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谷主麦家说：“在不可测的历史中，精彩的、悲伤的、魅力的、愤怒的事情都已安静，而时间是当下的真实、弥足珍贵。” 今天，陪你共读的是清代小说家吴敬梓的作品《儒林外史》。18世纪中期，中国文坛两朵奇葩横空出世，其一是四大名著之一的《红楼梦》，另一部就是我们接下来所要深入了解的《儒林外史》。《儒林外史》是一部白话小说，主要讲述的是儒林中各色人物围绕科举制发生的故事，它同时也是我国古代文学史中成就最高的讽刺文学。获此成就的原因之一就是作者吴敬梓将自己平生经历尽数融入了笔墨，落笔满是对官场儒生发出的“不平之鸣”，亦是他对追求真我的理想之歌，更是向萎弱时代发出的反思强音。而吴敬梓如何能洞悉社会现实，作出辛辣讽刺呢？这与他的生平经历密切相关。

2、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介绍道：吴敬梓字敏轩，号粒民，是安徽全椒人。他生于一个科举之家，虽然父辈家道中落，但祖辈及以前曾出过数位进士、榜眼、探花，在科举时代当得起“书香世家”四个字。许是在这样光耀的祖辈熏陶下，吴敬梓幼时就聪颖非凡，擅长识记、背诵，精通《文选》，能即刻下笔成文，不过他性格任性，常常有愤世嫉俗的感慨。但在其父去世之后，族人欺他两代单传，争夺其父遗产，令他倍尝人情冷暖，这是他性格转变的主要原因。

 

3、经历过磨难后，吴敬梓变得旷达起来，在科举屡屡受挫后放弃了科举之路，离开家乡去了南京，靠卖文潦倒度日。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他创作出了《儒林外史》，里面充满了他对世情的洞悉，这是他亲身经历凝成的字句。最终他凄惨的一生在五十三岁这一年落下了句点。史书中寥寥数句不能尽数详尽展现吴敬梓的人生坎坷，但读者能在《儒林外史》一共五十五回的每一字每一句中感受他的酸辛。

 

4、作者将全书分为三个部分来写：第一部分由第一回的楔子作为引入，在前三十回内，吴敬梓描摹了一幅文人群像，着重点染了周进、范进、严监生、严贡生等所谓“名士”形象，这是对腐朽文人不遗余力的批判；第二部分由第三十一回起至第四十六回止，主要表现的是吴敬梓的理想世界，塑造了一批他心目中真正的名士人物，如杜少卿、迟衡山等，都是慷慨、洒脱之人；第三部分由第四十七回起至第五十五回止，描写的是名士们胸怀理想却不得志，理想世界也逐渐坍塌的过程。作为中国小说史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部讽刺小说，《儒林外史》的艺术手法可谓前无古人。虽然全书出场人物众多，且身份大都为儒生，但读者并不会感到乏味，皆因吴敬梓极为擅长刻画人物。

5、我们可以从三方面观瞻吴敬梓如何将人物的讽刺艺术运用自如：首先，吴敬梓擅长制造人物的言行冲突，具体而言就是让某个人物自身的言论与行为不符，从而产生讽刺效果。比如书中一个极为吝啬的人物严贡生，他往往在外都称自己如何如何大方，却常对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做一些讹诈之事，他愈巧言令色愈显得人物奸诈狡猾。其次，吴敬梓会安排同一人物前后做出相悖的行为，制造出喜剧性的讽刺效果。比如他写范进正为母亲服丧，所以在知县宴请时不肯用上好材质的筷子，直到换了一副竹筷才肯吃菜，但他接下来却吃了荤菜，这一点未顾忌自己正在服丧。这一过程中，吴敬梓通过三言两语就将文人的虚伪抖落在大众面前。

 

6、最后一点，书中包含大量的细节描写，并且作者以夸张化的手法来刻画，这样就将作者所否定的一切进行了放大化的处理，使得讽刺的效果更加突出了。关于这一点，流传最广的代表性片段当属巨富严监生临终前的一幕：严监生因油灯燃了两根芯觉得浪费而迟迟不肯咽气，又因病重无法言明心中所想，只能举着两根手指。众人之中只有小妾深谙丈夫骨子里的节俭品德，她挑掉其中一根，严监生才肯瞑目。严监生的动作神态、众人的语言都经过了作者细致入微的刻画和放大，这也使得严监生成为文学史中典型的吝啬鬼形象之一。

 

7、《儒林外史》讽刺艺术的两大特点就在于真实性与悲剧性。真实性来源于书中人物大多有其原型，吴敬梓从身边人取材，提炼出众生相进行艺术加工，创作常见但典型的艺术冲突，从而进行讽刺。又在单个人物或事件中将喜怒哀乐交错处理，使情节跌宕起伏，让读者的情绪被文中人的嬉笑怒骂所牵引，沉浸式体会作品的喜剧性和悲剧性，在悲喜冲突中碰撞出浓郁的讽刺意味。

8、全书主题以批判科举制为主旨，展现社会制度之中人与人之间的交互拉扯，深刻反思了当时知识分子的价值观为何扭曲，探究了社会风气如何变得污浊不堪等问题，并且也得出了一些答案。其一，吴敬梓认为科举制是麻痹读书人精神世界的罪魁祸首。它限制人的思维，选拔出来的人才并不是真正的人才，而是脑袋空空的傀儡。这些傀儡里有精神脆弱、受了刺激就疯魔的秀才，也有不知苏轼为何人的考官。其二，吴敬梓认为科举制是官场腐败的根源。

 

9、《儒林外史》中的官僚十之八九都是贪官污吏，空得父母官的名头，实则是疯狂压榨百姓的卑劣之人，而这些人正是科举制筛选出来的人，这些人制造了一个官场腐败的恶性循环。其三，科举制还使人人格扭曲，许多原本平行端正的儒生在堕落的大环境中没有把持住自己，与小人同流合污，为追逐功名富贵丢弃品格。其四，《儒林外史》将科举制与封建礼教、理学结合起来批判，进一步地揭露千年来的文化糟粕如何腐蚀社会的每一个灵魂。

 

10、许多人物名字里包含圣人倡导的“仁”“德”等字，实际上却是衣冠禽兽，假借圣人言语，做的尽是有悖仁德的勾当。其五，科举制还荼毒了社会风气，大多数人都对权势无条件低头，对中举之人无尽谄媚，但对无权无势的一方毫无同情心。那些上位者对百姓更是一味地压榨剥削，衙门里都是”板子声”“算盘声”。但《儒林外史》中并不只是批判与反思，还有对理想社会的构思与呐喊。书中的“杜少卿”便是作者以自身为原型塑造的角色，寄托了作者对真儒名士的想象。

 

11、吴敬梓认为真正的儒者应该淡泊名利、乐于助人、扶困济贫，所以他笔下的杜少卿拒绝家庭要求的仕途道路，随心而活，又为人慷慨大方，从不吝啬帮助弱者；吴敬梓还对封建权威发起挑战，他在文中对女性地位提出重视，反对歧视女性、摧残女性的行为；对于文人精神世界的单一化局面，吴敬梓提出解放个性，追求自由的精神状态。但在为人狂放不羁的同时，他仍不脱为国忧患的心理，在他的理想世界，始终对社会国家有不灭的责任感。可惜理想和现实终归不同，古往今来都是如此。面临理想与现实的差距时，我们是像吴敬梓一样跟随自己的内心走自己的人生道路呢，还是像他笔下的大多数人一样随波逐流呢？在一生中，自己又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应对社会中的黑暗与腐朽呢？让我们一起期待接下来的共读吧。

12、成年人有一种心酸，是突然读懂了范进中举。上文我们了解到《儒林外史》主要讲述的是儒林中各色人物围绕科举制发生的故事，现在就让我们真正踏进这片“儒林”，感受他们的多样人生。第一回楔子内容与后文相对独立，作者借王冕的故事隐括全文，引出书中所要讲的百位文人出场。

 

13、王冕是元朝末年人，生于诸暨县乡村，幼时丧父，家境贫寒，靠母亲做些针线活供他上学，但他的志向不在做官。他在闲暇时间自学绘画，尤其擅长画荷花。由于自身的绘画天赋加上日复一日的练习，他的画渐渐出名，他也因此获得了一定的收入。当时的知县时仁要送上司礼物，便将这事吩咐给下属，通过几次上传下达，最终命王冕画了二十四幅花卉图呈了上去。那收礼的是一名京官，名叫危素，他看了画后爱不释手，心下便想结识王冕，次日就宴请了时仁，并提出了这个请求，面对老师的请求，时仁定是义不容辞。但王冕并不想与官员结交，只能找借口搪塞过去，时仁亲自去村里找他，他也避而不见，最后甚至离开浙江，逃到山东济南，待到危素回京，时仁升迁他才回乡。

 

14、王冕用实际行动表明了不与官绅结交的决心，知子莫若母，王冕的母亲虽然是一介村妇，但她临终前的一席话说得十分透彻，她说：“我眼见得不济事了。但这几年来，人都在我耳根前说你的学问有了，该劝你出去作官，作官怕不是荣宗耀祖的事！我看见那些作官的都不得有甚好收场！况你的性情高傲，倘若弄出祸来，反为不美。我儿可听我的遗言，将来娶妻生子，守着我的坟墓，不要出去作官。我死了，口眼也闭！”王冕母亲一番叮嘱朴实无华，道出的是母亲为儿子未来的忧心与难舍。

15、《儒林外史》中有很多对父母与子女离别场景的描写，吴敬梓擅长用最朴素的言语渲染世间最纯粹的情感，总是让人潸然泪下，这也是《儒林外史》的语言魅力。王冕母亲去世数年之后，元朝改天换日，吴王朱元璋统一天下，建大明王朝，新朝商议出一套筛选士人的考试制度，即三年举行一次考试，内容是用《四书》《五经》作八股文。王冕批评道：“这个法却定的不好！将来读书人既有此一条荣身之路，把那文行出处都看得轻了。”这不仅是王冕的批判，更是作者的批判，作者借王冕之口否认这样的科举制，推崇文学本身的价值，认为不应该将做学问限于作八股文、饱含功利心去读书。

 

16、楔子末尾写道王冕夜观天象，发现文昌星受冲，百来个小星坠向东南，文人的厄运即将来临，这也宣告正文的开始。在道家信仰中，文昌星君是读书文人求功名所尊奉的圣星，主宰科甲文运，文昌星受冲也暗示接下来出场的百位文人被笼罩在一片堕落氛围之下。

 

17、首先出场的文人名为周进，他是山东一个县里的教书先生，已经六十多岁却未曾考中功名。在潦倒的前半生里，他始终被人轻视，以至于被人戏弄，丢了教书的工作，生活愈发艰难起来。在这样的背景下，他只能跟了姐姐、姐夫去省城做生意，不曾想这周进路过贡院，勾起了大半生的辛酸往事，竟然一头向号板撞去，倒把在场众人吓了一跳。所幸周进只是晕了过去，众人听周进姐夫解释他的行为缘由之后都不禁唏嘘，几个人各拿了几十两银子给周进捐了个监生。

 

18、这监生隶属国子监，也就相当于在明朝最高学府读书的学生，周进成了贡监后参加考试，中了举人，又接着上京参加会试中了进士，殿在三甲，便受了官职，后钦点广东学道。在周进中举之前，处处被人轻视甚至污蔑，中举之后，县里的人“不是亲的也来认亲，不相与的也来认相与。”一派趋炎附势之徒，暴露的是社会的不良风气。周进当官后决心仔细阅卷，不让有才之人被埋没。虽然曹丕早在《典论·论文》就说过文人相轻自古有之，但周进不同，他也曾独自熬过漫长的考学之路。于是当他看到范进五十四岁还在考学时，油然升起同情心，反复看了范进的卷子之后，将他录了第一名。

19、接下来故事进入到“范进中举”的一幕，此篇人物对话耐人咀嚼，生动再现了科举制下的社会丑恶现状，刻画了两大类人物形象：一是以范进为代表的为功名而读书的书生形象，二是以范进岳父胡屠户为代表的趋炎附势的“墙头草”形象。范进得知自己中举之后疯了的情节是吴敬梓毫不掩饰的讽刺，也是范进故事线的高潮所在。吴敬梓在书中描写道：范进不看便罢，看了一遍，又念一遍，自己把两手拍了一下，笑了一声，道：“噫！好了！我中了！”被灌了开水醒了之后又拍着手大笑道：“噫！好！我中了！”

 

20、作者反复渲染着范进的激动之情，也从另一个角度告诉读者：范进的功利心严重到令人发疯的地步，这样的形象是十分滑稽可笑的，是吴敬梓所强烈批判的封建时代知识分子的典型。说完了“二进”，接下来主角便是“二严”与“二王”。“二严”分别是严监生和严贡生。

 

21、严监生是严贡生的弟弟，名叫严大育，是一个有钱且胆小的人，愿意为了平息大大小小的事务而花钱，且没有什么仕途心。在大多数没有完整阅读过《儒林外史》的人心中，他就是个十足的吝啬鬼，这个刻板印象来源于他临终前因为灯燃了两根芯而迟迟不肯咽气的情节。但严监生的形象并不扁平，他对自己的确极度省俭，但他是一个对家人极为慷慨的人，比如自己病了不舍得吃药，但妻子王氏病重，药方里的名贵药材仍是一日日地开着；又如自己连一斤猪肉都舍不得吃，但哥哥闹了事逃往他乡之后，他却没有置之不顾，而是为了哥哥的安全给了受害者赔偿。严贡生则是个彻头彻尾的油滑狡诈之人，他因作恶被告官而畏罪潜逃。弟弟死后，他回来不仅不好好安排后事，反而还想霸占弟弟的家产。

22、“二王”则是严监生的妻子王氏的两位哥哥，分别叫王仁和王德，“王”谐音“亡”，作者暗示二人是无德无仁之人。由于严监生性格畏畏缩缩，导致他不敢将侧室扶正，唯恐两位舅爷不高兴，也怕族人多闲话。但二王却说了一席话，明里暗里要了严监生许多银子，第二天用钱请了族人办了侧室的扶正仪式，王仁王德也成了侧室赵氏名义上的哥哥，两兄弟为了利益根本不顾亲妹妹病危。当赵氏被严贡生步步紧逼霸占财产时，王氏两兄弟却溜之大吉，弃赵氏于不顾，谈不上任何义兄该有的义气。他们虽然也是读书人，满口圣人言语，实际行动却完全背离道德准则，体现的是一种对科举制培养出的所谓的人才的讽刺。

 

23、通过对“二进”、“二严”和“二王”的了解，我们会发现腐朽的科举教育下，是一个个道貌岸然的书生。知人知面不知心，与人交往，不能流于表面，更要看到对方的言行是否一致，是否具有正常的价值观。千人千面，见面不过预备好的寒暄，谁又能真正的了解一个人呢？与人交往，应当化繁取简，通过言谈观察人品，人品至上，方可交心。

 

24、严监生刚走的时候，赵氏一人掌家，过的是“钱过北斗，米烂成仓，僮仆成群，牛马成行，享福度日”的日子。但好景不长，不巧赵氏那唯一的小儿子得了天花死了，赵氏愁无子嗣，便想将严贡生的五儿子过继来。奈何严贡生不同意，反而欲霸占家的弟弟财产，而王仁、王德两兄弟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赵氏无计可施，被逼地去县衙向汤知县喊冤。封建时代的女子身份地位，即使富如赵氏，要是没有男人作为倚仗便很容易被人欺辱，不过吴敬梓将赵氏设定为一名勇于为自己争取权利的女人，她有两个最大的优点——聪明和勇敢。

25、赵氏的聪明首先体现在在正室尚未亡故时就懂得未雨绸缪。她日日在王氏跟前殷勤服侍，半夜为王氏祈福，频频上演姊妹情深的戏码，最后让王氏在弥留之际心甘情愿同意侧室扶正。第二，赵氏懂得寻求外援，笼络人心。她在严监生面前温柔小意，又在严监生死后在物质上待王氏兄弟不薄，期望日后他们兄弟能帮衬自己。赵氏也是勇敢的，她主动争取扶正的机会，又在严贡生欲争夺财产之时报官捍卫自己的利益。赵氏不仅拥有人和，还得了天时，她的运气也很好。

 

26、县里的汤知县恰好是妾所生，自然偏向赵氏，严贡生不服这个调解结果，就告到了上一级的府中。知府也是有妾室的，便推给知县，知县判的结果自然是不变，严贡生仍不死心，去省里的按察司告了一状，按察司又把这场纠纷推给下级。严贡生没办法，还想进京去周进那儿攀关系告状，但周进与他毫无关系，对他置之不理。至此，严贡生与赵氏的纠纷便不了了之。严贡生道德底线很低，他时常讹诈穷人，无理取闹，这样的人结交不到真心的朋友，失道时寡助，现世报总有一天会降临在他头上。

 

27、结交朋友需要以真心换取，不可唯利是图，带有功利心的行为是没有温度的，最能打动人的其实是真情。在严贡生求助周进的同时，范进亦进京参加会试顺便也拜访了周进。在会试中，范进顺利中了进士，钦点山东学道。山东是周进的故乡，周进当年在诸暨县教书时有一个学生叫荀玫，他叮嘱范进若荀玫还在读书应考，便提拔提拔他。范进当是义不容辞，正好荀玫参加了院试，范进找到荀玫的卷子时，见他早已取为第一。后荀玫又接连通过乡试、会试，中了进士，结识一个同年同乡的进士，名叫王惠。

 

28、吴敬梓的情节铺排可谓草灰蛇线，用周进牵回荀玫这条线主要是为了引入又一个重要人物——蘧（qú）公孙。荀玫先按下不表，之后的几回情节主要围绕蘧公孙展开。蘧公孙是南昌府蘧太守的孙子，蘧公孙的父亲和祖父都是性情淡薄雅致之辈。但蘧父三十八岁便亡故，于是蘧太守非常溺爱蘧公孙，舍不得让他辛苦考学，用钱为他捐了个监生，故蘧公孙勉强会做几首诗词，八股文章却不擅长，也并没有考学的野心。

29、一日，蘧（qú）公孙得了一本诗话，得知这诗话是孤本之后便虚荣心作祟，在诗话上添了自己的名字，占为己有，并借给亲友传阅，平白得了才子的名头，而蘧太守只是纵容，并未管束。鲁编修是翰林院的编修公，因认可蘧公孙的才名便将女儿嫁给蘧公孙。如若鲁小姐是个寻常女子，那这桩婚事也算的是天作之合，但偏偏鲁小姐从小就被鲁编修当作儿子教导，开蒙便读的是四书五经，做出来的文章可谓“花团锦簇”。日子久了，蘧公孙不免露出真才实学，鲁小姐渐渐明白蘧公孙无心举业，只能整日愁容满面，夫妻之间难免产生不和。尽管蘧公孙和鲁小姐的婚姻起初并不美满，但之后蘧公孙找到了做选书的工作，也算有了自己的事业；而鲁小姐则贤惠能干、孝敬蘧太守，两人相互迁就，各有担当，日子也就慢慢步入了正轨。

 

30、爱能让我们变得包容，包容的我们也更能感受爱。在蘧公孙故事线展开的同时，另有一条故事线并行，那就是娄府二位公子与邹吉甫、杨执中的故事。蘧公孙有两位表叔，是当朝宰相的三公子娄琫（běng）和四公子娄瓒，二人出身显贵，都醉心学问，但屡试不第。二位公子在拜访完蘧太守回家的路上，偶遇了给自家看祖坟的邹吉甫的儿子邹三，便顺路寻访至邹吉甫家里小叙。

 

31、邹吉甫自然是精心准备了酒饭招待二位公子，席间邹吉甫说道：“我听见人说：‘本朝的天下要同孔夫子的周朝一样好的，就为出了个永乐爷就弄坏了。’这事可是有的么？”永乐爷指的是朱棣，这话其实是在感慨人情淡薄，也在质疑科举制的合理性。这话落在屡试不第的娄家公子耳朵里可谓是如遇知音，忙问邹吉甫是从何人口中听来，邹吉甫便介绍了镇上盐店的管事先生杨执中。杨执中喜看书，是一个有些许清高的人。因为无心仔细管店内账目，让店亏了七百多银子，之后东家告到衙门，于是杨执中被打入监牢，至今已有一年半的光景。娄家公子认定杨执中是沦落穷乡僻壤的真君子，便打定主意要救他，也确实用钱通过关系将杨执中放了出来，但他未得知是娄家公子相救。

32、数月之后，邹吉甫给娄家拜年，特意带了些炒米豆腐干之类的乡野粗食。邹老爹的这份心意其实是闪着人性的光辉的，当时人情淡薄的社会正如寒冬一般冰冷，但邹吉甫的真诚却如一根火柴，渺小却有源源不断的热力。他对东家的衷心不掺任何谄媚的意味，只是捧出了一颗真心回报东家对他一生的恩德。在得知娄家公子又去拜访了两次杨执中未果后，邹吉甫主动请缨做中间人促成这场会面。到了约定的那天，邹吉甫顾及杨执中是个极贫寒的人，又恐他清高、重脸面，没有能力用体面的酒饭招待娄家公子，便自己出钱置办了吃食，让两方的相聚顺利进行。

 

33、真善美是文学里永久的话题，常存善意不难，难得的是那种将自身少有的温暖分享给他人的人，邹吉甫就是这样的人。在文中我们看到了三种不同的人性美：聪明勇敢的赵氏、温馨雅致的蘧家、深谙人情世故的邹吉甫。我们可以从他们的行为处事中学到很多，比如主动追求人生所想、在亲密关系中耐心磨合、为人应该知恩图报等等。随着剧情的发展，我们又将路过哪些人物的人生呢？娄家公子顺利与杨执中会面，两方相谈甚欢。谈话中，杨执中引荐了他的朋友权勿用，这个所谓的“贤士”会引出什么故事呢？

 

34、权勿用其实是个伪名士，科考三十多年也没考中过，因为并没有什么真才实学，也别无所长，所以只能靠教书勉强维持生计，不过对外自诩名士罢了。娄家公子其实养尊处优、涉世不深，也没有看出权勿用的虚伪，反而以礼相待。但权勿用并未改变本性，他带一个侠客来骗了娄家公子几百两银子，又因之前做的恶事被人告发而入狱。权勿用是吴敬梓塑造的一个被科举制残害、抛弃的代表，他因执迷于追求科考背后的荣华富贵而把人生赌在考试这一处，直到实在没有经济能力才放弃科考。不得不说他是狭隘的，他的无用和娄家公子的盲目崇拜结合起来更加说明了社会风气的虚伪。

35、这样的环境不仅滋长了“恶”，还腐蚀了“善”，许多本性纯良的人浸淫在这样的环境中日渐堕落。匡超人就是其中之一。匡超人是温州府乐清县人，本性勤劳善良，前期因为谋生流落在外，后在他人帮助下回乡侍奉患病的父亲。他对父亲的照顾可以说是无微不至，毫无怨言，关于他的日常生活，书中这样写道：“这匡超人精神最足：早半日做生意，夜晚伴父亲，念文章，辛苦已极；中上得闲，还溜到门首同邻居们下象棋。”匡超人算得上全书中最踏实肯干的人物，但当他有了追名逐利的念头，他的“善”就在一步步地消亡。

 

36、由于机缘巧合，当地向知县看到挑灯夜读的匡超人，就决定提拔他，让人通知匡超人应试童生，届时将他取为第一。这便是匡超人堕落的开端，他进城拜了知县做老师，但学里的老师邀他见面，他却说：“我只认得我的老师，他这教官，我去见他做什么？有什么进见之礼？”由此可见匡超人日渐自视清高起来，此时他对有权势的知县秉着尊敬、奉承的态度，但后来知县落难，他却极力撇清自己，因为生怕被知县连累，于是他逃往杭州。到了杭州，匡超人的品性变得愈发恶劣。他在杭州结识了一些伪名士，参与了许多恶事，如刻假的公章，为他人代考。

 

37、匡超人在做这些事时，只顾事成之后的利益，蒙蔽了自己的良心，忘了父亲临终的叮嘱——不要贪图富贵、攀高结贵，功名是身外之物，德行才是最要紧的……显然匡超人在纸醉金迷中迷失了自我。当他结交的伪名士锒铛入狱，他也毫不顾忌旧情，独善其身。匡超人不仅在交友方面逢场作戏，在婚姻上他也是个薄情寡义之人。他原本入赘了郑家，娶了郑氏，但因要上京做官，于是以生活不便为由，逼迫娇贵的郑氏下乡去老家乐清居住，郑氏百般推辞却拗不过丈夫，只能被迫下乡。

38、匡超人进京之后却隐瞒娶妻事实，又娶了京中李官员的外甥女辛小姐。但几个月后，因为考取了教习要回本省领取地方官府的证明文书而不得不回去时，才得知原配郑氏因身体娇弱不适应乡下环境而病故了。回顾前因后果，我们会发现其实郑氏的死是匡超人一手促成，可怜她不知道自己在乡下受病痛折磨的时候，匡超人正与新妇过着蜜里调油的生活。至此，匡超人的故事在五六回的笔墨中落幕，他的堕落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大环境追名逐利的风气使然，二是他自身没有抵挡住名利的诱惑。他原本的赤子之心落入泥淖，失去了人性的光辉。

 

39、无论古今，社会上总有一些阴暗的角落，要想不被阴暗所吞噬，首先就得保持正确的价值取向。匡超人取毕证明文书就回了扬州，在船上遇见了一个叫牛布衣的人。这位牛布衣不久后客死异乡，他虽然有一定才华却并非重要人物，吴敬梓没有在他身上着墨太多，不过后文却有一个人借牛布衣的名字为自己添光，他叫牛浦郎。牛浦郎出生在生意人家，但他却无心商业，向往举业，他在寺庙偷拿了一个老和尚的两本诗集。这两本诗集其实是牛布衣所作。牛浦郎看见诗题上写着一些官员的名字，就肤浅地认为会做两句诗就能结交官老爷。于是他计上心头，将自己的名字合着“布衣”的号，刻两方图章印在上面，占了这两本诗集。

 

40、牛布衣是有才名的人，牛浦郎因冒充了他而受到一些名士的青眼，他也因此越发虚荣，家中生意更是无心照拂，最终破产只能去舅丈家住，又因自视甚高羞辱舅丈被赶了出来。他想攀附权贵，于是去了淮安，随后他又做了一些恶事，最后被人打了半死扔进粪坑，幸而被人救起，跟船去了安东县。在安东，牛浦郎拜访了从前有所结交的知县，那位在粪坑救他的恩人见他确实结识权贵，便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牛浦郎同匡超人一样，隐瞒已婚事实娶了新妇，之后他借着“牛布衣”的名号招摇撞骗，过得逍遥快活。

41、但不久后真牛布衣的家人得知所谓的牛布衣还活着，便来寻他，看见牛浦郎并非其人，以为牛浦郎是杀人凶手。于是告去了官府，但当时的知县是一名糊涂知县，没有仔细调查案件就听信牛浦郎的托词将他放了，又把牛布衣的妻子押回家。牛浦郎的故事至此也告一段落。牛浦郎的人生经历是全书中最为跌宕起伏的人物之一。他总能在时运不济的时候绝处逢生，在社会上靠招摇撞骗过得风生水起，社会腐败更加助长了他的无耻行径，他是社会无赖的缩影，是一直以来被唾弃的对象。

 

42、向知县胡乱判案的事被上司听说了，差点被按察司参处，这时崔按察的戏子说了些好话，救下了他。这名戏子名叫鲍文卿，原是个知礼的本分人，他收了向知县一千两谢银回乡养老，组了自己的戏班，还过继了一个穷人家的孩子。这孩子随了他的姓叫鲍廷玺，鲍文卿对鲍廷玺视如己出，让他念书，替他娶妻。后来鲍廷玺妻子难产去世，接着鲍文卿也因病去世了。鲍廷玺被媒人骗着再娶了一个悍妻，这续弦花费无度，不久又染上了病，鲍廷玺的养母念着他不是亲生的就将他们赶出家门。潦倒之时鲍廷玺遇见了被亲生父母送人的亲哥哥，哥哥救济了他。待鲍廷玺再去苏州找哥哥时，他却已经突然发病去世。

 

43、匡超人、牛浦郎和鲍廷玺等人，他们的人生起伏不定，但这些看起来戏剧性的人生其实是一种常态。不经意的一个举动，或许就足够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从人物的生离死别中我们也能明白：每一次的相遇都要珍惜，每一次的挥别都要用力。人生苦短，切要珍爱眼前人。接下来吴敬梓以几个小人物作为过渡，引出了一批他心目中的真儒名士，这些儒生身上究竟有何种魅力呢？让我们走进下文的共读中一同探索。

 

44、鲍廷玺在哥哥去世之后，投奔了扬州的季韦萧，后者是个自诩才子的庸人，也做了重婚的荒唐事。季韦萧的两门亲事都是攀附权贵的行为，因为他空有一张阿谀奉承的嘴，只能靠入赘混饭吃。二人在南京结识了杜慎卿，此人是一个骄奢淫逸的风流人物，因为才貌双全得以与许多名士来往，他的几件风流事迹在此不详述，他最主要的作用便是引出书中的核心人物杜少卿。杜少卿与杜慎卿是堂兄弟，杜慎卿让没有生活门路的鲍廷玺去投奔杜少卿，在他口中，我们可以了解到他人眼中的杜少卿是什么形象。

45、杜慎卿向鲍廷玺介绍杜少卿，道：“伯父去世之后，他不上一万银子家私，他是个呆子，自己就像十几万的。纹银九七，他都不认得，又最好做大老官。听见人向他说些苦，他就大捧出来给人家用……我这兄弟有个毛病：但凡说是见过他家太老爷的，就是一条狗也是敬重的……”杜慎卿正是抓住这一点，教鲍廷玺谎称过往是太老爷跟前极欢喜的人，鲍廷玺照做，果真在杜少卿那里得了不少好处。杜少卿是个淡泊名利之人，他无心举业，从不参加考试，声称做官的如同匪徒，这在当时是离经叛道的言辞。

 

46、除此之外，杜少卿还十分尊重女性。他对妻子一心一意，反对纳妾，对于他人关于纳妾的劝说，他表示：“娶妾的事，小弟觉得最伤天理。天下不过是这些人，一个人占了几个妇人，天下必有几个无妻之客。小弟为朝廷立法：人生须四十无子，方许娶一妾，此妾如不生子，便遣别嫁。”吴敬梓以自己为原型创造了杜少卿，所以杜少卿的观点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吴敬梓的想法。他这一席话虽然仍有封建思想残余，但不得不说是一种在性别平等方面的进步思想，在封建时代为女性发声实属难得。

 

47、杜少卿接济了鲍廷玺之后又做了几件慷慨助人的事情，比如给予杨裁缝丧葬费以葬他的母亲，他还因此变卖了衣服、田地等财物。后来散尽家财，杜少卿去了南京，但来了南京，他也没改变自己乐善好施的本性，过的是捉襟见肘的生活，他却还能将自己的凄惨处境与妻作笑谈，过得自得其乐。这像极了陶渊明的风骨，秉持的是一种“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的生活态度。

 

48、接下来出场的名士是迟衡山。他是杜少卿表侄的业师，迟衡山与杜少卿在表侄家结识，他们相谈甚欢，志趣相投，一起商议着要为南京第一个名士修一座祠堂，以便传承礼乐，为这事他们还找到了庄绍光。庄绍光是一个真名士，十一二岁就会做七千字的赋，四十多岁已经是盛名之辈，但却不轻易与人结交。迟杜二人与庄绍光说了祠堂的事情，庄绍光虽也愿意效劳，但他当时需要进京上任，迟杜二人表示会等候他归来。接着就发生了庄绍光辞官一事。

49、庄绍光到任时被天子召见，天子问他教养百姓方面的见解，庄绍光正要回答的时候忽然头顶刺痛，他只能借口说要回去思考一番再作答，天子允了。回途中他发现帽子里有一只蝎子，似乎并不是什么好兆头，他便回去给自己占卜。结果如自己所料，他立马递上辞官还乡的本子，回家乡去了，路过台儿庄的时候还花钱葬了一对老夫妻，乡民都尊敬他的善行。由于庄绍光的品行端正，才气盛大，不论是在归途中，还是回到家里，都有络绎不绝的人来拜访，他不胜其扰，与妻子搬到了元武湖居住。庄绍光有陶渊明的风骨，却事事难料，做不到陶渊明的洒脱。

 

50、过了一段时日，迟衡山、杜少卿按照当初的约定来同庄绍光商定祭祀的礼乐。次年，他们却愁主祭人的人选问题，这时候迟衡山推荐了他的朋友——虞博士。虞博士是常熟人，他五十多岁才中了进士，因为年纪过大，天子补他做南京国子监的博士，虞博士的名称由此而来。虞博士是一个善良忠厚的人，平时做的善事也不少。他的侄子将他房子变卖了，他反而理解侄子事业艰辛，还借给他银两。还有一次有个监生被诬陷赌博，他也没有处罚他，而是为他辩解，避免了冤案的发生。

 

51、虞博士是吴敬梓歌颂的人物，描述虞博士善行的文字，让人读之便觉得温和淡然。他对于科举的态度并不是病态的执着，而是淡然处之，是科举制之下难能可贵的人才，是一个值得尊崇的好老师。当一个人过分追求结果的时候，结局往往不如人意；若是充分享受过程，反而会有惊喜发生。故事在虞博士的牵引下继续，他帮助一个孝子寻父，几番辗转在一个寺庙中使父子重聚。当时寺中一位僧人有难，有妇人让这位孝子去寻求一个少年人的帮助，这个人便是萧云仙。

52、萧云仙侠肝义胆、功夫了得，救了僧人。孝子见他不俗，劝他博取功名，时值边防告急，他便顺从他父亲的要求去投军。萧云仙在战场上施展才华，收复了一座城。在城中，又细细做了一套文书，向上禀报修缮城池一事，还开设学堂，教化百姓，将城池建设得很和谐。但当他竣工后报上文书时，朝廷却责怪他修城费用虚报，向他索赔七千多两银子。萧云仙只能打道回府，靠病重的父亲用七千多两家当补上欠款。后来萧云仙调到南京，机缘巧合认识了志趣相投的武书，两人一番畅谈，结下情谊。萧云仙又经武书引荐，拜谒了虞博士、杜少卿、迟衡山、庄绍光这些名士。读完了《儒林外史》的第二部分，也就是吴敬梓塑造的一些真儒名士以及他们的事迹。杜少卿、迟衡山、庄绍光、虞博士、萧云仙的性格各有特点，但他们的品质都是积极正向的，代表着吴敬梓心目中真正名士的模样。

 

53、理想主义者一直都在，无论那个时代。 理想都带着那个时代理想主义者的特色与期许。 而现实的残酷与骨感也都一直在。 怀揣美好的理想，勇敢面对残酷骨感的现实。接下来我们一起体会名士们理想的破灭史。萧云仙修筑青枫城立了功，朝廷却向他索赔七千两，这无疑是寒了这位贤士的心。接下来萧云仙随奉粮道文书，押运赴淮，又遇见了一位沈先生，他们之间又会发生什么故事呢？

 

54、萧云仙在扬州遇见的是曾在青枫城教书的沈先生，一番交谈后得知沈先生是为嫁女而来。他的女儿名叫沈琼枝，即将嫁入扬州宋府。没想到到宋府的一应做派看着却不是要将沈琼枝娶为正妻的样子，倒像是娶妾，沈氏父女发觉被骗，并未忍耐，沈琼枝决定独自争取公道，她坐轿子进了宋家，在大厅不卑不亢说了一席话：“请你家老爷出来！我常州姓沈的，不是什么低三下四的人家！他既要娶我，怎的不张灯结彩，择吉过门？把我悄悄地抬了来，当作娶妾一般的光景；我且不问他要别的，只叫他把我父亲亲笔写的文书拿出来与我看，我就没得说了！”宋老爷见她这般刚烈，便令下人推脱说自己不在家，让沈琼枝先安顿下来再议，沈琼枝决定见机行事，暂且应允。

55、一夜过后，宋老爷欲用银子把沈父打发走，沈父料想女儿真被做了妾，就去报官伸冤，没想到知县被宋老爷贿赂，反将沈父押回常州。沈琼枝几天不见消息，料到父亲有难，她立马扮成小老妈模样，打包了金银珠宝逃离了宋家。之后她怕回娘家被人耻笑，决定去南京卖诗为生。如果要在沈琼枝身上提取一个关键词，那一定是“抗争”。她不仅勇于抗争骗婚男，还对社会的压迫进行抗争，尽管前路不明，她也愿意靠自己的本事独立生存。虽然这做法在当时过于理想化，但作者正是要体现一种理想化的追求，赞扬这种抗争命运的精神。比起书中第一部分委曲求全的鲁小姐，沈琼枝迈出了一大步。

 

56、沈琼枝在南京王府塘卖诗，因身份特殊而名动一时，也由此结识杜少卿和迟衡山等人。紧接着她却被知县抓捕了，她在堂上当场作诗，赢得了知县的赏识，知县听了她的故事，便放她去江都县，让她另行择婿。沈琼枝在回去的路上遇见两个妇人，这两人其实是妓女，被送来给汤六老爷陪酒的。这汤六老爷是官员汤镇台的侄子，他不仅自己风流成性，还将汤镇台的两个即将去南京考试的儿子，也就是他的堂兄弟拉到一处，一起花天酒地，好不荒唐，这似乎是他们纨绔生活的常态。

 

57、后来，汤家两兄弟不出意料地落榜，他们怨天尤人，却不反思自己的堕落，这其实与他们父亲的娇宠不无关系。落第后，他们去父亲所在的镇远县，途中在彭泽县遇见水盗，但当地知县却胡乱判定此案，直接将受害船夫认定为监守自盗的嫌疑人，将他打了板子，还是汤氏兄弟求情才让船夫解脱。到了镇远县，苗民因为生活艰难、官府不作为而起事，绑架了人质，汤镇台为了平定叛乱，用钱买通官员将官府文书改了，这样他就能得到更多兵马派发，增加胜算，最终也如愿平息了一切。但朝廷因汤镇台率意轻进且耗费大量财力物力，将他连降三级，他便同两个儿子收拾收拾回了家乡。

58、在战场上，汤镇台骁勇善战，足智多谋，他的两个儿子却是十足的草包，一无是处，应证了一句古话：娇宠必败。回乡后，汤镇台请先生教导儿子，好友推荐了余特，但汤家兄弟却在帖子上与余先生称兄道弟，余特觉得对方并无诚意，便推辞了做先生的事，之后为了埋葬十几年无钱下葬的父母，去了无为州打秋风。余特与无为州州长是旧识，但州长刚到任并没有很多银两能够相赠。他出主意，让余特去私和命案，私和指不经司法程序私自和解。成事之后，余特拿了银子准备回家，他打南京过，在南京见了表弟杜少卿，此时忽然接到弟弟余持的信，余持叮嘱哥哥别回家。原来余特私和的事情暴露了，但抓捕关文却将名字写成了“贡生余持”，所以抓了弟弟余持，可余持是生员，余特才是贡生，余持抓住这一漏洞，以关文中写的是“贡生余持”与事实不符据理力争，最后免过一劫。

 

59、吴敬梓所经历的真实人生其实是与家庭和睦相悖的，他没有感受过兄弟和睦，亲戚只对他的财产虎视眈眈，但是他却在书中写出了如此兄友弟恭的情节，证明他理想世界的一部分是充满人情味的。同时对于余氏兄弟的描写也表现了一种破灭感，这来源于余特为了金钱放弃道德的行为。同样体现了破灭感的还有同县的虞华轩。虞华轩小时候是有名的神童，但因县里的恶霸乡绅而无处施展才华，长大了，他没有通过努力考去别处施展抱负，却渐渐不思进取，沦为庸人。之后还干了一些无赖行径，这可以看作他对抗现状的一种歧路，他看不起家乡趋炎附势的风气，却又不努力摆脱，可悲可叹。

 

60、从虞华轩身上我们能看到一种鲁迅所说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我们会对这种少年天才产生遗憾，但很多时候我们其实同虞华轩一样，本可以有更好的结局，却对于每一次的机遇都不去争取，最终遗憾终身。遗憾是最不值钱的情绪，愿每一句“原本可以”变成“得偿所愿”。故事仍由余特推进。余特被选作徽州府学训导，因为才名大，许多人来拜谒，六十多岁的秀才王玉辉就是其一。王玉辉的三女儿因为丈夫病故，就决定殉夫，另外她也怕加重父亲养家的负担。家人都劝她，只有王玉辉同意女儿的决定，美其名曰这是“青史上留名”的事。女儿死后，他还劝阻痛哭流涕的妻子，说：“你哭他怎的？他这死的好，只怕我将来不能像他这一个好题目死哩！”说完大笑，一边叫着“死的好”，一边出门去了。

61、这荒诞的情节实则暴露了封建礼俗与科举制结合后对时人精神的成倍迫害，王玉辉将封建礼教作为借口，将女儿的死作为值得称颂的事。一方面减轻自己的痛苦，另一方面的确为生活减轻了经济负担，这样的思想表明他屡试不第的人生经历已经将他的人格扭曲了。故事已渐近尾声，吴敬梓以“凤四老爹行侠仗义”、“陈木南与烟花女孽缘”等几件事作结，其实故事从三十回往后就逐渐呈现形象堆砌之势，故事情节并没有前三十回来的缜密，在此不加赘述。

 

62、最后，万历十四年天下大旱，河南监察御史上奏解释，是因为民间才子的怨气与天地合为一体导致天灾，于是朝廷采纳任用贤人名士的建议，使贤儒们都有了好的归宿。读到这里，我们似乎没有感到圆满结局应有的喜悦，反而能品出一种淡淡的哀愁，因为我们心里都清楚，作者写出的是他的理想，是现实所不能实现的梦。最后我们将全面回顾这周的共读，整体感受《儒林外史》这本经典之作。看懂了这本书，也就看懂了人生百态。

 

63、在今天的共读里，我们一起穿越到吴敬梓创造的明朝社会，看尽众生相，领略封建科举制下的社会风貌。书中近二百个人物，吴敬梓却能把每个人物刻画得千姿百态而不重复，把每个人物的剧情都设计得百转千回而不失整体性，可叹作者笔力强劲。整部小说在艺术上就是时代的写生图，吴敬梓对文人小说做出了极大的创新。写到科举制度下的文人图谱，吴敬梓以王冕作为开篇，直接斥责科举制，并且凸显出它对社会的侵害无孔不入。

64、首先，无论何种家境的男性都醉心科考，贵如宰相之子，贱如商贾之子，无一不将科举考试作为唯一一条容身之路，这些人中不乏五六十岁仍不放弃的愚昧之徒。即使有些年轻人无心举业，他们的父母也一定会对他们倍加劝导。如汤镇台家的两个纨绔子弟，即使考试落了榜，汤镇台也不放弃为他们寻求好的老师。不仅男儿被科举风气所裹挟，就连女子也被其毒害。最典型的就是蘧公孙的妻子鲁小姐，在他父亲的教导下，她接受了“除八股文以外都是邪魔外道”的论断，将科举奉为信仰，并祈求丈夫能圆满她的举业梦。在这样的社会现状下，人产生了“变形”。

 

65、有的人因为执念太深而精神失常。周进、范进是最好的例子。中举前，他们是任人轻贱的小人物，物质和精神上都很匮乏，一心只知道作八股文，其他什么本事也没有学到，就算维持不了家中生计也不放弃科考，足可见执念多深。当他们一朝如愿之时，却承受不了心理落差，竟然疯疯癫癫，精神失常。这都归因于科举造的成文人的社会地位与人格不平等，其实这些执迷不悟的儒生所要的是受人尊敬。还有人因为深陷欲望而改变品格。匡超人的故事完整地显现了科举所代表的钱与权如何将一个勤勤恳恳的大孝子一步步腐蚀成道德沦丧的傀儡。这种“变形”不仅体现在举子身上，还体现在每一个势利的小人物身上。当一旦有人高中，这些人立马化身“变色龙”，在他们身边极尽谄媚，与之前的态度截然不同，他们不仅可恨，同时也因无知显得可怜。

 

66、除了以上两者，还有一种表面风雅，实则内心扭曲的伪名士。以杜慎卿为代表，他们有着不错的经济条件和一定的才情，常常集会赋诗，但他们骨子里却充满了虚伪做作。这一点牛浦郎体现得更加具象化，他窃取牛布衣的名号，披着名士的皮，实际上就是个招摇撞骗的混混。这些“变形”的人与真正的名士有着天壤之别。真正的名士有着坚定的道德追求和脱俗的人生理想。在这些人中，杜少卿是作者倾情打造的真儒名贤。在对待科举的态度上，他不求徒有功名，而注重文字的来处，也就是真正用心做学问。他最突出的特点就是清醒。他对社会风气以及朝廷有着清醒的认知，所以背弃祖辈追求的举业，宁愿追求心中逍遥快活的人生，也因此视金钱如粪土，将人性看得更为重要。同时他对两性也有清醒的认知，所以他尊重女性，在一定程度上批判一夫多妻制。

 

67、杜少卿结识了一批与他相同的名士，他们都有改造社会的理想，反映的是吴敬梓“经世致用”的价值取向。杜少卿和迟衡山等人修建祠堂纪念第一代名士，证明了他们对真善美的呼唤，对假名士的不满；萧云仙在青枫城建设城池，相当于构筑了一个名士眼中的理想家园。在这个家园中，人人知书达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只有真诚没有虚伪。但是理想最终还是破灭了，朝廷最终否定了青枫城和修筑它的萧云仙，这隐喻着理想终究被现实推翻，而背后的原因是复杂多样的。究其根本，在于作者的时代局限性。

68、吴敬梓并没有脱离官僚制度的框架，他想走的是“托古改制”的路线，这类似近代改革时期政府走了“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路，这种改革必然是失败的。他也清楚知道自己的方式扭转不了社会局面，所以才写出了看似喜剧的结局，那沉重的文字背后暗暗透露着无法挥去的悲哀。这种思想的局限性在古代十分常见，《红楼梦》便与之如出一辙，《红楼梦》前文预示着“树倒猢狲散”的悲剧，后又呈现“兰桂齐芳”的大团圆结局，即使后四十回不是曹雪芹所著，也体现了续作者的时代局限性。不过这种局限性在情理之中，毕竟作者是封建环境下成长起来的人，很难放弃对原本社会的幻想。

 

69、虽然《儒林外史》有所局限，但瑕不掩瑜，其高超的叙事艺术耐人寻味。首先，《儒林外史》的叙述方法不同于其他小说，袁行霈在《中国文学史》中总结道：吴敬梓深谙古史笔法，采取了编年和纪传相结合的方法，以时间为序，写出了一代二三十个人物的行状，创造了一种长篇小说的独特结构。在以传奇故事为题材的中国，吴敬梓写出了完全以平凡人做主角的故事，这也是一大创新之举。其次在人物塑造方面，吴敬梓认识到人物的立体性，塑造的形象都是非脸谱化的，生动的。鲜活的角色如同真人一般，既有优点也有弱点。杜少卿虽然淡泊名利，但他没有求真精神，经常随意地听信于人，导致倾家荡产；匡超人虽然重视亲情，但一旦在妻子和前途之间做选择，他一定是偏向后者；严监生即使是个吝啬鬼，但他对弟弟的包容，对妻妾的疼爱却是真真切切的。

70、再次，《儒林外史》的语言艺术也极具魅力。吴敬梓擅用白描手法刻画人物，比如在范进中举的片段中，前期的胡屠户的粗鄙之语频现，他贬低范进：“不要失了你的时了！你自己只觉得中了一个相公，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来！……你不看见城里张府上那些老爷，都有万贯家私，一个个方面大耳。像你这尖嘴猴腮也该撒泡尿自己照照！不三不四，就想天鹅屁吃……”吴敬梓笔下的人物语言无不符合人物身份，让人如同身临其境，十分真实。全书最精华的部分是它体现的讽刺美学。吴敬梓擅用对比来进行讽刺，无论是相似的还是相异的。

 

71、相似典型的对比，如周进、范进，他们二人的经历相似，都是前期受人白眼，老来得官的贫士，也同样因为考试而精神压抑。前者撞号板、后者得知自己中举后发疯。他们的事迹表现了世人的趋炎附势、冥顽不灵。相异典型的对比，如鲍文卿和向知县。鲍文卿是戏子，因在按察大人面前为向知县说好话救下了向知县，鲍文卿虽然于向知县有恩，但鲍文卿却恪守自己的身份。在向知县请谢宴的时候拒绝知县陪他喝酒，直到向知县退出，让管家陪饭，他才上桌吃饭。他们尊卑有别，性格迥异，放在一起写更能凸显彼此的特色。儒林外史》是那个时代以及儒林的众生相。他用讽刺的语言将社会的黑暗面展现在世人面前，让我们随着故事中的人物喜怒交加，也带给了我们无尽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