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个故事,一场死亡)
(冰冷公寓)
李依兰:它又在叫了。
张从晶:在窗外,在一场狩猎之前。
李依兰:狩猎意味着爱情吗?
张从晶:那是人类才会做的联想。
李依兰:它会饿着肚子追逐,像人类一样追逐。
张从晶:用喙,和爪子。
李依兰:穿过失落的风,在假寐的林间飞行。
张从晶:喙上沾满鲜血,爪子撕裂皮毛。
李依兰:狩猎使它满足,远离饥饿的恐怖。
张从晶:………
张从晶:你想要一场狩猎吗?
李依兰:我追逐一场爱情。
李依兰:那绝不是一般的爱情,要像灰蒙蒙的月亮里倒映着猫头鹰的掠影,要像它伫立枝头时发光的眼睛,要像冰冷的利爪与喙,要像猎物喷溅出一生只一刹那的温热。
张从晶:我是会拉小提琴的。
李依兰:你会为我伴奏吗?
张从晶:会。
张从晶:(在空中摸索)
张从晶:我会为琴弦擦好松香,你狩猎时不会听到失谐的音符,我会像林间的风,漆黑的月光那样为你演奏。
李依兰:你甘心做伴奏吗?
张从晶:你追逐爱情。
张从晶:我追逐你。
张从晶:(放下双手)
张从晶:在一切都安静下来的时候,你还能听到我的演奏。你会以为那同风与月光没有区别,就像一切本该这么自然,和谐。
李依兰:你从不说你爱我。
张从晶:我们早不用说“爱”了。
张从晶:睡吧。
李依兰:(闭上眼,安静的呼吸)
张从晶:他每晚都会带不同的女人回来,在只有一墙之隔的房间。每到这种时候,我会拉起那把小提琴,把耳朵当做眼睛,像伫立在枝头的猫头鹰,聆听狩猎上演。
张从晶:上次的女人有一头烟雾般蜷起的黑发,红唇像黑夜里的火焰,满身疲惫,开口沙哑,却像唱歌。
张从晶:我安静听着隔壁的动静,眼前闪过月下猫头鹰的影子,我张开嘴,无声模仿她唱歌一样的语调,眼泪淌下来。再然后就是安静,死亡一样的安静。
(开门)
李依兰:结束了。
张从晶:她也是自愿的吗?
李依兰:一直如此。
张从晶:(混)安静的死亡,一直如此。
张从晶:在那些与狩猎无关的日子,我们仍然起的很晚。太阳将要落山,我们会像每一对平常的情侣一样,一起去街上逛逛,我去买食物,他会为我买花。
(开门)
张从晶:今天是什么花?
李依兰:月季。
张从晶:(摸着柔软的花瓣)开得真好。
李依兰:你喜欢吗?
张从晶:一直很喜欢。插进瓶子里吧,倒些水进去。
李依兰:好。
(柔软的沙发,读着报纸)
李依兰:厨房里飘出食物的香味。她的行动很轻,除了锅铲的碰撞,柜门开启又闭合的嘎吱声,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响动。
张从晶:(浅浅的两声咳嗽)
李依兰:如果没有那两声咳嗽,我会以为我的厨房里有幽灵出没。她总在有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于我而言,她是那种只要见过一次,就永远不会遗忘,或将她与旁人混淆的类型。
(餐桌)
张从晶:花开的真好。
李依兰:这是你第二次说了。
张从晶:就像这里,只有它还保留着自己的生命。
李依兰:(沉默)
张从晶:花开,是为了吸引人的目光吗?
李依兰:(轻笑)那是人类才会做的联想。
李依兰:(擦了擦嘴)知道我为什么送你花吗?
张从晶:因为我会喜欢。
李依兰:嗯,我想你会愿意与它作伴。
张从晶:(笑笑)这就够了。
李依兰:今天买花的时候,钱包被摸走了。可能因为我是常客,老板让我挑一束喜欢的,不必付钱。
张从晶:月季,是四时常开的花,寒暑不改,似固常守。我不愿从花的含义上寻找他对我的解读。我只要听他亲口说就好。
李依兰:我们在永恒的黄昏醒来,这时昨天插进瓶里的花香气最浓,像一只女人的手,在你昏睡时抚摸房间里每寸空气,等到一切都附着浓郁的香气,我们就会醒来。
张从晶:一对相伴多年的爱侣,房东是这样以为的。他会对花瓶里的鲜花露出赞许的眼神,再心照不宣的朝我们微笑。如同养花,他会时常送来自己培育的香草,或研磨好的香料。
李依兰:在一些周日,他会登门拜访,翘着全白的胡须,坐在我们的沙发上,讲他年轻时的故事。我们乐于迎接他的到来,他每次总要打开那只金色的怀表盖,给我们看那张黑白小象。
张从晶:小象上只有他的妻子,很年轻。他总是劝我们去合张影,不要像他一样,等到伴侣过世,留下遗憾。
李依兰:我们会点头,微笑,告诉他。
张从晶:我们会去的,在合适的时候。
李依兰:她说完,总会转头对我害羞的笑笑,我会对她点点头,拉过她的手,握住。
张从晶:房东这时会急着告别,他会匆匆买束花回家,学着我们的样子,插进瓶里,我会在这种时候拉起小提琴,他乐意在缅怀进行时听到音乐。
李依兰:他从不自己养花,因为看到花,会想起早逝的妻子。
(沙发,房东走后)
李依兰:(安静的看着她)
张从晶:(停止演奏,轻笑)
张从晶:我们是在演戏吗?
李依兰:我想不算。
张从晶:(放下琴,坐回去)
张从晶:我总能在这样的时刻,窥到我们未来的样子。
李依兰:是吗?
张从晶:安静的,未来的样子。
李依兰:明天,我会买新的花来。
张从晶:…可月季是常开的。
李依兰:它的根不在了。
张从晶:(笑笑)…好。
张从晶:被削去根的月季,只有五日的花期,扎根在人身上的月季,却可以盛开接近永恒。
(陷进柔软的沙发,读着报纸)
李依兰:……
张从晶:(递一杯咖啡)今天怎么样?
李依兰:(接过,抿了一口)
李依兰:很香。
张从晶:(笑笑)那就好。
李依兰:冬季,失踪的人总会变多。
张从晶:大雪里混着的灰烬,还是会被有心人察觉的。
李依兰:(拉过她)
张从晶:(跨坐在他腿上)
李依兰:(啄吻)那你愿意为我燃烧吗?嗯?
张从晶:我愿常开。
李依兰:(轻笑)
张从晶:常开,常在。
李依兰:(呼吸,吻)
张从晶:天旋地转,一年中总有几次。我不把这看做奖赏,每次从欲望的泥沼中抽身,总是有几滴眼泪匆匆滑落。快到我来不及思索其中的含义,就像冬雪,风一吹,再恋恋不舍也要随风离去。
李依兰:冬日太冷,用来猎捕的趾爪也会迟钝。剖开那颗温软甜美的心吧,我不期待在其中找到冰碴。
(颤抖,欲起身)
张从晶:…咖啡要冷了。
李依兰:我也会冷。
张从晶:嗯?
李依兰:看你想先加热哪个。
张从晶:(笑)
李依兰:今天的笑很漂亮,像是发自内心的。
张从晶:我从不违心的笑。
李依兰:(看着她的眼睛,爱怜的吻了吻)
李依兰:你的眼睛真可怕,看的久了,就想要放弃一切,安心的住进去。
张从晶:所以猎手是猎手。
李依兰:所以我不会停下。
李依兰:(又吻了吻)
李依兰:咖啡要冷了。
张从晶:又是春天,冬眠的兽醒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漫长,永恒的螺旋主宰着这个房间。
(慌张的开门)
张从晶:我听到了惨叫声……
(男人满手是血,床上的女人还未断气)
(兽类一样的呜咽)
张从晶:(捂住嘴)
李依兰:出去。
张从晶:我……
李依兰:出去!
(门关上,春天与地狱相隔不远)
(沙发)
张从晶:她不是自愿的,是吗?
李依兰:(捂住脸,哽咽)
张从晶:………
张从晶:(递上打湿的毛巾)
张从晶:擦擦吧,像是鬼脸。
李依兰:(眼神空洞,擦拭着鲜血)
张从晶:我本以为,会像折断一枝花。
李依兰:……
张从晶:打开门,却是屠宰场。
李依兰:以前从未这样过。
张从晶:(笑笑)
李依兰:我以为我至多算个拾荒者。
张从晶:是刽子手。
李依兰:(凄惨的笑)
李依兰:服下药,我们会做爱,我吻她,她请求我在她死去之前掐住她的脖子,使她窒息。她说她要带着牵挂死去,她的脸涨的通红,像是开得正盛的月季……再然后…
张从晶:美吗?
李依兰:死亡并不美,无论怎么修饰,在灵魂离开的一瞬间,肉体都会变成可怕的皮囊。我只喜爱那一瞬间,并不喜欢最后的结果。
张从晶:………
李依兰:……她没有很快的死去,药物引发了她的哮喘…或之类的吧,她的美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想她在请求我,我想她不要这么痛苦,于是我把刀插进那声音的来源。
张从晶:你谈论起死亡,就像在唱歌。
李依兰:………
张从晶:(叹息)
张从晶:我猜我们要搬走了。
李依兰:(看着她)
张从晶:怎么了?
李依兰:(拉过,吻住她,像是急于发泄心中不可言说的愤懑)
张从晶:(混)猎手从不虚张声势,他像只受惊的豹子,弓起背,恐惧面前已被开膛破肚的羚羊。猎人从不会同情猎物,但那不知从何处萌发的同情已使他的心迸裂,他从人的阶层跌落。
张从晶:(混)第一次,我没有落下泪来。我看着他的脸,用力的看,我看到大厦崩塌的前兆,我听见悠远深海巨兽的啸叫,我看见大地的裂口里,他与那蓬血雾纠缠撕咬,一同跌入深渊。
张从晶:(混)再然后是星,一点冷白色的光从深渊里飞出,一粒星。我看见我们变成两只猫头鹰,分享同一只老鼠,我们变成一根枝条上的两朵月季,一朵红的,一朵白的。一只手把我们折断,将其中一朵插入发髻。
(她第一次躺上隔壁房间的床)
(死一样的寂静)
张从晶:(喘息)
李依兰:(呼吸)
张从晶:(笑起来,哭着笑,笑着笑)
李依兰:(也跟着她慢慢笑起来)
张从晶:我感觉到一只手,一只女人的手。
李依兰:把香气弄的到处都是的手。
张从晶:我们还活着。
李依兰:我们不曾死去。
张从晶:非要这样活吗?
李依兰:还能怎样活?
张从晶:(笑起来,绝望的笑着)
张从晶:漫长的,永恒的螺旋。还会有多少人同我们一样?
李依兰:很多,很少。
(月季)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