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不想做家务(六)
剧本ID:
866371
角色: 2男3女 字数: 21129
作者:未成年吖
关注
2
1
2
0
简介
我才不想做家务
普本现代多普灾难都市小说话剧
角色
林越
这个角色非常的神秘,他的简介遗失在星辰大海~
许东
许子轩爸爸
周明丽
许子轩妈妈
许子轩
林越男朋友
旁白
这个角色非常的神秘,他的简介遗失在星辰大海~
宁卓
林越上司
王闯
林越公司创始人
张雪华
林越妈妈
林瑞玲
林越姑姑
正文

我才不想做家务(六)

女性角色

(建议3人,

林越1人,张雪华1人,周明丽1人,兼词有提示

林瑞玲:林越姑姑

张雪华:林越妈妈

王闯:林越公司创始人

周明丽:许子轩妈妈

林越:

男性角色

(建议2人,旁白兼许东1人,许子轩兼宁卓1人)

宁卓:林越上司

旁白:

许子轩:林越男朋友

许东:许子轩爸爸

第一幕

我无法成为像你妈妈和我妈妈那样的妻子

林越:(OS)五年级的时候,我被班里的男同学欺负了。那个男同学弹了一下我的脑门。我比他矮,被他这样对待很正常。这个男同学,弹了几乎全班所有人的脑门。他最高,最壮。我想转身骂他,但不敢,却又觉得恼火,不甘心,终于回头骂了句脏话。很脏,是所有家长听到了都会勃然斥责的那种话。父母绝不会知道,我乖乖女的外表下,藏了这么多叛逆。可我又胆小,所以那句脏话说得很小声,骂完我害怕得腿发抖。再小声也被男同学听到了,他上前一步,又重重地弹了一下我的脑门。我大声地再次骂了一句脏话,同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哭声给了我勇气,抓起旁边的书本,劈头盖脸地往他身上砸去。他愣了下,退了两步,嬉皮笑脸地假装没事发生,跑了。我素来有自杀倾向,就是挑战比自己强大的权威,一边畏惧又一边挑战,挑战完毕后浑身空虚,吓得站不稳,又解气又后悔。我一直不知道怎么整合自己这种特别容易应激的又心虚又愤怒的分裂情绪。

林越:(OS)许子轩终于说服父母同意小房产权加名了。五十万换十分之一产权,很公平,我一直不都是这样认为的吗?那到底心虚什么?

许东:考虑到未来可能实行的遗产税等因素,我们其实早就想把房子产权陆续归到儿子名下,只不过因为不着急,所以迟迟未去办。这次你既然提了,就先把小房的产权做变更,写上许子轩和你的名字,并约定各自所占份额。(OS)我们很平静,是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的哲学式通透:为了儿子。

林越:(OS)我其实是很感激的,可能就是这样的感激带来的心虚,我知道自己一直在打破传统上对于好儿媳的定义,而我能拿出来博弈的,便只有五十万。我把五十万放得太大了,企图用它撬动男女平等,也知道困难,所以往下推进的时候,总要硬着头皮,谈到了给付五十万、变更产权和领结婚证的顺序:我掏五十万,然后去做产权变更,变更落定后领结婚证。为了保障双方利益,我已经出了一份协议,我、许子轩、许东周明丽三方签字。房子产权变更之前,我就得和爸爸要他之前承诺的三十万“嫁妆钱”,自己目前的存款已经有二十万,加起来一共五十万,都打给许子轩。一手交钱,一手变更产权。这五十万对于我这样的家庭来说太重要了,不能就这样给出去。许子轩只说父母同意了,可到底这个钱怎么给法,房产权何时变更,都没具体谈。我心里犯嘀咕,但也只好先拟了个合同。出一份合同显得很较劲,防着对方的意思。可这年头,谁不防着谁呢?许子轩看了合同说没问题,但他是个中间商嘛,说了又不算,当然要他父母看过点头。

周明丽:(不悦)她还出了个合同?(OS)但既然同意了她的提议,就得顺着她的逻辑往下走。

许子轩:我建了个四人的群,林越,你把合同发到群里。

周明丽:(OS)合同上面收款方写着许子轩。把五十万打给儿子这个冤大头,不还是等于进了林越的口袋吗?就冲儿子这个窝囊样,结婚后他的钱不都得让林越捏着?林越这个女人把公平摆在面上,每一句都在讲公平,每一招都掐准许子轩爱她、而他们爱许子轩这个生物链。生了独生子的父母,活该是别人嘴里的一块肥肉吗?

周明丽:收款方应该是我或者轩爸,不该是他。

林越:(怔)哦,因为我只知道许子轩的银行卡号和开户行,所以就顺手写上去了。我原想的是给了他,他会给你们,你们是一家人嘛。

旁白:周明丽嘴角微挑了下,和许东交换了个眼神。林越见状,意识到他们在想什么。她为自己的疏忽而尴尬,更为对方的想法而恼火。四人一时沉默,这一沉默,气氛就显出微妙来了。

许东:其他条款没有异议,你把合同改了吧,改完再发到群里,我们签完,一起去房管局。

林越:好。

旁白:说完,四人又一时沉默,他们努力想把那微妙克服掉,一直等着,但那微妙硬硬地横亘在中间,愣是消化不掉,而且越来越大,越来越硬

周明丽:你提前谈得很清楚,这也好。既然如此,我也来谈谈我们的意见吧。许子轩马上三十四了,你马上三十一了,结婚嘛,大家就是奔着生儿育女,过一辈子去的。听说你这几个月一直在加班,在出差,我不知道你现在的工作到底是什么情况,还是要平衡和事业和家庭之间的关系,不能太忙了。

林越:(OS)现在遍地失业,我怎能不珍惜这份工作?顶头上司宁卓几乎全月无休,我又怎么开口去要求不加班不出差?何况现在第一批即热型预制菜上市,势头极佳,王闯已要求加紧研发第二批产品,面点、家宴菜、个性化产品组合陆续要上,未来只会更忙。周明丽这种早就在北京扎根、体制内旱涝保收、吃尽时代红利的人怎么能理解我这种私企打工人全力以赴背水一战的无奈?但说太多会吵起来,

林越:(含糊)嗯。

周明丽:(OS)原担心林越会反驳,没想到她这么温顺

周明丽:(胆子壮了些)我没有叫你家务全包的意思,只不过,成立家庭之后,女人的确应该更多地把重心放到家庭事务中来。这也是两性差异带来的分工,男人更加粗心,大大咧咧,他是向外拓展的,打下更多领地,为了老婆孩子能活得更好。女人更细心,更适合对内打理家务,培养孩子。这样分工合作,一个家庭就会非常幸福,两人都忙,家庭迟早出问题。

林越:(OS)本来我就已经不愉快了,这会有人弹我脑门,我能忍?

林越:(较劲)我现在已经做了更多家务了。

周明丽:(不以为然的笑)你们两个人,能有多少家务呢?好几次我都看到了,你做饭,许子轩洗碗,内裤也各洗各的。洗衣服有洗衣机,扫地有扫地机,保洁你叫家政,时不常还吃预制菜。你连饭都不做,到底有什么家务?再强调一遍,我没说你要家务全包,我赞成男女平等。但是将来有孩子之后,你们还要所有家务事均摊,这很难做到,过日子根本没有办法实现每人各领百分之五十那样的公平。我身边无数年轻夫妻,没生孩子前恩恩爱爱,有了孩子后,就倒在了这道坎上,你们一定要对经营家庭的复杂程度有心理准备。

周明丽:(OS)经营家庭有多复杂,我是过来人,我认为这番话说得十足有诚意,不是在训诫准儿媳,而是在传递宝贵人生经验。许子轩出生后到五岁时,是我和婆婆一起带的。我上班忙得团团转,下了班只要一回家,婆婆就会如释重负,立刻把孩子塞回给我。我提议过请保姆,婆婆却又说有我在,根本不需要保姆,再说她讨厌家里有外人。我有口难言,上了一天班很累,本想着回家可以休息,没成想回到家,又是另一场硬仗要打。我也无法强硬地擅自做主请了保姆,因为这样一来,婆婆就会回家,而她万万不想让保姆单独带一个婴儿,太不安全了。我根本指望不上许东,许东很忙,而且毫无带娃意识,加之婆婆已帮忙带娃,名义上已经在他尽了那一半的义务了,故我也不敢支使许东。但实际上,婆婆能做的事情并不多。起夜泡奶、带孩子看病、上课外班、采买孩子各项所需这些事,总不好叫婆婆来干。原则上,只要有我在,活儿就是我的,因为不可能看着婆婆干活,我理直气壮地在一旁闲着。另外有些活儿婆婆的确干不了,还有些则是我自己不放心老人干。再到后来,家庭的清洁打理、居家所需大小各项物品的采买更换、房屋维修保养、各类费用及保险的交纳、人情往来、许子轩和学习相关的所有事宜……事无巨细,统统变成我的活儿,由我统筹管理、推进执行。烦过,闹过,感到不公平,但天长日久,我渐渐无奈地接受了。这些琐碎的事,女人不操心,谁来管呢?一个不操心的妻子,也必然不可能是一个合格的母亲。不然难道离婚吗?难道让儿子生活在单亲家庭里吗?我是个异性恋,渴望有个家庭,特别喜欢孩子,不结婚怎么能得到一个孩子呢?何况许东和很多男人比,已经很好了,他至少把挣到的钱拿回家,不嫖不赌不家暴。时光流转,到了今天,我不认为儿子能比丈夫好到哪儿去,更不打算当一个比婆婆更贤惠的婆婆。现在历史的接力棒传到林越这里了,她得确保林越能接得住这一棒才行。接不住,儿子就要受苦了。而我万万舍不得儿子苦,又会把活儿接过来,外人就这样成功地实现了“隔山打牛”

林越:(OS)周明丽虽然一直在说“你们”,可眼神和口气却只是针对我,好像经营家庭单纯只是我的责任,好像只有我将来要面对复杂的生活考验一样。从前周明丽也亲切地叮嘱过,说许子轩眼里没活儿,有啥活儿我可以叫他干,但有一次我叫许子轩去倒垃圾时,周明丽正好在,脸色却很难看,强笑着说“哇,许子轩被你使得团团转呢”。

林越:(恼火)我现在已经做了更多家务了。

周明丽:可我看这屋子一直很脏。

林越:你看到这屋子脏,是因为这几天我出差,没有收拾。如果在家,家务基本都是我做,做饭只是你看到的一点点。没错,洗衣服是有洗衣机,但我需要把脏衣服分成内外衣裤放进去,放好洗衣液,设定好。许子轩每次脱衣服都卷成一团,我还要把它们抖开。洗完之后,衣服是我晾的。如果我叫许子轩晾,他就会每一件都原样挂上,抖都不知道抖一下,团成一团晾。也不懂棉衣、毛衣和薄外衣不能用硬硬的铁衣架晾,要用肩膀处是弧形的塑料衣架晾。他那样晾出来的衣服,每一件肩膀都鼓着包,难看至极。我不收衣服,衣服挂在阳台一个月,许子轩都不会收的。把脏衣服放进洗衣机前,衣服领子要用领洁净先搓过;许子轩头发脖子爱出油,他的枕套一周一换,换下来不能直接扔洗衣机,也要先手搓掉表面一层浮油,再放进去。这样的事,他一次也没有做过;洗衣机里收纳碎屑的小盒子,他一次也没有拿出来清理过;这屋子的浴室,下水有问题,容易积攒碎毛发,导致积水。许子轩一次也没有清理过,全是我掏的,你知道那里面有多恶心吗?镜子上的水渍、洗手池和水龙头上的污渍,许子轩一次也没有清理过;马桶,他一次也没有刷过;放擦屁股纸的垃圾桶满了,他一次也没有倒过;马桶垫一周一换洗,要手洗,因为很脏,他一次也没有洗过;有时他站着尿尿,喷得尿渍哪里都是,骚臭难闻,他一次也没有主动清理过;叫他扫地,他把扫地机一放,自己就去打游戏了,扫地机卡在桌子底下半天他都不知道;喝完牛奶的杯子,吃完水果放着果核的盘子,都那样随手放着。我不说,他永远不会主动拿到厨房去洗;地垫,他从来不洗;桌子,他从来没有擦过;床单被罩沙发套靠枕窗帘,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换洗;冰箱里,鸡蛋破了蛋黄流到了隔板上,甜面酱碗倒了酱滴在门缝,凝结成恶心的块,他一次也没有清理过;微波炉由于经常热菜,内壁和门上迸满了食物残渣和油点子,他一次也没有清理过。厨余垃圾要及时倒掉,倒掉的时候记得再套上个垃圾袋,小心汤汁滴出来,可他总是不主动干,干也一路滴滴答答淌汁儿臭不可闻。垃圾桶要洗一下倒扣过来晾干,晾完要再套回垃圾袋,这些事,他一次也没有主动做过。水费电费燃气费没了,我交;米面油没了,我买;洗衣液洗发水没了,我买;卫生纸抽纸没了,我买。家里这些东西,全是我在观察在留意,随时准备补充。换季了,厚衣服厚被子收起来,薄衣服薄被子拿出来,衣柜要倒腾,该干洗干洗,该抽真空抽真空收起来,这也是我。厨房地板砖坏了两块,是我找人补的;抽油烟机短路了,是我下单买,预约师傅上门安装。洗衣机进水管接头裂了漏水,也是我下单买来换。总之从客厅到卧室,从厨房到浴室,所有家务都归我。我就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而许子轩,你在做什么?你洗个碗,洗个自己穿的内裤,就叫做家务吗?

林越:(OS)妈妈就是被家务和育儿琐事消耗的,要不停地超前思考、规划、动手,日渐深陷于庞大如山的鸡毛蒜皮中,日渐蝇营狗苟,才活成了爸爸口中“三十岁就死了,到现在还没埋”的陈腐模样。妈妈几乎是跪在地上,像对待肌肤一样,用旧棉毛巾一寸一寸地擦地板,因为到最后,这就是她唯一可发挥的阵地。(恐惧)而我也正在一天一天地变成妈妈,妈妈从小对我耳提面命的那些东西真奏效啊。哪怕我那样忙,回到家,总是会不由自主地留意到家里整洁与否。沙发垫子往外滑了,给往里推推;桌上有块擦过手的纸巾没扔,我给扔掉,扔的时候不忘顺便擦下桌上的灰;地上有块碎屑,走过去用指尖撮起来,扔到垃圾桶里。哪怕坐在沙发上休息,一双眼睛也不停地巡视着屋里的每一个角落,突然想起啊地垫该洗了,被单该换了,墙角结了蛛丝要用笤帚把它绕下来,是不是该买电了……我就像个警觉的战士,枕戈待旦,要驯服生活这头怪兽。一旦发现哪处失序,立刻冲过去令其归位。打赢这场仗,并不天然全是我的责任。但是,一切皆出于我“心甘情愿”。完全可以想像未来如果有孩子了,我会活得更加的琐碎,鸡毛蒜皮山一样倾覆过来,将我埋葬。漫天全是一团团的小黑虫,无声地袭击过来。奋力挣扎,而又无可奈何。是的,这样的生活之下,所有的女人都有着无可奈何的哀怨的脸。然后为了哄自己,只好说“心甘情愿”。为什么同样在上班,却由我来全权负责两个人的生活?假如算笔细账,许子轩仅仅交给我五千块钱,便拥有了完全不操心的一份生活。而我省了三千块钱房租,加上占了许子轩五千块生活费的一半便宜,即两千五百块钱,一共五千五百块钱,就身不由己地被套上了沉重的枷锁,这划算吗?我,缺这五千五百块钱吗?不划算,是的,两性关系里,有时要算算细账的。谁觉得不划算,谁先翻脸!

许东:(OS)这个女人,可真计较啊,居然不动声色地积攒了那么多鸡毛蒜皮的小事,伺机算账。

许子轩:(OS)同居这段日子,想着日常的点点滴滴,想着林越有时大喊大叫而我立刻依从,但后来林越就很少叫我,而是默默把活儿给干了(恍然大悟)原来她有那么多不满。

许子轩:林越,我眼里没活儿,这的确是我的毛病,但你可以叫我干。

林越:(OS)眼里没活儿,多么呆萌可爱的缺点呀。不是偷懒,是没意识到,透着大大咧咧、没有心眼儿的懵懂气息,惹人怜爱。三十几岁的大男孩,睁着一双天真的眼,愣是看不见满地的活儿,但他却知道人应该结婚生子,真神奇。“叫他干活儿”这件事,我很崩溃,因为每次我叫他,他的确去干了,但所有事情都要问,新买的筷子放哪儿了?衣领净在哪儿?没有了,怎么洗衣领?什么?居然可以用香皂洗?对哦哈哈哈哈!碗破了个口还要不要了?这个箱子该放哪儿呢?这包香菇该放哪儿呢?这件衣服该放哪儿呢……真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缺心眼儿。要不就是活儿干一半,还要我跟在屁股后头收拾,真叫人火大。

林越:我怎么叫你干?我说许子轩,你过来,把下水口掏了。你的确态度很好地做了,但下一次,你还是不主动干,下水口还是堵了。我有叫你的功夫,自己就掏了。你长不大,对经营一个家庭没有概念,像住宾馆一样。都是独生子女,为什么我天然就知道该干点什么,而你就不知道?

许子轩:(困惑)可能有的活儿在我看来没有必要,属于没事找事。比如袜子非要手洗,我说过了,袜子和外衣裤一起洗就行了。其实机洗更干净,我都不知道你到底在讲究什么,大不了每次倒点滴露消毒不就行了吗?还有啊,床单被罩至少一个月一换,地垫半个月一洗,地板两天一拖,洗衣机里收纳碎屑的小盒要随时清理,冰箱非得擦得那么干净,我觉得都没必要。标准降低一点,生活会更轻松。而且说实话,下水口主要不就是你掉的长头发堵住的吗?

许东:林越,你说的这些,不想干可以请家政干,没必要激化成矛盾。

林越:(OS)许东虽然做生意,也并不是年入几百万上千万的富豪,有些年份他甚至赔钱。但他嘴一张,说请家政,口气透着富贵人家的阔绰。从来不操心家庭事务的人总以为家政工可以解决所有的家务事,简直是笑话。

林越:找家政是不是得有人打电话约,在家里等着,人来了之后一一分配活儿给她干?家政怎么知道你哪件衣服该收,哪件衣服该拿出来?哪件衣服该干洗?家政怎么会帮你去买水买电买煤气,怎么会帮你修地砖、换抽油烟机、买水管接头?这些都需要有人去留意,去统筹,去沟通,去安排,这难道不是劳动吗?再说回来,许子轩,家务标准再低,你也不会主动做的。床单被罩半年一换,你就会主动惦记着换洗吗?再有,以后有孩子了,家政怎么会陪你的孩子上补习班、作业打卡、出席家长会,怎么会在孩子发烧的时候陪着她熬夜、降温、上医院?你要的家政,是二十四小时保洁、厨师、育儿嫂和管家。你觉得这样的服务,需要多少人来干,需要多少钱才能做到?

旁白:许家三人又沉默了,他们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但是且慢,问题不在于这方面,好像哪里不对

林越:(突然想起来)顺便说一下,你说下水口堵是因为我掉长头发堵住的,可见你并不是眼里没活儿,你非常计较,一要叫你干活儿了,你立刻知道那个活儿是因谁而起,不是吗?再说了,你的枕套和衣领都要特地搓洗,因为你身上头上特别油,但我从来没有计较过那是因为你造成的,每次都是我特地搓洗过再放进洗衣机里的。最后,假如下水口堵真的是我造成的,那至少我自己处理掉了吧?也请你以后坐着尿尿,不然要及时清理掉喷到外面的尿渍。洗手间动不动让你搞得臭哄哄的,一个成年人,至少应该懂得体面处理自己的屎尿吧?

许东:林越,既然你这么计较,好,我也来和你计较一下。你说你出五十万,拥有这房十分之一的产权。那么,我儿子是不是拥有十分之九的产权?你觉得十分之一和十分之九能等重吗?你一直在强调公平,那是不是该掏一半的房钱,才配谈公平?

林越:(愣)

许东:咱们退一步,就算你掏一半房钱,你和许子轩结婚十年或者你满四十周岁之后,按政策规定就可以申请户口迁进北京。请问,北京户口是不是可以给你的生活带来便利?

林越:...

许东:有北京户口并不代表孩子可以上好学校,所以我们已经提前准备好了万柳那套房,对口小学可以说是顶尖的。这房现在挂牌价一千四百二十万,请问,你又掏了多少钱?

林越:...

许东:我儿子985本硕毕业,你什么学历?都是独生子女,我们两口子收入和你父母比高多了,资产远比你家丰厚得多,未来全留给我儿子。你们结婚后,实际上也等于给了你的孩子,你父母能留给你和你的后代什么?

旁白:林越后背激出薄薄冷汗,脑子里急速地盘点着这一切,就像刚才急速地盘点着家务清单一样,但知道自己已溃不成军。这一桩桩一件件的计较,好丑陋,而这丑陋是她率先挑起来的。也许丑陋就是男女关系的真相?不,是所有关系的真相,关系里一旦锱铢必究,就会显出人性的冷酷来。

许东:(冷笑,直击要害)你们这样的女孩,满口的公平独立,一肚子的鸡贼算计。你们不下嫁,美其名曰不扶贫,要找条件比你们好的男人。那我们条件比你好那么多,娶你图什么?图的不就是你能对家庭多付出一些吗?带着仨瓜俩枣嫁进来,跟我大谈公平,你配吗?

林越:将来孩子可是姓许。(声音已经干瘪低哑下去)

许东:(爽快)跟我谈冠姓权是吧?孩子可以跟你姓,姓林,你还能拿出什么东西来博弈)?

旁白:周明丽已知这事是谈不成了,叹了口气,起身,打算走了。许东也站起来,眼睛看到了书柜里林越那一排女性主义书籍,停留了好一会儿,看懂了那些标题,脸上浮出嘲弄笑意。现在的女孩,打着独立女性的旗号,把主义当成时尚单品披挂上阵,自以为就能在对阵中震住敌人,可笑!

许东:林越,主义解决不了你们的问题,得靠实力。如果你觉得婚姻和爱情不可信,应该单身,而不是来谈判,要这要那。(对许子轩)我不同意你们俩结婚,闹剧到此为止,分手。

许子轩:(OS)当年高考报志愿,我想报外地大学,父母不同意,说北京就是最好的地方,哪有北京孩子往外报的,我温顺地听从了。考研时我想出国,父母又说爷爷奶奶舍不得你,我又听话了。我有过反抗的念头,但不强烈,有过,就算是对青春的一个交代了,没必要真的反抗。北京就是顶好顶好的城市了,父母给我安排的生活也是顶好顶好的了。父母始终为我的利益着想,毫无疑问。如果没有他们,单凭我,哪怕工资非常稳定,一月两万,这辈子在北京连现在住的五十三平小房也买不起。

林越:(OS)如果忍住那一口气,就不至于后面话赶话,导致这样的结局了。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去挑战比自己强大的权威,一边畏惧又一边挑战?据说人有生本能和死本能,也许自己的死本能太强烈了些。可我就是这样的性格啊,谁弹了我的脑门,一定要打回去的,至少也要骂回去,哪怕吃亏。

许子轩:林越,咱俩在一起快三年,前两年你并没有这么计较。你受你妈妈那件事的影响太深了,是不是这样?

林越:(OS)也许吧,妈妈和爸爸一辈子过得好好的,突然被他赶走了,这真的太可怕了。像在丰收的地里刨喜悦的果实,却刨出了一具白骨。不,我不是被吓坏了,是醒悟了。

林越:许子轩,我无法成为像你妈妈和我妈妈那样的妻子。我们分手吧,我现在就搬走。

林越:(OS)结婚等于两家资产重组,是我太自以为是了,我这家“公司”除了办公桌椅外零资产,想将自己做价“技术入股”,这是行不通的。那就算了,我不是宁卓,做不来卧薪尝胆忍辱负重的事,踮着脚尖去够泼天的富贵,太累了。

许子轩:(OS)托父母的福,我这辈子过的都是最简单的生活,连工作也只考虑技术就可以了,从来不用考虑人际关系,除了恋爱。算上这段,搞砸了四段关系。我高大健壮,五官端正,家里四套房,北京人,985本硕,好工作,但就是搞不定婚恋。

第二幕

没有救世主

林越:(OS)大学四年,工作九年,我攒的家当并不多。在和许子轩同居之前,我心里一直有几种念头在拉锯,有时是回老家,有时是去天津,有时是“也许有可能遇到个好男人”,更多的是“我就在北京赖着不走了”。在这些念头谁都没打赢谁之前,租房住的我是不可能置办家当的。一直悬而未决地提着一口气,有美好的日子在后头等着我,我确信,那天到来时,必要大操大办,买下心仪的超大懒人沙发、造型繁复华丽颗颗小灯如花苞垂下来的大吊灯、从墙这头顶到那头的大书柜,各种主义一字排开,见证我既有尊严又吃了红利、两手抓两手硬的幸福婚姻。悬而未决的未来,现在是来了,还是仍然悬着呢?我这副模样,大概和妈妈被爸爸暴跳着骂“滚出去”的情形差不多吧。太耻辱,太失败了。打开衣柜,把衣服悉数收进行李箱里,收完后,看着床一时踌躇。床上的大鹅绒被是我买的,花自己钱买的。我特别喜欢这床被子,轻软又厚实,被套是真丝的,淡淡的黄色里隐着极淡极淡的大朵白花,盖上它,像被梦包裹着。是冲着许子轩这屋里的双人床才买的,一般出租房的床都小,我不会买这么大的被子。这样华贵的双人被,做长长久久打算才会买,而给双人被换被套,也是两人一起做更方便。和男朋友或者丈夫一起换被套,是幸福的生活细节之一,甚至是象征。要不要把被子带走呢?可是行走在街头,背着这么大一卷被子,也太凄凉了。拉倒,几千块,就当扔了。收拾着书柜,跳过两人的合影水晶相框,把几盒香薰蜡烛和月球灯收进大手提袋。香薰蜡烛、月球灯这类小玩意儿是最经济实惠的家居情调用品了,又便宜,体积又小,能瞬间把出租屋打造成家的仿品。最后收拾的是书,把主义们一本本放进背包里,带了点自嘲地想,许东说得对,主义解决不了问题,得靠实力。收拾完一盘点,一共有四大行李箱,三大塑料袋,还有一些小零碎放在一个大纸箱里。它们在地上排着队,看着也满满当当的呢。然而这不算什么家当,家当应该是家具,一个流浪的人是没有家具的,没有家具沉沉地坠着,一个人就像浮萍,飘飘荡荡。行李箱、塑料袋,看着就是随时准备迁徙的模样,提着就走,四海为家。

林越:(OS)其实许东那话,并没有要我立刻滚蛋的意思,是我脸上挂不住,要用决绝地离去扳回一局。可再仔细想想,许子轩苦苦挽留,我就会留下吗?不会的。而他也不会挽留,我说的关于尿尿的话,太伤自尊了。在我嘴里,他成了连自己屎尿都处理不好的猪狗。他可以做,我不能这样说,男人站着撒了几千年的尿,这关乎男子汉尊严,是站着撒尿把男人和女人区分开来。男人可以坐着撒尿,但这意味着失权,女人该见好就收,不宜大肆讨论,否则就是不知轻重,不识好歹。虽然没有家具,但这么多东西,普通的出租车也装不下。叫了一辆快狗搬家小货车,车到了,司机上来,分几趟搬完。最后离开时,把门钥匙还有放着周大福翡翠镯子的盒子一并放到茶几上,手臂挂上塑料袋,背起包,把门轻轻带上。没有抬头看沙发上许子轩的脸,但我几乎可以感觉到,那咣的一声关门响撞击在他心上,随即而来的死寂,必将在他心中卷起惊涛拍岸的疼痛,像我一样。我和许子轩不是卑劣的交换,他吻我的时候,会怦然;他手指抚过我全身肌肤时,浑身起的颤栗货真价实。我爱过他,千真万确。

林越:(OS)我此刻脑子里一片混乱,是去酒店开个房过渡两天,还是和妈妈约一下,在她晚上的雇主家附近见面,然后一起先去小村出租屋挤两天。要不要先和妈妈打个招呼,自己先去出租屋候着。我现在惶恐无主,急需要和妈妈说说话,晚上有人陪。

旁白:正犹豫间,宁卓的电话进来了。

林越:(OS)救星来了!他会理解我的,他也是苦孩子出身,知道无依无靠漂泊的滋味。如果他知道我现在的处境,一定会帮着出主意,告诉我该何去何从。他那么聪明,生活阅历那么多,已经活成了个人精。他是最可信赖的依靠。

林越:(抽泣)宁总...

宁卓:你在哪里?

林越:我在......路上

宁卓:(焦灼,但理解,仍温柔地说)你马上到董事长家里来开会,出大事了。

林越:(OS)我像一个疲惫至极的人靠在某块石头上,不料那石头突然倒了,猝不及防,险些摔倒的那种

林越:我在搬家,现在在搬家公司的车上。

宁卓:东西多吗?

林越:(看向行李,迟疑)还行吧。

宁卓:你把东西先找个地方寄存一下。预制菜包装袋被质疑有毒,视频满天飞了,已经有客户打电话要退货了。

林越:(浑身紧绷)我马上到。

旁白:这些日子王闯看着身体又康复了几分,不过神情郁闷不乐。同在的除了宁卓,还有产品部并市场部的成员。他们也是一样,好不容易周日休息一天,还被抓到了王闯家开会。圆桌边坐满了人,王如薇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刷着手机,偶尔往这边看。

林越:(OS)市场部的媒介把搜集到的视频一一打开,那是一个几百万粉丝的自媒体博主,他做了一期非常翔实的节目,请著名的材料专家在实验室测评了“王家菜”预制菜包装袋的塑料微颗粒释放情况,对比了整包丢进热水里煮和拆袋加热两种情况,其结论是都有大量塑料微颗粒释放,热水连袋煮严重得多。博主质疑王家预制菜包装袋材质采取了劣质原材料,结尾要求厂家给出解释。

林越:(又惊又气)我们的材料并没有问题,可食用级别的PE材料,完全符合国家标准,业内普遍在用的,进货单、供应商资质证明都有,这就可以马上发澄清,并要求这个博主道歉。

同事a:(周明丽兼)董事长三年未露面,一上直播就把品牌一炮打响。正好最近因为公众对预制菜质疑的声音很大,所以我们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

宁卓:那我们就请林越把相关资料都拿出来,立刻拍摄,制作视频,拟声明,我们还要去一趟预制菜工厂,把相关的技术人员采访一遍,证明业内普遍是这类包装,这类包装完全符合行业标准。

同事b:(许东兼)其实大家并不会去思考这是行业标准,他们只是看到质疑之后,就会加入谩骂的狂欢中

王闯:这只是第一步,第二步呢?

众人:...

王闯:第一步,澄清,事情的影响小下去;第二步,继续卖货;第三步,我归来的效应渐渐减弱,王家预制菜作为市场的迟到者,声音小了下去,被淹没在铺天盖地的大品牌中(冷笑)三年前公司就该做预制菜了,我们晚了三年,菜品研发实际上也不存在什么独门秘籍,别人做木须肉,我也做木须肉;别人做金汤鱼片,我也做金汤鱼片。菜品如此平平无奇,营销上又这么被动,大家是打算这三板斧抡完,就散伙吗?

林越:(OS)当初做预制菜,原说的就是以王家招牌菜为基础,结合网络热点提炼出来的消费者偏好来开发首批产品。问题是王家招牌菜这些年已经变得稀松平常,再招牌,也无非市场中等水准而已。但这是王旭请示王闯后做的决定,现在难道又要把责任推到他们头上吗?王闯当时还在艰难的康复中,无暇多顾,只是求稳,现在她缓过劲儿来了,又嫌太过保守。第一轮直播后,王家木须肉已经成为爆款,爆卖了五十万份。王家菜在预制菜市场上姗姗来迟,有此业绩,她还不满意,真是无可奈何

王闯:你们先把声明视频做了,发出去。接下来,我要把全部包装换成纸包装,引领预制菜行业‘以纸代塑’环保包装新风潮。菜品不能独树一帜,我就要在别的地方突围

林越:(欲言又止)

王闯:这视频不算危言耸听,但凡你们对行业有预判,就该知道安全和环保包装是大势所趋,这些年发达国家的高端预制菜都选择用纸来包装食品,连大品牌的矿泉水都在寻求纸包装。王家预制菜必须不停地有动静,一直到把品牌建立起来。我要来当这个‘大势’,不一鸣惊人,就死无葬身之地

林越:可是董事长,纸包装有很多问题。纸制品要同时经受抽真空、高温杀菌、冷链储存和运输等不同变量的考验,工艺难度大,最重要的是成本非常高。而且加热方式也许就不能用水煮,影响B端供餐,影响销量——

宁卓:(喝止)林越,这是我们要解决的问题,不要在这里说。

王闯:我要重点针对C端,C端消费将是未来的增长点,餐饮最高销量一定是C端,一日三餐。而且消费者还处在被教育的前夜,大有可为。我只要把品牌打出去,万千消费者就会认。他们冰箱里要是能有王家宫爆鸡丁、木须肉,未来就有机会把王家手抓饼、三鲜饺子塞进去,那才是高频产品。

大家沉默着,既觉得她的要求太高,同时又觉得这要求不无道理,具有前瞻性,不愧是创始人。

王闯:宁卓,你从前告诉我,你对集团未来的定位是一家互联网型的餐饮企业,你将像重视生产一样重视策划型售卖。但是截止今天,我没有看到你的互联网思维。

宁卓:(低头不说话)

林越:(委屈,OS)预制中心的每次策划,先经过王旭,再经过王闯,一想到层层汇报审批,而王旭那样保守,所有部门的许多想法就率先自己否掉了。宁卓总不能次次绕过王旭去找老太太吧?就像上次我提议王闯打响直播第一炮,这件事就被王旭大发雷霆地借机发作了一把,这怎么能怪产品部和市场部呢?但站在我的角度,看宁卓和王家人的关系,又觉得谁她都能理解。王闯欣赏宁卓的饥饿感,但不信任他,可也未见得信任侄子。王闯把这样极端保守和极端饥饿的两个人放在一起,有时觉得是互补,有时觉得是互相牵制。总之她谁也不完全信任,越不信任就越出问题,一出问题她就觉得孤独,心力交瘁,这让她恐惧,一恐惧又加倍不相信别人。恶性循环。所有人都隔了一层肚皮,只有亲骨肉不会,亲骨肉是血掺着血,肉里有肉,是独立行走的另一个自己。但王闯的亲骨肉,此刻正在不远处悠然吃着保姆切好的水果,一边在手机上不知刷着什么呢。

王闯:你们不能我牵一下动一下,去看看已经上市的餐饮大品牌,人家上千家门店,上百亿净利润,都不敢怠慢,勤勤恳恳抓热点,制造社交流行,隔三差五就有大新闻爆出来。你们在干嘛?给我做一个为期一年的营销新方案,原来那个作废。全纸制包装是王家预制菜品牌营销第二步而已,第三、第四、第五步要源源不断跟上。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总之给我整活儿,让我们的品牌住热搜上,听明白了吗?

众人:是

旁白:大家散会,走出王家。宁卓和王如薇走出来,看到别墅的铁门处林越一大堆行李箱,林越下意识地看了宁卓一眼,但他并未有半点脚步的迟滞,而是和王如薇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车,上了车,车掠过林越,径直开出门。车过时,车轮带起来的微风拂动林越的发丝,粘到嘴唇上。这一刻,她的耻辱感比上午受许东的训斥还甚。

林越:(OS)我还在期盼什么?原本暗暗期盼宁卓是不是关切地过问一下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跟许子轩闹翻了,此刻需要什么帮助,哪怕帮着把行李拉到外面好打车的地方也可以。甚至都不用,只是给出一个关心的眼神,点一点头,我心里也好受一点。我受不了宁卓这样冷漠,这样视而不见,不但我自以为的那点同属于底层出身的共情不存在,甚至连同事情谊也没有。他曾经给过那么多的暗示,“你是我的人,你是自己人”的那些暗示,甚至是某些难以名状的四目相对时突如其来的失语,妙不可言的静默,难道全是活见鬼吗?

林越:(电话响,公事公办的口吻)宁总您还有什么交待吗?

宁卓:明天上午九点准时例会,讨论董事长安排的任务。你正在搬家,我怕你忙,千万别迟到。

林越:好的

旁白:那头电话爽利地挂了,连一秒钟的停留也没有。

林越:(OS)我努力集中注意力,但满脑子都是宁卓那疾驰而去的宝马,刚才那干巴巴的命令。王家别墅花园里怒放的红玫瑰和华丽的大绣球花,花岗岩的围墙,此刻和那辆宝马一起,形成四面八方的围剿,令我无地自容。我怎么能觉得和宁卓是同类呢?宁卓再不济,也过着开豪车住大平层享受保姆服务的生活,再不济,也是有权做出数百万、数千万资金投放计划的老总,我呢?哪里和他一样了?而且到底为什么要对他有期待呢?我一边为和未婚夫分手而撕心裂肺,一边对上司想入非非,到底是怎么了?

林越:妈,我从许子轩家搬出来了

张雪华:(立刻,平静无波澜)我八点结束,然后就去找你

林越:(见到妈妈,哭)我真的太惨了,谁听说过搬家搬到一半被薅过来开会的……太可恶了,王八蛋。(OS)好安全,借着这个名义哭,我躲在这壳里,尽情发泄着无以名状的复杂心绪

张雪华:傻孩子,一切都没有什么大不了(OS)和前几个月已经不一样了,当家政让我拾回二十多年前在社会上打拼的感觉,没什么了不起的,没什么可怕的。同时我还有一点庆幸,真好,在女儿落水之际,我已经在水中摇摇晃晃站稳了,能托住女儿,至少是在精神上。

张雪华:打个车吧,先上村子里住几天再说。

林越:(平复心情)妈,你现在一个月能挣一万吗?

张雪华:加上退休金,差不多了,怎么了?

林越:我一个月能挣两万五,还住什么郊区啊?走,住宾馆去。

张雪华:(心疼)一晚上七百,我住那小房一个月才八百。

林越:妈,等你一出门就能坐上地铁,就明白它为什么值这个价了。

张雪华:是啊,北京,房子,寸土寸金。(OS)林越为什么分手,许子轩不就是因为父母在寸土寸金的地方有几套房,才活得那样自在吗?当家政几个月,我去过好多北京人家,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正是有房和没房,把在京的人,区分开来。房价再狂跌,也是如此。原因很简单,是个人就得有个房住。林越没提分手的原因,我也不问。没什么可问的,必是房子产权没谈拢,我早就做了这种心理准备了。我为自己从前对林越的疯狂催婚而抱歉。

林越:(OS)酒店很舒服,走路五分钟就到了公司,虽然睡得不好,却还是可以起床洗个热水澡,化了淡妆,收拾停当,和妈妈吃了丰盛的早餐,悠然地来到公司。所以无人能看出我昨天被未婚夫变相撵走,带着行李在街头流浪的那些心碎。有钱真好。

早晨九点,宁卓准时出现在会议室,布置了任务,要求产品部立刻着手寻找品质与成本均适宜的纸包装,而且不止材质创新,在外观设计和使用体验上都要创新。王闯下的命令,他向来百分之五百地用力着。

宁卓:(消息)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林越:(OS)他总是这样,经常表现出对我的格外器重,要特地在秘室里,说一些知己话,有什么话不能在众人散去之后在会议室说呢?以至于让我总是对他想入非非

宁卓:你觉不觉得包装袋这个事,是小秦搞的鬼?那个博主请了重量级专家,进了实验室,这都是有成本的,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折地针对我们的产品呢?

林越:(琢磨)果是的话,小秦就不觉得自己嫌疑最大吗?你看,关于包装袋反复加热会释放塑料微颗粒的问题,是他三番两次提的,如果他和自媒体勾结,特地提供这样的角度,那他逃得了干系吗?

宁卓:当然他不会直接出面,他们都不用直接出面,找别人办就是了。(OS,苦恼)我入主预制菜中心以来,三番两次出问题,总觉得是王旭搞鬼,但证据呢?

林越:为什么要把小秦叫回来

宁卓:实话和你说吧,这是老太太的主意,先安抚小秦,把他放在眼皮底下,然后在工作中慢慢挑他的刺儿,找个岔子开了他。这样就不是公司因为要进军预制菜而对老员工痛下杀手,逼他们走绝路,而是他“不胜任转型后的工作岗位,知难而退”(笑)老太太说了,你有饥饿感,这是好事,但不能太着急,该慢下来的时候要慢。

林越:(OS)也不知道为什么,宁卓要和我说这种话。总之门一关,他突然又显得很“自已人”,掏心掏肺的。也许对他而言,切换根本不是难事。或者他没有切换,只要不把一个人放在心上,他就可以这样自然地对待我。想起来了,就过问两句;想不起来的时候,在眼前都看不见,一切全是我过度解读罢了

宁卓:昨天搬家怎么样了

林越:还行吧,能解决。(OS)他这样忽冷忽热让我很苦恼,不想和他说太多自己的事,决心从此要和他拉开距离。

宁卓:分手了吗

林越:(含糊其辞)

宁卓:(弯起眼)非常好

林越:(OS)或许有一个可能性,昨天因为当着王如薇的面,他不方便关心我。其实作为一个上司,看到下属大包小包的,问一句发生什么了,很正常,而他特地视而不见,这反而不正常。那点不正常是什么呢?

宁卓:(意识到这话说的不对)我是说,以后专心搞事业吧,只有事业是最可靠的。老太太关于品牌营销的思路是对的,我们必须定期有大动作,下一次直播,老太太宣布全纸包装,想必又能轰动一次。你作为她的助理主播,又能一起出风头了

林越:(OS)他总是给我机会,总是为我事业着想,可见我在他心里的确有着不一样的份量分量。我不该在他心中有这样的分量,因为这很丑恶,还危险。可这“丑恶”和“危险”为什么让我一阵阵悸动呢?尤其他怕误会,还特地解释,他也在克制,他也知道这不应该。世间的事就是这样,“不应该”总是让人们特别受用。不应该的时刻积累多了,就会变成应该

小秦:(敲门,进来,许子轩兼)我要走了。走之前有些话想和宁总说,从前打过你,对不起。后来又闹了自杀那一出,其实也不是我本意。总之我不想再趟这道浑水,我只是想凭着手艺养家糊口,以后所有的事情都和我没关系了

宁卓:那你以后去哪里呢?

小秦:我师父盘了个小馆子,叫我一起做。馆子不大,就六张桌子,保证每一道菜都是亲手做的。我不相信我们厨师十几年的手艺没有用武之地,只能去给工厂的流水线打下手,我不相信中餐是你们这种做法

小秦:(挺腰,坚决)我们要在馆子外面树一个大大的手写牌子:‘拒绝预制菜,全部新鲜食材,手工当日现做’)。

宁卓:祝你和你师父生意兴隆,我也相信这类私家小馆一定会越来越受欢迎

旁白:小秦一拳落空,有些意外,怔了一下,点点头走了。两人一时沉默,这人真有意思,一根筋。

宁卓:(自言自语)倒是小看了这个人。

林越又开始晕天黑地地工作,四处联系纸制包装生产商,调试各种规格和参数,调整成本。雪华终于选定了一个出租房,那房位置、大小、价格都很不错,就是上一任租客走了之后,留下一些杂物,屋里比较脏。雪华本来想自己收拾的,但时间上和她的档期冲突了,每个单子都是服务了好几个月的固定客户,到点了都等着她上门服务,她不想失信,又着急搬进去,毕竟宾馆一天七百呢

张雪华:其实我也很想找个家政给咱俩做饭呢。吃现成饭是什么滋味儿,我一次没尝过。

林越:没问题,妈,哪天咱们请你同事给咱俩做饭。

张雪华:得了吧,我们公司做饭的,谁的手艺也没有我好,这可是雇主们一条一条的评价证明的。

林越:那我做给你吃

张雪华:(故意)你的手艺我教的,我想吃别人做的。

林越:(趁机)不然让爸来北京玩,叫他做给咱们吃。

张雪华:...

林越:(叹气,OS)多希望两人能和好啊

开了荒,雪华先把林越的行李搬进去,又抽空去小村搬家。住了一段时间繁华街区的宾馆后,再来到这废墟包围的小村,雪华已经不适应了,目及之处,无不破败凌乱,不由生出一些庆幸和后怕。人就是这样,久居鲍肆,不觉其臭。但如果还要在这里住,雪华就会合理化这破败凌乱为“亲切接地气”了。走向出租屋的院子时,雪华看到路边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在卖菜,塑料布上摊着一小堆长得歪七扭八的黄瓜和几小把长豇豆。这老人是太穷了,才连村里的菜市场的摊位费都舍不得交,只能蹲在路边卖这一点自家种的蔬菜。雪华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样卖菜的情形了,蹲下问菜价。老太太道:“黄瓜豆角都是一块钱一斤。”

张雪华:(OS)这些菜加起来,估计也就卖个十来块钱,但这钱也许对老太太来说非常重要。未来这村拆迁了,宅基地并田地一起被征用,她连这十块钱也赚不到了。农村许多老人就是这样,家里也许会有大笔收入,但不归她们支配,只能靠一些自种的蔬果换点钱用。时代飞驰而过,总有一些被甩下来的人掉到了缝隙里,比如我自己就是,幸好我在慢慢往上爬

张雪华:(OS)黄瓜削了皮,切成段,生抽、冰糖、醋烧开晾凉,把瓜段、姜片和蒜放进乐扣盒里,将酱汁倒进去。这样泡一夜,就是爽口的小咸菜。再洗净一个吃空的黄桃罐头玻璃瓶,把豆角放进去,加入网上买的泡菜发酵菌,准备做成泡菜。真好,生活回来了。把玻璃瓶放到阴面的阳台,每天看一眼。那里面封存了小村最后的记忆,是流离生涯的一小片标本,提醒着我,不要忘记曾经过过什么样的生活。

第三幕

活在当下,当下就是未来,未来已来

林越:(OS)租的小屋六千五一个月,比许子轩那个屋子大了十平米,小区外两百米就是地铁,而且屋子的年头比较新,小区的设施都很好。住起来,居然感觉比住他的房子好多了。从前总觉得美好的未来还没有到来,我会有美好的未来,那是一定的。也许就是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到那个时候,才打算放松下来,出租屋怎能做长长久久的打算?但现在不这么认为了,妈妈二十二岁和爸爸结婚,五十三岁时被爸爸驱赶,导致晚年生活动荡,这是长久,还是不长久啊?算了下账,哪怕现在失业,手头的钱也足以让我们母女安稳地生活上两年。两年,对于当下来说,那就是长久的了。两年时光,还怕找不到活路吗?更何况,妈妈的家政越干越来劲,收入稳定地提高呢。

张雪华:(OS)现在住到地铁附近,交通方便,把一家远的雇主推掉,组长又立刻给我安排了新的活儿,紧着我住的地方,这么着调整了下,时间多出了不少。周一至周六晚上做完晚饭,回到家九点左右。林越往往这时刚下班,在附近的街上胡乱吃点什么。能有什么吃的?左右不过预制菜罢了。我想,不接做晚餐的活儿算了,专注做保洁,这样可以腾出时间来每晚给林越做新鲜的晚饭。

林越:妈妈的时间能创造更大的价值,围着我转,显得我太自私。不是钱的问题。

张雪华:你知道你大姑的事吗?

林越:(OS)大姑的晚年叛逆突如其来,但又觉得很合理。哪有人能压抑一辈子?能量就是这么多,不在此时爆发,就在彼时爆发,而看不见的爆发最致命,能量在体内山呼海啸硝烟四起,杀死自己

林越:妈,不要把活儿安排得太满,留出一些时间来享受生活,逛逛公园,看看电影。等我工作没那么忙了,排出年假来,两人可以去旅游。你不是也没去过乌镇吗?乌镇戏剧节最有名,到时咱也走一趟,乌篷船划起来,大戏看起来。

张雪华:(讲述雇主家的事)我可算知道现在年轻人结个婚为什么这么难了,谁也不愿意付出,谁也不愿意妥协

林越:妈妈,你这个话不客观。普遍来讲,人们都要求当妻子的在家务方面多付出,多妥协,而不是当丈夫的。所以你想说的是,因为女人不愿意多付出、多妥协,所以结婚难了。假如我能把家务全包了,我敢肯定,许家一定对我非常满意。那么,我要为了让他们满意,而回归家庭放弃事业吗?

张雪华:倒也不必放弃事业……

林越:你是说我应该把事业干得很好,同时又把家务全包了?我十六年寒窗苦读211毕业,为的就是过上这么辛苦的生活吗?

张雪华:(叹气)照你这么说,以后你们这代人要结婚就很困难了。

林越:许子轩他爸说得对,我不想往下找,想往上找男人,总要付出点什么,比如在家务方面妥协。我不想妥协,就要放弃占男人经济方面的便宜。人不能既要又要,我认这个道理。结不了婚就单身,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张雪华:小许和大多数男人一样,眼里没活儿,你叫他干――

林越:打住,我不想操这个心。

林越: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和妈妈睡在一张床上,可以聊天至深夜的时光了。和妈妈住在一起,简直太幸福了。(买了一条一模一样的鹅绒被)以前为什么总是因为想着未来,而凑凑合合地活呢?活在当下,当下就是未来,未来已来。

张雪华:(OS)从前觉得自己已经失去女儿,女儿嫁到北京,余生可相聚的时间并不会太长,如今却可以和女儿生活在一起,而且并不是单纯的靠女儿养,是两人一起打拼,感觉充满希望。辗转在各个家庭里做保洁、做饭,雇主中耄耋老人居多。见多了佝偻的腰、雪白的须发、枯瘦的脸、蹒跚的步态之后,我步子矫健,还很年轻,将将五十四岁而已,还能活很久呢。更重要的是,还能在北京挣很久的钱,真好

张雪华:(OS)回到刘老师家,我进厨房开始清洗食材,准备做菜。刘老师说今天他来做一道菜,咸蛋烧丝瓜,家里正好有咸蛋。

张雪华:我还从未听说过这样的搭配,很好奇。(OS)刘老师进厨房,开始削丝瓜,剥咸蛋,准备好后又说这个菜最后烧,等把白菜炖豆皮做好了我再来,不然早做完了要凉了

刘老师:(男,许子轩兼)苏东坡《惠崇春江晚景》里写的‘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的那个蒌蒿,其实就是芦蒿。我们江南多得很,这个东西清炒还是肉炒都好吃得不得了,可惜市场上不是经常有得卖,后来我发现一个秘诀,香芹梗口感和它有点像,所以买不着芦蒿的时候我就拿它当个平替

刘老师:绞肉机我怕不干净,而且绞出来的肉太碎,没有颗粒感,吃起来层次不丰富。你就当是为我服务,因为我一个人吃饭没有意思。你要是怕公司责怪,我可以给你们领导打电话说是我要求的,算你的额外服务。我还要写感谢信呢。

雪华终于推辞不过,坐下,开始吃饭。

张雪华:(OS)荸荠、丝瓜,这种东西,我很少买。不知道荸荠该怎么吃,嫌丝瓜有股泥土的味道。香芹也很少大把的炒着吃,最多拿它拌点花生米、撒在汤面上当个调味。可是刘老师做出来的这三道菜却很赞:香芹清香,口感脆韧;鲜甜的荸荠中和了肉的微腥,汤里又放了用热油炸出来的焦香的葱花,加了干紫菜,当真是说不出来的鲜美。更特别的是咸蛋黄烧丝瓜,咸蛋黄挖出来和丝瓜一起用热油爆炒,加少量水烧制。炒过的咸蛋黄有一种特殊的香气,丝瓜的土味儿没了,醇厚油香的咸蛋黄浓汁儿裹着清甜的丝瓜,层次丰富。原来“层次丰富”是一种妙不可言的滋味,这几十年的烧菜生涯,我或许误打误撞,烧出过这样的口感,但从未有意识追求过。刘老师是浙江嘉兴人,长得秀气,居然还烧得一手江南好菜,而且性格温和,他的妻子当真没福气。

刘老师:从前别人都说我没志气,在学校不争名不争利。年年高考毕业后,我收到的学生祝福卡片和鲜花都是最多的,但是评职称时总把我落下。我不在乎,我老婆也不在乎,我们都是想着过小日子的那种人。她爱种花,我爱烧菜,小日子才是有滋有味呢。我是北方人,很多菜不知道怎么吃,烧法也就那几样,以后真要和您多多请教了。

张雪华:谈不上请教,我觉得你的白菜烧豆皮就很好吃,我家不怎么吃豆皮的。认识一个新朋友,就拓展了一种生活可能,感谢我女儿请了您来给我做饭。我大姑姐突然卷了家里的三十万去全国旅游,前一阵在江南水乡,离你们老家很近。

刘老师:(啧啧赞叹)其实能理解

张雪华:是啊,人只要老到足够的年纪,就能理解许多从前不能理解的事情。因为更接近死亡了,死亡令人通透,在死亡面前,再出格的事情,也显得稀松平常

旁白:下了楼,雪华想着江南水乡,给林瑞玲打电话。

林瑞玲:(大声)雪华,看见没有?我来上海啦。刚才我听船上的人聊天,有人说晚上要去金茂酒店的酒吧喝酒,说在那里喝酒,看到的夜景是全上海最棒的。我本来想去明珠塔看上海夜景的,后来一想,我活七十岁了,从来没有去过酒吧,决定晚上去金茂的酒吧喝酒。我又去酒吧喝酒又看上海夜景,一次完成两个心愿。

张雪华:(笑,OS)很难想象一身廉价涤纶黑色碎花老年衫、头发花白、体态肥胖、土里土气的大姑姐坐在上海高楼的高档酒吧里

林瑞玲:笑什么?只要有钱,他们能不让我进?雪华,我看电视,老看年轻人坐在酒吧里,端着一杯花花绿绿的什么玩意儿喝,我死之前一定要尝一尝那是什么味道呀。

张雪华:(OS)大姑姐这把真的玩大发了,而我其实也玩大发了。幸好呀,幸好来到北京当家政,进入生活的新篇章。否则,老家的公房下来之后,我住进去,一个人待着,有什么意思?那样的生活,六十岁和八十岁有什么区别?人老了,也许不怕死,但怕死前那漫长的孤独,而事业和兴趣是抵抗孤独最好的武器。我曾经把做家务当兴趣,只表演给丈夫和女儿看。如今做家务是我的事业,观众是千家万户,这个观众离场了,还有无数观众,我永远不孤独。北京太大,动不动从这个地点到那个地点要几十公里,骑共享单车和走路也要很久,这也是一种变相的健身。我慢慢感受到丈夫和力姐那一群人的乐趣,原来对身体的管理是有乐趣的。我明显感觉到自己瘦了,腰身小下去,腿也有劲了。健身房的自行车而已,至于那样大惊小怪的吗。以我现在的体力,一口气骑个二十公里也可以的,再练练,骑五十公里也不是不行。如果能加入这样的团体,就像林志民力姐他们那样,一群人骑着自行车,说说笑笑,一起去到某个风景秀丽的地方,应该会很有意思吧?

林瑞玲:(压低声音)雪华,我来开洋荤了,给你看看。(金茂酒店)

张雪华:(OS)视频里,林瑞玲已换了一身新衣,是一件中式领口的深红色连衣裙,A字型,下摆很飘逸,配上满头银发,竟有了几分大城市老年女性知识分子的优雅。认识林瑞玲几十年,从来没见她穿过如此艳丽的颜色,绝大部分时候都是黑色,她胖,自以为黑显瘦。

林瑞玲:中午打过电话后,想了想,干脆去大商场买件新衣服算了。大上海的大商场,正经衣服啊。四千五百块,桑蚕丝的,好牌子的。所以我今天穿上正经衣服,来酒吧喝酒,赏上海夜景,算完成了三件心愿。知道这个叫什么吗?叫Mojito,鸡尾酒。我在这儿坐半天不知道点什么,服务生说不然你就喝这个,好喝。我就点了,还要了点小吃,一共花了两百三十五块钱。端上来之后我看了半天,也没有鸡尾巴毛啊,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呢?

张雪华:(笑出声来)净出洋相,那玩意儿喝得惯吗?小心你一个老太太醉倒了没人照顾你。

林瑞玲:特别好喝,清凉凉,酸酸的,香香的。这酒吧挺大,建得很有风格,立柱、斜撑钢梁和抛光镀铬镜面形成弧形,连接各个区域,看着有点像太空飞船。

张雪华:(故意,玩笑)你一个老太太坐里面不难为情吗?

林瑞玲:根本没人管你,这里面有老有少,中国人外国人。上海真好,谁也不管谁。

林瑞玲:我现在在87层,距离地面330多米,这个酒吧曾经被什么什么记录评为‘世界最高酒吧’。你这辈子一定要来一次,还喝这个鸡毛酒。

张雪华:像仙境。

林瑞玲:巧了,这个酒吧名字就叫九重天。雪华,我这也算升天了,上天堂了。

林瑞玲把镜头转向自己,满是皱纹的脸笑成一朵大菊花,眼睛里闪着泪花,与窗外的灯海交相辉映。

张雪华:(OS,关了视频电话)大姑姐走进这高档消费场所的一瞬间会不会胆怯呢?如果是从前的我,一定会胆怯。那样的场所,不是我能去的。没有资格。当妈妈的,不应该穿着贵衣服,花两百三十五块钱,就为了喝一杯饮料,吃一点干果,在外无所事事地浪费一整个晚上。当妈妈的,有钱应该花在家里,花在孩子身上,有时间应该陪家人。吃喝玩乐?光想一想,自己都要唾骂自己了。不过现在的我,想法已经完全不同了。刚才林瑞玲在视频里还问我,当家政当得怎么样了,没想到做家务能挣这么多钱,咱俩一辈子家务白干了呀。

林瑞玲:(压低嗓音)雪华,对自己好一点,别等到临死之前才知道享受

张雪华:(OS)去趟九重天,两百三十五块钱就可以欣赏到这么极致的景观,我完全花得起。不过特地跑上海一趟太费事,北京就没有这么好的高楼酒吧吗?这可是首都,这样的地方有的是吧?赶明儿等女儿有空了,一定要和她一起泡一次酒吧。到时我也要去买一件正经衣服。的确,我也没有一件“正经衣服”。我这趟来北京当家政工之后,才意识到,原来家务可以被分拆成好几项,每一项在市场上请人做,都要花不少钱。我所在家政公司带娃保姆,月薪六千至八千,这其中,孩子多大、要不要同时负责做饭、是否住家、月休几天,价格都有详细的区别,月嫂就更贵了。这么看来,林瑞玲把两个孙辈从出生带到了今天的四岁和五岁,每天还要给他们做饭、陪玩、哄睡,创造的经济价值已近百万。但无人领这个账,儿女依仗着“爱”的名义公然漠视。如果爱这么伟大,倒也不好意思算账。可爱为何是单向的?单向的爱,叫什么爱?或者他们认为,单向的爱才是爱,爱也需要爱作为回报,那不是又算账了么?爱怎么好谈回报?但林瑞玲是人不是神,怎么能不求回报?

张雪华:大姐,好好享受。

张雪华:(潜意识里微微不安,OS)大姑姐自从出走之后,每句话都谈到了死,她说的心愿,听起来像遗愿。怎么回事?难道她这番破釜沉舟的叛逆,背后竟有隐情?几个月前最后一次见林瑞玲时,没觉出她有什么异样来呀,难道得了什么不显山不露水的不治之症吗?

旁白:雪华正琢磨着,电话又响了,居然是许子轩。他要求见个面,雪华犹豫了下,想着让许子轩知道自己和女儿现在住哪里,是不是有点不安全。

张雪华:(OS)我现在不把许子轩看得那么重了。不是说许子轩不好,这孩子不错。只不过,分手后男方一直纠缠甚至对女方发出人身威胁的新闻时有所见,我不想让林越惹上这种麻烦,万一呢?许子轩在我心目中不再是那个和丈夫要讨好的有房有车的京籍贵婿了,仅仅是女儿的前男友。这很奇怪,许家和林越的实力对比并没有发生根本性的转变,是我的心境变了。

张雪华:(OS)许子轩看着憔悴了许多

许子轩:我给林越发过几次微信,约着见面谈谈,但林越太忙,总约不上,也许忙是借口。

张雪华:不是,公司的产品包装出问题了,她现在火烧眉毛,被领导按头加班。

许子轩:(笑了下)她的领导就是那个宁卓吧?

张雪华:(觉得他的笑容有点耐人寻味,却不知为何)...

许子轩:(进入正题)我和父母抗争过,他们终于答应再也不干涉他和林越的关系了,只要林越愿意,我可以马上解决房子产权加名的问题。(OS)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对父母大喊大叫,说父母从来不尊重我,一直在控制我,从大学报考志愿,到成年后交女朋友。父母根本不想让我真正的独立,想把我牢牢控制在手心,一直到死。

许子轩:(OS)为了拿到你们一套房,我要永生永世做你们的奴隶吗?细数前几任京籍女朋友是怎么样让父母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许子轩:(OS)一任女朋友有弟弟,父母说这样的年纪,北京人,有弟弟?宁可为了追儿子而违反计划生育政策,这样的家庭不能沾,拿咱们当大血包呢;一任女朋友是博士,不会做饭,父母说那个女孩太强势了,而且家境比我们好,会面的时候对方父母很傲慢,许子轩婚后肯定受气;一任女朋友是温良的北京独女,家境相当,各方面都很好,但是单亲妈妈带大的,对妈妈言听计从。父母说妈宝女不能沾,你瞧她从来不做饭,将来谁侍候谁呢?

许子轩:我到底得找什么样的女朋友你们才满意呢?

许东:你妈妈这样的,我们家有资格按这个标准找儿媳妇。

许子轩:(绝望)找不到,找不到!贤妻良母绝种了。

许子轩:我和哪个女人结婚,不会遇到谁做家务、谁看孩子这个问题呢?我和林越之间没有大的矛盾,我相信一定能磨合好,是你们硬要插手,才导致她不愿意和我继续的。

许东:你想一想,我们条件不差,找了个家里一文不名的,和你结婚了,成天在外面忙碌,好不容易回到家,做点家务还那么计较。而且连孩子都不生,你图什么?

许子轩:她没说不生,只是说现在太忙,先顾不上考虑这个。你们为什么一定要对方立刻就给出答案,给不出,就要否定对方呢?

周明丽:因为我们害怕呀。就叫冲她事业心那么强的模样,就冲她咄咄逼人的模样,我就知道她不可能把重心放在家里。你看看她一个月出差几天,加班几天?这样的话,未来即使你们有孩子,那孩子就是给我生的,因为我不可能舍得你每天围着锅台转,生活里只有尿布奶粉。要比谁对孩子心狠,我这个当奶奶的一定比不过,到时候受苦的就是我。我活这么大年纪,还要再养一遍孩子吗?

周明丽:(OS)从前,我的婆婆只在许子轩两岁半之前帮着带了孩子,而且只要我下班,婆婆就迫不及待地把孩子交到我手里。两岁半许子轩上了附近的幼儿园,住在隔壁小区的婆婆除了晚上放学时帮着接一下,其他的都不管了。六岁,许子轩上了小学,放学后上学校的课外班,直到我下班把他接回家,婆婆再也没帮过一点忙,我终于迎来彻底的解放,可以在黄昏的时候去跳广场舞了。婆婆帮到这个程度,已经算可以了。婆媳关系就像骑跷跷板,婆婆快活了,儿媳就惨了。儿媳快活了,婆婆就惨了。我想当个半新旧的婆婆,林越就必须当半新旧的儿媳。林越当了全新女性,我这个婆婆只能把旧式的账一股脑全买了,凭什么?我都没要求无资产外地女林越百分百臣服,已经很讲道理了。

许子轩:我的孩子将来我自己带,什么都不用你们管。而且她的妈妈也可以帮忙,我不觉得未来的生活有那么恐怖。我只有一个要求,其他房都不要,小房给我就好,马上去变更房本,产权怎么个登记法,由我来决定,你们不要再管了。

许东:我请问你,你们生了孩子之后,需要我们带吗?没钱了,需要我们掏钱吗?出事了,需要我们兜底吗?

许子轩:(吼)不需要,不需要,统统不需要,我死了都不要你们管

许东:(OS,伤心)儿子现在这样大手一挥,大包大揽,声称不用我们管,其实未来出任何事,我们作为父母都是兜底的那一方。但是儿子以自己为人质要挟父母,当然奏效。

许子轩:(OS)他们终于答应了,现在就看林越愿不愿意了。

张雪华:(OS)我从来没有讨厌过许子轩,他性格温和,各方面都条件都很好,除了眼里没活。可在我的标准里,“眼里没活”已经算最最优良的缺点了。我见过林越和许子轩相处的情景,许子轩不干活儿,但只要林越叫他,他会欣然去干。男人成熟晚,让女人慢慢教好了。在林越的教育下,许子轩会长大的。林志民就不干家务,早前两人一起经营建材店,回到家还是我干家务;后来他负责在外面挣钱,我负责家务育儿;再后来他退休了,但几十年就没养成做家务的生活习惯,改不掉。也没必要改,那些家务,我就干了,不干家务干啥呀?陈良庆也从来不干家务,我大哥也不干家务,父亲也不干家务。总之认识的男人做家务的少,家务这个东西好像天然和他们绝缘,他们笨手笨脚的,干不好。不管是故意的还是真的,总之干不好。没办法和他们较劲,一辈子那么长,天天较劲,太累了。许子轩有那么理想吗?未见得。林越自己条件就很好吗?不是。那林越这辈子不婚不育吗?万万不可!

张雪华:我答应你,回去和林越谈谈,但我,不能强迫女儿,也不保证林越一定会回心转意。

许子轩:(迟疑)另外,有件事要提醒林越,和宁卓不要走得太近。这个人很危险。

张雪华:(怔)为什么突然提到宁卓呢?

许子轩:你见过他,不觉得对于一个普通男人来说,他长得太刻意的好看了吗?而且哪个正常男人会把身材练得像个健身教练?就是个普通人,又不进娱乐圈,每天都搞得好像有一万台摄像机在对着那样搔首弄姿,想干嘛呀?

张雪华:(OS)刻意好看”这说法很妙。好看本是优点,但刻意好看,就显得贼头贼脑、别有用心以至于可恶起来。宁卓那张在人群里太过出众的脸,挺拔健壮的身材,品着这个词,一时无法对宁卓下判断。

许子轩:他整过容,全脸都动过刀。名字是假的,原名叫宁大鹏。阿姨,你想一下,一个农村出来的非常穷的男人,学历也不怎么样,普通一本学工商管理的,万金油专业,啥也不是,怎么能和亿万富翁的独生女谈上恋爱呢?晓辉和我说,他们整个家族都在怀疑王如薇遇到杀猪盘了

张雪华:(OS,吓一跳)和宁卓兄弟接触的过程,并不觉得有什么疑点。但许子轩的脸色太过郑重,口气太过神秘,又不像唬人。

许子轩:王闯是不可能答应宁卓和王如薇结婚的,即使他把预制菜作起来,也不可能。王家整个家族也不可能就这样放任一个外人把王家吃了绝户,他们正在调查宁卓,已经搜集到许多证据了。宁卓出局的日子不远了,林越要有点眼力见。

张雪华:(讷讷)什么证据呢?

许子轩:(压低声音)比如宁卓在夜总会上过班。(意味深长,恍然大悟)所以我说他为什么有钱去做全脸整容呢

张雪华:(目瞪口呆)不是说在五星级酒店当大堂经理吗?

许子轩:那是后来,最早他就是酒店前厅部的一名前台,管入住登记的,谁知道怎么那么快就升大堂经理了。不过有个原因倒是可以考虑一下,酒店的行政副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特别喜欢宁卓。

旁白:许子轩停下,特地留出让雪华惊叹的时间。那些窃窃私语多年以来从各种压低的嗓子里鬼鬼祟祟地传出来,在空中似有若无地飘荡着,传到了王家人耳朵里,在王晓辉的嘴里嚼了又嚼,再压低嗓音地吐出来,飘荡到许子轩这里。现在他也这样特地压低嗓音,挑着眉毛,鬼鬼祟祟地把它说出来。不出所料,他在雪华脸上看到了当初他听说时一样的表情

许子轩:公司很多人都知道林越是宁卓最得力的下属,每天两人都关在宁卓的办公室里嘀嘀咕咕。(嘲讽)阿姨,宁卓这样的男人如果想收服一个女人的心,没几个女人抵挡得住,毕竟这是他吃饭的看家本事嘛。所以我猜——林越之所以突然和我很计较,而且分手又分得那么坚决,也许和宁卓有关。无论是男方有意,还是林越不小心陷入对方的——勾引,或者是我误解了两人的关系,总之,林越心里该有点数。为了林越好,你要劝劝她。

打开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