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不想做家务(三)
剧本ID:
822926
角色: 2男3女 字数: 20043
作者:未成年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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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我才不想做家务
普本现代多普灾难都市小说话剧
角色
林瑞玲
林越姑姑
陈良庆
林瑞玲丈夫
靳菲菲
林瑞玲儿媳
陈美琪
林瑞玲女儿
旁白
这个角色非常的神秘,他的简介遗失在星辰大海~
彭军
陈美琪丈夫
陈宇峰
靳菲菲丈夫
张雪华
林越妈妈
张宇翔
张雪华侄子
周明丽
许子轩妈妈,林越未来婆婆
许子轩
林越男朋友,周明丽儿子
林越
这个角色非常的神秘,他的简介遗失在星辰大海~
宁总
林越公司副总
王闯
林越公司创始人
王旭
被架空的二把手
正文

我才不想做家务(三)

改编自同名小说

女性角色

(建议3人:张雪华1人,林越1人,剩余角色1人,遇到其他角色可以两人搭一下)

林越:待字闺中,被催婚

张雪华:林越妈妈

林瑞玲:林越姑姑

周明丽:许子轩妈妈

靳菲菲:林瑞玲儿媳

陈美琪:林瑞玲女儿

王闯:林越公司创始人

男性角色:

(建议2人,旁白一人,所有男性角色1人,其他角色可以两人搭一下戏)

林志民:林越爸爸

许子轩:林越男朋友

许东:许子轩爸爸(无台词)

陈良庆:林瑞玲丈夫,林越的姑父

彭军:陈美琪丈夫

陈宇峰:靳菲菲丈夫

张宇翔:张雪华侄子

宁总:宁卓,林越单位副总

王晓辉:林越上司,也是许子轩发小

王旭:林越公司二把手

王春成:厨师

旁白:兼

第一幕

民以食为天,天要塌了?

林瑞玲:周六是家庭聚餐日。儿子和女儿会带着各自的伴侣来吃饭,走时把孩子带回去,我能得周末一天空。周末晚上,他们会把孩子都送来,我重新开启一周的接送照顾工作,无形中成为了996时尚潮人。也不是很累,白天娃们上幼儿园,我这不就能闲下来吗?我是真的这样想的,儿女结婚生育,天经地义。我给看第三代,理所当然。理所当然的事,累什么累?

林瑞玲:周六惯常的聚餐,儿女总提议上饭店,怕母亲累。但我总不同意,丈夫陈良庆更不同意。老两口达成一致,最讨厌的就是上饭店。哪怕是儿女掏钱,在饭店吃饭,我们也如坐针毡。每上一道菜我都要问价格,现出痛心表情,往下咽的每一口菜都像刀片一样顺着嗓子往下割。那盘里没几块肉就要五十块?一盘芥末菠菜拌花生米,一人挟一口没了,要十五块?十五块可以买一大捆菠菜、三斤生花生仁呢。也是,这年头下馆子吃顿饭越来越贵了。陈良庆是嫌菜不好吃,没有一道菜合他口,搞不好全是预制菜,只有老伴儿现炒的土豆丝现炖的豆角有锅气。但我在家做饭,每端出一道,他也要嫌弃,一边吃一边骂骂咧咧。好像但凡流露出一丝赞赏的表情,都让他难为情。今天大家去公园赏花,拍了全家福。这是陈良庆的要求,每年他都要拍全家福,公园花展是拍全家福的好时候。在花团锦簇前全家排列整齐,按下快门那一瞬间,是他最高兴的时候。甚至可以说,他一辈子就为这样的时刻而活,拍完全家福就兴味索然了,他是来拍照的,不是来赏花的。拍全家福是他不知从哪年起突然给自己下的死任务,牢不可撼,好像拍了全家福,他对人世间就有所交待:这一年他很圆满。拍完照他立刻发朋友圈,有图有真相,照片上的这些人就是他沉甸甸的资产,做人成功的证据,他要把这个证据固定下来给大家看。逛完花展,大家已经很累了,儿媳靳菲菲和女儿陈美琪都怀了二胎,都是四个月左右,此刻都微挺着肚子。

靳菲菲:就近找个餐馆得了,省得回家做。

陈良庆:我就想回家吃个简简单单的家常便饭,不想吃那大鱼大肉的。

陈美琪:饭馆也有酸辣土豆丝、鸡蛋西红柿面这种家常便饭啊。

陈良庆:算了吧,谁知道是不是预制菜?

陈美琪:预制菜又怎么样?人家工厂清洗消毒制作,出厂都有质检,比分散的个人餐馆卫生更达标。

陈良庆:(冷笑)工厂?进嘴的东西打工厂里出来,像话吗?不嫌沾机油?

陈美琪:你爱吃的肥肠罐头、黄桃罐头,都是从工厂里出来的,你吃出机油味来了吗?那就是预制食品。

陈良庆:那能一样吗?

陈美琪:怎么就不一样了?而且你怎么知道餐馆里的菜全是预制菜?

陈美琪:(OS)爸爸的威信并没有那么大,如果妈妈也一起走,爸爸就会势单力薄,他不可能自己一个人回家吃,就会跟着大家进馆子,一边吃一边沉着脸。但此时妈妈见马上要吵起了。

林瑞玲:没事没事,回家吃吧。我不嫌费事,家里还有昨晚酱的大骨头和牛肉。吃面条,再做两菜就得。

旁白:儿女们踌躇着,没有一个人敢说不然你俩回家吧,我们在外面吃。没有一个人试过,他们都期待别人头一个起义当这个不孝子。四人等着,然而都从别人脸上看到了各自的盘算。此时陈良庆已转身往前走,林瑞玲紧跟在后面。错过了时机,大家只好跟着他们回家。

陈良庆:(训斥)民以食为天,一个家连饭都不做,净想着下馆子,这天不是塌了吗?

靳菲菲:(OS)我和美琪都觉得他很可恶,连带着林瑞玲也可恶。两个娃在一旁嚷嚷要吃披萨,美琪说现在就给点外卖,回家就送到了。陈良庆一再警告,就点孩子吃的,大人还是得吃家里的饭。我心里有气。回家婆婆做饭,我这个当儿媳的好意思在旁边看着不动?每每看到婆婆一人在厨房忙碌,我总过意不去,要去打个下手,帮个忙。从今往后要把这点道德去了,婆婆不怕苦,就一个人累去好了。

彭军:你也好意思不去帮忙?

陈美琪:(冷笑)我哥我嫂子都不动弹,凭什么使唤我?从小在家,就只有我干家务的份儿,我哥从来不干。我都快四十了,又怀着二胎,凭什么还要受这个气?我妈这毛病不是一天两天了,每次说在外面吃都跟要杀了她一样。既然她愿意受罪,就让她受去,我累死了。你说便宜话,为什么不去帮忙?

彭军:哪有上丈母娘家吃饭,使唤女婿的道理?

靳菲菲:陈宇峰,去帮帮忙。

陈宇峰:得了吧,我进去准保让我妈撵出来,她从来看不得男人下厨房,你看我爸一辈子下过厨房吗?

靳菲菲:其实我觉得罪魁祸首是你爸。你爸非要在家吃饭,你妈我看吃什么都行。

陈宇峰:老爸高兴了,老妈才会高兴,所以为什么要去改变他们呢?一个七十二,一个七十,改不了啦。放下助人情结,尊重父母命运。

林瑞玲:(OS)我在厨房又切又洗,累得眼睛都看不清了,看着外面齐刷刷躺一排的人,心里万分委屈。恍惚间,也知道不止丈夫、儿女和儿媳女婿都是唾弃我的。尤其是女儿和儿媳,都在惩罚我,惩罚我虔诚的付出,惩罚我暗戳戳地想拉着她们这两个女性一同下厨做饭。从前她们会因为心疼而配合,再不情愿,也沉着脸一起把家务做了,但现在借着怀孕,她们罢工了。看向外面,女儿深陷在沙发上,迎不到女儿的视线。这辈子只有女儿这样一个盟友,但现在这个盟友抛弃我了。我不想让老头子不高兴,说不清为什么,总之不想。而且在饭馆吃饭时也不痛快,每一盘菜我都会根据价格折算成能买到的食材,越算越觉得贵,每吃一口都堵心。我一辈子没有收入,一直靠老公和子女自愿给钱活着,每一块钱看在眼里都很珍贵。我也不想让儿女不高兴,所以不叫任何人做家务。越老越弱势,好像没有得到传说中倚老卖老的特权,那个东西我学不会。可是没关系,我做了那么多,哪能一场空呢?所有人对我的这份不理解,迟早会变成理解。那一天必将到来,我被广泛理解的那一天,该是旌旗飘扬,锣鼓齐鸣,圣光四射。到那一天,我要大哭一场。我这个人无才、无财、无貌,一辈子一事无成,让每个人高兴就是最大的成就。家和万事兴,我是粘合剂,是引擎,我罢工,整个家就散架了,停摆了。一辈子只剩这个家了,我不能和自己对着干。切土豆丝,菜刀打在菜板上,噔噔噔,多么寂寞的回响,可又多么忠诚温良。我一口口把委屈咽下肚,理顺发闷的胸口,克制着烦躁,克服着脚跟的酸痛,两只脚倒着重心地站着。切着切着,突然想起,有雪华这个盟友啊,叫雪华来聚餐呗。雪华一手好厨艺,正好帮我做饭。

林瑞玲:雪华不止是我的弟妹,也是最好的朋友,某种时刻两人互为生活出口。又给弟弟打电话,想着让他也来,可以趁机帮着修复他和雪华的关系,但电话没有打通。

张雪华:两家就离一条街,骑个电动车就到了。我知道大姑姐叫我来不止是聚餐,也有帮着在厨房打下手的意思,但我并不计较。大姑姐每每来家吃饭,也会在厨房帮忙,这才是感情亲密无间的表现呢。姑嫂两人在厨房忙着,看着外面儿女和他们各自的儿女欢闹着,心里既羡慕又凄凉。人活一辈子,要的不就是眼前这一幕?

张雪华:大姐,真是羡慕你啊。到明年,你家就变成10口人了,这餐桌都坐不下了。

林瑞玲:(小声)你不知道,我都快上吊了。

林瑞玲:两个二胎都想让我带。陈宇峰两口子晚婚晚育,陈美琪则因为曾患巧克力囊肿,做了手术后调养了多年才怀上孩子。耗到我今年七十岁了,兄妹俩的两个大娃才一个五岁,一个四岁。两娃都是我一手带大,好不容易稍微大点,好带一点了,这又来了第二波。

林瑞玲:带一个娃,就是一个最少六年的有期徒刑。我刚要从牢里出来,这又判上刑了。

张雪华:女儿的婆婆、儿媳妇的娘家妈为什么不能带呢?

林瑞玲:女儿说孩子让娘家妈带,比较不会有婆媳矛盾。当初第一胎就是这么说的。而且第二胎,女儿想争取一下姓陈,要不自己辛苦生了两娃,最后都姓彭?

彭军:(对陈美琪)行,如果你妈带,就让一个姓给你。

靳菲菲:如果让我妈带,孩子就要跟我姓。我和老公一起挣钱养家,我挣得还多一些呢。凭什么两个孩子都姓陈呢?

靳菲菲:(OS)我是独生女,早就为孩子的冠姓权耿耿于怀了。结婚时两家谈判,陈家出房出钱,孩子随父姓。但靳家也可以给小两口买房,孩子姓靳就可以了。

陈良庆:(暴跳如雷)我只有一个儿子,怎么能入赘?房也买了,连嫁妆都没要,务求孩子姓陈。没想到这第二胎,关于冠姓权又争上了。而且万一儿媳妇这二胎是个儿子怎么办?我万万不可能答应唯一的孙子随母姓。

靳菲菲:其实我也无所谓的,姓什么都可以,但陈良庆坚决不让步。我给了最后通牒,不管二胎是男是女,总之婆婆带,就还姓陈,否则就姓靳。我吃定林瑞玲要带女儿的二胎,根本腾不出手来。

陈良庆:当然奶奶带,奶奶带孙,天经地义。

林瑞玲:可是难道让我一个人看两个新生儿外加两个幼儿园的孩子吗?陈良庆的解决办法是,月子各自在自己的娘家坐,产假结束,妈妈们去上班,婴儿都让我们老两口看。届时儿女各自添钱,请一个保姆,再加老两口,三个大人看两个婴儿,还能看不好?

张雪华:两个老人加一个保姆,挤在这屋里,带两大两小四个娃?

林瑞玲:丈夫觉得这没什么不行的,说从前我们村,人家生四个五个的,都相差个一两岁,还不是亲妈一个人带大了?再说两个大娃,都大了嘛,好带得很。

张雪华:陈良庆号称要亲自带孩子,实际上他这辈子全是老伴儿侍候,添饭都不亲自添,为什么这么自私,一定要争冠姓权呢?那一儿一女很过分,明明没有安顿好带娃和工作的问题,为什么一定要生二胎呢?

林瑞玲:二胎……那还是得要!不管男女,两娃最好。

林瑞玲:(OS)或者我也没辙,怀都怀了,难道要劝她们去流产吗?再说了,我自己都生了一儿一女,怎能阻止儿女也盼着儿女双全?一子一女,组成的便是个“好”字。他们好了,我才会好。说来说去,最后得不出个结论,我大手一挥,不去管它。这辈子,靠“以后再说吧”这一招,渡过许多艰难时刻,相信这一回我也能挺过去。我那弟弟,再打电话,这回打通了。林志民照例拒绝,说和朋友们在郊区钓鱼呢。他退休后还迷上了钓鱼,有时和钓友们在烈日下的鱼塘边一晒就是四个小时,好像在进行某种极限挑战。钓完的鱼也不干嘛,要么送人,要么直接放了,图的就是一个乐。

林瑞玲:志民这几年真不一样了,怎么能玩得这么疯呢?”

张雪华:(酸溜溜)男男女女一堆人,又不用带孩子又不用做饭,是你你也喜欢在外面鬼混。

林瑞玲:人哪能就这样一直在外面疯?有什么意思,早晚都是会回家的。

林瑞玲:(OS)大人们嫌弃预制食品,可小孩子们却没有不喜欢肯德基必胜客的。那不就是预制食品?这边两人把菜全部做好,端上桌,满满一桌菜。大人们吃菜,喝酒,倒也其乐融融。大家都知道雪华的事了,第N次为她抱不平,出主意,批评林志民不明智。

陈良庆:(情绪高涨,拍桌子)把小舅子叫来,我要教训他一番,

张雪华:(OS)虚张声势。

旁白:林瑞玲坐在离厨房最近的地方,整顿饭察言观色,不时起身去添点饭和汤。又关心男人们的酒杯是不是空了。

张雪华:(OS)陈良庆几十年来每顿饭都会喝上二两白酒,没白酒,他会喝一瓶本地产的500毫升啤酒。见他爱吃什么,林瑞玲会把菜往他面前推推,下酒的拌黄瓜没了,林瑞玲又赶紧去切皮蛋,在剩下的拌黄瓜汁添点香油和醋,浇在皮蛋上,将小碟推到他面前。总之,照顾好饭桌上的男人尤其老公是她应尽的义务。但她这样殷勤只招来了陈良庆的厌烦,每当她体贴他时,比如说“我切个皮蛋吧”,或者把菜盘往他面前推,陈良庆总是不耐烦地嘴里发出莫名的“切”声,或者皱眉,好像林瑞玲在骚扰他。但大家知道,他只是做出这副模样,其实很受用,不过不能表现出受用,总之他不能对林瑞玲有一点好脸色。这很奇怪,但老夫妻一辈子这么过来了,旁人又有什么话讲?可能这是一种独属于两人的情趣。我做的菜全部被吃光,林瑞玲做的青椒炒茄子、芹菜肉丝剩一半。剩菜是对掌勺者的侮辱,沉默的否定,是她咎由自取。因为做饭这件事归她管,由她来统筹,她应当把饭菜做得刚刚好,不多也不少。多了少了,她都是兜底的那个人,总之她得买单。

林瑞玲:(讪讪地,夹剩菜)又剩下了。

陈美琪:(OS)这些菜如果吃不完,下顿又只有妈妈吃。

陈美琪:倒了吧,不要了。

林瑞玲:哪能不要?我吃。

陈美琪:(OS)妈妈一身的肉,其实就是吃剩饭剩菜养出的膘。她活生生地把自己变成了个大号垃圾桶,而且无人领情。妈妈是实在太过隐忍和节俭,还是想通过牺牲奉献来寻找价值感,已经分不清了。前些年我努力想分清,现在已经无所谓了。妈妈七十岁了,能改变什么?

张雪华:(OS)林瑞玲像只陀螺一样转着,真是令人无比羡慕。儿孙满堂的女人就是这样,再操劳也幸福。所以大姑姐害怕带二胎,又支持儿女都要二胎。大姑姐这就是好日子,儿孙把这屋子填满,热热闹闹,红红火火。而我呢?举目四望,自己不但没有这份儿红火热闹,老年也即将无家可归,无处可去。(抿了抿嘴,极力克制着想哭的欲望)

旁白: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侄子张宇翔。两口子终于要上城里来找她了。

张宇翔:姑,我俩下午的火车到,你在家吧?

雪华愣住了,一抬头,所有人的眼睛都齐刷刷看着她。他们都知道雪华因为娘家的事和林志民闹得很僵,此时都在等着她如何回应。雪华张口结舌,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转场

周明丽:(OS)缓冲区是我设下的,眼看这个缓冲过了好几个月,进度条一天天往前推进,林越迄今为止没有通过我的测试,可我说了算吗?有了媳妇忘了娘,儿子会站在我这边吗?(宠溺的伤感)如果没有儿子,我才犯不上和一个素昧平生的女人较劲呢。这小子,太不懂当妈的心了。思来想去,我决定再探究竟。

旁白:她挑了个林越加班的周六上门,一进门见许子轩在浴室洗着什么东西,打过招呼之后,她习惯性地先进厨房。

周明丽:(OS)厨房很干净,出来她巡视着屋内,见屋里也保持得很整洁,心稍放下一点。可许子轩却说,屋子是保洁收拾的。(皱眉)浴室里,许子轩手里搓着的是他的短裤,很刺眼。

周明丽:这种东西,不是应该老婆来洗吗?

许子轩:林越禁止把短裤放到洗衣机里洗,说怕有细菌,袜子也必须手洗。各人的短裤和袜子各自手洗。林越是每晚洗了澡就顺手搓起来晾上,我懒,就攒几天一起洗,林越也不管我。

周明丽:(OS)洗短裤和洗碗这两件事,是最卑下的两件家务,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因为短裤私密且脏,带了难登大雅的滑稽感,而洗碗毫无技术含量。但为什么墩地、把脏衣服放进洗衣机里、洗袜子之类的家务,同样没有技术含量,干起来却没有强烈的不快?现在有洗碗机,不用手洗碗,但许东的短裤还是要手洗。许东当然不可能自己洗,我也无法开口让老公自己洗,但帮他洗短裤时,洗着洗着会偶尔感到难堪,脸色渐渐阴沉。奇怪,许东难道就看不出来吗?是人总该有自觉,可许东视而不见。有时赌气把他的短裤扔进洗衣机里和秋衣一起洗,对他执行天大的惩罚。但许东稳稳坐在沙发上抠手机,毫不在意。我泄气了,下一次还是仔细地把他的短裤用手搓洗起来。很小的一件事啊,夫妻之间不要总是斤斤计较,都要计较起来,日子就过不下去了。林越怎么格外计较?

周明丽:(阴阳怪气)这就是她说的‘分工’吧?

许子轩:总不好叫她给我手洗短裤。

周明丽:夫妻关系是这世界上最亲近的关系,老婆帮老公洗短裤怎么了?

许子轩:我如果这么跟她说,她就会说好啊,你帮我把我的短裤洗起来吧。

周明丽:(小声)老婆天然就是应该侍候老公。(OS)虽然心里是那个意思,但不好赤裸裸说出来。

周明丽:中午吃什么?

许子轩:不知道。林越这阵子加班很厉害,随便点点外卖吃就行。小区里最近开了社区食堂,不行下楼打个盒饭,十五块钱就吃饱了。

周明丽:社区食堂?

许子轩:对呀,现在不少小区都有社区食堂了,你不知道吗?

周明丽:(OS)食堂,那是只为维持生命体征而存在的地方。有家,有个装修豪华、宽敞明亮、被智能家电武装到牙齿的厨房,双开门大冰箱里各种昂贵食材应有尽有,有什么必要去关心食堂呢?

去社区食堂

周明丽:不难吃,可也不好吃。米饭又松又干,不似自个儿家里焖的那样油润有嚼头。(没滋没味)这宫爆鸡丁油也太多了。

许子轩:(边吃边说)预制菜。这里面我敢肯定宫爆鸡丁和梅菜扣肉是预制菜,其他的没吃过,不敢说。黄瓜拌木耳和绿豆汤倒有可能是中央厨房统一做出来配送的。

周明丽:你怎么知道这是预制菜呢?

许子轩:(笑)林越公司正在做预制菜,天天把样品带回家给我吃,我早就成半个行家了。你相信吗?现在连煎蛋都可以预制,我觉得这个就是,因为吃起来有一种橡皮质感。

周明丽:(OS)我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儿子,居然沦落到顿顿外食,连一盘新鲜的现炒菜都吃不上。而且这帮人又是怎么回事?老人们行动不便体力不支不想做饭可以理解,年轻人和中年人大周六的为什么也不愿意做饭?民以食为天,连饭都不做,这个世界还会不会好了?

许子轩:(安慰)预制菜反而比现做的菜在食品安全方面要更过关,你也不用担心。(OS)这话其实也是在自我安慰,我花了许多功夫开导自己。

周明丽:但是这些菜油太多,口味太重,而且青菜不足,搭配得很不健康。你本来就有脂肪肝,饮食要很注意才对,林越到底在忙些什么?

周明丽:(OS)我只想儿子下了班之后,进门有口热饭吃,就这么难吗?千百年来,这本不是一件难事啊!

许子轩:林越的公司在改革,她被调到很重要的部门,担任重要职务,事业前景看好,我作为老公——

周明丽:(打断)是男朋友,不是老公。

许子轩:我们俩都订婚了。

周明丽:(冷笑)结婚都能离,订婚算什么?

许子轩:(沉默)妈,我会和她结婚的。

周明丽:(OS)我付出这么多,指望一无所有的林越能够懂事,多多照顾儿子,没想到林越只是把许子轩当飞升的垫脚石。心思不在经营家庭上的女人,根本不可取。现在的外地凤凰女,可真是算盘打得啪啪响。我们夫妻二人费尽一生心血,培养儿子,挣下家业,未来这些钱和房都是要给他继承的。给了儿子,就等于给了儿媳妇,而林越,不配得到这么多。

许子轩:林越只要有时间,都会尽可能地在家做饭,而且特地做我爱吃的,家务也是她干得多。林越是个有心、有情的好女人,我能够感受到她的温度。女人事业心重是好事,没有事业心的女人才可怕呢,因为她一门心思地想靠婚姻吃软饭,你们也不想我找这样一个女人吧?

周明丽:林越为什么不能协调好事业和家庭的关系呢?虽然女人不能靠着婚姻吃软饭,但的确应该更以家庭为重,比如你妈我就是。

沉默...

周明丽:(OS)一个不能靠婚姻吃软饭的女人,为什么要比男人更以家庭为重呢?

周明丽:(OS,想要理清思路)哦对了,我是想说,比如我,就又有事业,又把家庭经营得特别好。虽然家庭经济主力是丈夫,但我的“处级干部”头衔有着体制加持,相较下也不差。用轻巧精致、惠而不费的光环,来对冲许东的收入,达到了表面上的男女平等。丈夫把我带出去时也满满的自豪,觉得这个老婆让自己既有面子又有里子,因为我持家也是一把好手。想经营一段幸福婚姻的女人应该知道如何既让丈夫里外都舒服,同时又符合新时代所需的男女平等理念,与国际接轨。这种辗转腾挪的智慧博大精深,也许是天分,有的女人生来就懂,比如我这类独立女性就特别懂。在家看似我做主,时不时也做狮子吼,但其实是把真正的一家之主给丈夫来做的。许东在家油瓶倒了不扶,衣食住行吃穿用度全部是我在操心,大宗开支必须丈夫点头,重要节日都在公婆家过。在外称呼丈夫为“我们家掌柜的”,在家族群里称呼丈夫为“领导”,用戏谑的口吻透出对丈夫的尊崇之意。“我是个比较传统的女人”,我自豪。丈夫对我精明强干、牙尖嘴利包裹之下的贤惠内核心领神会,把我的狮子吼当成情趣,把惧内人设立得牢牢的。看,我一边做家务一边唠叨的模样多可爱,母亲一般都这样,想接受宠溺,总得忍受一点她的抱怨。总之,我们夫妻俩就是特别懂如何经济实惠地践行男女平等,让自己满意,让父老乡亲满意,新旧配比、强弱平衡达到相当辩证的地步。陪伴儿子余生的肯定是他的老婆,不会是父母,这个我懂。我允许儿媳妇儿子恩爱,但前提是儿媳妇最好复制我与许东的婚姻模式,这是最完美的男女相处模式,我不明白林越为何不效仿。

旁白:许子轩读懂母亲那一大段内心独白,而周明丽也看懂了儿子的沉默。

许子轩:妈,你的时代过去了,一切全都不一样了。

周明丽:妈给出个主意,请家政工上门给你做饭。

许子轩:请过,第一个家政工在他在家的时候表现良好,可是有次加班,此人按约定的时间里自行上门做饭,后来在监控录像里发现她偷偷翻客厅抽屉;第二个家政工则是做的菜不合口味,咸不说,青菜还炒得烂乎乎的;第三个家政工不讲卫生,擤了鼻涕后直接拿手抓青菜下锅,让我一阵恶心。后来向家政公司投诉了,她辩解当时只是鼻子痒,捏了捏,根本没有擤出鼻涕,但谁知道呢?人就是如此,自己可以不讲究,但花钱雇来的人也这么做,就罪不可赦了;第四个家政工人品和手艺都无可挑剔,试用过后非常满意,却再也约不到她的档期。后来我也懒得找新的人手,再去磨合了,于是后面再没请过。

周明丽:好的家政工的确不好找,就像浪里淘金一样,要去茫茫人海里淘。

许子轩:妈,你不要再操心我的生活了。我都这么大岁数了,该怎么经营一个家庭,我懂。就算不懂,也让我慢慢去摸索,去学习,好吗?

许子轩:(OS)林越之前,我交过三个女朋友,林越已经是表现最好的人选了。我在母亲的襁褓里长大,身上带着原生家庭的余温,满怀憧憬地走上社会,期待找到类似的怀抱。我从前以为林越是母亲这样的女人,人格硬中带软,软硬适中,有工作,很独立,也能把家庭照顾得很好。但我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林越不是,但林越已经是最优选了。时代变了,怀抱没有了,没有了,没有了。母亲根本不明白现在的九零后女生多么的坚硬,十指不沾阳春水,自己还是个大宝宝呢,想叫她们煎个蛋给男人吃,根本不可能。我已经想通了,平时吃外卖、预制菜,周末只要林越还愿意在厨房给我煎炒烹炸,我就还能拥有家庭的温暖。

许子轩:这温暖虽然缩水了,打折了,总比没有强。

第二幕

女儿的家是母亲的家吗?

林越:这是我三年以来,第一次在公司见到创始人王闯。三年前,五十七岁的王闯去河南出差。凌晨三点,犯困的司机一失神,车撞在护栏上。司机当场死亡,王闯脑部损伤,全身多处骨折,断掉的肋骨刺破脾脏,严重大出血,送到医院抢救,在重症监护室七天七夜才脱离危险。此后元气大伤的她一直在缓慢地复健,又感染了两次新//冠,折腾得半死,再也没有在公司出现过。

林越:我还没入职时,就在媒体的各类报道中听说过这个餐饮业传奇老板的种种故事。出身北京密云农村的王闯幼年丧父,二十七岁时因为丈夫婚内不忠,毅然离婚,独女判给她抚养。她一个人带着女儿白手起家创业,曾在进货的途中被人偷了全部货款,大哭一场后徒步三十公里走回家;曾一个人持刀打退前来餐馆挑衅的流氓;曾因餐馆后厨煤气泄漏引发火灾赔光了所有积蓄,一切推倒重来……就这样风雨三十年,把王家菜打造成京菜的一道金字招牌。后来我来到“王家菜”上班,终于见到王闯,原来这传奇老板不过一米五八的个子,虽长相平平,但浑身自带强悍气场,走路风风火火,嬉笑怒骂皆率性。一双眼睛极亮,她看谁,谁就像被雪亮的探照灯突然照见一样,立刻不自在起来,打起十二分精神。全集团的员工都对王闯很崇拜,包括我。

旁白:此刻,三年未见的王闯在宁卓和王旭的陪伴下突然走进会议室,全员震惊,全体起立。王闯以手示意大家放松,走到主座上坐下,宁卓坐到她左边,王旭坐到她右边。王闯坐定,如往昔般挺直腰板。

林越:乍一看,老太太已康复,妆容得体,已花白的头发修剪成短烫发,看着既优雅又精干。但仔细一看,她的两颊凹陷得厉害,嘴角下垂,法令纹更深了,环视众人时,一双眼睛已失去光芒,曾经明亮锐利的探照灯电量不足,黯淡无光。也许是衰老和消瘦使她的眼皮耷拉下来,遮住视线;也许是伤病吸干了她的元气。她毕竟也是六十岁的老人了,任何人在那个年纪遭遇那么严重的车祸,能不能活下来都不好说,她此刻还能好好地坐在这里开会,实属奇迹。王闯要大家该开会开会,自己是来旁听的。她声音一如既往的坚定有力,只是略带沙哑。我稍感踏实,外表只是个壳,声音才是王闯的灵魂。只要这声音还这样铿锵有力,她就是那个怎么杀也杀不死的王闯。

林越:预制菜样品测试已到了第七轮,反复调整过食材配比、口味等,今天要解决包装袋口的易撕膜不好撕的问题。通过与各方沟通,原因已找到。预制菜包装袋的材质要求具备高阻氧性和阻油性,还要既耐冷又耐热,尤其是里层膜的延展性要好、品质要高。但凡差一点点,都会在不同的场景里出现撕口难以爽利撕开的情况。最重要的一点,包装袋的环保性与食品安全性是重中之重。可集合以上特点的包装袋,成本一下子就上去了,也不能不考虑。我此前从未想过,原来打造一款产品如此的千头万绪,甚至连制袋机的气动冲孔器的冲孔效果,也会影响撕口的易撕程度。然而在这过程中一点点排除障碍,就像排雷一样,也特别有成就感。我已联系了制作样品的工厂,提出要求,重做成本,重新换包装,再出一批样品,再测试一轮。会议中还有另一重要议题,就是挑选合适的MCN机构合作,找直播团队试水直播。从全球发达国家及新兴市场来看,预制菜直接走进千家万户是大势所趋,打造品牌才是重点。预制菜中心要一方面通过当红主播,让王家预制菜在直播间首次亮相;一方面宣传跟上,密集刊发各类推文,将品牌打出去。这个会开的时间非常长,王闯全程听得很专注,偶尔点评几句。散会,王闯起身,宁卓和王旭恭敬上前,要扶着她。王闯却拒绝,自己走出会议室。她脚步稳健,并没有看出多少疲惫。我跟在后面,看着王闯瘦瘦小小的背影,花白的头发,想到她几十年的创业经历,想到她从这场近乎毁灭性的车祸中挣扎着活了下来,如今又直面企业重大转型的考验,毫不退缩,一时心中万分感佩。我现在提了薪,也才税后两万,简直无法想像一个带娃的单亲妈妈,如此瘦小,却能赤手空拳创下这样庞大的产业。王家菜百家连锁店都是在资本热潮之前创立的,不造泡沫,不圈钱,实打实的全部直营,想想都觉得惊人呐。

旁白:林越目送宁卓等人走进王闯的董事长办公室,浮想联翩,忽然一个念头出现在脑中,激动起来,快走几步,想敲门,却又犹豫,但最终下了决心,叩开门。一走进去,就看到了一个女人。

旁白:这女子的衣服造型很特别,上下都是不对称的剪裁,袖子宽宽大大,看着很飘逸。她的长卷发松松地披着,长相平平无奇,但身上有一种洒脱、漫不经心的气质。要很有钱、生活很闲适、灵魂足够自由,才能打造出这样昂贵的漫不经意。见有人进来,女子抬头,眼睛非常亮。林越愣了下,才想起来,她就是王如薇。王如薇几乎从来不踏足王家菜集团总部,林越在公司上班七年,只见过她两面,所以一时没认出来。

宁总:什么事?

林越:其实一直以来,董事长才是王家菜的金字招牌。我们如果要做预制菜品牌,应该把董事长这个资源用上。王总车祸之前,一直活跃在媒体面前,其个人微博粉丝有百万之多,平时发博也比较频繁。不过这三年近乎销声匿迹,微博已停发,媒体渐渐淡忘了她。但如今王总已从生死线上归来,这是绝佳的时机。从即日起,应该将王总个人微博重新运营,把抖音、快手和小红书号也开设起来,先经营一段时间。在产品试直播当天,同步向媒体宣告王闯重生这一重磅消息。甚至有可能,首场直播就在王总个人的抖音直播间。

林越:企业家往往是一家企业最大的品牌,是品牌的人格外化。董事长的口才和镜头感一直很好,虽然没有做过直播,但我相信她没有问题。这年头,品牌传播就是讲故事,由您来打响咱们第一场直播,故事感十足,事半功倍。

旁白:林越非常兴奋,滔滔不绝,但说着说着停下话头。她见王闯脸突然现出痛苦表情,身子几乎坐不直,半依偎在王旭的怀里。宁卓赶忙倒了一杯水,递给王闯,王如薇从包里利落地掏出一个小白药瓶,倒出一粒给她喂下。王闯吃了药,喝了水,半闭着眼睛,喘息渐渐平缓,但也不复刚才在会议室和走廊里那行走自如的健康模样。林越暗暗叫苦,王闯刚才的淡定自如竟是强撑。而她之所以强撑,就是不想病弱的模样落在员工眼中,但自己居然撞见了这敏感一幕。

王闯:(疲惫)不碍事……刚才开会时间太久……没来得及吃止痛药而已。

王旭:你长没长眼睛?董事长都这样了,你还想让她做直播?

林越:对不起对不起。

王闯:不要怪她,她的主意非常可取……我的身体一天天好转……也许真的可以考虑直播。

王旭:姑姑,不行啊。

宁总:或者,我们不着急做决定,但把微博先捡起来,发什么内容仔细策划下,您看行吗?

王闯:(点头)

旁白:林越如释重负,挤出笑容。王旭仍怒视着林越,林越点头哈腰,转身快速离开。

林越:求成心切,没有审时度势。唉,以后和大老板有关的任何事情,还是要斟酌再斟酌才是。不过,(窃喜)王闯看上去还挺认可我的,哼,等着瞧吧,等到她完全康复,回公司主持工作时,就该知道,我是个优秀的人才,不可小瞧,必要重用……

宁总:(短信)王闯其实身体无碍,不过是些后遗症,要吃止痛药而已,已一天天减轻。不要把王闯的状况说出去,以免外界过度解读。

林越:(短信)好的。

妈妈来电话

林越:(OS)孩子就是这样,夹在父母当中,左右为难,一门心思想一碗水端平,想抹平父母之间的裂缝,谁都不想伤害,感觉各有道理,不知如何是好。

张雪华:我五个小时之后到北京。

张雪华:(OS)侄子张宇翔要带着老婆来城里投奔我,要住我家里。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拒绝,慌不择路之下,随口说要上北京探望闺女,准备结婚事宜。张宇翔居然说你去吧,不碍事,那不是姑父在家吗?侄子真没有眼力见,太不把她放在眼里,我这些年的确太纵容娘家人了。

张雪华:你姑父打算和朋友们开车去旅游,可能这几天就走。

张宇翔:哦,那钥匙给留下就成,不用管我们。

张雪华:不合适。

张雪华:(大姑家都在看着)我真的上北京看越越去,她要结婚了,我得帮着她张罗张罗。

张雪华:(OS)我突然理解志民了。事情坏到这样的地步,我仍无法直接拒绝侄子,我不敢。我替丈夫鄙夷我自己。

张雪华:(对女儿)丈夫不要我了,除了女儿,我不知道该投奔谁。世界这么大,我无处可去。

林越:(OS)妈妈没有家了,我就是妈妈的家。我会说服妈妈回家,但在回到爸爸的家之前,我是妈妈的家。

林越:(短信)妈要来看望他们,一会儿你准备饭。

许子轩:好。

张雪华:(局促)我来北京探望他们,顺便旅游,过阵子就走。

许子轩:没事,阿姨,很快就是一家人了。您就把这里当自己家,就是屋子太小,可能您要受累睡沙发。另外我俩工作都忙,不能经常陪您。

张雪华:不妨事,不妨事。

张雪华:(OS)我最对不起的就是女儿,最不该连累的也是女儿,最最不该出现的时候,就是女儿即将结婚的这个阶段,但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林越:你到底为啥来北京?

张雪华:躲张宇翔的投奔。

张雪华:其实我也不想在你爸的房子里待下去。

林越:什么我爸的房子,那是咱们家。

张雪华:(悲哀)是吗?

张雪华:(OS)丈夫的家是女儿的家,却未必天然是我的家。丈夫每日的冷若冰霜,视而不见,对我造成多么大的伤害。做了饭他不吃,对他笑他面无表情,和他搭讪他一言不发。原来冷暴力的杀伤大这么大,满桌冷掉的饭菜是对我最大的嘲弄,窗明几净的屋里他的沉默震耳欲聋,在那个屋子里她一天比一天拘谨,浑身缩成一团,仿佛那样就可以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到最后,我简直不敢出客房了,恐惧与丈夫碰面,避免提醒他我的多余。再在那个屋子里待下去,我会发疯的。

林越:(OS)爸爸现在一口气憋在心头,非要和妈妈正面杠到底,而妈妈又绝不可能向大舅讨回那二十万。这三十年的“扶哥魔”硬邦邦的代价,要妈妈一口服下,妈妈消化不了啊。

张雪华:(OS)这五十三平的小房,原是个大开间,后来打了隔断,做成一室一厅。厅和室都小小的,两人住刚刚好,透着温馨。这本就是个二人世界,我出现在这里,相当不和谐。(难过)刚在火车站见到女儿,她像留守儿童见到母亲那样感到委屈和踏实,可这小房犹如当头一棒,提醒我,女儿有家,但并不是我的家。人生好残酷,自己生下的孩子,血肉相连,辛苦养大,到最后,人们告诉你,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每个人都要去解决自己何以为家的问题。活到五十三岁,我的家,就只剩下这行李箱了。

林越:(抱)妈,只要有我在,你就有家。我在哪个屋子里,哪个屋子就是你的家,放心吧。

张雪华:(流泪)自己是一个多么不称职的母亲,而林越是一个多么好的孩子。

两人静静抱在一起,享受着这深夜的宁静,此时卧室传来许子轩的鼾声,很小声,但如炸雷般响在雪华耳畔,她温热翻腾的心流瞬间冷下来了。一个念头浮上来:

张雪华:(OS)女儿其实也没有家,这个屋子是别人的。准女婿愿意对女儿好,女儿就有家;不愿意,女儿就流离失所了,像我一样。

张雪华:(OS)丈夫质问过她,哪个才是我的家,我真的错了,大错特错!娘家不是我的家,丈夫的房子也不是我的家,我买了房,才有家。房产证上有名字,才是家,否则就只是个不要钱的房客,要靠看人脸色过活。瞧,我这个不掏钱的房客,不是终于看不下去脸色,一夜之间成为流浪狗了吗?那么,女儿呢?

张雪华:(安抚自己的负罪感)老公房已经推倒在建了,大概八个月之后可以竣工。想要房,就要在竣工后去交齐二十万。不想要,单位悉听尊便,另有处置,但没人不要。林志民给过我两个选择:一,去娘家讨回二十万,他不再提离婚,他的家仍然可以是我的家,但此生张家人不得再来叨扰我们的生活。他就是故意为难,明明知道我无法和娘家开口讨钱,而娘家也没钱还。所以第二个选择是,他们拿出积蓄,付了新公房的钱,房产证写林越的名字,我搬过去住。两人离婚,从此各过各的。

林越:妈,我有十五万存款,另外你们不是要给我三十万结婚吗?从里面拿出来五万,凑二十万来给你,你和我爸说是大舅还你的,不就行了吗?

张雪华:我不能那样做,那是给你的钱,我本来就已经非常对不起你了。而且你爸也早就料到你会这样做,早就警告过我了,在你领证之前,这三十万陪嫁是不会给你的。

林越:那我不要他的钱,我涨工资了,很快就能攒齐二十万,到时给你就是了。反正那房也是给我买的,我算自己置办了婚前房产,也不亏。

张雪华:(悄悄)三十万当嫁妆,不是要给人家置办家具家电的嘛。小许虽然对你好,你临结婚前买了自己的房,对小家一分钱不出,他能没意见吗?而且你也不能嫁过来,自己手里一分钱没有,留点钱在身边,心里踏实。

张雪华:(OS)我做全职主妇,手里不握钱,这次离家出走,身上只带了靠微薄退休金攒下的几千块钱,心里越发感到沉重。真奇怪,世人为什么觉得陌生的两个男女,只因为领了那张证,就可以生死相托呢?一夜陌路甚至成仇的,不也有的是?但我不想对林越说太多关于夫妻之道的感悟,不想让女儿对婚姻失去信心,否则这个婚还怎么结?

林越:(OS)“嫁妆、嫁过来”的字眼很刺耳,我想纠正妈妈的话,不是“嫁过来”,是结婚,却又说不出口。我的确是“嫁过来”没错,拼命想把和许子轩的关系说成是平等的联姻,是合伙开公司,可一天比一天没把握了。

林越:(勉强)子轩对我挺好的,他不需要我的钱。

林越:(OS)对于两性关系,我也有自己的感悟,但也不能在妈妈最无助的时候说。妈妈落水了,拼命扑腾,好不容易抱住了我这块浮木,怎么能告诉妈妈,其实自己也未见得百分百稳固?

张雪华:我身上有钱,先在北京待一阵。(OS)这一阵是多久,我心里也没数,总之要熬到那房下来,也许是一年。

林越:...

张雪华:我不会在这里住一年的,住一阵我就走。

林越:那你去哪里?

张雪华:到处走一走,玩一玩。(OS)我没说惯“玩”字,说得很生涩。林志民“玩”就那么自然,我“玩”,就有点东施效颦之意,况且又有什么闲钱去“玩”?

张雪华:找个事做也行,打工也挺好的,说实话我也闲不住。

第二天一早七点,林越许子轩在食物的甜香味中醒来。两人走出卧室一看,饭桌上已晾好了三碗杂粮粥,一个盘里放着三个黄白相间的煎蛋,一个也没煎破;一个盘里是一大叠金黄色的煎饼,一个大碗里是香油蒜泥拌的黑木耳黄瓜腐竹,三个小碟子里分别是榨菜、四小瓣切得均匀淌黄油的咸鸭蛋,切成薄片的酱牛肉。林越认出那酱牛肉是她每周末酱了放在冰箱用来下面条的“镇箱之宝”,妈妈刀工好,切出来的牛肉都比她切的要薄,要规整,看着赏心悦目。

许子轩:老婆,咱们是在吃五星级酒店的自助早餐吗?

林越:瞅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儿,这在我家就是标配,随便吃吃啦。

旁白:许子轩做出要晕倒的样子,表示惊喜到无以复加。

张雪华:不知道小许爱吃什么,又怕打搅你们,就随便做了。这个煎饼是香蕉鸡蛋饼,我看桌上放着两根发黑的香蕉,正好,摊这种饼就得用烂熟的香蕉,做出来才香甜。

许子轩:(大拇指赞,吃东西)

林越:没刷牙就吃

许子轩:吃完再刷

林越:妈妈一早给人吃肉,太横了点。

张雪华:早餐最重要,你们上班那么累,耗脑子,得搭配均衡。肉、蛋、碳水、蔬菜、杂粮,什么都吃一点。

张雪华:(吃酱牛肉)我闺女这是家传的手艺,学得还不赖。

许子轩:原来这酱肉的手艺是和您学的。

林越:(故意)妈,你把我的镇箱之宝吃了,晚饭我们吃什么?

张雪华:有你妈在,还怕没得吃?放心吧。

许子轩:好撑(摸肚子)

张雪华:冰箱里没什么菜了,待会儿我去市场转转。

林越:楼下就是小超市,隔两条马路的胡同里有个大菜市场(转了五千)

张雪华:(OS,眼睛一热)女儿这是怕落魄老妈此番出走身上没钱花,不然买菜也花不了这么多呀。

张雪华:(笑)我自己有钱。

林越:(拿过她的手机)你要买菜,哪能让你花钱?

林越:我涨工资就是要给家里人花的,你是我的家里人,不给你花给谁?

许子轩在一旁穿着鞋,虽不知细节,也大概其猜出是林越给雪华转钱。

许子轩:没错,您就收下吧。

张雪华:你俩什么时候下班?我做好晚饭等你们一起吃。

雪华心里酸酸的,又甜甜的,出了会神,回身收拾碗筷,进了厨房,洗完碗之后,发现灶台的边缝里全是长年油烟留下的污渍。她清理了灶台,又觉得灶台上的墙面脏,擦完墙,又觉得纱窗脏。她卸下纱窗冲洗干净,拿到阳台去晾干,回到屋之后,觉得余下三个窗户的纱窗也都灰蒙蒙的,于是又依次卸下洗净,拿去晾。回到屋,刚坐下,又觉得眼前电视柜里的杂物摆放无序,看着刺眼。忙到中午十二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才觉得勉强把屋子收拾了大概。

张雪华:楼下有个社区食堂,吃饭的人不少,因为是工作日,多为老人。两个菜和一份米饭,吃着,觉得味道实在是一般,糊弄个饱而已。想起丈夫,冷战这段时间,一贯挑嘴的林志民基本不在家吃,那他在外面吃什么呢?吃大餐,他的退休金不经花。一条一斤的鲈鱼30块钱左右,我买回来红烧着吃,香喷喷,又下饭又省钱。在餐馆吃要五六十块,还不一定是活杀的鲜鱼,搞不好是冰冻的便宜鱼。吃快餐,既不好吃又不卫生,难道吃社区食堂吗?我们小区也开了社区食堂,凭退休证就餐,早餐减一元、中餐减两元、晚餐减两元。虽然不多,但对于退休金微薄的老人群体来说还是很实惠的。林志民能想到曾经很富足、家里顿顿四菜一汤不带重样的自己,晚年居然过上了东吃一顿西吃一顿、为每顿能减块儿八毛而高兴的生活吗?

张雪华:志民确实在外面没有女人。他们那帮人大概有七八个,都是退休了的老人,都单身,要么寡妇,要么鳏夫,要么离异人士。在健身房认识,渐渐扎堆,团结在以力姐为核心的小团体中,成为固定的玩伴。那么,他们会在一起做饭吃吗?或者拼饭?大家玩累了,点上几个菜,说说笑笑,吃完AA一算账,花不了几个钱,又热闹又开心。这世道怎么了?老年生活也可以有这样的模板。几千年来,白头偕老,儿孙满堂,夕阳下躺椅摇晃,含饴弄孙,宁静地等着丧钟敲响,不是大家所向往的吗?怎么能有老人把“玩”当成最高的人生追求呢?他们不需要家吗?不过,我五十三岁了,居然把家给搞没了,只得跑到女儿住处蹭吃蹭住,这种模板不也很奇怪吗?人生啊,不到最后一刻,你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周围都是白发老者,自己也像他们这样没个家,不能开伙,才吃食堂啊。这满堂全是伤心人,可怜人。(吃完,揩眼泪,去菜市场)这菜市场在胡同的尽头,还挺大,瓜果蔬菜、鱼虾肉类、调料、熟食应有尽有。一股熟悉的菜市场味道扑面而来:海鲜的腥味尖锐,肉的腥味混浊,黄瓜清香,八角桂皮辛香,熏肉焦香,苹果甜香。这一切共同组成庞大的味道复调,合奏出充满烟火气的生活旋律。(平静)到哪里都是买菜做饭不是?只要有菜市场,我就能找到生活的锚点,秩序就不至于失控。

旁白:她审视观察每一个菜摊,认真挑起菜来。

第三幕

一桌家常菜,足以慰平生

旁白:林越上班,忙到晕天黑地,去茶水间打了杯咖啡,端着边走边喝。此时王旭自走道对面过来,林越下意识地放慢脚步,对他恭敬地点了点头。

林越:改制以来,我和这位集团一把手虽然工作上有了一些交集,但好在我归宁卓管理,业务流程不会短兵相接,之前也一直相安无事。但此刻,看着王旭瞪起来的双眼,我意识到不妙,果然王旭叫我到他的办公室去。进了办公室,王旭劈头盖脸开始骂起来。真倒霉,碰上了他这双相情感障碍里的躁狂发作了。王旭大意是,我不该越级报告。我的汇报线属于宁卓,有什么想法,也该先和宁卓说,不能擅自闯进董事长办公室。骂完我违反流程,又骂我冒进的工作风格。董事长九死一生,刚刚勉强活过来,我居然为了出业绩,想使唤董事长。我就是爱出风头,急于邀功。董事长的身体万一出点什么差错,我一个小卒子担得起责任吗?也不掂量一下自己几斤几两重。再有下次,必将严惩不贷。(手脚冰冷,嗓子发干)归到宁卓手下之后,因为他总鼓励大家大胆创新,不拘一格,故我从未想到过原来向王闯当面提创意,居然也是件“大逆不道”的事。王旭此举如当头暴击,提醒着我的僭越,无情地揭示了我卑贱的地位。王旭暴风骤雨般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最后咆哮了声“滚出去”。(脑子嗡嗡)我上班这么多年,从未遭受过公司层级这么高的领导这样直接的辱骂。我是又惊又怕,(眼圈红,快速走向大办公区)也不妥,(想到步行梯的角落里自己消化一下这沉重的屈辱,迎上宁卓宁总)

宁总:怎么了

林越:...

宁总:到我办公室

林越:(OS)其实我猜到了,王旭不过是借题发挥,想针对的是宁卓,我毕竟是宁卓的人。说来无奈,宁卓一来,集团自动形成两派,拥王派和拥宁派。我无心站队,但人在职场身不由己,又因宁卓特别赏识我,重用我,我倍加卖力,看上去十足“拥宁派”。

宁总:为什么他叫你去,你就去?

林越:他是集团总经理啊,他叫我,我怎么敢不去呢?

宁总:你是我的人,他凭什么管你?你就该说有什么事你找宁总说,叫他来找我呀。

林越:(惊呆)谁敢这样说?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林越:(喏喏)宁总,我哪敢这么对待王总呀?

宁总:(冷笑)你不敢,是因为你不想得罪他吧?你不知道我到底能干多久,所以尽管我给你机会,对你这么好,你还是在观望。你想两头讨好,端水找平衡。不过林越我告诉你,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人,中间的道路是没有的。王旭冲你撒气,其实是冲我来的。你要么跟着我,把预制菜这场仗打好,要么出局。无论如何,王旭绝不可能用你。而我当初重用你,也是因为你不姓王,明白吗?

林越:(又怒又怕又委屈,OS)他当然有叫板的资本,可他怎么不想想,我只是一个小员工,怎么敢公然得罪老板?他想让我奋不顾身地挑战集团一把手,激化矛盾?他把我当枪使?想想当初,他怎么对王春成的,只要他遇到了敌意,尤其是来自王家的,就会立刻竖起满身尖刺,攻击性毕露无遗。这大概就是他身为赘婿的软肋吧,因为自卑,所以敏感,动辄过激。原来他和王旭的病灶是一样的,又卑又亢。我真是愚蠢,居然平时还敢对他想入非非,根本不知道这英俊的外表下,藏着怎样的一颗灵魂……(哭)

宁总:(缓和)对不起,刚才我心情不好,话说得重了点。你别怕,有我在,王旭不敢对你怎么样。不过以后你要多长个心眼,公司的情况复杂得很。

林越:(OS)打工人可真惨,领导稍微一服软,自己就受用了。

林越:好的我知道了,如果没什么事我先出去了。

宁总:(OS)看着她的背影,那样微微佝偻瘦瘦的背似曾相识,勾起许多遥远的回忆,属于我的前世,渺小的、任人宰割的命运。如今我也当一回蛮不讲理的人,任意发泄情绪,宰制他人命运,却没有多少快感。可能因为良心尚存,伤害比我更弱小的人,并不能使我愉悦。什么时候,我才能真正向强者的脸上挥动拳头呢?

林越:(OS)还要上班呢,哭得面红眼肿的,落在众人眼里多不好。职场最忌讳露出破绽,而哭是最大的破绽,因为这证明你既搞不定人际关系,也搞不定自己的情绪。也许是因为愤怒和委屈没有发泄出来,郁结于心,一整天都头痛欲裂。宁卓那句“我当初重用你也是因为你不姓王”一直在心里翻腾,让我心底一阵阵发冷。他对我的各种欣赏此刻想起来,全都不算数了。不过不知情的人根本看不出,我在经受着怎样的内心风暴。人人如此,心里翻江倒海,天地倾覆,外表依旧镇定自若。让别人看到了觉得自己深不可测,这是生存之道。人心莫测,你见他人皆莫测,料他人见你应如是。我对小楠也没有吐露半点这件事。自从和宁卓工作接触越来越多之后,我和小楠两人再也没有聊过宁卓的八卦,不知为什么,也许是都害怕传他小话会吃亏。但更有可能的是,宁卓在我和小楠心中都具有特殊地位,是私密的存在。除去他是上司之外,还有别的一层意味。这个人于你特别了,才不会向他人提及,不是么?

林越:今天和往日不同,妈妈在家啊。有妈妈在,家就有了灵魂。昨晚她是妈妈的救星,今晚妈妈是她的救星,我迫不及待地要见到妈妈,就像在学校遭同学霸凌的小孩。打开家门,屋里一股熟悉的饭菜香味扑面而来,将包裹,肠胃立刻通过万千皮肤的毛孔品尝到这气味的盛宴,咕咕叫着。小时候的记忆刹那间如潮水般袭来,每个黄昏,我如倦鸟归巢,推门后都有这样的情景:妈妈在厨房忙碌,铲子在铁锅里翻炒发出嚓嚓声,抽油烟机呼呼响,蒸锅咕嘟咕嘟,水汽氤氲,油在锅里哔叭作响,小小的金黄气泡自鸡蛋糊的边缘密集滋生……什么都不用想了,一切交给妈妈。

林越:我回来了!(抱住,OS)妈身上的油烟味真好闻啊,人为什么要长大呢?如果能一直在妈妈的怀抱里该有多好?

张雪华:(歪头,和林越亲昵地碰了碰脸)(笑)回来啦?去歇会儿吧。等小许到家,再下锅炒菜,就可以吃饭啦。

林越:(OS)电视柜下面的小书柜里,“女性主义们”已排列整齐;顶柜上多了个放杂物的长方形带盖草编收纳盒,卷尺、棉签盒、电子体温计、电视遥控器等一干小物品都被收进里面;沙发套带着洗过晾干、微微发硬的触感,散发着薰衣草洗衣液的淡香;浅栗色旧木地板由于擦得太干净,连木头纹理都较往日清晰。这么干净,一定是用洗涤剂擦了好几遍。屋里从未像今天这样整洁,妈妈简直挖地三尺般把它翻新了一遍。她把老家的家完美复刻到这里,绿萝就是证据,但我并不讨厌她这一举动,不认为这是入侵。何止不讨厌,简直举双手欢迎。

许子轩:我回来了。

张雪华:饿了吧?马上开饭。

许子轩:(对张雪华赞美)我以为炒这个动作已经快从厨房消失了。

张雪华:(OS)四菜一汤,分别是尖椒肥肠、酸辣土豆丝、豆角烧排骨、白菜炖粉条,腔骨海带汤。

许子轩:好吃(频频下筷,狼吞虎咽)好吃

林越:(OS)我也饿坏了,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正式地吃一顿家常菜,而且今天心力交瘁,加倍耗体力,更觉得这顿饭像回魂丹一般,让涣散的心神一点点聚拢,我终于又成个人了。啊,洁净的家,美味的饭菜,我终于明白“田螺姑娘”的故事为何代代相传了。谁不渴望家里有个田螺姑娘啊?

回忆

林志民:吃完早饭就开始准备做午饭,午睡完就开始准备做晚饭

回忆结束

林越:(OS)爸爸怎么能贬斥妈妈呢?一个家庭如果想吃上丰盛美味的饭菜,主妇怎能不提前筹划、采买、洗涤、煎炒炖煮?放下碗骂厨子,这真是世界上最不要脸的行径。

张雪华:(笑,OS)孩子们大口大口吃着自己做的饭菜,这是一位母亲能得到的快乐之一,一桌家常菜,就是母亲对孩子们羞于启齿的爱意。是啊,林越才是我的亲孩子,为什么这些年把那么多心血花在侄子侄女身上?大错特错!亏欠女儿太多了。(心酸)林越子轩这两娃,平时上班忙成那样,该是多久没有吃过家里的正经饭菜啦?

许子轩:(叹气)为了这一口锅气,一辈子涮碗我也愿意。

许子轩:阿姨您这是北派饮食,我妈是南方人,专做南方菜。不管北方南方,家常菜就是好吃。改天你俩切磋切磋。

张雪华:其实现在做饭也不怎么分南方北方了,我就在抖音里学了不少南方菜的做法呢,等以后都做给你们吃。

许子轩:有妈妈在,真好。

林越:你看一下屋里有什么不同。

许子轩:多了盆绿植?

林越:(嗔怪)没眼色,不觉得整洁多了吗?比请保洁干的活儿质量还要高。

许子轩:(恍然大悟)对对对,真的干净很多。

林越:(OS)无趣,也许大多数男人对整洁这件事要求真的不高,许多主妇呕心沥血保持家里的一尘不染,可能在男人那里根本邀不了功。一尘不染有什么用?家里处处尘埃,凌乱不堪,天也不会塌下来,不是吗?妈妈今天干的活儿是一个全职保姆满负荷运转才做得到的,而且由于她有轻微洁癖,对洁净的标准更高,所以她更累,可到底谁领情呀?并且口惠而实不至的这种“领情”对妈妈来说,有什么好处呢?世人都歌颂“妈妈的味道”,殊不知那是妈妈付出多少劳动才能制造出来的味道啊。

林越:(OS)如果不用上班,我接下来的日子简直完美。每天早上醒来,都有一顿丰盛的早餐等着;晚上回家,有花样翻新的晚餐迎接;屋里处处洁净有序;我和许子轩换下的脏衣服已洗净晾干,外衣全部熨烫过。连自己要穿的衣服都做不到件件熨烫呢,实在太忙了。

旁白:之前有一次

周明丽:上衣皱巴巴的,这样穿出去不好。

林越:(反感)挂烫机就挂在卧室,他自己不去搞,我有什么办法?(OS)莫非和你儿结婚,我就成他丫鬟了?

林越:(OS)我不是许子轩的丫鬟,可妈妈如此不知疲倦地做着家务,这重任不过是从我这里转移到了妈妈手里。但有些微妙的感觉不好讲出口,隐约觉得妈妈因为住在这里心里发虚,用家务换住处。我宽慰自己,妈妈照顾我习惯了,不过是捎带手照顾到许子轩而已。我在自尊上斤斤计较,因为总在现实生活中受挫,所以只能在心里时刻盘算,东划拉来,西划拉去,缝缝补补到逻辑自洽。也许这是我这个穷人的特点罢?

公司

林越:在公司,我调整了心态,还是认真工作,但对宁卓不再那么用心了。用心,是指把他的话听得特别重,特别把他引为“自已人”。我仍是亲切而恭敬地与宁卓相处,他毕竟可以成就我的事业嘛。但我不动声色地和他拉开距离,比如不再接他开玩笑的话茬,比如更加客气。这种微妙的感觉宁卓也捕捉到了,有时他说了句话,打趣或暗喻,他以为我会接住——平常我是会立刻接住的,但现在我听任那话头掉在地上。

宁总:(看着林越,失落,欲言又止)...

林越:(又伤心又解气)他以为可以把所有女人呼来喝去,自如地掌控着她们的情绪吗?长得好看的人总以为自己有这个能量。他该知道自己也不过是个过河的卒子,自身难保,有什么可骄傲的?但有时我又觉得是想多了。我是什么人?宁卓怎么会在意我?宁卓的一双眼看谁都似有千言万语,自己不过是错觉而已。并且宁卓有女朋友,我有未婚夫,自己这番幽微曲折的心路历程像是男女暧昧之初的拉扯,合适吗?我这想法丑恶来,快忘掉这么可笑的“一个人的战争”。

周末

林越:(OS)争取到周末休息一天,带着妈妈出去玩。既然她是来“旅游”的,我不能让妈妈白来一趟。从前我读大学时,妈妈也来过北京几次,但很少像现在这样时间充裕。我勉强算是在北京“安家”了,妈妈不用带着旅人的任务感和紧迫感来去匆匆,可以慢悠悠起床,吃过饭出门,只逛一个景点。到了黄昏,大家在外吃顿饭,再打个车回家休息。

张雪华:(OS)喜欢北京吗?并不。北京太大,大到像威胁,大到我起了巨物恐惧症,北京是我无法掌控的存在。有一次小两口带我上一个巨大无比的商业综合体里吃饭看电影,停好车,三人下车,一起走向往商场去的扶梯。走着走着,看到旁边有洗手间的指示,我说上洗手间,要两人等我一下。上完洗手间,我出来后习惯性右拐,走着走着,一抬头傻眼了,因为眼前的地形已然不是我进来时的样子,出错口了。打电话给林越,却死活说不明白自己所在的位置。林越无法,要我回到当初他们停车的地方,跟着给了停车地面上的车位号。可是我怎么转,都找不到那个“D区514”。这个地下停车场太大了,一共四层,每层都分了四个区,长得一模一样。仅仅是停车的地方,就这么大,有什么必要呢?我东张西望,心里着急,一时没留意原来看每个区域柱子上的颜色和字母标识,就可以辨认出不同的区域。地下停车场的灯惨白昏暗,车一辆辆在身边掠过,汽车轮胎在光滑的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可怖的吱吱声,简直下一秒钟就要撞到我。我惊恐,急得快哭出来,背心被汗湿透。更无助的是,这是个自动收费停车场,连个保安和指引的服务人员都没有。大城市生活是一种复杂的经验,北京尤其如此,它要人们各凭本事活下去,活不下去,迷路或者饿死,也是活该。我好不容易看到前方有辆车停进车位里,车主熄火下车,赶紧鼓起勇气,上前求助,让他把我带到地面一层,找了个店铺,打电话让林越和许子轩来碰面,这才解了窘境。我不喜欢北京,但喜欢和女儿在一起,那样心里踏实。从前的规划里,丈夫是和我生活到最后的人,林越生了孩子之后我们会来北京帮她带孩子,但孩子大了之后我会和林志民一起养老。不都是这样的吗?子女有了后代,父母给她带孩子,孙辈到上小学的年龄后,老两口功成身退,回到老家养老,最后的岁月里一起进养老院,只在心里默默地想念着子女。可现在计划变了,女儿就是我的一切,我不得不喜欢上北京。在外就餐往往不合我口味。

林越:(OS)也不知为什么,现如今繁华商业区有那么多主打麻辣口味的饭店,麻辣香锅、麻辣火锅、麻辣涮涮锅、香辣小龙虾、麻辣烤鱼、香辣肉蟹煲……散发着乍闻诱人、再闻令人心浮气躁的重口味气息。它们如此麻辣,到底想掩饰什么?要么就是一些看起来“不好好做饭”的店:创新菜品,各类炸物店,中式汉堡店,精酿烤吧,分子料理,一律噱头足足,口感平平,价格昂贵。而常规的那些耳熟能详的连锁品牌中餐馆,除了少数几种炒菜,又都是预制菜。无论吃什么,妈妈一律都是“太咸”和“太油”,吃完口干心躁。

林越:(OS)其实即使是所谓的泰餐、越南菜,就不会用料理包吗?因为有一次我在网上买了冬阴功汤料包,和在某家著名的泰式餐厅里吃到的一模一样。餐厅汤里只不过多了虾和饴贝,但那口感吃着像冻品。换言之,汤料包加冻海鲜,只因是现场上锅煮了一下,就比预制菜要高级、要有“锅气”吗?我和许子轩吐槽,许子轩再一次大喊“料理包要杀死餐饮业啦”,哀叹现在除了烤肉和火锅,吃什么馆子都是在吃预制菜。吃日料还不如自己上网买三文鱼、北极贝、甜虾、海藻,店里不过是给你切片摆盘而已,连加热都不用,芥末都自己挤。

林越:(OS)我们俩带着妈妈,原是带着她开眼界的。这花花世界,霓虹渐欲迷人眼,餐馆鳞次栉比,要的就是这种任由选择的畅快。不料换了几个商业区,吃了好多家菜品,竟没几家可口的,原来这多元不过是千篇一律。我俩觉得失望又没面子,也疑惑,外食究竟是从哪一年开始,渐渐失去吸引力了呢?后来终究还是吃了烤肉,虽然肉片大概率也是冻品,好歹看得见肉的本来面目。不像那些馆子,菜被反复调制,死去活来,活来又死去,九九八十一难后重生归来,已难辨其前世容颜。烤肉香是香,但太油了。

许子轩:预制菜行业是作孽的营生,全部努力不过务求干掉博大精深的中餐。

林越:中餐永远不会死,但一盘盘现炒的中餐未来只会活在昂贵的少数私房菜馆里以及家庭内部而已,因为人力成本实在太高了。可是未来人们愿意在家做饭的也越来越少了,以美国和日本为例,预制菜渗透率已达到60%,并且这个数字还在不断攀升。

许子轩:(苦口婆心)中餐不能预制,预制会让中餐失去精髓,不能一味地效仿国外。

林越:我也知道咱们的饮食文化和别的国家饮食文化不同,但如果一种生活方式渐渐难以维系,快被时代淘汰,是不是到了需要调整的时候了?以王家菜为例,集团餐厅所在的地段,租金加人力成本已经远超五年前,不用预制菜,全部现炒菜,成本根本受不了,上餐速度也跟不上,就只能倒闭了。这就是市场规律。

许子轩:我...

林越:不说餐厅吧,就说在家里做饭,你这么爱吃,讲究吃,你做吗?

许子轩:(语塞)

林越:(白了一眼)谁吃谁做,不做的人,那就别人做什么你吃什么,少废话,少那么多要求!你所从事的人工智能行业力求把人能做的事尽量交给机器,为什么单单要求做饭的苦差事还要保留给女人干?

许子轩:做饭也不止是女人在干呀,我大舅、我初中班主任、王晓辉,都是家里掌勺的那个人

林越:(哼)你身边即世界?大数据表明,全球范围内,下厨主力还是女性。

许子轩:那倒是

林越:妈妈们做的饭,吃一顿少一顿了,且吃且珍惜。

许子轩:伟大的母亲们,你们辛苦了。

旁白:他搂住林越亲了一口,同时对雪华行了个滑稽的礼:

许子轩:有您在,我们的日子快乐似神仙。

旁白:这一刻,林越和雪华是幸福的。

张雪华:(OS)女儿开车,路上看着北京,璀璨夜景中,车龙排得长长的。北京太大了,吃个饭,居然要驱车二十多公里。人也实在太多了,现在已经九点多了,这条长街依然这么堵。我所畏惧的巨无霸北京,女儿并不怕。这些年女儿吃了多少苦,才有了这样一副老练的模样?我这个当妈的,又为女儿做了什么呢?

林越:(后视镜看妈妈)妈,我爸当初要你学车,你为什么不学呢?

张雪华:我觉得我学不会,也觉得没必要。没需求。

林越:这是最简单的技能,练习到熟,就自然会开。你将来要不要去学车?方向盘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好极了。再说需求是可以培养的。

张雪华:(茫然)我已经五十三岁了,会有那么一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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