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音乐单曲循环

bgm1

棚屋露台 夜

阿德巴约：（数自己叠的星星）

法蒂玛：数过了？

阿德巴约：嗯，四百二十三，今天加了几颗。

法蒂玛：…离一千颗还差很多。

阿德巴约：额…我知道。

法蒂玛：你真相信叠满一千颗星星，愿望就会实现？

阿德巴约：不信。

法蒂玛：那为什么还要叠？

阿德巴约：我…总得做点什么吧，捕鱼、运木炭、修渔网，这些事做完之后，手停下来，脑子里就会一直想她…叠星星至少能让手不闲着。

法蒂玛：你从来没跟我说过她长什么样。

阿德巴约：你想听？

法蒂玛：想。

阿德巴约：她的…额头很宽，我妈妈说额头宽的女人命硬。她笑的时候会用手捂住嘴，因为她觉得自己门牙太大了。但我喜欢那颗门牙。

法蒂玛：后来呢？

阿德巴约：后来她去了拉各斯大陆找工作，再也没有回来……有人说是被卡车撞了，有人说是被警察抓走了。没有人知道……连尸体都没有，我妈妈说的是错的。

法蒂玛：你找了多久？

阿德巴约：两年，我划着独木舟，把拉各斯所有的泻湖都找遍了，每一具浮在水面上的东西我都翻过来看。后来我不找了…我决定等她来找我。

法蒂玛：你觉得她会来找你？

阿德巴约：…你今天怎么了？…平时你不问这些。

法蒂玛：今天我的奖学金又没通过。

阿德巴约：第几次了？

法蒂玛：第三次了，信上说，明年再试。明年，明年，明年，这个国家的“明年”就像上帝一样，每个人都信，但谁也没见过。

阿德巴约：你还留着那本书吗？

法蒂玛：《宠物公墓》？留着呢，压在我枕头底下。

阿德巴约：你干嘛枕着一本恐怖小说睡觉。

法蒂玛：那里面有一张照片，我妈妈抱着我，背景是香蕉林。

阿德巴约：我看到过。

法蒂玛：我从来没跟你说过那张照片的背景。

阿德巴约：你上次喝醉了说的，你不记得了。

法蒂玛：我没醉过。

阿德巴约：那天你在市场上喝了三瓶星牌啤酒。

法蒂玛：那是两瓶半。

阿德巴约：够了，你后来在独木舟上睡着了，翻进了水里。

法蒂玛：你接住我了？

阿德巴约：没有，我把你捞上来了，你吐了我一身。

法蒂玛： 所以我欠你一件衣服。

阿德巴约：你欠我一条命。

法蒂玛：一条命值多少钱？

阿德巴约：在拉各斯？（笑）大概两百奈拉。

法蒂玛：（笑出声，捂嘴）你疯了。

阿德巴约：你笑起来会捂嘴。

法蒂玛：我门牙也大？

阿德巴约：你的门牙刚好，不大不小。

法蒂玛：你是在跟我调情吗，阿德巴约？

阿德巴约：我在陈述事实。

法蒂玛：你陈述事实的时候从不看我的眼睛。

法蒂玛：今晚没有月亮，我想离开这里。

阿德巴约：去哪里？

法蒂玛：哪里都行，…只要不在这里。

阿德巴约：这里有什么不好？

法蒂玛：这里什么都没有。

阿德巴约：这里有水，有鱼，有炸大蕉。

法蒂玛：有疟疾。有警察拦路要钱，发电机停了这里就整夜漆黑…有女人顶着盆走十公里卖冰水，赚的钱还不够买一包止痛药的。

阿德巴约：还有你和我。

法蒂玛：（停顿）你…我…算什么？

阿德巴约：一个会叠星星的渔民。

法蒂玛：你连渔网都补不好。

阿德巴约：我补得比谁都好。

法蒂玛：你补的网经常漏鱼。

阿德巴约：那是那些鱼太大了。

法蒂玛：在拉各斯泻湖里吗？…最大的鱼也就跟我的手臂一样长。

阿德巴约：那你手臂挺长。

法蒂玛：…你真的很烦。

阿德巴约：我知道。

法蒂玛：我今晚可以睡这里吗？

阿德巴约：棚屋只有一个房间。一张床。

法蒂玛：我知道。

阿德巴约：那我睡地上。

法蒂玛：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半夜都会爬上来。

阿德巴约：这次肯定不会。

法蒂玛：你在撒谎。

阿德巴约：我在说真话

法蒂玛：你说真话的时候从不看我的眼睛。

阿德巴约：…

法蒂玛：（轻声）然后呢？

阿德巴约：然后我发现你说的对，门牙刚好。不大不小。

法蒂玛：（伸手打了他一下，但没有用力）哈哈哈。

bgm2

阿德巴约的棚屋内部 次日清晨，阿德巴约和法蒂玛并排躺在一张窄床上。

法蒂玛：（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铁皮接缝）

阿德巴约：（侧躺着，背对着她）

法蒂玛：你醒着？

阿德巴约：嗯。

法蒂玛：你昨晚还是爬上来了。

阿德巴约：地上太硬。

法蒂玛：你每次都说地上太硬。

阿德巴约：地上就是很硬。

法蒂玛：你是不是根本不想睡地上？

阿德巴约：是。

法蒂玛：终于承认了。

阿德巴约：你身上很暖和。

法蒂玛：因为这里是拉各斯。一年四季都三十度。谁身上都暖和。

阿德巴约：你不一样。

法蒂玛：哪里不一样？

阿德巴约：你身上总是有书味。

法蒂玛：那是霉味。伊巴丹大学图书馆的书都发霉了。

阿德巴约：我喜欢那个味道。

法蒂玛：你什么都喜欢。

阿德巴约：我不喜欢炸大蕉炸太焦。

法蒂玛：嗯，（笑）这个我也不喜欢。

阿德巴约：我不喜欢发电机的声音。

法蒂玛：没人喜欢。

阿德巴约：……我不喜欢你每次说要离开这里。

法蒂玛：（沉默）为什么？

阿德巴约：因为你说的是，离开这里，不是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法蒂玛：你会跟我走吗？

阿德巴约：你会问我吗？

法蒂玛：我问了。

阿德巴约：你刚才问了。

法蒂玛：我是在问你。

阿德巴约：我会。

法蒂玛：你会后悔。

阿德巴约：我留在这里也会后悔。

法蒂玛：你在这里有家。

阿德巴约：我妈死了。这个棚屋不是家。家是两个人在同一个地方呼吸。

法蒂玛：谁跟你说的？

阿德巴约：我自己想的。

法蒂玛：你这句话可以写进书里。

阿德巴约：那你帮我写。

法蒂玛：可我连大学都读不起。

阿德巴约：你不需要大学也能写。

法蒂玛：我需要钱。离开这里需要钱。机票需要钱。签证需要钱。连做梦都需要钱。

阿德巴约：我攒了一些。

法蒂玛：多少？

阿德巴约：三万两千奈拉。

法蒂玛：那不够买一张去贝宁城的巴士票。

阿德巴约：我还在攒。

法蒂玛：攒到什么时候？等我们四十岁？

阿德巴约：等我们四十岁的时候，如果你还在我旁边，那也不算太晚。

法蒂玛：你疯了。

阿德巴约：你又说过了。

法蒂玛：因为你真的疯了。

阿德巴约：（翻身面对她）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法蒂玛： …每天早上都是这样…清真寺和教堂一起喊。好像在吵架。

阿德巴约：我妈妈说，神听不见是因为人太吵了。

法蒂玛：你妈妈很聪明。

阿德巴约：她死了。

法蒂玛：我知道。

阿德巴约：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法蒂玛：你陈述事实的时候…

阿德巴约：我知道。我不看你的眼睛。

阿德巴约：现在看了。

法蒂玛：然后呢？

阿德巴约：然后我觉得你长得像我叠的星星。

法蒂玛：什么意思？

阿德巴约：很小。很亮。很难叠。我经常叠坏。

法蒂玛：你叠坏了多少颗？

阿德巴约：记不清了。我都扔进水里了。

法蒂玛：你把你的愿望扔进水里？

阿德巴约：水会带走它们。

法蒂玛：带去给谁？

阿德巴约：带去给她。

法蒂玛：（伸出手，碰了碰阿德巴约的脸）你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阿德巴约：什么意思？

法蒂玛：你之前说你的愿望是再见她一次。

阿德巴约：嗯。

法蒂玛：你已经见到了。

阿德巴约：在哪里？

法蒂玛：你每次看我的时候。

阿德巴约：（没有说话。他把头埋进她的肩膀）

阿德巴约：（声音闷在她衣服里）你又在说胡话。

法蒂玛：我在陈述事实。

阿德巴约：你陈述事实的时候…

法蒂玛：我从来不看你的眼睛？我看了。

阿德巴约：（笑）

bgm3

马科科水上社区，露台 傍晚

阿德巴约：（叠星星）

法蒂玛：（坐在他旁边，写东西）

阿德巴约：你在写什么？

法蒂玛：信。

阿德巴约：给谁？

法蒂玛：给那个奖学金委员会。

阿德巴约：你不是说他们拒绝了？

法蒂玛：我要再写一封。这次不写学术。我要写拉各斯。

阿德巴约：写拉各斯什么？

法蒂玛：写这里的人怎么活着，写我妈顶着盆走十公里卖冰水。写你把叠坏的星星扔进水里。写宣礼声和教堂钟声同时响起来的时候，水面上会震动。

阿德巴约：他们会看吗？

法蒂玛：不知道。

阿德巴约：那为什么还要写？

法蒂玛：因为你叠星星的时候我问过你同样的问题。

阿德巴约：我说，因为总得做点什么。

法蒂玛：所以我也总得写点什么。

阿德巴约把叠好的星星放进玻璃罐。罐子里星星更多了

法蒂玛：今天第几颗？

阿德巴约：四百二十七。

法蒂玛：还差五百七十三颗。

阿德巴约：嗯……还差五百七十三颗。

法蒂玛：你要叠到什么时候？

阿德巴约：叠到一千颗。或者叠到你拿到奖学金。哪个先到算哪个。

法蒂玛：如果我永远拿不到呢？

阿德巴约：那我就叠到一千颗，愿望实现不了也没关系。

法蒂玛：那叠星星还有什么意义？

阿德巴约：意义是（举起玻璃罐，夕阳透过玻璃和彩纸）你看。

阿德巴约：很漂亮吧。

法蒂玛：嗯。很漂亮。

阿德巴约：这就够了。

法蒂玛：（放下铅笔，靠近他）…阿德巴约。

阿德巴约：嗯。

法蒂玛：我会回来的。

阿德巴约：去哪里？

法蒂玛：英国…或者美国。或者任何地方。等我出去了，我会回来的。

阿德巴约：没人会回来的…这个国家的人出去了都不回来。

法蒂玛：我会。

阿德巴约：你骗我。

法蒂玛：我说的是真话。

阿德巴约：（看着她）你说真话的时候…

法蒂玛：我看你了。

阿德巴约：…那你要去多久？

法蒂玛：我不知道。

阿德巴约：叠星星的罐子放哪里？

法蒂玛：放在你床头，等我回来的时候，我要看到一千颗，好吗？

阿德巴约：如果我叠到一千颗你还没回来呢？

法蒂玛：那就叠两千颗。

阿德巴约：两千颗的愿望是什么？

法蒂玛：让我回到你身边。

阿德巴约：（低下头，继续叠星星）

法蒂玛：（拿起铅笔，继续写信）

（声音拉小）切换片尾曲

法蒂玛：（一边写一边念出声）尊敬的委员会成员，我叫法蒂玛·阿德奥拉…我住在拉各斯，我妈妈卖冰水。我认识一个叠星星的渔民，请给我一个离开这里的理由。

阿德巴约：（头也不抬）最后那句删掉。

法蒂玛：为什么？

阿德巴约：因为离开这里的理由不应该由别人给的，傻子。

法蒂玛：那应该由谁给？

阿德巴约：你自己。

法蒂玛：（想了想，划掉最后一句，重新写）

法蒂玛：请给我一个回来的理由。

阿德巴约：（停下手里的星星，抬头看她）

阿德巴约：这句好。

法蒂玛：（笑）

—— 剧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