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概是阳台上那一声闷雷,才让我忽然想起这回事的。
那时候我们租在六楼,顶楼,夏天热得像蒸笼。晚饭后她总要到阳台上去站着,说屋里闷,透口气。阳台很小,堆着些杂物,两个人转身都费劲,但她就爱站在那儿,手扶着栏杆,往远处看。远处是别人的屋顶,密密麻麻的,太阳能热水器一排一排,在夕阳里反着光。有时候能看见鸽子飞过去,一圈,两圈,不知道是谁家养的。
我搬两把凳子过去,一人一把。凳子是不锈钢的,面儿上有一层镂空的塑料垫,坐久了腿上会硌出印子。她坐下,腿伸得直直的,脚踝搭在栏杆最下面那根横杆上。我也坐下,挨着她。风有一点,很薄,吹过来也是热的,吹得她额角的碎发一飘一飘。
我们说话。说今天食堂的菜太咸,说办公室新来的那个大学生什么都不懂,说周末要不要去看场电影。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说着就安静了。她安静的时候爱哼歌,不知道是什么调子,哼哼停停,像蚊子哼哼,又不像。我听着那哼哼,看天边的云从橘红变成灰蓝,变成紫,最后沉下去。星星亮起来,最先亮的那一颗,在东边,又大又低。
我只觉得热。汗从脖子后面往下淌,背心黏在脊梁上,难受。我拿手扇了扇,扇起来的风也是热的。那时候我大概抱怨了一句,说怎么这么热,什么时候才能凉快。她说,等台风来吧,台风来了就凉了。我说台风还有多久,她笑了笑,说快了,每年都有的。
后来天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些人家里开始看电视,窗户里一闪一闪的,是屏幕的光。楼下有孩子哭,哭了很久,终于不哭了。远处有摩托车发动的声音,突突突突,越来越远。我们还在阳台上坐着,谁也不说进去。蚊子开始在脚边转,嗡嗡的,我拍了一下小腿,手心有一点黏。她说,进去了吧。我说,再坐一会儿。她就又哼哼起来,不知是什么调子。
后来还是进去了。洗漱,关灯,睡觉。睡之前我迷迷糊糊地想,明天还要上班。
我忘了那些黄昏。或者说,我以为我忘了。后来的日子像窗外的鸽子,飞过去就飞过去了,一圈一圈的,不知道飞到哪里。我再没有坐在那样的阳台上,再没有听过那样的哼哼,再没有在夜里等着台风。我甚至记不清那阳台的样子了,栏杆是绿色的漆还是蓝色的漆,有没有生锈。
直到许多年后,也是在这样一个夏天,我走在陌生的街上。天很闷,像要下雨。走着走着,忽然听见头顶轰隆一声,是雷,闷闷的,从云层里滚过来。我站住了。
先是那股热。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忽然就裹住了我,温暾暾的,带着一点水泥晒过后的气息。然后是谁家窗户里飘出来的电视声,一闪一闪的,听不清是什么节目。接着我看见那个阳台了,六楼,很小,堆着杂物。我看见两把不锈钢凳子,面儿上是镂空的塑料垫。我看见她坐在那里,腿伸得直直的,脚踝搭在栏杆上。她歪着头,哼哼着什么调子,哼哼停停。旁边坐着我,正用手扇着风,抱怨天热。
我就那样站在陌生的街边,周围是来来往往的人,是这座城市夜晚该有的一切。头顶的雷又滚了一声,更近了,像是催着什么。可我的眼睛,却死死盯着许多年前那个阳台上的人。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那些黄昏有多长,不知道那阵热以后就再也没有同样的热了,不知道那个哼哼的调子,后来再也没有听见过。他只是坐在那里,汗黏在背上,抱怨天热,等着台风。
我真想走过去,坐到那把凳子上,告诉他,喂,你看看这天的颜色,你听听她哼的调子,你记着这个味道。你别总盼着台风了,台风很快就会来的,快得你来不及准备。可是隔着我与他的,是望不到边的夜色。我走不过去,他也听不见。他只是坐在那里,什么都不知道。而我站在这里,什么都知道了,却只能站在这里。
风忽然大了起来,是雨要来了。街边的树叶翻过来,哗啦啦地响。别人开始跑,找地方躲雨。我没有跑,还站在那儿。第一滴雨落下来,啪的一声,打在额头上,凉的。
我终于回过神,继续往前走。走的时候我想,原来人是不能同时坐在阳台上,和站在街边的。你只能先是那个抱怨天热的人,再是那个忽然被雨惊醒、什么都懂了的人。而那懂了的,说出口的刹那,就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了。它成了那一声闷雷,滚过去就散了,什么也抓不住。
雨下起来了。我还没走到躲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