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仗剑归来，英雄仍是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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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不染白髭[zī]须］

有客慨然谈功名，因追念少年时事，戏作。

壮岁旌[jīng]旗拥万夫，锦襜[chān]突骑［jì］渡江初。燕兵夜娖［chuò］银胡䩮［lù］，汉箭朝［zhāo］飞金仆姑。

追往事，叹今吾［wú］，春风不染白髭[zī]须。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

——《鹧鸪天》（壮岁旌旗拥万夫）

多少男子，都有一个仗剑走天涯的侠客梦，尤其生逢乱世，文墨不足以改变家国命运的时候，人们多么需要一个侠肝义胆的救世英雄。

英雄气概，总是豪情万丈。他们的宿命，总与美好无缘。世间所有浮华，涤荡出浸骨的苍凉，纵然心中有泪，也不能盈满眼眶，只能吞落腹中，唯念辛酸遗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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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皆不可否认，辛弃疾是南宋时期的英雄人物。他的出身有些特殊，在他出生时，北宋朝廷便已沦陷入金人之手。辛弃疾的祖父辛赞虽是金朝官员，心中却始终有着收复北宋国土的执念，他希望自己能有机会拿起武器，与金人展开一场殊死决战。

当南宋王朝躲到江南苟且偷生的时候，年幼的辛弃疾却已经懂得了什么叫做国仇家恨。对那些占领自己国土的金人，辛弃疾与之有不共戴天之仇，他看到了太多汉人在金人的统治下遭受的屈辱与痛苦，于是，少年辛弃疾就立下壮志，定要收复中原，报国雪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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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侠气，便在对仇人的恨意中磨炼而成。他的人生，不过才刚刚开始，便已经拥有了令人惊心动魄的宏大志愿。其实，谁不希望一生简单平凡？谁又情愿一生颠沛流离？只可惜现实残酷，磋磨着初心，于是，纵然心有不甘，也只能一脚踏入浮沉之中。

绍兴三十一年，辛弃疾已经是一名二十一岁的青年。金主完颜亮大举南侵，在其后方的宋朝遗民因为不堪金人严苛的压榨，终于奋起反抗。辛弃疾也聚集了两千人马，加入了耿京领导的起义军，并在军中担任掌书记的职务，也由此开启了抗金的起落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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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鹧鸪天》大致创作于宋宁宗庆元六年（公元1200年），此时的辛弃疾已经步入晚年，在瓢泉闲居。几十年来，辛弃疾在各地担任文武官吏，因为进行练兵筹饷的活动，常被弹劾，最后罢官闲居江西上饶、铅山一代。

此时正逢客人登门拜访，与辛弃疾谈起建立功名之事，引得辛弃疾回想起自己从青年到晚年的半生经历，尤其是想到自己在抗击金兵的过程中处处受到朝中投降派的掣肘[chè zhǒu]，令他报效国家的壮志难酬，更是引得辛弃疾一阵唏嘘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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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首词短短五十五个字，却已将自己的一生完整概括。词一开篇，辛弃疾就用一句“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chān]突骑渡江初”描绘了一派气势恢宏的场景。

那时的辛弃疾，正值青春年少，意气风发，他的经历，也堪称传奇般精彩。二十一岁，辛弃疾参加领导抗金起义军，也曾率领过上万人的队伍。只不过，当时的起义军首领耿京，并没有对一身书生气的辛弃疾过多青睐，只给了他一个无足轻重的文官，命他掌管文书和帅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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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辛弃疾一同投奔耿京的，还有一个名叫义端的和尚。到了军中，义端忍受不了在军中当差的苦头。他竟然趁辛弃疾不备偷走了耿京的帅印，准备将其献给金人，向金人邀功。

义端是在辛弃疾说服下投奔耿京的，再加上保管帅印是辛弃疾的职责，帅印丢失，便意味着他失职，耿京盛怒之下，便拿辛弃疾问罪。辛弃疾无言为自己辩驳，深知是自己交友不慎，又羞又愧，便当场向耿京立下军令状，誓死追回帅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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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辛弃疾便带了一小队人马，埋伏在义端去往金兵大营的必经之路上。果然，天快亮的时候，义端骑马来到，辛弃疾不由分说，挥刀便砍。义端看到辛弃疾，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立刻跪地求饶。辛弃疾又气又恨，看到义端这副贪生怕死的面孔，更加怒不可遏[è]，手起刀落，将义端的人头斩落，夺回了帅印。

辛弃疾的勇猛，终于让耿京刮目相看，从此对辛弃疾越发重用，于是，在与金人的交战中，永远少不了辛弃疾勇武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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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起义军首领耿京的生命，早已终结在几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当时，辛弃疾前往南宋都城临安与朝廷联络，希望能与朝廷联合，一举消灭金人，收复中原。

耿京却在辛弃疾离开之后，被叛徒张安国杀害，张安国立刻投奔金兵大营。辛弃疾从临安一回来，便得知这一噩耗，他率领五十名骑兵夜袭金营，在数万敌军中活捉叛徒张安国，并连夜狂奔上千里，将其押送临安正法。“燕兵夜娖［chuò］银胡䩮［lù］，汉箭朝飞金仆姑。”说的便是辛弃疾率领精锐锦衣骑兵渡江南来，突破金兵防线，与金兵交战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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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痛快杀敌的时光，是辛弃疾一生中最快乐的回忆。金兵的工事修筑得十分牢固，从不懈怠，时刻小心防备汉人的攻击。即便是在夜晚，金人也要枕着胡䩮［lù］入睡，那是一种用皮制成的测听器，军人枕着它，可以测听三十里外的人马声响。

即便金人如此小心谨慎，辛弃疾还是率领着大队人马如同神兵天降一般来到，清晨时分，汉军万箭齐发，射向金兵阵营，向金兵发起进攻，“拥”和“飞”二个字，从旌旗、军装、兵器上加以烘托，将起义军的军容之盛与战事的紧急描写得如火如荼、有声有色，仿佛一场厮杀正在眼前上演，耳畔还依稀传来起义军将士抗击金人时发出的助威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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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此处，辛弃疾不禁豪情万丈，他的一腔壮志已经洋溢于笔端。那是怎样一番报国的渴望，他信心满满，为国杀敌建功，希望夺回失去的国土，然而，当权者却偏偏不愿重用这位满腔热忱的报国志士，更将他的平戎之策搁置一旁。

辛弃疾的一腔壮志，便这样渐渐被沉埋了，抱负无处施展，人生也就此变得暗淡。词的下片，如同镜头一转，当年飒爽英姿的壮年英雄，已经变成须发皆白的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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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往事，只剩嗟叹。“追往事，叹今吾，春风不染白髭[zī]须”，一“追”一“叹”，写尽了辛弃疾的感伤与无奈。岁月漫长，给予了他无尽的折磨，因为追忆，所以感叹，感叹的是自己青春不在，垂垂老矣。

春风能吹绿草木，却不能将已经变白的胡须重新染成黑色。青春不在，是何其感伤的事情？下片的须发皆白，对比上片的壮岁之景，更令人感叹韶华易逝，英雄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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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弃疾从不甘心年老，一腔壮志从未彻底湮灭。可是如今的他，除了感慨，又能做些什么呢？理想与现实间的矛盾，让他一生的政治悲剧变得越发凸显，他越是不甘，便越是沉痛。

那上万字的平戎之策，南宋皇帝似乎从未正视过一眼。那字字句句，都是辛弃疾的心血，更是他多年抗金的经验。若是南宋朝廷肯采用，或许早已将金人驱逐出北方土地。然而此时多想已是无用，不如放下执念，换上一本栽培树木的书籍来看吧，退隐归田，或许能寻得一份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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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无觅、孙仲谋处］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宋宁宗开禧元年（公元1205年），辛弃疾已经是一名六十六岁的老者，将“平戎策”换成“种树书”的生活，已经过了整整五年。闲居的生活，耗尽了他生命中最好的岁月。他以为，余生就这样在躬耕中度过了，却不想，在如此晚年，竟然又收到朝廷的一纸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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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的蒙古部落崛起，打得金人向南逃窜。偏安一隅的南宋朝廷眼看就要面临金人的攻打，危难之中，这才想起还有一名被闲置已久的抗金勇士可以任用。此时正逢 韩侂胄[tuō zhòu]执政，他正在积极筹划北伐，于是，辛弃疾的名字便出现在他的首选名单之中。

南宋朝廷这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做法，换做寻常人，或许早已不屑一顾。可经年的挫折与失败，依然没能泯灭辛弃疾心中的锋芒，反而将他越挫越勇。他抗击金人的意志依然那样坚定，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接受了朝廷的任命，出任浙东安抚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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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初春，辛弃疾又被任命为镇江知府，戍江防要地京口。朝廷看似对辛弃疾委以重任，实际上只不过是在对他主战派元老的名声进行利用，号召朝中将士奋起抗金而已。

不知辛弃疾是否看出朝廷的本意，或许，他的心中比任何人都清楚，只不过金人近在眼前，虽然明知是被朝廷利用，依然希望能够与金人抗争到底。于是，一到任上，辛弃疾就开始屯兵、屯粮、赶制军服、积极布置军事进攻的准备工作，又派出军事密探去收集金国的情报。他从情报中得知，金国早已外强中干，日薄西山，坚信只要南宋军民齐心，做足充分的战斗准备，定能一举收复失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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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连绵阴雨中的阳光，只不过一刻，便立刻又被乌云遮挡。没过多久，辛弃疾就发现南宋朝廷的政治斗争依然险恶，身处其中的他，是那样孤独，又那样危险。他深深地感觉到，在这样的政局之下，自己纵然雄心万丈，却依然难有作为。

辛弃疾赞成北伐，却不赞成韩侂胄[tuō zhòu]轻敌冒进的做法。在没有做足完全准备之前，他不建议草率北伐，否则难免会重蹈覆辙，使北伐再次失败。可是，对于南宋朝廷来说，辛弃疾的看法又何足轻重？他们并不在意他怎样想，忧心忡忡的辛弃疾来到京口北固亭，登高远眺，无限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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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口本是三国时期吴国大帝孙权设置的重镇。来到此处，登上北临长江的北固亭，面对锦绣河山，辛弃疾心中却有一种无法言喻的酸楚。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便是辛弃疾此时心中所想，孙仲谋（孙权字仲谋）是辛弃疾心目中的英雄人物，登上古京口，要他怎能不怀古？眼前的这片江山，已经悠悠千载，大好河山呈现于面前，辛弃疾的脑海中一一闪现着千百年来曾在这片江山中叱咤风云的英雄人物，首先想到的便是孙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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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三分天下的帝王，孙权自然有着统一天下的宏图伟略。他曾将此处作为新都建业的屏障，在此击退了曹操军队的进犯，保卫了江南百姓的平安。只可惜，如今的南宋朝廷，已经无处去寻觅孙权这样的英雄人物了。

“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江山依旧，英雄却不再有。当年象征着孙权光辉功业的遗物，已经在历史的长河中被风雨吞噬得毫无踪迹了，这便更意味着此时的南宋，再也无法像孙权当年那样建功立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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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孙权已无处寻，眼前的情境却让辛弃疾脑海中出现了另一个英雄人物，便是南朝宋武帝刘裕。据说，这里曾是刘裕居住过的地方，他曾以京口为基地，削平内乱，两度从这里北伐，先后灭掉南燕、后秦，收复洛阳、长安。

刘裕的功业，实在令辛弃疾敬佩，“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便是刘裕当年率领精锐部队北伐的雄壮场景，只可惜，这样的场景，也只能出现在历史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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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整首词的上片，借古抒今还比较浅显，那下半片借由典故揭露现实的意义，则变得更加深刻。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南朝宋武帝刘裕两次北伐胜利，南朝宋文帝刘义隆却没有这般实力，他幻想收复河南，却一连三次北伐皆遭遇惨败。宋文帝在第三次北伐之前，曾召王玄谟[mó]商讨北伐大计，王玄谟将自己的北伐之策陈述给刘义隆听，令刘义隆激动万分，信心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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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武帝时，霍去病远征匈奴，歼灭七万余名敌军，于是在狼居胥山祭天，在姑衍祭地，以此庆祝胜利。刘义隆听到王玄谟的北伐之策，竟然心生在狼居胥山祭天的念头，足以见得他对此次北伐有十足的信心。

只可惜，准备不足，草草出征，注定不会得胜而归。当时的北魏，算不上铁板一块，若是南朝宋国能仔细筹谋，一定能收复部分失地。可惜，刘义隆太心急，轻易便挑起战事，导致北魏拓跋焘［tuò bá tāo］大举南侵，反而令宋国一蹶不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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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起南朝宋国的败局，辛弃疾便能想象到此时的南宋朝廷即将经历的一场惨败，可惜宋宁宗不懂得以古喻今，更不懂得从古人身上吸取教训。“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从这一句开始，辛弃疾终于想到了自己。自从辛弃疾起兵抗金，已经整整四十三年了。只可惜，宋朝却节节败退，自从南渡之后，便无招架之力，纵然辛弃疾身为英雄，却早已没有了用武之地。

“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遥想当年，拓跋焘只用了两个月的时间就兵锋南下，反击刘宋，从黄河北岸一路穿插到长江北岸，在长江北岸建造行宫，便是后来的佛狸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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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拓跋焘的行宫外竟有百姓在那里祭祀，乌鸦啄食祭品，人们过着社日，只把那里当作一位神祇来供奉，而不知道这里曾是一个皇帝的行宫。金人完颜亮发兵南侵时，也曾在佛狸祠所在的瓜步山上驻扎。如今，沦为金人统治的百姓，早已不再抵抗，反而如同供奉神佛一般对异族君主顶礼膜拜，辛弃疾只要想来便一阵心寒。

“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这是辛弃疾在以廉颇自比。如今的他，与当年的廉颇一般老当益壮，对朝廷忠心耿耿。只要朝廷信任，他便当仁不让，披挂上马，奔赴疆场，抗金杀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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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当年廉颇虽立下赫赫战功，却被奸人所害，落得背井离乡的下场，并最终没能被赵国再次启用，一腔抱负无处施展。辛弃疾的遭遇，仿佛与廉颇当年别无二致，辛弃疾被南宋朝廷重新启用了十五个月后，便被朝中官员以“贪财好色”之名弹劾，最终再次被罢免，而那群仓促北伐的人，最终也只得铩羽而归。

后来，当南宋皇帝再想起辛弃疾的时候，想要再以一纸诏令调他来抗金，辛弃疾却已经带着没能收复失地的遗憾，一病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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