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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本共26段
1.
小村是我的家乡。它位于鄂东山区,一条并不宽的公路,接通了东西的柏油马路。在这条路上,倒贩东西的四轮,拉客的三轮,整天跑着。有时小车也开进村来,据说是一位当了县长的儿子常回来看老父老母。
小村在黎明时就被惊醒了。“吱扭吱扭”的开门声,“扑通扑通”的打水声,年轻人的唱歌声,小伢们上学时的吵闹声。很快,村中飘起了袅袅炊烟,这便是小村女人的杰作。无风的日子,有“大漠孤烟直”的壮景;有风的日子,总是将青青炊烟织成乳白色的雾挂在树梢上,飘向远处。
2.
小村不大,却很古老。有茅草房,土砖屋,也有土窑烧的青砖瓦房,还有近两年才盖起的小洋楼,沿路还出现了几家小卖部小酒店。村民们夏天夜里在月光下乘凉,冬天夜里围着火塘看电视谈国事。一天天,一月月,慢慢咀嚼岁月的流逝。
小村的女人们叫“做饭的”,男人们叫“当家的”。“当家的”种田回来从不当家,倒是悠闲地抽着廉价香烟,逗着小把戏。“做饭的”围着灶边转,累得汗水直流,把疲劳揉在围裙上。天长日久,女人的滋味就搭在额头上,甩打出岁月的妩媚风景。
3.
小村姑娘有丑的、也有俊的,有保守的、也有开放的。开放的姑娘穿着薄而短的衣裙,被保守的姑娘骂着“轻浮浪荡”。保守的姑娘总是落伍一截,老气横秋,有时也想赶时髦,把刚抹上的口红又赶快擦掉。说话羞羞答答,总被开放的姑娘骂着“土老帽”。常常是好看的姑娘难嫁人,种田的看不上,吃皇粮的攀不起。胆小的姑娘呆在家里等着媒婆上门,媒婆上门又摆架子。胆大的姑娘往外跑,有嫁给大款俊哥的,也有被骗失身腆着肚子回来的,差点淹死在嘲讽的唾沫中。
4.
小村的那些戴墨镜流里流气的小伙子总能获得姑娘的爱慕。善良憨厚的小伙子,姑娘们却不屑一顾。他们看别人当兵考大学当教师,心躁不安,老想往外跑,赚不赚钱总能见见外面的世界。有时只要能挣钱,啥事都做啥活都干,偷偷摸摸自然也算。有挣回大钱盖房娶媳妇的,也有被警车抓进牢房的。最可靠要算那些灵活小伙子,忙时种田,农闲经商,既有钱又有粮,忙乎乐乎!
5.
小村一年四季总是热闹的,春播秋收,喜怒哀乐,都在四季里演闹剧。正月串门走亲戚,新朋旧友喝酒聚会,二月自带板凳赶场子看大戏,三月四月大地复苏,村民们牵牛驾犁,翻土耕种,洒下一颗颗春的希冀,五月割麦,六月锄地……最热闹要算农闲腊月,读书的小子们放假了,在外工作的游子回家过年了,打工的男人们扛着铺盖卷带着钞票归来了。娶媳妇嫁女儿全集中在这时了。
6.
这些年,小村富户不少,出去做生意的、家中种地的,万元不是富,十万是小富。也有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的贫困户,将小小年纪的女儿定了亲,弄得村里长辈小辈分不清。原因是整天搅和一块搓麻将摸纸牌甩老k,将一份家当赌个精光。
这就是小村,我的家乡,大大落落、平平庸庸、古古怪怪、疯疯癫癫、哭哭笑笑、文明和愚昧、现代和守旧汇集成小村的风土人情。
7.
进入寒冬腊月,纷纷扬扬就下起雪来。清早开门,满眼亮亮的一片,疑是置身另一个世界。
家家房子变得很矮小,像一个个戴了厚重棉帽的侏儒小人,蹒跚地排列在窄窄的马路两边。马路的中间因为夜里有行人和车辆践踏,印出一条条凌乱而又深浅不一的辙迹,铺出一幅幼儿初学的画。
看着这情景,不由想起少年住在乡下的一些往事来。
农村的冬天,总是被黄色涂抹:黄色的土地、黄色的山坡、黄色的树,再衬上一幅黄褐色的天穹,满世界就是一帧陈年照片。忽一夜,北风呼呼地叫,天空就由黄色变成了黑色,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地下起雪来。
8.
农家人不喜欢熬夜,却喜欢早起。乍开门,见了这个世界,就有人高喊:“快看噢,下雪罗!”
于是,家家就砰砰的门响,从门缝里伸出一颗颗大大小小黑黑白白一齐仰向天空的脑袋来。
于是,就有人操起扫帚扫雪。
谁家的后生上了十五六岁,就包了扫雪的活儿。每场雪后,他都要早早起来,横握起用竹枝扎的扫帚,从自家门口开始,一尺一丈地向庭院向门口以至大门以外的路上扫去。小手儿冻得通红,不时就放在嘴巴上呵气,没有帽子的头上,发丝蓬乱着,沾满白白的雪花。扫得那么用劲,扫得那么用心。
9.
这么用心地扫是为了什么呢?
原来这扫把里藏着一个娶媳妇的梦。
庄稼人务实,是要从勤劳中选女婿的。冬日农闲,正是做媒的好时节,哪家庭院的光洁不正是哪家后生哥勤劳的证明么?家家的后生便都这么扫,便都做这个梦。
那年我十五岁。十五岁的年龄里已有了五彩的幻想。每到冬天,就常常盼下雪,然后早早地起,极尽心地扫那满世界晶莹的雪,做那满山村后生哥同做的梦。
我家左邻有一个与我同龄的女孩,红红的脸,黑黑的两条长辨,弯眉大眼,笑起来牙齿白白密密,极像电影演员。她的乳名叫花儿,我心里就常常做她的梦。
10.
她是家里的一朵独枝晚花,父母都苍老,这扫雪的事儿便义不容辞地属于她。每次当我家的门声响过,她便也很快地跑出门来,穿一套红袄青裤,戴了自织的线手套,嫩颈边晃着两条辫子,火苗似的在这白世界里跃动。
这时我便有了气力,也不顾冷风往没有衬衣衬裤的空棉花裤筒里钻,运动着肌肤里的热,撒着欢儿地扫啊扫,一直扫到她家的门口。当两把扫帚梢搭梢,脚下的路径连径时,四目一对,波光一闪,心头便有了一股甜丝丝的滋味儿。
11.
一个冬天里,自然会下大大小小的几场雪,一个冬天里,便会有大大小小的几次梦。
不知不觉地过去了几个冬天,扫秃的扫帚该有好几把了。一天,花儿忽然在村头急急地找见了正复习功课准备高考的我,眼眶里水汪汪地对我说,她父母因为年老做不了家里的力气活,在山那边托人找倒插门的女婿呢!
我一听,背脊一阵发冷,一股悲哀袭上心来。
见我发愣,花儿又试探地让我回家去找父母商量,看可有希望?
二十岁的后生,能不知祖祖辈辈为农的父母对儿子未来出人头地的企盼么?娶了花儿就意味着永远留在农村里,想来想去,只好红着脸嗫嗫地婉拒了她。
12.
花儿默默地没有话,蔫蔫地随我走了一会儿,突然一跺脚,扔下我,飞一般跑回了村里。
在我的心头上,永久地欠下了一笔无法偿还的债。
冬天又到了。
今年这第一场雪,没有刮风,只有那大大的雪片像满天飞舞的白蝴蝶,旋旋悠悠地撒,迷离而又飘逸,诱得人心儿颤颤,萌生出一个个缠缠绵绵的梦想。
又该扫雪了。我早早穿好衣服,悄悄地起床,没惊醒熟睡的妻,一个人拎着扫帚走到楼下,去扫那洁净的不敢面对的雪。
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我的心就像雪片一般迷离旋转。恍惚间,扫帚又变成了当年竹枝扎成的那把,扫出的小路也仿佛是家乡的那一条,只是花儿却不见从对面过来……
13.
我一直觉得,一个家里一定要有这么两件东西才好:枸杞杜仲酒和腌菜坛子。不然就一定是尚未走上正轨日子味不够浓的家庭。你到那些新婚的小夫妻家里一般是见不着这两样东西的,尤其是城里的小家庭。
厨房里有个腌菜坛子,就像男人觉得家里有女人一样心暖。我不知道其他地方的人是否喜欢吃腌菜,但在我的家乡是家家都有这个家什的。每年夏天,新鲜的辣椒上市了,农民和贩子就大篮小筐将辣椒运进集镇来,市场上堆得小山似的,老远就能闻到呛鼻子的辣味。
14.
人们相呼去市场,少则买上几斤,多则买上十几二十斤,除了新鲜吃的外,其余的用坛子腌起来。先是剪蒂选优,然后洗净晾干剁碎,用适量的盐一搓,再装入坛子筑紧,然后盖好盖子便成了。过上十天半月,辣椒就有一股酸叽叽的味儿,这就可以抓出来做菜用了。家乡的菜如此美味,多赖这股神奇的酸辣味。烧个家常豆瓣鱼呀,来个生闷烧肉、黄闷鸭、炒鸡丁、烧泥鳅黄鳝什么的,哪样少得了腌辣椒呢?就连炒个莴笋肉丝也要加上一匙,其味远胜味精鸡精。
15.
自从来到城里后,我老觉得这里乡味已不够正宗。城里融合东南西北风味,辣味不足,温和有余,老觉得吃不饱饭。每年我都要捎信给母亲,让她托人带些腌制好的辣椒来。母亲的老菜坛子腌出来的东西要比新坛子腌的味道好许多,仅是想着坛子里有母亲腌的辣椒就觉得母亲在我身边,心里很踏实。
还有,腌菜坛子里少不得酸菜。湖北人爱吃酸菜鱼,你看酸菜有多重要。家乡有位小有名气的作家曾写过一篇散文《晒青菜》,你看他讲得多有味道:“正月尾二月初,是晒青菜的季节了,家乡人将院门前迎春的爆竹屑细细扫净,青菜剖开来,一棵棵摊成均匀的方阵。
16.
没有晒场的人家便在阳台、窗台上晒,竹篾串起来、细麻绳吊起来晒……”青菜晒蔫了就洗净装坛,往往是同辣椒腌在一起的,味道互相渗透。在城里是断难见到这种全民大行动的热火朝天的场面的。
记得刚到城里时住在单位的单身宿舍里,虽是小锅小灶的,我还是乐意自己做饭。腌菜坛子竟有两个,小坛子主要是腌辣椒,大坛子则腌“大路菜”,萝卜,青菜,豇豆等等均可入坛。萝卜丝晾干水气就可以腌了,头天放进去,第二天捞出来,拌上辣椒油,一咬嘎嘣地脆响,很爽。单是腌菜下饭也能吃下三大碗。
17.
后来我又调了单位,单位安排住招待所,腌菜坛子只好留在原处。我每隔一周就要打电话给原来同室的朋友,叫他别忘了给坛沿加些水。他就笑我年纪轻轻竟婆婆妈妈的,有“腌菜情结”。
如今,城里人的家庭生活日趋社会化了,不用事必躬亲,要吃腌辣椒腌酸菜,就去超市买袋装货。何况现在的年轻夫妇多在父母家蹭饭,要么就吃食堂,下馆子,上快餐店,这当然洒脱方便,但在我看来还是缺了些烟火味。朋友,如果你有了空就来我家串个门,我好好地弄几个地道的家乡菜招待你,然后再喝二两枸杞杜仲酒。
18.
初三起灯,十五团灯。元宵之夜的小城,是一片彩色的灯海。
故乡的龙灯,以九节龙为多,制作精美,形象雄伟,那龙头是一米多高,张开大口,好不威风。
元宵夜,等不得星星月亮出来,小城的大街小巷就一片辉煌。看灯人似乎都身不由己,脚不着地,随人流而动。女人们贪着看灯,可又怕小孩走失,不住地叫着孩子的名字。小孩子可不管大人,一股劲地追彩灯。
呵,龙灯、船灯、狮子灯、蚌壳灯、高跷灯、鲤鱼灯……这是历史,是传统,是浓郁的乡情。
呵,火箭灯、飞机灯、摩托车灯、电视机灯、五业兴旺灯……这是当代,是开拓,是炽热的追求!
19.
两条九节龙威风凛凛翻滚过来。舞龙大叔,身穿蓝衫,腰扎红布带,在大街上闹起了双龙戏珠、空中飞龙、双龙盘柱,尽管激烈的翻滚、折腾、狂舞,珠内的火烛不灭,龙身的火烛不灭。龙过处,人流两面分开,舞龙人呼着龙灯彩词:“两条红龙过大街……”
观众早有准备,齐声应呼:“生意兴隆通四海!”
“一颗龙珠放宝光!”舞龙人喊。
“财源茂盛达三江!”满街人和。
龙灯多半是近郊乡下来的。从带灯人高举着的灯笼上,可以看出是哪一村哪一姓的灯。只听一人领呼:“一条红龙街上游……”
“牛年更上一层楼!”众人应和。
20.
龙灯拥过去,花船灯和蚌壳灯来了。撑船的是英俊青年,坐船的是美艳姑娘。边唱边舞,表演摇橹、点篙、过滩等动作,惟妙惟肖,极富水乡情趣。接着一只色彩斑斓的蚌壳,一张一合,露出个貎美女子,那诙谐风趣的渔翁,嘴角上翘着两绺liǔ八字胡,他赶紧撒网一打,伸手去捉那蚌,却不料被蚌夹住了,各不相让地纠扯着,风趣极了。
最好看的莫过于桥灯。桥用木板连接,每块都由两人抬着,上面放两盏花灯。灯型多种多样,异彩纷呈。桥灯的板大约有几百块,抬灯的全是挑出来的青壮汉子,抬起来像一条长虹。
21.
这长虹进到广场,变了形状,摆出梅花阵、螺旋圈、长桥卧波、绕柱盘龙诸多花样。桥灯再抬到西街出口处的浮桥上,又化作一字长蛇,灯光倒映,桥上桥下变成两道灯河,两条彩带,两道游动的长虹,金光闪闪,河面变得无限开阔和光明。
“东风夜放花千树”,小城变成了灯的海洋。一对对已约好的男女青年,名为看灯,实不看灯,他们推着自行车,或者骑了摩托,带着水果,说着悄悄话,走向灯火阑珊的地方去了。
小城的灯海,交织着理想、爱情和欢乐。
22.
带着对朋友的怀念,我把她写进了我的作品。
朋友是位城里人乡下人都认为很美的姑娘,在上山下乡的大潮中,她赶上了“末班车”,从大武汉来到了乡下的柳树坡,她和许多热血青年一样,是带着梦和宏伟的愿望来的。
后来,据说当地有个挺不错的小伙子在她返城后不久就疯了,当地的人都说是为她疯的。可是,她告诉我,这事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柳树坡并不是农村最偏僻贫穷的地方,靠近小镇,小镇环山而建,这山叫回龙山,传说有九条龙赴天庭给王母娘娘拜寿,途中歇息此山,其中有条小龙被这里的景色深深吸引,在拜完寿后又飞回来了,因此而得名。回龙山的山脚有一个缓长的坡,坡下有沟,沟边栽满了柳树,当地都称之为柳树坡而不叫柳树沟。
23.
我是在一个春雨初歇,阳光明媚的日子来到柳树坡的。
这真是个好地方,有山有水,天蓝风轻,花妍蝶舞,空气清纯,我好像走进了大自然的“氧吧”。
凭着朋友诉说的印象,我找到了当年知青坐车返城的山坳口,一条公路把小山分成了两半。
坐在一块沙包石上,我开始咀嚼朋友说的小伙子依崖痴望知青的感觉,领略这大都市花巨额资金也不可能营造的天然美景,用相机拍下了这一幅幅宁静的山水图。
透过镜头,我看到了一道最美的风景,在溪水潺潺的岸边垂柳下,一位穿红衣服的村姑正在洗衣服。
初春的柳条上,灵动地飘着嫩嫩的柳芽儿,浅绿浅绿的小芽儿附在柔柔的柳条上,随那微风轻摆着。
24.
我走过去,看见村姑的脑后拖着一条长长的辫子,辫梢一直垂到了溪水里,形成了一个毛笔尖状。她搓洗着衣服,身下一圈一圈的粼波就由小到大,由深到浅在她脚边扩散开去。
她洗得那么专注,轻松。
我小心翼翼地蹲下来,怕惊吓了她。
“对不起,我想向你打听个地方,可以吗?”
村姑转过头来,用平静的眼光看着我。她的眼睛很大,很亮,皮肤是乡下姑娘少有的半透明。
“你是城里来的。”她没有直接回答我的提问。
“你怎么知道我是城里来的?”
她指了指我手中的矿泉水瓶说:“我们这里的人不喝这个。”她站起身来,抖着手中的衣服。
“我妈说,我们这里的水比矿泉水还纯净。”
25.
她说话的声音让我觉得像小鸟在歌唱,她告诉我知青点已被改建成加工厂了,她笑眯眯地扬起脸来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说我像电视里的记者。
她的笑是那么自然,美丽而动人,那笑起来的眼睛和眉毛弯成了一道柳叶。
村姑问我为什么要找知青点,她还说她大姐知道许多知青的事,她说姐姐曾背着她从门缝里看知青点蜡烛,她还告诉我,这里经常有知青回来度假……
我被震动了,知青到这里来,给这山村农庄带来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呢?
我们追求的自然和返璞归真不就是这无雕琢的小景吗?
26.杀青段
“我想给你拍张照片,行吗?”
“我?不要照我。”但她还是让我照了。
溪水缓缓地流淌,小鱼慢慢游荡,村姑淡淡的神态,甜甜的笑……
回到城里,照片冲出来了,最好的一张就是柳枝下村姑洗衣的倩影。
端望着照片,我想起了朋友临终前的一句话:“柳树坡留着我的梦。”
我突然明白了,朋友对这个世界为何还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