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的雪

编剧：失眠咖啡

语言中心

嘈杂声

Katia:(看电脑)是为了满足第二外语吧?

ocean：嗯。

Katia:(继续看电脑)学号。

ocean:1005.

Katia：我查一下(2秒后探出头)你已经大二了啊，大一没有注册日语课吗?那你要上到大三的年底啊。

ocean：我知道...我大一原本是准备拿中文直接满足要求的。

Katia:(微笑，递给他一张表)你如果母语不是英文的话，可以直接填一下这个申请表，可以直接满足第二外语的要求。

ocean:(清嗓子)不用了，我就是突然想学日语了。(把纸推回去)

ocean:(独白)我想学日语的原因是因为我毕了业就想立刻离开这个国家，虽然如果我这么说的话确实会直接打消她所有的疑虑。

Katia：之后会越来越忙的，你确定要这么做吗?(看电脑)你想要注册什么时间段的课程?

ocean：什么时间都可以。

Katia：好的。

第二天 教室外

跑步声

ocean:(气喘吁吁)

Katia：嘿!你来了。

ocean：你也是学生?我以为你是....

Katia：我来旁听，我把课程大纲直接给你吧。

ocean：好，谢谢。

Katia：怎么迟到了，没出什么事情吧?

ocean：没有，突然有点事情耽误了。(独白)我没有告诉她具体的事情。上午出门，满地的叶子熙熙攘攘，熙熙攘攘，这就是我当时想到的词。我在路上突然想到自己公寓里那扇没上锁的门。我告诉自己我锁了，我一定锁了，可我还是转身小跑回我的公寓，检查了一下那扇我早就已经锁上的门。

Katia：（看他额头上的汗）跑过来的？

ocean：嗯。

Katia：下次不用跑，丁教授第一节课不会讲太多。

ocean：好。

Katia：还习惯吗?

ocean：哦，丁教授吗，很可爱的老头啊，右梳的灰头发很精神。

Katia:(笑)他的眼镜压根就没有度数，他应该只是为了戴着好看。

ocean：听他上课很舒服，不像那些老师。

Katia：我叫Katia，数学专业研究生，本科在加州一个四季如春的小镇上念的，那里不像芝加哥，从不下雪。

ocean：我现在特别想在加州念书。这儿太冷了。

Katia:(笑)在芝加哥衣柜都需要更大的，厚衣服占的空间比原本大太多了(微笑)

ocean: 有时候觉得，穿那么多层，人都变重了。

Katia:（笑了笑）习惯就好。加州…其实也挺无聊的。

ocean: 是吗？

Katia: 阳光太好，晒得人没脾气。不像这里，冷得让你总得想着怎么对付它。

ocean:（点点头）…也有道理。

ocean:(独白)我和她就这么说了很久关于加州的事情。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和她说话的时候我感到整个人都变得活跃了起来。可能是因为我们谈的是加州，而加州本来就是温暖的地方，也可能是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用中文和人交谈了。

图书馆

ocean:(轻声)阿里噶多，古za一麻四...(日语、谢谢)

Katia:(拔下他的耳机)嗨！

Katia：听什么呢?

ocean:(回过神)哦...在听网课...(摘下耳机)

Katia:...最近怎么样?

ocean:...挺好的。

Katia:(逗他)好平庸的答案啊..

ocean:确实...还行。

Katia:(笑)咖啡。

ocean：哦，谢谢。

Katia:(坐下)为什么那么执着学日语?

ocean：(沉默2秒)就是想学一下，多懂一门语言也许对以后找工作能有帮助?周围厉害的人太多了，再不准备准备的话，就完全没竞争力了。

Katia:(被逗笑)这所学校的人在乎的都是柏拉图和康德，你对找工作稍微上点心，应该就已经赢了!

ocean：是吗?

Katia：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放轻松~.

ocean：我...(笑了一下)

Katia:(瞥了一眼他的日语课本)我一直很喜欢日本的妖魔鬼怪什么的，喜欢看那些妖怪图鉴，你喜欢什么妖怪?

ocean:(回想)我第一个知道的妖怪是小豆洗。当时我还在想，一个整天淘洗红豆的妖怪，怎么可能会害人。(低头微笑)我到现在也不相信它会害人，你觉得呢？

Katia：好像是洗的红豆里混进了几颗石子，被婆婆骂了之后就跳河自尽了，后来河里就总是有洗红豆的声音。

ocean：小豆洗也许只是太沮丧了吧。作为一只妖怪，却日复一日地淘洗红豆，做着人的工作，一定也很不容易吧。

Katia: 你说…她跳河的时候，会不会后悔没把红豆洗干净？

ocean:（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可能…后悔的是别的事吧。比如，不该嫁到那个家里。

Katia: 或者，懊恼自己变成妖怪后，还得继续洗红豆，（笑）想想就够绝望的。

ocean:（也笑了）是啊，永恒的惩罚。

Katia: 所以你学语言，是为了不要有这样的“永恒惩罚”吗？从一个地方，逃到下一个地方。

ocean:（沉默片刻）…或许吧。

Katia：明晚有一个文学读书会，讨论《失乐园》，要不要一起?

ocean：不了，我没看过《失乐园》

ocean：(独白)我说了谎。其实我读过这本书，我甚至把这本书从国内带来了美国，它现在还被搁在公寓的书架上。

Katia：也许...下次可以一起吗?

ocean：有空的话，一定。

Katia：我能问问，为什么吗?（托腮）其实不一定要看过这本书呀，去了也会有收获的。

ocean：不了，我其实不是很想去。(独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说了实话，大概是她莫名的亲和力吧。

Katia：为什么?

ocean：不知道，就是不想。

Katia:(有点委屈)好吧。

ocean:(沉默片刻)我觉得...我融入不进去。

Katia：每个人刚开始到这里都这么觉得，很正常，我也不例外。

ocean：我和他们不一样，我现在学日语，就是为了毕了业顺理成章去日本工作。

ocean:(独白)我没有提我为了融入做出的努力，也没有提自己感到多么的格格不入，我更没有提公寓那扇我总是怀疑忘记锁上的门，有些事情只能憋在心里，说出来就只会自取其辱。

Katia：你过的不开心，为什么不回国?

ocean：开不开心的没那么重要，我来了一所这么好的大学，大家都以为我能好好念下去然后留在国外，我怎么回去呢。(苦笑)

Katia：那你想家吗?

ocean：想，不过不怎么敢给家里打电话，我也怕接到家里的电话，总觉得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苦笑)不联系的话代表着大家都挺安稳的，也不会恶语相向，至于互相关心的那部分…没那么重要。

ocean：你呢?

Katia：我?...对我来说能睡觉的地方都能称之为家。

ocean：不想家人?

Katia：偶尔吧，但对于在哪个地方无所谓。跟朋友出去浪在山上靠着石头睡觉能称为家，露宿网吧也可以称为家，就算可怜到只有买明天车票的钱，那么火车站也是我的家。

Katia:（看着窗外的夜色）所以你看，我们有点像，都是找地方待着。

ocean:（没讲话，喝了口咖啡）

消息

Katia:(混响)中国留学生组织的话剧社今晚要排练《恋爱的犀牛》要看吗?

打字

ocean:(独白)好，晚上见。

发送

ocean:(独白)虽然已经看过这部话剧很多次，不过再多一次也是无妨的。

话剧声

明明：你凭什么教训我。你以为爱情是什么?山盟海誓，花前月下，甜甜蜜蜜?我就不听你的，我就不离开他，只要他不离开我，只要我还能忍受。陈飞!你来折磨我吧!你可以欺骗我 侮辱我，贬低我，你可以把握吊在空中，你可以让我俯首帖耳，让我四肢着地，只要你有本事让我爱你。我说的是。那感觉从哪儿来?心脏，血管，肝脾，哪一处

新音乐入

Katia:(悄悄把头凑过来，轻声)我觉得这个明明很好看。

ocean:(独白)那个演明明的人的确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可是她却长得未免太过乖巧。长长的头发配上很甜美的笑容，怎么看她也不是一个为了自己的爱情而歇斯底里的人，她更该去演一个等待爱情的公主。

ocean:(独白)整个剧场都被笼罩在红色的灯光下，明明白色的连衣裙也被照的看不出一丝丝白色的痕迹。而演马路的那个男孩子在台上大声地嘶吼着剧里最经典的那句"一切白的东西和你相比都成了黑墨水而自惭形秽"。等话剧演完了，天空早就已经暗了下来。月亮挂在天上，比路灯刺眼。

剧院外

ocean：把明明说得比月亮还美好，这种情话未免也太虚伪了一点。

Katia：所以，(眼睛盯着道路两边的路灯)如果明明不爱马路的话，为什么还要一直接受马路的爱呢?

ocean：可能是想不清吧...夜里的时候大家都容易做出些奇怪的决定。

Katia: 不是因为夜里，是因为冷。夜里只是更冷了，人一冷，就容易抓住离自己最近的热源。

ocean:（看向她）你是说……马路是热源？

Katia: 谁知道呢，也许对明明来说，是。哪怕那热源烫手，哪怕只是幻觉（呼出一口白气）芝加哥的夜晚，太需要一点幻觉了。

Katia:(往他的方向迈了一步，抬起头看着他)我觉得她想明白了。否则的话，为什么她会主动凑上去和马路亲吻呢?

Katia:(凑过去吻他)

ocean:(回应)

ocean:(独白)路灯照着我们两个，在地上拉出了狭长的，交织在一起的影子。我知道她想做什么，而我一点都不打算反抗，夜晚的时候大家都容易做出些奇怪的决定。其实这个决定不奇怪，一点也不，我早就感受到了这个决定的分量，我早就看到它的到来了。

ocean：要不要回我的公寓?

Katia:(嘴角向上扬了扬，点点头)嗯。

ocean：走吧。

Katia：为什么地上没有叶子?叶子都去哪了?(把手伸向他)

ocean: （握住她的手）可能是被风吹到别的地方去了。或者，被人扫走了。

Katia: 被人扫走…听起来真干脆。好像从没存在过一样。

ocean:（握紧了些她的手）存在过的。我记得。

Katia:（停下脚步，看着他）你记得的，是叶子，还是那天早上？

ocean：（顿了顿）都记得。

ocean:(独白)明明大概是不爱马路的，我心里默默地想。她一直接受马路的爱，无非是为了对抗绝望。接受别人的爱实在是太容易了，因为它可以让人心安。

第二天 早晨 小区外

脚步

Katia：嗯...那我们之后再联系吧，你通讯录也存了我的。

ocean:(抿了抿嘴)好啊，之后再说吧。

Katia:(看上去似乎有些失望，好像是在期待一些更加热烈的答复)嗯。

ocean:(着急)我好像忘记锁门了。我突然想到，你先去上课吧，我回公寓确认一下。

Katia:(紧接)你就这么不想跟我一起走吗?(挑了挑眉)我们离开你公寓的时候我特意看着你锁门了，你一边锁还一边抱怨你总是想不起来这回事儿。

ocean:(狐疑)真的?

Katia：真的，不骗你。

Katia:(拥抱住他)

ocean：(独白)于是我让她进驻了我的生活。她住进了我那间凌乱的公寓，带着她不多的行李。她在很多个夜晚躺在我身边，下意识地抱着我。我可以听见她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就像是有节奏的鼓点。

家里

Katia:(躺在床上)冷吗?

ocean:(摘掉耳机)什么?

Katia：我好冷啊。

ocean:(抱住她)这样呢。

Katia:(点烟)我想看看你收的叶子，可以吗?

ocean:(递给她)给。

Katia:(用烟头慢慢穿过叶子，微笑)你难过吗?

ocean:(夺过来)你干嘛!

Katia：我是不是也是你收起来的一片叶子?

ocean:(沉默)

Katia:(哽咽，大喊)是不是!

ocean:(沉默)

Katia:(抽泣)

Katia：我知道你不爱我(苦笑)你愿意带我回公寓，是因为公寓对你来说有点大了，对吗?

ocean:(沉默)

Katia：你觉得这不该是一个人住的空间。对吗?

ocean：我...

Katia:(紧紧抱住他)我知道，我，我可能在做傻事，可是芝加哥的天气实在是太冷了，我们需要找一个人取暖，对吗?(哭)

ocean:(轻轻的凑近她)

Katia:(吻)

ocean:(回应)

ocean:(独白)我很愧疚，一直都是。她以为我和她是一对能够患难与共的囚犯，可以一起越狱后亡命天涯，而我只是想找一个人安静地陪我度过这一段监狱中的日子，然后等待刑满释放。我总是愿意跟她走的，这听起来有些莫名其妙，但真的仅仅是因为她那一句"你早就锁好了门"。孤独可以轻而易举地打碎一个人的尊严；而尊严这个东西，说到底还是珍贵的。所以无论如何，我都需要感谢他。

Katia:(独白)ocean的日语越来越好，毕业前就达到了在日本工作的语言要求。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毕了业就打算立刻动身去日本的事情，不过在每一个寒冷的夜晚里，我都向他裸露出了我最最温柔的暖意。在ocean怀里的那许许多多个夜晚，我经常梦到日本。梦里面大雪纷飞，雪足足堆了几米厚。

感谢试本：欺唇，大鹏不减肥到底，小张吖，唔啊咔咔。

话剧原声：03年《恋爱的犀牛》郝蕾饰演：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