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
作品来源:央视十二套社会与法频道制作的6集原创大型纪录片
文本整理:虎先锋
监制:还是那个
公元1644年,爱新觉罗·多尔衮踩着吴三桂的脚印,率清军入关,在中原的土地上,建立了中国最后一个帝制王朝。入关后的少数民族很快沿袭了明朝遗留下来的法律制度,审判重权被刑部独揽,大理寺负责审核的职能也多被架空,几桩接踵而至的大案,很快动摇了当权者自以为稳固的统治根基。

1.
清朝初年,浙江湖州南浔镇上,富甲一方的庄氏家族撞上了莫名的厄运,少爷庄廷鑨(lóng)刚满19岁,竟突然瞎了眼睛。然而,15岁就进国子监的庄廷鑨,以一千两银子买到了明朝文渊阁大学士朱国祯所著的明史稿本,召集了一批文人墨客开始修撰。公元1655年,《明史辑略》终于大功告成,可惜还没来得及庆功,庄廷鑨竟就此一命呜呼。思子心切的庄允城下定决心,要让儿子的遗作扬名天下。五年之后,《明史辑略》如愿面世,而这部一时兴起而作的私房史已经埋下了无穷后患。就在这年冬天,几个当地名士在这本《明史辑略》的参与者中,居然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原来,庄允城为了扩大该书的影响,擅自借用了诸位学者的名号。这年12月,三个被盗用名号的文人以明史辑略有涉时政为由,联名自首,同时一并告发了出书的庄氏父子。
2.
清代的诉讼制度对于刑事案件,起诉的方式有4种,第一是自诉,第二是自首,第三是告发,第四是举劾(hé)。在这4种方式之中,举劾是针对官员的,它既是官员的权利,也是官员的义务。其他三种方式针对全国的普通人都适用。三位被盗用名号的名士是陆圻、查(zhā)伊璜、范驤(xiāng),他们三位去臬(niè)司衙门进行备案。一方面类似于自首行为,可以免罪。另外一方面也是臣民负有告发重大犯罪的义务所致。
3.
本意光耀门楣的好事,竟然招来了这等麻烦。庄允城多年经商,深谙官场门路。第二天,《明史辑略》全面删改后的洁本送到了通政司、礼部和都察院三衙备案。当然,一并送去的还有打点关节的银子,湖州县衙很快把此事压了下去。然而,散出去的消灾银竟然引来了一批想借机发财的无赖。短短几天,《明史辑略》售卖一空,甚至有人花钱,雇人逐字检查书中有违时务的纰漏,其中最为甚者就是曾经因贪赃枉法而削职为民的吴之荣。丢了顶戴的吴之荣穷困潦倒,一眼就盯上了这个靠勒索庄家发财的好机会。他不仅三番五次上门敲诈,还一状告到了省级部门。庄允城再次花重金买通上级,将吴之荣逐出了湖州,这一下酿成了大祸。
4.
公元1662年初冬,一向太平的湖州府大驾光临了几个钦差大员,知府还没来得及接风洗尘,一行车马就直奔庄氏大宅。官兵很快在庄家抄出了《明史辑略》书版,毫无准备的庄允城当即被捕,连人带物押解刑部大牢。清代的刑部和大理寺基本沿袭了明朝的做法。清朝也是刑部负责审理,而大理寺主要负责复核,当然也有跟明朝一样的都察院。
5.
原来被驱逐的吴之荣并没有善罢甘休,他十分清楚此书的犯忌之处,于是找来删改前的明史辑略,仔细勾出书中的问题字眼儿,直接告上了京城。这本书里有几点比较突出,他对努尔哈赤非常大不敬,直呼其名不说,还管他叫贼酋。如果按照法律条文去衡量的话,可以说这是谋反谋逆、大逆不道。
6.
如今,清军入关已近20年,但老百姓对异族的统治依然心怀抵触。一年前,顺治帝刚刚驾崩,江南一带就出了两桩抗击清廷的大案,反清复明的呼声随之四起。此时年仅七岁,新帝康熙还无力亲政,顾命大臣鳌拜正愁没有机会威慑天下不服管的汉人,吴之荣就送上了这部顶风作案的《明史辑略》。康熙二年正月二十日清晨,湖州城门悄悄禁闭,官兵挨家挨户破门而入,按照《明史辑略》书内名单严密搜捕。但凡参与此书的编撰者,甚至连读过此书的人全部入狱,受牵连者不下两千余人。
7.
文字狱顾名思义就是因为言论问题获罪,历朝历代其实都有。比如明朝,明朝不杀士大夫,但是实际上,明朝有个著名文人叫李贽(zhì),他抨击传统儒家,反对宋明理学。结果后来有人告发他妖言惑众、扰乱社会,于是万历皇帝把他抓起来,李贽在狱里说出了“我可杀不可去,头可断而身不可辱”、“壮士不忘在山壑(hè),烈士不忘丧其元”,于是割喉自尽。因言获罪牵连较广、处罚较严厉的是从明史案开始的。
8.
五个月后庄允城等18人惨遭凌迟,罪魁祸首庄廷鑨更是被掘坟碎尸。而当年告发庄氏的三个文人所幸躲过一劫,进京告状的吴之荣更是封官得赏,春风得意。但据民间史书记载,两年之后,吴之荣就在从福建回来的路上,被天雷劈中而遭了报应。清代文字狱大多数都是直接由皇帝越过法律,直接下诏,处罚都比较严厉。自明史案之后,因言获罪者层出不穷。据史学家统计,清代的文字狱多达160余起。文字狱已经成为帝王手中一道收放自如的“紧箍咒”,动辄而就的文人们人人自危。在乾隆年间编撰的四库全书中,岳飞的满江红“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改头换面成了“壮志饥餐飞食肉,笑谈欲洒盈腔血”。而这部四库全书的编撰者就是乾隆身边最大的红人。不久以后,这位青年才俊即将作为另一桩大案的主角,粉墨登场。

1.
在北京市西城区的柳荫街上,有一所著名的豪华府邸恭王府,这里曾经是中国历史上最大的,私人会所和敛财聚宝的秘密金库。他的缔造者就是名冠青史的天下第一贪-和珅。在王府中央有一座长达160米的后罩楼,就是和珅的藏宝楼。从建筑的背面看,每间房屋的窗子均被做成了桃形、扇形等不重样的形状,据说和珅就是靠这些窗户来区分所存放宝物的类别。如今,楼内的宝物早已不知去向,但这些精巧的窗户依然留给人们无限遐想的空间。和珅当时的现金有赤金480余万两,白银940余万两。除此之外,和珅也会置办房产,在全国各地的房产凭证,一张一张很薄的纸摞起来,可以装满整整的五大箱,可以说和珅是乾隆时期当之无愧的头号“地产大亨”。和珅的各种财产累计起来,换算成白银高达十亿两。清朝政府每年税收6000万两白银,和珅的家产相当于清朝政府15年的财政税收。
2.
事实上,和珅利用职权之便,结党营私、贪赃枉法,早已是个公开的秘密。19年前,刚刚升任户部尚书的和珅,向朝廷提出一个建议,如果官员犯罪,可以根据情节的轻重,以一定数量的银子来免除相应的刑罚,缴纳的银两称为”议罪银“。议罪银实际上个赎罪的一种形式。古代官府特准赎罪,第一是金赎,通过金钱来赎罪,这是指一般官员或有地位的一些人。第二是资赎,是通过一些物件、田产来进行赎罪。第三是役赎,是要靠出卖苦力赎罪。与历代赎刑不同的是,易碎银的罚金并无明确规定,而由官员自己揣度,因此少则数千两,多则数十万两,还有不少官员即使没有犯错,也会先交上银子,为日后未雨绸缪。
3.
议罪银成为了受贿的官方借口,而受到敲诈的官员只能把损失层层摊派,最后沉重的负担加倍落到了老百姓头上。户部尚书和珅作为议罪银的实际经手人,不但讨好了乾隆皇帝,还大发横财,国库亏空,贪腐猖獗。朝堂之上,众臣请求将丧心病狂、目无君上的和珅凌迟处死。正月十八日,和珅终于回到了自己的藏宝楼,而等待他的是皇帝所赐的三尺白绫。此时的和珅不禁感慨命运弄人,在绝笔诗中写下这样一句话,”对景伤前事,怀才误此身“。和珅受株后不久,嘉庆下令将和珅一案编入大清律例,成为后世贪腐者耳边长鸣的警钟。恭王府的珍宝回到了紫禁城,大清国却没能回到康乾盛世的繁荣鼎盛。失去的民心覆水难收,腐朽的权力之堤已是千疮百孔。

1.
九月初九,顺天府乡试的龙虎榜刚刚张贴出来,却有人一眼就在上面发现了纰漏,原来名单中有一个叫平龄的戏子,高中了头榜的第七名。按照清代的科场条例,娼妓、优伶、刽子手和军队杂役,这四类人是没有资格报名参加科考的。落选的士子群情激愤,御史孟传金对此事展开了详细调查。经调查取证,孟传金认为平龄一案出现了“朱墨卷不符”。所谓的墨卷,就是在古代科举考试中,这考生用黑墨在考场里亲自书写的这份答卷叫墨卷。从北宋开始,为了防止考官认识考生的笔迹,进行照顾、作弊,就对所有考生的卷子誊(téng)抄一遍,再送到考官的手里进行审批。整个明清时期,所有誊抄的卷子都是用红色的墨汁来书写的,于是成为朱卷。
2.
经过比对,孟传金发现平龄的墨卷上错字很多,而在朱卷上却通通被改了过来。阅罢奏折,咸丰皇帝立即调集亲信四人,成立专案小组,即日彻查顺天府乡试一案。听到消息的主考官柏葰(jùn)坐立难安,第二天他一早就进宫请求面圣,却意外的碰了颗软钉子。咸丰皇帝亲自给柏葰写了一道朱笔谕旨,“为避免嫌疑,暂时不用再到内庭觐见了”。而此时,狱中的平龄被削去举人头衔,惨遭刑讯。对刑讯而言,清代规定只有在案情已经比较明朗,而罪犯坚不吐实或者虽然已经招供了,后来又不断翻供的情况下才允许刑讯的。刑讯结果让人哭笑不得,原来唱戏不过是平龄日常的爱好,这位被误认为戏子的考生充其量只是个票友,但此时平龄的身份已经没有人关心。
3.
专案组在调查中有了更为重大的发现,在这次顺天府乡试近300份中举考生的卷子当中,有50本都存在不同程度的问题。如此规模的集体舞弊,史上闻所未闻,一根自下而上的违纪链条正在慢慢浮出水面。经过严密审讯,一个叫浦安的考官供认出一套已经存在多年的科场潜规则。事实上八股文格式统一,但在每个段落的起承转之处,都会使用一些”且夫、而已“等没有实际意义的虚词。考生如果秘密递给阅卷官这样一张排好虚词的字条,阅卷官就可以找到试卷,暗做手脚。考官浦安受人所托,挑中了一个考生的卷子向主考官推荐。可惜这份考卷柏葰并不看好。在家仆的游说下,主考官柏葰居然改变了主意,该考生最终榜上有名。听到这样的复核结果,咸丰皇帝怒不可遏,当即下令将柏葰革职调查。
4.
清朝的钦定科场条例总共有60卷。这是清朝总结从隋唐开科考试以来,这一千多年间,官府对科场考试进行管理的规则总汇。内容十分详细,比如对考官的限制,考官的子侄如果参加考试,考官要进行回避。考官从奉命入围主持考试,到发榜公布的时候,一个多月的时间要完全处于封闭的状态,这叫锁院。防止考官对外进行沟通、说情作弊。防范的措施、惩处都十分严厉,但是科场作弊就像一个幽灵,一天也没有离开过科场,防的越严,作弊的手段、花样越新,可谓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5.
经过三个多月的审讯,专案组联名向皇帝呈上了一份3000字的奏折,但是对于柏葰如何定罪却没有定论,毕竟柏葰位高权重,罪刑轻重难以把握。专案组随即上报刑部。最终决定柏葰生死的权力落在了皇帝的手中。咸丰九年的二月十三日,踌躇大半年的咸丰皇帝终于做出了决定,将柏葰以及与此案相关的考生、考官一同问斩。清代所有的死刑被分成了两类,一类叫立决,一类叫监候。按照清代法律的规定,立决指的就是这类死刑人犯依律应该立即处决。死刑案件更多的一类叫做监候。
6.
监候按照当时死刑的分级也分为两等,叫做斩监候、绞监候。凡是被判入监候的,按照当时清律的规定,不需要立即执行。按照中国传统秋冬行刑的理念,做帝王的要按照天意来执行自己的这些刑罚政令。所以一年中大自然春夏秋冬四季,春夏之际万物生长,不宜杀生。因此,中国民间的秋后算账跟这些古老的制度设计都不无渊源。随着晚清政局的日益混乱,咸丰皇帝斩一个柏葰,其实根本无法撼动已经层层腐化的官僚系统,科举制度也已是摇摇欲坠。

1.
1905年正月,两广总督岑春煊向清廷发出一封工作奏报,可一件本来意在邀功的案子,却引起了刑部的注意,当时大官僚私人雇佣的门丁仗势勒索,早成晚清之积习。一年前,岑春煊到两广任职时,早就下令禁止官衙使用门丁,然而全州州同刘荫琛不仅不遵守规定,手下两个门丁还顶风作案,岑cén春煊一怒之下将二犯亲提正法。岑春煊的奏折很快得到了朝廷的回应,政务处还就此通令全国效仿两广,禁革门丁。岑春煊的这番作为引起了一名刑部大员的不满,此人就是时任刑部右侍郎的沈家本。而问题就出在“亲提正法”四个字上。”亲提正法“也就是我们比较熟悉的”就地正法“。就地正法这个词指的是,拿获罪犯进行审理之后,直接在当地执行死刑。太平天国运动兴起,为了更好的威势起义者,咸丰皇帝下令对于各地的造反者,抓到之后可以首先进行处决,然后再进行上报。
2.
自就地正法的口子一开,清王朝统一的司法权遭到严重破坏。虽然作为中央司法机关,刑部曾力谏停止实行就地正法,而尝到甜头的地方官员均以地方不安定为由拒绝。沈家本意识到,如若再度妥协,必将导致全国司法体系的紊乱。沈家本很快就此事拟定了一封弹劾信,信中他直言不讳地将矛头直指岑春煊。两个涉嫌勒索百姓的门丁,一不是在军营中犯罪,二不属强盗案件,直接将二人就地处死,实际已违背了大清的法律。然而这本奏稿拟定以后,却被刑部的一把手半途拦下了。原来岑春煊并非一般的地方长官,而是慈禧太后欣赏的红人。在庚子事变后,他曾率军为西行的慈禧保驾护航,这样的人谁敢得罪?沈家本对岑春煊的弹劾就此不了了之,但他深知清廷的司法改革已经是大势所趋。
3.
三年前,日本经过30年顺利完成司法改革,成功收回领事裁判权,这对清政府带来极大的震动。当权者意识到,如果不能用武力赶走列强,要想废除治外法权,就只能进行司法改革。1902年5月13日,慈禧颁布上谕,责成沈家本等重臣主持修订法律,并为此设立了专门的机关,修订法律馆。自洋务运动之后,”师夷长技以制夷“的思路深入人心。深受启发的沈家本向清廷上奏,要求废除凌迟、枭首、戮尸等酷刑,并禁止使用刑讯逼供。在此基础上,新的大清刑律开始制定。不久以后,沈家本的提案中又出现了诉讼法、破产律、商法等人们没有听说过的新名词。
4.
在沈家本的领导下,清政府制定了一系列近现代的法律制度。这样的法律是以往几千年来闻所未闻的。比如说制定《大清形式诉讼律草案》、《大清民事诉讼律草案》、《大清新刑律》、《大理院审判编制法》、《法院编制法》,还制定了《民律草案》和《商律草案》。《民律草案》和《商律草案》,是沈家本离任之后被上奏的,但主要内容还是沈家本所主持完成的。总之在沈家本的手中,中华法系趋于解体,近代的法律体系开始逐渐建立。公元1906年9月1日,清廷颁布了《宣誓预备立宪谕》,变法的核心终于从单纯的修律扩大到政治体制的改革。三个月后,对司法改革最有发言权的沈家本接到了两个紧急的新任务,一是改组大理寺为大理院。二是担任大理院正卿,恢复其最高审判机构的职能。
5.
公元1906年的11月13日,沈家本将大理寺各部门的公章悉数上缴礼部查销,自此,大理寺在中国历史上的记载彻底终结。然而,不久之后,在天安门西侧的刑部西街,矗立起一座规模宏大的西式建筑,成为大理院新的办公场所。这是法字在康熙字典中的写法。左边的三点水象征法律,其平如水。下面的去字意为如遇不平者,去之。剩下的部分写为廌(zhì),廌是一种名为獬豸(xiè zhì)的上古神兽。相传獬豸形似麒麟,头生独角,生性善辨曲直,判决有疑时就会用角抵触无理的一方。
6.
千百年来,獬豸(xiè zhì)成为象征司法公正的图腾。从秦汉时的张释之到清末的沈家本,大理寺中走出的历代法官见证了中国古代司法制度的变迁,也经历着法治思想在中华文明沃土上的孕育和完善。斗转星移,今日的大理寺早就消失在了人们的视线中。但是这个永载史册的法理故事,依然透视着中国古代法的精髓。我们终于可以站在这里细看来路上的风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