觉。上个星期在早餐桌前,玛丽琳把她帮莉迪亚改好的数学作业放在麦片盒子上。“昨晚你睡觉后,我检查了一下,”她说,“第二十三题有个错误,亲爱的。”五年、一年,甚至是六个月前,莉迪亚还会在她哥哥的眼里找到同情。“我理解。我理解。”他只要对她眨眨眼,她就能接收到他的同情和安慰。而这一次,内斯却埋头看他借来的书,没注意到莉迪亚紧握的手指和瞬间变红的眼圈。内斯忙于幻想自己的未来,没有再听见莉迪亚没说出口的话。
只有他一直在倾听莉迪亚的心声。自从玛丽琳消失又出现开始,莉迪亚就没有了朋友。那一年秋天,每当课间休息的时候,她就躲到一边,盯着远处第一联邦银行的钟楼。表针每走一分钟,她就闭上眼睛,想象母亲可能在做什么——擦柜台、给水壶装水、剥橘子——仿佛这些细节的重量能够把母亲留在家里,不让她离开。后来,她觉得可能是这些发呆的时光让她失去了交朋友的机会,也可能无论如何她都没有这样的机会。一天,她睁开眼睛,发现斯泰茜·舍温站在自己面前。那个金发及腰的斯泰茜·舍温,她周围还有几个女孩。在米德伍德幼儿园,斯泰茜·舍温一手遮天,能够娴熟地运用驭人之术。前几天,她刚一宣布“简宁·柯林斯像废水一样臭”,简宁·柯林斯就立刻被踢出了她所在的小团体,她的眼镜也被夺了下来,眼泪糊了一脸,跟斯泰茜一伙的其他女孩则在一旁窃笑。莉迪亚惊惧地远远观望这一变故。幼儿园开学的第一天,斯泰茜曾经问她:“中国人庆祝感恩节吗?”还有:“中国人有肚脐眼吗?”
“放学后,大家都去我家。”站在她面前的斯泰茜说,她略微朝莉迪亚眨了眨眼,“你也可以来。”
莉迪亚满腹狐疑。她真的被斯泰茜·舍温选中了吗?斯泰茜一直看着地面,手指上缠绕着一根发带,莉迪亚盯着她看,仿佛这样就能读懂她的想法。她的样子是害羞还是狡猾?她分辨不出。接着,她想起了母亲,想起她趴在厨房窗口向外看,等着她回家。
“我不能去。”她终于说,“我妈妈说,放学后我必须马上回家。”
斯泰茜耸耸肩走开了,其他女孩尾随着她。突然,她们爆发出一阵笑声,莉迪亚不知道她们笑的是不是自己。
如果她去了斯泰茜家,她们会对她友善还是嘲弄她?她永远都不会知道。她只能对各种生日聚会、去休闲中心溜冰或游泳等等邀请说不。每天下午,她都会匆忙赶回家,急于看到母亲的脸,让她高兴。到了二年级,其他女孩已经不会再问她了。她告诉自己:她不在乎,因为妈妈会永远等着她,而这是唯一重要的事情。未来的日子里,莉迪亚看着斯泰茜·舍温——她先是编起了金色的发辫,然后又拉直,后来戴上了发饰——朝她的朋友们招手,把她们拉到身边,就像一颗聚光的宝石。她看到珍·皮特曼给帕姆·桑德斯递了一张纸条,帕姆·桑德斯在桌子底下打开纸条,偷偷地笑起来;她看到谢莉·布莱尔利分掉一包绿箭口香糖,当锡纸包着的口香糖跳过她传给别人的时候,她闻到了清甜的薄荷味道。
只有内斯是她生活的调剂,让她能够忍受下去。从上幼儿园开始,每一天,内斯都会帮她留出一个座位——在餐厅,他会让她坐在他对面;在校车上,他把书放在自己旁边的绿色塑胶座位上为她占座。如果莉迪亚先到,也会帮内斯占座。因为有内斯,她永远都不会独自坐车回家,听车里的其他人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闲聊;她永远不用一面怯生生地问“我能坐在这里吗”,一面担心被人拒绝。他们心照不宣地约定,他会一直帮她留出位置。正因如此,她也总能够对自己说:“有人会来坐这个位置,我不是一个人。”
现在内斯要走了。哈佛还会寄来更多的信。几天后,我们将寄出一些资料和表格,供你在选择专业时参考。莉迪亚忍不住幻想:只要她从邮件堆里拿出哈佛寄来的所有信件,一封接一封地塞到床垫底下,不让内斯找到它们,他就别无选择,只能留在家里了。
楼下,内斯翻看着一堆邮件:杂货店的宣传单、电费账单——没有他要的信。那年秋天,当辅导员问起内斯有什么职业计划时,他压低了声音,好像在告诉她一个肮脏的秘密似的。“宇宙,”他说,“外太空。”海因里希夫人连按两下钢笔,他觉得她快要笑出来了。距离人类最后一次登月已经过去了五年,美国在这方面已经打败了苏联,所以,他们把注意力转到了别处。海因里希夫人告诉他,有两条路:成为飞行员或者成为科学家。她打开文件袋,翻出他的成绩单——体育,B-;三角学、微积分、生物、物理,都是A-。虽然内斯想去麻省理工学院、卡耐基梅隆大学,或者加州理工学院——他甚至都写了申请——但他知道,他父亲只会同意他去一个地方:哈佛。詹姆斯认为,去了其他学校等同于失败。内斯告诉自己,等进了大学,他就选修高等物理、材料科学和空气动力学。大学是他探索自己没有去过的地方的跳板,是他飞向太空的中转站。他会把所有人和所有事都甩在身后——虽然他并未承认,但这个“所有人”也包括莉迪亚。
莉迪亚已经十五岁了,又长高了一些,当她在学校扎起头发、涂上唇膏,看上去就像成年人。而在家里,她看起来还是当年那个胆怯的五岁女孩——抓着哥哥的手,缓缓爬回岸边。当她坐在内斯旁边的时候,他能闻到一阵小女孩用的护肤品的味道,它的名字也很幼稚:“柔宝宝”。从那个夏天开始,他就觉得,有个东西一直在绑着他们的脚踝,牵引着他,让他失去平衡,承担着她的重量。十年来,它不但没有松动,反而勒得更紧。这些年,作为莉迪亚之外唯一了解他们父母的人,内斯对她的痛苦感同身受,他默默地同情她,偶尔会捏捏她的肩膀,或者苦笑一下。他会说:“妈妈总是在伍尔夫医生面前吹嘘你。我化学得了A-的那次,她根本都没注意。”或者:“还记得九年级集会的时候,我没有去吗?爸爸说:‘好了,我猜你是找不到约会对象了……’”为了安慰她,他竭力让她相信,太多的爱总比太少的爱好。而现在,内斯只有一个念头:“等我上了大学……”他没有想完这个句子,但是,在他设想中的未来,他可以自由自在地飘浮,像宇航员那样,毫无羁绊。
现在几乎已经到了圣诞节,可他依然没有见到哈佛大学的录取信。这天,内斯没有开灯就走进客厅,让亮着彩灯的圣诞树指引他前进。每一扇黑漆漆的窗玻璃都反射着圣诞树的倒影。他可能得准备材料,申请第二、第三甚至第四所学校,甚至不得不永远待在家里。父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我想她会喜欢的,我一看见就想到了她。”无需推理,在他们家,“她”总是指莉迪亚。在圣诞彩灯的闪烁中,客厅时隐时现。灯亮时,内斯闭上眼睛,灯灭时再睁开,所以,他看到的是一成不变的黑暗。过了一会儿,门铃响了。
是杰克——那时,内斯看他的眼神里还没有怀疑,只有长久以来积累的不信任和厌恶。虽然气温已经降到零下,但杰克只穿了一件带兜帽的运动衫,拉链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T恤,内斯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杰克牛仔裤的褶边被雪打湿了,他从运动衫口袋里抽出手,向前一伸。那个瞬间,内斯不知道是否该上前和他握手。紧接着,他看到杰克两根手指中间夹着一个信封。
“这封信寄到了我们家。”杰克说,“我刚回家看到的。”他用拇指戳戳信封一角的红色校徽,“我猜,你要去哈佛了。”
信封又厚又沉,似乎塞满了好消息。“谁知道,”内斯说,“也可能是拒信,对吗?”
杰克没有笑。“当然,”他耸耸肩说,“管它呢。”他没说再见就回家了,在白雪覆盖的李家院子里踩出一行脚印。
内斯关上门,打开客厅的灯,用两只手分别掂了掂信封的分量,突然觉得屋里热得难以忍受。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瓤,揉了揉它的边缘。亲爱的李先生:让我们再次祝贺你被1981届提前录取。他只觉得全身的关节都宽慰地松弛了下来。
“什么事呀?”一直躲在门廊里观察动静的汉娜越过门框问。
“一封信,”内斯平复着激动的情绪,“哈佛寄来的。”连说出这个名字都让他觉得口干舌燥。他想读完后面的话,但眼前一片模糊。祝贺。再次。邮递员一定把第一封信弄丢了,他想,不过无所谓。你被录取了。他放弃读信,朝汉娜笑起来,汉娜轻轻地走进来,倚在沙发上。“我被录取了。”
“被哈佛?”詹姆斯问,他从厨房走进来。
内斯点头。
“这封信给寄到伍尔夫家去了。”他举起信。但詹姆斯一眼都没看它,他只是盯着内斯,而且破天荒地没有皱眉头。内斯蓦然意识到,他长得和父亲一样高了,他们现在可以自然地平视对方。
“不错。”詹姆斯说完微笑起来,似乎还有些尴尬。他把手放在内斯肩膀上,透过衬衣,内斯觉得这只手又厚重又温暖。“玛丽琳,你猜怎么了?”
他母亲的鞋跟敲打着地面,从厨房进来。“内斯,”她使劲亲了一下他的脸颊,“内斯,真的吗?”她抽出他手中的信,“我的天,1981届。”她说,“看到这个你不觉得自己老了吗,詹姆斯?”内斯没在听,他想:终于实现了。我做到了,我做到了,我要走了。
楼梯顶端,莉迪亚看着父亲的手握住内斯的肩膀,她已经不记得父亲上次对内斯这样笑是什么时候了。她母亲把信拿到灯下,仿佛那是一份宝贵的文件。汉娜的胳膊勾着沙发扶手,高兴地晃着脚。她哥哥静静地站在那里,眼中充满敬畏和感激,“1981”这几个数字像美丽而遥远的星星一样,在他面前闪闪发光。有什么东西在莉迪亚的身体里摇摇欲坠,随后便轰然倒塌——像是听到了倒塌的声音,他们抬起头,望着莉迪亚。内斯刚要把他的好消息大声告诉她,她就叫起来:“妈妈,我的物理考试不及格,我应该告诉你来着。”
那天晚上,内斯刷牙的时候,浴室的门开了,莉迪亚靠在门框上,面色苍白——几乎是灰色的。看到她的那一瞬,他感到非常难过。晚饭时,玛丽琳的嘴就没有停下来过——“你怎么能考不及格?”“等你长大了,发现找不到工作怎么办?想想吧。”莉迪亚没有还嘴,面对沉默的女儿,玛丽琳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各种可怕的警告——“你觉得找个男人结婚就可以了吗?这就是你全部的人生计划?”莉迪亚能做的只有忍着,不在饭桌上哭出来。半小时后,詹姆斯说:“玛丽琳——”但她凶狠地瞪了他一眼,他退缩了,默然搅动起自己的那份洋葱肉汁。大家都忘了哈佛的事情,忘了内斯收到的信,还有内斯这个人。
晚饭后,莉迪亚在客厅里找到了内斯。哈佛的来信躺在咖啡桌上,她摸了摸上面的校徽,校徽上用拉丁文写着“真理”。
“祝贺你,”她轻声说,“我就知道你会成功的。”内斯很生气,不想和她说话,眼睛一直盯着电视。屏幕上,唐尼和玛丽正在完美地表演合唱,歌曲结束之前,莉迪亚就跑回楼上她的房间,猛地关上门。现在,她又过来找内斯,面色灰败,赤着脚站在浴室的地砖上。
他知道莉迪亚现在想要什么:他的安慰或者他的羞辱,总之是能让她感觉好一些的东西。他可以说:“妈妈会消气的。没事的。还记得……”然而,他现在不愿回想那些不愉快的事情。父亲平时溺爱莉迪亚,却总是失望地看着他;母亲总是表扬莉迪亚,对他却视而不见,好像他是空气做的。他只想仔细读读那封苦等已久的录取信,那是能让他获得自由的承诺,一个像粉笔一样雪白光洁的新世界正在恭候他的光临。
他猛地一拍水池边缘,没有看莉迪亚,用手指把池底的最后一点泡沫推到下水口。
他正准备离开,“内斯。”莉迪亚小声说。听到她颤抖的声音,他知道她哭了。她又要开始了。
“晚安。”他说完,关上了身后的门。
第二天早晨,玛丽琳把莉迪亚不及格的考卷用图钉钉在厨房的墙上,正对着莉迪亚的座位。接下来的三天里,早饭到晚饭之间的时段,她会把物理书猛然丢在女儿面前,然后在一旁坐下。她想,莉迪亚需要的只是一点点鼓励。动量与惯性、动能与势能——她仍然没有忘记这些概念。她在莉迪亚耳边大声读道:“对于每一个作用力,都有一个大小相等、方向相反的反作用力。”她和莉迪亚反复研究那张考卷,直到莉迪亚能够答对每一道题目才肯罢休。
莉迪亚没有告诉母亲的是,研究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已经背过了所有的正确答案。她趴在物理书上苦读了一整天,等着父亲前来解围:“够了,玛丽琳,现在是圣诞节假期,看在上帝的份上。”但是,他什么都没说。自那天晚上开始,莉迪亚就拒绝和内斯说话,因为她怀疑——这是正确的——内斯也在生她的气;除了吃饭之外,他都会绕着厨房走。莉迪亚觉得,现在甚至连汉娜都能给自己带来一点默默的安慰。然而,汉娜一如往常,躲到了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她正藏在走廊的小桌子底下——从厨房是看不到这里的。她抱着膝盖,听着莉迪亚的铅笔在纸面上划动的声音,以这种形式表示她对姐姐的关心,而莉迪亚当然不会知道。圣诞节那天早晨,莉迪亚对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心怀不满,连玛丽琳最终把考卷从墙上摘下来这件事都没能取悦她。
围坐在圣诞树下拆礼物也无法改善莉迪亚的心情。詹姆斯把缠着彩带的包裹接连分发给大家,但莉迪亚害怕看到母亲给她的礼物:玛丽琳通常会送她书。实际上——虽然母女俩都没有完全意识到——是玛丽琳自己想读这些书,因为圣诞节过后,她有时会从莉迪亚那里把书借走。对莉迪亚而言,无论她年龄多大,这些书都太难懂。这不像是礼物,更像某种笨拙的暗示。去年,母亲送的是《人体解剖学彩色图集》,开本很大,没法垂直插进书架;前年,莉迪亚收到的是《著名的科学女性》,厚厚一本。那些著名的女性令她厌烦。她们的故事大同小异:别人说她们做不到,但她们还是决心去做。莉迪亚想,这是因为她们真心想做,还是因为别人不赞成?人体解剖图令她作呕——男人和女人被剥掉了皮、揭开了肌肉,只剩下光溜溜的骨架。她胡乱翻了几页就合上书,在座位上不安分地扭动,就像狗抖掉身上的雨水一样,想把恶心的感觉甩掉。
内斯看着他妹妹眨着眼睛,眼圈变红,顿时从愤怒中生出一丝怜悯。他已经把哈佛的来信读了十一遍,终于说服自己这是真的,他们真的录取了他。再过九个月,他就可以走了,这个消息驱散了他的所有不快。不过,要是比起他的成功,父母更关心莉迪亚的失败呢?反正他要走了,他要上大学了——而莉迪亚不得不留在家里。他现在的感觉,用四个字来形容,就是“苦乐参半”。这时,他父亲递给他一个用红色锡纸包着的礼物,内斯试探地向莉迪亚微笑了一下,她假装没看见。度过了不自由的三天,她还没做好原谅他的准备,但内斯的态度温暖了她,如同在寒冷的冬日咽下一大口热茶。
要是她没有接着望向天花板,莉迪亚可能很快就会原谅她哥哥。一样东西——他们头顶的白色斑块——吸引了她的视线,触发了她的一段回忆。他们很小的时候,有一次玛丽琳带着汉娜去看医生,只有莉迪亚和内斯在家,他们看到一只大蜘蛛在窗框上爬,内斯踩着沙发,用父亲的鞋拍死了蜘蛛,在天花板上留下一块黑斑和半只鞋底的印迹。“就说是你干的。”内斯恳求道,但莉迪亚有个更好的主意。她从詹姆斯的打字机旁边拿来修正液,一点一点地把黑色印痕涂成白色,父母根本没注意到奶油色天花板上的白点。此后的几个月,她和内斯一抬头看到那块白斑,就会相视而笑。
莉迪亚发现,如果仔细看,还能看出父亲鞋底的纹路,至于那个较大的斑点,它曾经是一只蜘蛛。他们曾经是一伙的,整天混在一起,连这种小事傻事都同甘共苦。她从未想到他们会像现在这样。晨曦穿过窗户洒在墙壁上,形成明暗不一的光点,她斜眼瞥去,想要分辨出白色和米白色的不同。
“莉迪亚。”她循声望去,其他人都在忙着拆礼物。内斯正把一卷新胶片装进相机;她母亲戴着一条金链子,链坠是红宝石的,在睡袍的映衬下闪闪发光。站在她面前的父亲递过来一小只包裹,看上去很结实,边角锐利,像是一只珠宝盒。“这是我的礼物。我自己挑的。”他笑容满面。詹姆斯通常会把圣诞采购的任务交给玛丽琳,让她在礼品卡上签名:爱你的妈妈和爸爸。但这一次,他特地为莉迪亚挑选了礼物,而且迫不及待地交给了她。
他亲自选的礼物,莉迪亚想,一定是什么特别的东西。她立刻就原谅了父亲那天没有帮自己说情的事。包装纸下面似乎是一样精美而珍贵的东西。她觉得可能是金项链,就像学校里的一些女孩戴的那种,她们一戴上就从未摘下来过。有的项链上拴着金色的小十字架,是坚振礼[11]上得到的信物;有的挂着漂亮的小装饰品,恰好贴在她们的锁骨之间。来自她父亲的项链一定也是那样的,是对母亲送她的书以及过去这三天的补偿,是为了让她知道:“我爱你,你一直都是那么的完美。”
她用手指划开礼物底部的包装纸,一本金黑相间的书掉到膝盖上:《如何赢得朋友和影响他人》,一条亮黄色的线把书的封面一分为二。处理人际关系的基本技巧。讨人喜欢的六种方法。顶端还有一行深红色的字:阅读本书的心得,与您的人生收获成正比。见女儿拆开包裹,詹姆斯面露喜色。
“我觉得你可能需要它。”他说,“它能——呃,帮你赢得朋友,变得受欢迎。”他用手指点着书名。
莉迪亚觉得她的心仿佛掉进了冰窟窿,而且,它在逐渐离她远去。“我有朋友,爸爸。”她说,虽然明知这是一句谎言。
她父亲微笑道:“当然。我只是想——你知道,你长大了,上高中了——交际技巧很重要。它会教给你如何和每一个人相处。”他的视线从女儿的脸上移到书上,“三十年代这类书就很流行了,属于畅销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