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奕经的态度是有了,可世上的事,光有态度不行,你还得有能力,恰恰奕经欠缺的就是能力。奕山出征广州还知道要发动火攻,奕经则是一脑袋糨糊,啥也不知道。
为帅的不行,要是底下将佐厉害一些,或者还可以予以弥补,可跟着奕经出京的官员基本全是一些废物。他们这些人平时久居皇城,既无实权,也没油水,愿意出来只是为了到基层打打秋风,哪有一点能打仗会打仗的样子。
奕经着急啊,带着你们这些没用的家伙,要是上了战场可怎么办?还好,因为征集那一万兵勇需要时间,出于“谋定而战”,不打无把握之仗的原则,道光暂时也没急着催他上战场。
2.
利用这段时间,奕经决定发扬民主,从民间招纳贤才。他在营门外安了一只木柜,说只要对打仗有独特见解的,就可以把建议和自己的名字写成字条,放进木柜,本将军三日后予以接见。
“招贤柜”一出,惹得营外人来人往,跟赶集似的,好不热闹。柜子里的字条倒是塞了很多,但奕经乃无主见之人,字条一多,反而把眼睛给看花了,不知道哪一条是制胜克敌的妙招,又有哪一位真的是“奇才异能之士”。
干脆,乱点鸳鸯谱,抽到谁算谁。在奕经主办的这次招贤活动中,共有四百多人献策,被奕经招纳的“贤才”有一百多个,结果却是所有的“策”没一条能派上用场,“贤才”也大多是鱼目混珠之辈,不比那些京城官员强上多少。
3.
队伍大了,反而更不好带了。从皇城下来的京官自然是一个个心醉神迷,到哪都以“小钦差”自居,俨然奕经一人之下,他万人之上,连地方官员们见了都得长跪不起,口称“大人”。这倒也罢了,那些鱼目混珠的“贤才”竟然也有样学样,跟着作威作福,被称为“小星使”。
“小钦差”和“小星使”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路上都弄得乌烟瘴气,以致奕经的班子还没到前线,周围已经是谤议四起,没有人不骂的。
如此折腾来折腾去,奕经已全无一点离京时的志气。他驻节的地方是被称为人间天堂的苏州,吃喝玩乐,应有尽有,躺在温柔乡里,他哪儿都不想去,更别说上前线打仗了。
4.
主帅迟迟不能现身,可把浙江方面的官员给急坏了,隔三岔五地派人来催,但奕经就是赖着不肯动身:那谁谁丢了城池,就严惩他,我有皇上赐的尚方宝剑哩。反正一句话,你们别打扰老爷我的雅兴就行。
这么一赖皮,年都过去了。到第二年年初,连内陆援军都差不多到齐了,奕经没法再推脱,不得不移师赶往曹娥江前线。
裕谦生前期盼的大将终于来了,只是这位大将迷迷瞪瞪,始终找不到取胜的法宝。
自己靠不住,随从京官和“贤才”又都不行,束手无策的奕经天天做梦,企盼着在梦境中得到上苍的指点。你还别说,上苍很够意思,第一时间就给奕经托梦,在梦中,奕经看见穷凶极恶的英军竟然收起摊子,撤出了已占领的东南城池。
5.
这梦很有些不可思议,但显然合上了做梦人的心意。奇怪的是,跟奕经一齐出京的参赞大臣也做了一个同样的梦,让你不心跳都难。
不会吧,我还没进攻,洋人怎么就会撤兵呢?奕经对此也有点将信将疑,然而前方传来的消息却不由得他不信,英军真的撤出了已占领的余姚等三座城市。
原来在镇海之战结束后,英军又连夺三城,但这样一来力量有所分散,加上冬季到来,璞鼎查决定收缩兵力,等来年执行新的作战计划,所以才未再组织新的进攻并退出了所占领的城池。
事到如今,连奕经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如此“佳兆昭著”,看来老天爷还真是向着我啊!
6.
有了这么一个称心如意的梦之后,奕经自此对“怪力乱神”的一套就特别着迷。在开赴曹蛾江前线前,他专门前往杭州的西湖关帝庙抽了一签,签上批了一句话,叫作“不遇虎头人一唤,全家谁汝保平安”。
相比于那个一看便懂的梦,签上的这句话就太古怪了,什么意思呢?奕经百思不得其解。三天后,他恍然大悟,而当他恍然大悟的时候,只能被迫用手强压住胸口,因为就怕心脏经受不住刺激,猛不丁地从里面喷出来。
“虎头人”来了,这不是梦!
眼前的不速之客们头戴虎皮帽,屁股后面还拖一条虎尾,加上身材魁梧高大,简直就是一只只活生生的百兽之王。惊喜交集之下,奕经一打听,原来是增援浙东的四川藏兵,因为离得远,所以才刚刚报到。
7.
四川藏兵来自川西阿坝的藏区部落,这些地方的男人个个勇猛矫健,过去他们披着虎皮行头,曾多次协助政府军队参加平定边疆的战役,并且屡建奇功。
奕经开心死了,“虎头人”既已齐集,接下来就是要选一个进攻的良辰吉日。翻完皇历,时辰定了下来,是为壬寅年壬寅月戊寅日甲寅时。这是有讲的,在十二生肖中,寅属虎,因此可理解成虎年虎月虎日虎时,共占四个虎。
“四”当然是不吉利的,奕经又任命一个属虎的总兵为大将,总算凑足了“五虎”,他要用“五虎”来扑“羊”。
羊者,洋人也。以“虎头人”为前锋,以“虎大将”为指挥,五只猛虎共逮一只软塌塌的小绵羊,这还能没胜算吗?
8.
谁说精神的鸦片没有作用,至少它提气啊。此时的奕经一扫之前的颓丧,重新变得神采奕奕且胸有成竹起来。他给道光上了一道长达四千字的奏折,上面列出了一个详细的反攻浙东计划。
虽然隔着千里万里,但奕经的激情明显也感染了皇帝。从前派出去的钦差或将军,汇报的无非是如何守住地盘,这奕经多少天不吭气,突然之间竟然能够组织反攻,还布置得如此妥帖周密,真是应了那句话,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想不到啊想不到,看来冥冥中确有贵人相助。道光举首向天,跟奕经一样,为老天爷的仗义而慨叹,并相信奕经“必能成此大功”。
9.
奕经自己已经忍不住了,战前,他把幕僚们召集起来,组织了一次提前书写捷报的文学大赛。奕经的幕僚打仗不行,写起锦绣文章,吹起老牛来一个比一个棒,不一会儿就交来了三十多篇稿子,放在桌案上堆得像座小山似的。
这使得我们的首席评委奕经大人都为难起来,篇篇佳作,选哪一篇好呢?当然名次还是要有的,奕经忍痛割爱,亲自筛选出了一、二、三名——第三名,语句华丽,不错;第二名,有声有色,鼓掌;第一名,如临其境,过瘾!
10.
虚拟完了,回到现实。1842年3月10日,奕经发动了鸦片战争中唯一一次反攻行动。
奕经抽的签批上至少有一点是预言对了。如果说反攻部队中有一支特别争气的话,那就是“虎头人”,他们在攻打宁波的战役中勇不可当,曾依靠里应外合一举冲入城内。可这个签批又没有全对,藏兵勇则勇矣,但他们的冷兵器无法抗衡英军的热兵器,冲进城的结果是死伤惨重,天一亮又只得退出城外。
当浙东反攻失败的消息传来,奕经大惊失色。连“虎头人”都保不住他的“平安”,扬威将军的意志立马像雪崩一样地溃散下来,他当时就想跑路,好歹被幕僚给劝住,才勉强支撑了一晚。
11.
第二天实在受不了了,奕经铁了心要逃,幕僚拉都拉不住。他连夜西奔,一气逃到杭州,后来还跟道光解释,说自己不是逃跑,而是检查钱塘江防务去了。
浙东兵败的奏折传到京城,道光的心情可想而知,这么长时间的准备,换来的却是“张格尔模式”的彻底破产。
还检查什么防务,净整这些没用的,他在奏折上批了一行字“愤恨何堪,笔难宣述”,气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道光手中再也没有任何可以用来出奇制胜的利器了,这场战争差不多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以及财力。自战争开始以来,大清国的国库光军费已用去三千万两白银,足足为张格尔之役的三倍,可迄今为止,连取得一场小胜的迹象都没有。
12.
战争之初,道光还难得地露出了大方模样,沿海各省所需军费,要多少给多少。那是因为他以为战争很快就会结束,但随着时间的延续,情况越来越不对劲,到颜伯焘失守厦门,户部开始靠挪借银子度日,再到浙东反攻失败,国库存银寥寥无几,整个帝国已经陷入了一个恶性循环:越败越要花钱,花了钱败得更快,然后再花钱,再败。
对道光来说,战争正逐渐变成无底洞,往后的日子不知道该如何过下去,这是最让他感到困窘的地方。
13.
尽管道光曾经一度对琦善等人深恶痛绝,但此一时彼一时,道光终于又不得不动用“抚”来收场了。让他难堪的是,这个“抚”已明显不同于以前的“抚”,以前的“抚”属于骗骗边疆的小弟弟们,自己仍然可以高高在上,现在的“抚”则是给逼得没招了,才被迫做出低头姿态,说难听一点,就是求和。
难堪也只好难堪,现实永远都比面子更重要,特别是当你接连不断地被扇耳光的时候。如今的道光深刻体会到了这一点。
不过另一方面,道光也非常清楚,在英军“凶焰甚炽”,嚣张得不知道手往哪里放的情况下,一味求和,就等于光着身子跟人家谈判,铁定只有被讹被宰的份儿。
他决定再派钦差大臣前去浙江,临走前授之以“先剿后抚”之计,即多少打一场胜仗,哪怕只是极小的胜利,然后再谈和,以求在谈判桌上能够讨价还价。
14.
新任钦差大臣叫耆英,耆英一到任,奕经立刻从中感受到了对他的威胁。正好英军放弃了宁波,他如获至宝,赶紧拿来当成自己的功绩,向道光报告,说英夷终于被我赶跑了。
每位出征大将都是这样,先咬着牙死磕一下,磕不过再进行文学创作,向上谎报战功。人们奇怪的只是,英军为什么要突然撤出宁波呢?
说起来,这里倒也少不了奕经唱戏,但他并非故事中的真正主角,充其量只不过是个串场角色而已。
自从反攻浙东大败后,奕经其实早就没了继续组织反攻的勇气和能力,但他也不能什么都不干:既然不敢出门,那就蹲在家里玩玩捉汉奸的小游戏吧。
某日又抓到一个“汉奸”,准备处死。帐中有一个随军效力的当地知县,一看,哪里是什么汉奸,分明是他认识的一个小偷,大约平时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便被当成汉奸捉了过来。
15.
知县很可怜这小偷,当着面对小偷说:“你偷东西而已,罪不至死,我给你一个求生的机会,可以保你不死。”
他的求生方案是这样,说穿了也是偷,不过是偷人头!知县承诺,如果小偷能把“鬼头”,也就是宁波城里的英军脑袋割下并送过来,不仅可以减免死罪,还会请奕经将军重重赏赐。
杀个人而已,又不是到天上摘星星,能用洋鬼子的头代替自己的头,有什么不愿意的?小偷满口答应,知县便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将他放了。
连当官的都认识且亲自为之说情的小偷,一者说明他是惯犯,二则这小偷肯定也非无名之辈,属于那种行走江湖,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的人物。果然,这小偷有名有姓,他叫徐保,从小臂力过人兼身轻如燕,在当地民间闻名遐迩,颇类似于后来的京城神偷“燕子李三”。
16.
徐保返回宁波城后,没过多久,果然送来一个英国兵的脑袋。英国人的长相跟中国人完全不同,脑袋没法冒充,所以鉴别都不用鉴别就知道是真货。
奕经见了那个高兴劲,自己费劲巴拉地组织一次反攻,顶多也就干掉几个洋鬼子,看来真是打不如偷啊,赏,重赏!
在兵荒马乱的岁月里,别的不出,尽出小偷和强盗,宁波城里光数得着的偷儿就有六七十个,被徐保这么一示范,个个眼红不已,都争先恐后地盯准了这一“新兴产业”。于是,英军据守的宁波城就出了一个怪现象,那就是小偷如云,特别是到傍晚黄昏的时候,“遍府中无非偷者”,钻洞翻墙,出出进进的高手们全是想偷洋鬼子脑袋的人。
17.
英军肤色不一,有英吉利白人,称为“白鬼”,有印度人,称为“黑鬼”,奕经开出的赏格以黑白分出档次,“黑鬼”脑袋的价格最低,“白鬼”翻倍,还有就是,如果能够活捉,则倍上加倍。这就等于把洋鬼子们送上了猪肉摊位,大家伙瞧他们的眼光都是两样的:得计算啊,这个黑的不错,那个白的更好,哇,马上要赚翻了。
某夜,英军晚上巡街,两个兵一前一后,两小子嘻嘻哈哈地说笑,突然后面的没了声音,前面的纳闷,扭头一看,头发立即根根直竖——只一眨眼的工夫,同伴的脑袋竟然没了!
在这部超惊悚的恐怖片面前,没有人能够保持镇定,英国兵吓得连叫都叫不出声,就像根木桩一样地僵立不动了。
呼,一道亮光闪过,他自己的脑袋也不翼而飞。
18.
对于英军来说,宁波城中的气氛已经变得越来越诡异了。一天,一位英国兵远远看到有人跟他打招呼,其人完全是他们本国装扮,手里拿着根竹杖,看样子也没什么威胁性,便不假思索地走过去。未料对方不知从哪儿拔出刀来,一刀就把这哥们儿的脑袋给削了。
知道什么叫易容术吗?跟你套近乎不为别的,纯为借尔项上人头一用。
活的更值钱。一般是尾随在后,突然用布扣住单个英国兵的头,让他叫不出声来,然后背口猪一样地背到偏僻的弄堂口,捆好并用口袋装起来,接着再送出城去。
有时正好不远处有个英国兵,见同伴被背走,自然要跟着追,这一追就坏了。偷儿们早就设计好了桥段,你追的时候,另外一个偷儿会从小巷中钻出来,跟在后面取你的脑袋——都是宁波人,地形不比你熟?
19.
城里的士兵们不是脑袋掉了,就是突然失踪,令驻城英军不得不加强防范,或者严格限制进出,或者成群结队巡城,但这并没有难倒热情高涨的猎头者们。
不进城了,就躲在城墙底下,信不信,照样取你脑袋。
城头上有英军往来巡逻,听到下面有喧哗声,忍不住要探头俯视。嗖的一声,藤环飞来,正好套中他的头,再一用力,人立即翻了下去。由于是晚上,其他英军看不清楚,说:“这小子是不是失足掉下城啦?真不小心,有好奇心也得注意安全嘛。且让我瞧瞧,看能不能把他给救上来。”
于是其他人也伸头来看,又是一个猎物。
等城上的英军惊觉开枪时,偷儿们已带着活捉到的英兵呼啸而去,且迅捷如飞,追都追不上。
20.
随着时间的延续,加入“猎头”行列的民间高手越来越多,袭击方式更是五花八门。以上这种袭击守城士兵的手法最为常见,叫作“杀哨”,除此之外,还有放毒的,埋炸药的,甚至有趁黑夜自己驾一火船去烧英军军舰的,“奇策秘术,莫得而详”,你都不知道里面究竟有多少门道。
代表正义的偷儿从此得换名称了,因其多着黑衫黑裤,且出没于东南沿海,所以称为“黑水党”。
奕经在家里坐享其成,觉得士兵脑袋也不稀罕了,便给“黑水党”下达一条命令,说“得群夷百不如得酋一”:抓一百个当兵的及不上抓一个当官的,要是你们能活捉一个英军指挥官回来,少说点,一万两白银,外加封三品官。实在抓不到活的,死的也要。
21.
这样的“金脑袋”谁不想去偷啊,但英军指挥官可不是普通哨兵,他们往往都住在指挥所里,就是出去,也是里三层外三层,周围全是卫兵,而且由于前面搞得动静太大,对方已经有了防备,指挥官一晚上都要换好几个住所,让你飞檐走壁都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以徐保为首的“黑水党”想了很多办法,始终无法得手,只得作罢。尽管如此,“猎头行动”已经令入侵者闻风丧胆,据说仅宁波一地,被擒斩的英军就多达四十多人。
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英军一路上攻城拔寨,可以说轻轻松松,怕就怕来自暗处的袭击。他们实在搞不清楚这股暗杀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盛行的,又没有特别有效的办法来加以制止,只能在军中发出警告,告诫官兵们平时不要“独自一人在城内游来荡去”。
22.
1842年5月7日,英军撤出宁波和镇海,外界纷纷传闻,是因为英军不堪“黑水党”的袭击,待不下去了,才被迫放弃。
在奕经的表功奏折中,当然不会提及“黑水党”,只说是自己进兵反击,才导致“夷人惶俱”,弃城逃遁。
道光见到的说谎折子多了去了,不过这回奕经言之凿凿,不仅有“鬼头”为证,还抓到了现成的俘虏。
一听还有俘虏,道光信了,这是真正的胜仗,不然怎么可能抓得到俘虏?太好了,凡有功官吏,全部奖赏。
要说奕经还算是厚道之人,虽然没提“黑水党”,但他还是把徐保作为自己的属下报了上去,所以徐保也得了一个五品冠带,“黑水党”也由此名震东南沿海。
奕经因打了“胜仗”而涨了身价,道光的心理也随之又发生了变化,他觉得既然形势不错,“抚”是不是亏啦?
念头一动,道光便下了道旨,准备将耆英给调走。
23.
奕经又一次因撒谎而得了便宜,然而即便是他也不知道,其实英军撤出宁波和镇海,与“黑水党”的捣乱同样没多大关系。
尽管“猎头行动”多少造成了一些心理恐慌和人员损失,但你要说这就足以影响英军的军事布局,那就太科幻了。想当初,英军第一次占领定海,遭遇病疫袭击后死了四百多人,义律还不肯轻易退出定海,这一点损失又算得了什么?
璞鼎查如此部署,是为了集中优势兵力发动新的进攻。1842年5月18日,英军出兵攻陷离杭州更近的乍浦,杭州城内由此一片大乱,准备登船逃难的民众把港口都堵塞了。
24.
这时耆英还没收到道光要调走他的旨意,眼见奕经吹破了牛皮,杭州危急,他赶紧祭起既定的“先剿后抚”方略,找英军联系“抚”。
道光和耆英对于“抚”的范围,不过还是以通商换和平的那一套,通商也仅限于广州一地。对于英国人说,等于没讲一样,广州那里都已经通商一年了,你到现在还跟我来扯这个,想消遣我吗?
耆英不“抚”还好,一“抚”之下,璞鼎查气不打一处来,干脆对耆英置之不理。过后,耆英也很快收到了调令,这令“抚”彻底无果而终。
25.
英军对“抚”毫无兴趣,他们要玩儿一票大的,让中国皇帝知道知道他们的实力。5月28日,英军撤离乍浦,将攻击矛头指向吴淞。
吴淞是扼守长江的第一道门户,继裕谦之后的又一位两江总督牛鉴正坐镇于此。
道光本人对牛鉴是很赏识的,早在牛鉴在翰林院当编修时,就曾两次单独召见,而要论外放出仕后的政绩,牛鉴也比裕谦强得多。牛鉴的问题主要出在他自己身上,为人过于直率,有想法就说,为此不知得罪了多少同僚或上级。担任陕西布政使时,他就与陕西巡抚意见不合,上下级关系弄得很僵,牛鉴一气之下称病辞官,回家歇着去了。
26.
道光帝倒是一直想着他,不久又把他召回京城,并且当着面就对他说:“你得了什么病,朕心里是很清楚的,无非就是和巡抚有不同意见嘛,不要紧!从这件事上,朕反而看出你是一个守正不阿、和而不流的人。”
按照道光的本意,是希望由其他朝臣推荐牛鉴复出,那他正好可以来个顺水推舟。没有想到的是,牛鉴“人缘之坏”已闻名官场,道光又暗示又侧击,眼巴巴地等了半天,却始终未能等到这样的举荐奏折。
不管了,道光自己下旨,把牛鉴补授为河南巡抚。河南是黄河水患的重灾区,此前到那里跟黄河打交道的都是林则徐这样的人,由此也可见道光对牛鉴的器重。
27.
在牛鉴赴河南之前,道光六次召见,并且实话实说:“朝中没人肯推荐你,是朕执意要用你。你感谢朕的法子,就是把官当好,不要毁了朕这个伯乐的名声。”
牛鉴执政河南后,果然没有辜负道光的期望,不仅“甚有政声”,而且颇得民心,河南老百姓非常爱戴他。
以道光的眼光来看,牛鉴是完全可以进入一线能吏行列的。他之所以没有把牛鉴调到海防前沿,是因为黄河发大水这样的事,比“剿夷”还来得迫切和危险。
就在道光以为英军已经在广州被终结的那年夏天,暴涨后的黄河忽然决堤,大水来冲龙王庙,哗啦哗啦,把当时的河南省城开封都一股脑儿包围了起来。其间开封面临的险情十分骇人,水一直涨个不停,尤以城北受压最大,城墙已经有十多处地方被冲毁了。
28.
眼看城池难保,一时人心惶惶。牛鉴正在决堤处组织抢堵,闻报立即赶往开封。大水围着进不去,牛鉴就乘上一叶小舟,来到城下后再用绳子绑着吊入城内。在开封被洪水围困的六十多个日夜里,他始终不辞劳苦,白天黑夜都立在城头进行指挥。
牛鉴的举动让百姓大为感动,开封居民全都争先恐后地加入抗洪阵营,有人甚至拒绝接受政府发放的工钱:“父母官为了我们都不要命了,还能拿这钱吗?不要!”
尽管牛鉴采取了“抛砖石成坝”等办法来与洪灾厮斗,但这座危城仍是奇险频出,看上去随时有被冲垮的危险。东河河道总督因此上奏,要求迁移省城,放弃开封。
29.
自黄河决堤以来,大家在开封能坚持得住,其实都是靠人心所向。假如迁移的消息一传出,定然人心崩溃,军民将各自逃生,谁还会主动去抗洪抢险?而且怕就怕迁移还没来得及实施,城内已经大乱,小偷强盗全冒了出来,结果是抗也抗不成,跑也跑不掉,那样的话情况将不堪设想。
在黄河治理方面,河道总督的权威性显然要比主管一省民政的巡抚大,然而自处危地的牛鉴并不领情,他也递上奏折,力言开封决不可弃。他的防洪攻略是“省城可守不可迁,决口可堵不可漫”:根据以往规律,一过白露节气,黄河水势就会减退,只要挺到那时候,同时不断抢堵决堤口,一定可以化险为夷。
道光认为牛鉴说得有道理,遂批复同意。在牛鉴的指挥下,洪水渐退,开封保住了。
30.
裕谦死后,两江总督的位置空了下来,这把交椅可不是谁都能坐的,所要肩负的担子和承受的压力太重了,于是道光又想到了牛鉴。
河南的士绅百姓得知牛鉴要调走,急得不行,立即推举代表上疏朝廷,请求让牛鉴留任。即使在牛鉴动身启程的前一天,还有一千多人守在巡抚官署的门口,哭着求牛鉴不要走,你再劝他们也不肯散去。牛鉴无奈之下只得绕行,然而跪送的百姓仍不绝于途。时人评价说,“百姓于抚军之去,犹婴儿之失慈母矣”,河南人失去牛鉴,简直如同婴儿失去慈母一般。
31.
就任两江总督后,牛鉴延续了身体力行的办事风格,他亲自坐镇宝山县城,并制订和落实了一份具体详尽的迎敌方案。方案上不仅按照通常要求修缮了炮台,增加了炮位,还吸取以往多次战败的教训,在英军可能从侧翼发起绕袭的地方配置了一定数量的正规部队。
前线的作战方案,道光见得多了,但牛鉴的这份还是令他眼前一亮,称赞其“水陆交严,深得以静制动之法”。
不管邻近的浙江怎样败得一塌糊涂,牛鉴仍对在吴淞挡住英军抱有自信,除方案务实外,一定程度上与他手下拥有一位不可多得的大将有关。
32.
这位大将就是江南水师提督陈化成,一个与关天培齐名的老将。关天培守虎门时六十岁,陈化成此时已经七十多岁了。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陈化成镇守吴淞,没有人能不信服。整整两年时间里,他都坚持和普通兵勇一起,住在炮台旁的帐篷里。有一年冬天下大雪,雪把帐篷给压坏了,陈化成为此一晚上都被搅得睡不着。早上起来,他不急着给自己修帐篷,而是去基层检查,发现部下们衣着单薄,便马上派人赶制棉衣送来。
又有一次,狂风大作,暴雨如注,水都快要漫到帐篷里来了,部将请陈化成移帐。陈化成说我这是中军大帐,不能轻移,否则会惊扰三军,再说了,我一个人搬到干燥的地方去了,士卒还“卧泥水中”,这怎么可以呢?
33.
其时裕谦担任两江总督,也正驻节宝山。他常听别人说陈化成如何吃苦耐劳,长年“枕戈海上”,还有些不信,以为对方是在作秀。现在看到雨下这么大,想想老爷子定然招架不住,总得移帐了吧,于是专门派了匹快马前去探看。
一看,陈化成稳坐帐中,安然不动,裕谦不由大为叹服。说来也怪,之后雨就停了,军营帐篷也没有被淹,当地百姓尊称陈化成为“陈老佛”。
有完备的方案,有出色的战将,牛鉴怎么会没有信心呢,要知道水漫开封的时候,他的眉头都没有皱过一下。
可是英军的攻击和摧毁能力之强,完全出乎牛鉴的意料之外。他和陈化成固然是把可防能防的地方都防到了,却仍然挡不住对方一拨接一拨的猛烈攻势。
在鸦片战争中,武器和战术的差距固然是战败主因,参战的绿营不得力也是一个重要方面。
34.
绿营兵制沿自明朝,兵卒全部招募自汉人,因以绿旗为标识,有别于八旗,故谓之绿营。由于八旗兵员不足,在乾隆以前,大抵平定内乱用绿营,出征才用八旗,后来随着八旗的战斗力越来越弱,里里外外,方方面面就基本上全都要靠绿营了。
到了嘉道年间,绿营逐渐步八旗之后尘,军中盛行陋规,训练废弛、军纪荡然几乎是普遍现象,他们在鸦片战争中的表现也因而相当糟糕。当然官兵又有所区别,具体来说,军官尤其是负主要责任的将官大多不能不勇敢一点,因为对于他们来说,逃跑或者战败都是可能要被杀头的。兵卒则不然,常见的现象是一触即溃,英国人的炮一轰过来,就逃得到处都是,肯留下来陪着军官死磕的士兵都是极少数。
35.
陈化成算是做得不错了。由于他身先士卒,且平时视兵卒为子弟,部下们即便心里再恐惧,也不敢轻言后退,然而等到他一战死,余下兵勇失去心理上的依靠和制约,便像以往一样溃散一空。
在战斗打响后,驻守宝山的牛鉴曾亲自率兵增援陈化成,可是半途中他们遭到英舰炮火轰击,被当场炸死十多个人,他们只得又退回宝山。
牛鉴毕竟是文官,开不了枪,舞不了刀,前线就是依靠一个陈化成。陈化成的阵亡和吴淞的失守,让他方寸大乱,当英军来到宝山城下时,已经人去城空。
36.
尽管使用了六百里加急,但乍浦、吴淞、宝山失陷的消息,京城的道光都要隔上十天半个月才能知道。
乍浦的失陷,一举粉碎了奕经的“捷报”,把道光再次拖进了痛苦的深渊。那种“忧愤苦衷”和难言的失落,令他五内俱焚。为此,他不得不下令耆英暂缓离开,按照“先剿后抚”的原则专办“羁縻”,但与此同时,他仍对“剿”抱有莫大期望。
从小就熟读史书和圣人严训的道光,当然知道真实的“羁縻”是怎么一回事,说穿了就是为保苟安无事而求和,在历史上,那都是“苟安皇帝”才做的,而他道光从小就得到先父先祖的器重,是一个有过远大目标和作为的勤勉皇帝,他不甘心啊!
可是南方似乎越“剿”越没戏了,乍浦之后是吴淞,都是败,没一个胜,道光被深深激怒了,他再也不愿委曲求全。
37.
在发往南方的上谕中,道光明确要求江浙官员弃“抚”从“剿”,全力抵抗,他自己则白天黑夜地调兵遣将,部署天津防务,以做好与北上英军一决雌雄的准备。
如果说河南时期的牛鉴尚斗志昂扬的话,江苏时期的牛鉴已经斗志全无,在这位新任两江总督身上,也再看不到从前那种闲庭信步的水准和风度了。
陈化成一死,他就知道仗打不下去了。道光说他“守正不阿、和而不流”,倒是真没说错,一般官员很少敢抗旨申辩,唯有牛鉴在接到道光要他“专意剿办”的旨意后,来了个直言上奏。
牛鉴提到了当年乾隆发兵出征缅甸的往事。因为屡战不利,且耗师糜饷,乾隆接受现实,在缅甸答应朝贡的前提下诏令撤军,结束战争。牛鉴的意思是希望道光向他爷爷学习,对英国人同样实行“羁縻之策”。
38.
牛鉴的抗辩,让道光很是不爽,但在两江总督这个位置上,他再也拿不出新的人选来替换牛鉴,只能一遍遍告诫牛鉴“应守则守,应剿则剿”,不要因胡思乱想而动摇军心士气。
就在君臣间打笔墨官司的时候,英军方面又出现了新的移动迹象。按照道光和朝中大臣的判断,他们预计英军可能会北上直奔天津,也因此做了防范。牛鉴同样做如此想法,道光要从浙江派大臣和军队增援江苏,他还客气,说不要了,江苏战事已经结束,黄河水退下去了。
其实他们都想错了,江苏战事不仅没有结束,而且还才刚刚开始。
39.
英军攻击吴淞的行动并非盲目,它是扬子江战役的一部分,而这一军事计划又是由义律所制订的。璞鼎查自从把义律给换下来后,起先并没有完全照着扬子江战役的部署去做,基本上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打到哪儿算哪儿,最后沿海城市倒是打下不少,但并没有能迎来他想要得到的结果。
直到此时,英国政府才开始重新重视义律提出的计划。相对于道光君臣对洋人的无知,长期跟中国人打交道的义律似乎更清楚东方帝国的七寸部位在哪里:一个长江(扬子江),一个黄河,那是命脉所系。
40.
英国内阁训令印度殖民政府,让其尽一切可能把军队调向中国沿海,以参加即将展开的扬子江战役。海上行程是说不准的,援军未能按原计划到达,驻浙江的英军就抢先发动了进攻,算是扬子江战役的演练,这就是前述的乍浦一战。
练练手当然好,但是此次“排练”的难度之高,却令英军指挥官始料未及。乍浦的防御体系一般,火炮也很少,它的特殊之处就在于这里是八旗驻防区。
清军入关以后,相对于面积广大的地域,军队数量显得太少,难以实现直接控制,所以分成了两部分,驻防于京城的八旗兵称为禁旅八旗,驻守各处的称为驻防八旗。驻防八旗的主要使命是监视绿营,再通过绿营来控制全国,从而起到一个以臂使手、以手使指的作用。
41.
按照清代制度,当兵吃粮是下层旗人唯一可从事的职业,如果当不上兵,则还有“铁杆庄稼”,即政府发放的固定钱粮。在渐渐失去农商技能的前提下,许多旗人因此滋生了市井习气,由他们组成的部分禁旅八旗兵也早已不复祖先的勇猛刚健,其训练质量和战斗力甚至远不如同样弊病丛生的绿营。
驻防八旗的情况则有所不同。在八旗驻防区内,官兵都是拖家带口,集中居住,过着亦兵亦民的生活,他们从不轻易出动,只在有重大情况发生时才就近出兵。正是在事实上与外界形成隔离,八旗驻防区受到荒嬉怠惰风气的影响较少,八旗兵的身上仍遗留着一股难得的血性之气。在他们看来,弃家而逃是很可耻的一件事,当英军攻进来时,他们没有像一般绿营那样打不过就跑,而是进行了殊死抵抗。
42.
驻守于乍浦主阵地上的三百八旗兵,在退路已被切断的情况下,仍奋力作战。火药打光了,就用弓箭,弓箭射完了,再用刀矛,总之是绝不后退,最后三百人大部分战死或受伤被俘,没有一个投降者。
一位八旗老军人持刀肉搏,伤重被俘。英军军官见他在担架上淌眼泪,以为他是怕死,就通过翻译告诉他不用担心,英军会优待俘虏,得到的回答是:“我流泪是因为阵地丢了,我愿流尽自己的最后一滴血!”
(未完待续)
文章转载自网络
请尊重知识产权
侵权可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