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壶秋》

编/后/美：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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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

谢玖：隐于江畔的前朝谋士，似漫不经心，实则字字机锋

弋齐：当朝镇北将军，刚毅却含隐痛，每步都走在刀锋上（ 弋 yì ）

不限性别

弓弩隐约，马蹄暗涌

江涛叠岸，一骑驰至

来人脚步由远及近

棚下柴火炖着鱼，咕嘟微沸

沧素的风铃叮咚作响，谢玖正搅动汤勺

00:50 音乐 起入

谢玖：（漫不经心）沿江三十里，就我这破棚子还有烟火气。闻着鱼汤来的？

弋齐：闻着人味儿来的。十年未见，你竟学会了钓鱼

谢玖：你不该来

弋齐：我也不想来…可北境军情如火，除了你，无人能解云中之围

谢玖：我已经死了

弋齐：（微滞，打岔）锅里该添瓢水吧

谢玖未动

谢玖：（等着弋齐答话）……

弋齐：我知道…所以带了一壶酒，祭你

谢玖：桑落还是晏秋？

弋齐：你尝了便知

01:41 走近，放下酒坛

谢玖：（轻笑）你一个当朝一品大将，跑来江边讨鱼汤喝，不怕御史参你一本？

弋齐：参我？他们正清点虎贲营今日的弩箭数，没那个闲心

谢玖：哦？逆风三里，弩手上弦…你的令？

弋齐：我只下令封渡。阵地是他们自己挑的，东南风午后转急，没人提醒他们

谢玖：（轻笑）你呀，还是爱耍这些小聪明。坐，凳腿有条缝，小心夹着袍子

02:29 弋齐坐下，木凳吱嘎

弋齐：你这凳子，比我营里的虎皮椅可坐着踏实。这地方倒是真清静

谢玖：静得能听见鱼在叹气

弋齐：什么？

谢玖：鱼叹气。在这江边住了这些年，夜最深时，偶尔能听见水面底下有声音，闷的。老渔夫说，那是鱼在叹气。水太冷，或太热，又或者……就是活累了

弋齐：鱼…不该叹气

谢玖：是啊，鱼不该叹气。可这世上之事，该不该的，由不得鱼

弋齐：（微愤）也由不得人

谢玖：（笑了一下，很轻）对，由不得己

03:34 谢玖搅动汤勺 两声后入

弋齐：（越说越怒）我在北境打了十年仗，爬到一品镇北……每一步都是拿命换的，可换了些个什么？这世道，把人逼成棋子，又把棋子逼成弃子！可再怎么，也不该让你谢玖来替我扛！

谢玖：（笑着打趣）好了，鱼若叹气，必是嫌你脚步太重，又高声大嗓的

弋齐：你耳朵还是这么刁

谢玖：不是耳朵刁，你带那三十骑，隔一座山，就闻见马汗味了

04:22 谢玖摆碗筷

谢玖：说吧，圣上让你带什么来了

弋齐从怀中取出小瓶

04:32 搁在桌上

弋齐：鸩酒。三滴封喉

谢玖：（语气平平）比我想的客气，我还以为会是腰斩或凌迟

弋齐：他不敢。当年定鼎之战的军报是你帮他伪造的，难道不怕天下人知晓？他怕你这张嘴

谢玖：那你怎么回的话？

弋齐：（痛心）…“臣，领旨”

谢玖：领旨…那你为何还带了晏秋

弋齐：晏秋送故人，鸩酒交皇差…不冲突

谢玖：看来圣上终究不放心

弋齐：他谁都不放心。对我不放心，对你更不放心。这回，一石二鸟。他拔了眼中钉、肉中刺，我再无外援可恃，从此只能做他砧板上的一条鱼。这算盘，他打得比谁都精

谢玖：（言他）三百步，逆风，弩箭准头减半，你挑了今日来，是算准了东南风

弋齐：终究是你把什么都看得通透

谢玖：（笑）你也不差，故意将虎贲营引到逆风岸，是想给我留机会逃，可我没打算逃

06:15 音乐 起入

弋齐：知道…你锅里炖的鱼，备够了两个人吃

谢玖：（轻笑）

06:23 倒酒

谢玖：（喝一口）这酒…酸了

弋齐：是。当年藏晏秋那棵老树，被人刨过根，酒坛进了土气。就像这天下，早不是当年的味道

谢玖：你倒是不忌讳

弋齐：在你面前，我何时装过

谢玖：你当我尝不出？你往里头掺了陈醋，鸩酒遇酸，药性可去大半。剩下微末，至多让我睡一觉

弋齐：你定然一尝便知…可我…还是得带来

07:15 谢玖替他搁下一只碗

谢玖：因为虎贲营要亲眼看见你交差。我若不再死一回，你弋（yì）家一百三十七口，明日午时就得陪我沉江

弋齐：（沉涩）所以我原本打算…替你喝了它。我弋（yì）齐死不足惜，死在北境，不过是马革裹尸，死在这里，至少是还了当年一碗汤

谢玖：（笑）弋齐啊弋齐，十年前下棋你就赢不了我，如今还是差一招。方才你来，我便在汤里搁了葛根粉，专解鸩毒，七分散去，至多留三成余毒，就防着你犯傻

弋齐：你竟也……

谢玖：圣上赐的酒，我必当自己喝，只是劳烦你，应我两件事

弋齐：…你说

谢玖：一是，把我棚下那根鱼竿烧了，灰撒进江里。来生不做谋士，只当个钓叟

08:35 汤勺舀入碗中

谢玖：二来，喝了这碗鱼汤再走

08:46 碗搁在弋齐面前

弋齐：（稳了稳）好

谢玖：趁热。腥了点，暖胃

弋齐：（喝汤，轻）当年渭水边，也是这样的鱼汤

谢玖：不一样。那次你嫌淡，偷加了一把盐，齁得我灌了三天水

弋齐：（苦涩淡笑）今日……咸淡刚好

谢玖：那就多喝些。人一辈子，能好好喝碗汤的时候不多

09:27 放下碗

弋齐：那年行军帐外，你替我挡了一箭

谢玖：旧事提它做甚

弋齐：我后来让人查过，放冷箭的不是敌军，是我的人

09:46 音乐

谢玖：（平静）知道

弋齐：你知道？

谢玖：你身边副将，半数是宫里的人

弋齐：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谢玖：告诉你？告诉你，然后你提刀还都，将他们一一斩尽？再之后呢？圣上就有理由撤你的藩，收你的兵

弋齐：（压抑）所以你替我挡了那一箭，又替我…受了这么多年苦…

谢玖：那箭上不过是慢性寒毒。但你旧伤在身，挨这一箭，活不过三冬。我受了，至多阴雨天肩膀疼。这笔账简单

弋齐：…你会算账，可你算来算去，把自己算进去了。替我挡箭，替我筛人，替我守这条江…你自己又如何？

谢玖：（淡然）我的账，你十年前就清了。那碗鱼汤，灌了那三天的水……如今想来，那三天，是我此生最清闲的日子。不用算，不用防，不用猜谁想要谁的命。（轻笑）就躺着，喝水，看你急得团团转

弋齐：…那时候还说，以后年年给你炖汤赔罪

谢玖：嗯

弋齐：一欠就是十年…十年…打了七场仗，每次都以为打完就能来找你。可仗打不完，来不了。今日来了，却是带着鸩酒来的…（悲）…“臣领旨”这三个字，是我这辈子说过最混账的话

谢玖：此番来了，就当是还了

12:05 谢玖拿了小瓷瓶

弋齐：（拦）谢玖！

谢玖：（一饮而尽）…

弋齐：（急）…你

12:11 音乐

谢玖：（平和）别动。弩弦还没松，你可不能乱……（越说越倦）让他们看清楚，我谢某人，确是饮鸩自尽的

12:27 谢玖身体缓缓滑坐于地

弋齐：（咬牙忍）……

12:33 弋齐霍然站起，甲胄铿锵

弋齐：（悲中带怒，扬声）罪人谢玖，已伏诛…虎贲营听令！收箭，回城缴令！

虎贲营：诺！（众人纷纷远去）

弋齐：（低哑，自语）…答应的事，还没完…

12:58 端了另一碗，将汤缓缓倾倒在地

弋齐：这碗，敬你。来世换我撑船辅行。你我二人，只看江月，再无沉浮

13:19 碗搁下

拿起鱼竿，双手折断，丢入灶火，弋齐转身离去

江涛声空旷寂寥

然而……

帐外风声如咽，帐内烛火摇曳

木榻上，谢玖面色苍白如纸

00:03 弋齐进帐

弋齐：（对帐外）都退下。今夜我守

士兵：诺（脚步远去）

00:16 弋齐走近榻边，坐下

弋齐：（平静，自言自语）军医说，你脉象不像中毒，只是睡着了。我问他，睡了十天是何缘故，他答不上，我差点砍了他…后来想想，不怪他。你谢玖的手段，多少军医也看不穿……北境的秋天短，再过半月，就要下雪

谢玖：（呼吸沉缓）……

弋齐：你说葛根粉能化七分毒性，我信了。可我让人查遍北境药典，问了三个军医、五个郎中…（短促冷笑）葛根…根本不能解那毒。就算它有药效，也不过三分用处…你又独自承当……

谢玖：（呼吸轻了）……

弋齐：暗中将你救回北境已有十日，你数次气息弱的军医都不敢下针。我什么也做不了，干着急，可你却…躺得安稳…（喉间滚动）你不是说，至多睡一觉吗

01:47 谢玖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谢玖：…（轻吭）

弋齐：…谢…谢玖！

谢玖阖着眼，嘴唇翕动

谢玖：（极轻）那三分…足矣

弋齐：醒了，真醒了！

谢玖：（轻）…醒了…你刚才那番话…吵得我不想醒也难

弋齐：你且等着，我去传军医！

02:15 弋齐冲出军帐

谢玖：（仍阖着眼，嘴角勉强牵动）急什么…剩下那七分…是我的命……

……

入夜，风声渐弱，烛火也温下来

02:37 谢玖坐起

谢玖：军务

弋齐：你刚醒，军医才看过，还不能太劳神

谢玖：你不是说，除了我无人能解云中之围？

弋齐：（拗不过）唉

谢玖：说吧

弋齐：敌军主帅匹候朔，老对手了。云中城高墙厚，正面他打不进来，他就围。围城已三月，云中粮草只够撑过一旬

谢玖：你如何打算

弋齐：（生硬）等他攻城，我在城头跟他换命

谢玖：你这不是两军交战，是殉国

弋齐：（赌气）殉国总比饿死在城里好看

谢玖：（看着）…（等他）…

弋齐：唉…（渐稳）我试过突围，他的十二座连营首尾呼应，试了两次，折损过千。东城的沼泽再过至多五日就冻实了……一到那时，就能走重兵，他不会再等

谢玖：五天，够用了

弋齐：够用什么

谢玖：够让他把咬在嘴里的肉，自己吐出来

04:10 弋齐把军报搁在案上

弋齐：你有主意了？

谢玖：主意在你身上。你缺的不是兵，不是粮，是一个让他相信你会跑的理由

弋齐：我守了三个月，一步都没退过

谢玖：所以这回你得退，让他亲眼看见你退

弋齐：如何做

谢玖：第一件，明日把存粮集中到东城，城头增灶，炊烟比平时旺一倍。再放个消息出去，东城设坛祭天，求暖冬不冻土

弋齐：（不解）你我从不信天

谢玖：他也知你不信天。正因如此，他看见祭天，只会觉得云中在演戏

弋齐：演戏给他看

谢玖：对，他会想，东城演戏，是想让他以为你要从东城突围

弋齐：既然是演戏，真正的突围方向，一定不是东城……是西门，西门外是他的粮道

谢玖：待他自己推出结论，便会把重兵调至西门

弋齐：你要的…不是西门。他调兵西去，南门就薄了

谢玖：南门外是什么

弋齐：他的屯田。围城数月，他不缺粮的倚仗

谢玖：动得了吗

弋齐：（思忖）那边有马厩…可派二十人，下巴豆粉，银针验不出，战马吃了两天之内，骑兵变步兵

谢玖：第三天，子时，南门出

弋齐：若被截了呢？

谢玖：截了便截了。你以为这二十人，真是去投巴豆的？

弋齐：他们就是去被俘的

谢玖：这巴豆，若是投成了，他骑兵三天后变步兵。若投不成，他截获二十人，审出来是去投毒，他会怎么想

06:31 鼓声 起入

弋齐：此非主攻

谢玖：那他会如何认为

弋齐：…佯攻。真正的杀招，还在别处

谢玖：在哪

弋齐：东城

谢玖：所以，当夜丑时，你再派第二队，从东城沼泽出去。轻装，铺木板，踩足迹。不用走远，到芦苇荡即可，人藏起来，木板撤走

弋齐：他同时获报这俩件事，南门截获投毒，东城发现足迹。投毒是佯攻，足迹才是主攻

谢玖：人对自己发现的真相从来不疑

弋齐：他会带主力出营东追，守军薄弱

谢玖：你从南门出兵

弋齐：踹他中军大营！

谢玖：他若不追呢

弋齐：嘶…不追就多等一天。在沼泽里搜不到人，他会更疑

谢玖：疑生乱，乱生变

弋齐：等他自己把兵分薄了，一样把他的帅旗砍了！

谢玖：（笑意）嗯

08:00 弋齐站起身，寻思两步

弋齐：（闪念）投毒那二十人…你给他们的是死路

谢玖：守云中这三个月，死了多少

弋齐：（喉间滚动）……

谢玖：他们的死，能帮弋将军赢回这座城

弋齐：……二十人，我会将他们的名字，刻在云中城墙上

谢玖：好

弋齐：你十年前教我下棋，说弃子不是输…是让对手以为自己赢了

谢玖：你学得不差

弋齐：这一局，可算我自己下的？

谢玖：是，我只不过摆了第一颗子，你已然可以犁其庭，扫其闾（lǘ）

09:00 弋齐掀帘欲出，却停

弋齐：还有一件事

谢玖：说

弋齐：你在城中等。不可出门，更不可上城墙。你要再昏一次…

谢玖：（截话）放心，（极淡地扯了下嘴角）仗还没打完，鱼汤你还欠着呢

09:25 弋齐掀帘出去

冷风灌入，谢玖嘴角弧度慢慢隐去

09:28 鼓声

弋齐：（混响）传令。明日寅（yín）时，东城增灶，城下设坛，祭天！

……

09:47 城门闷响

弋齐：（混响）子时！南门！前队速发！

二十人没入夜色

10:01 木板搭泥地

弋齐：（混响）丑时！东城泽薮（sǒu）！次队进发！

第二队进入沼泽

……

天将亮，风声猎猎

10:20 弋扶谢登上城头 脚步 停入

谢玖：看这气象，今年或许真是暖冬

弋齐：嗯，天意

谢玖：南门如何

弋齐：未归

谢玖：定然审过了

弋齐：老贼带主力往东追了

谢玖：三个时辰后，才能发现沼泽尽头是空的

弋齐：够了，够我踹他大营三回！

谢玖：不急，让他的兵跑远一点。跑得越远，回来收尸越慢

弋齐：（混响，嘴角极淡扬了一下）打完这一仗，欠你的更多了

谢玖：（混响，浅笑）赢了才算

11:18 转身，甲胄铿锵

弋齐：（混响，如雷）三军 听令！！随我 踏破敌营！！！

副将：出发！

脚步、马蹄、喊杀声绞成一股铁流

破门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