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简介:
这是一本可以让人身心都安静下来的书,林清玄除了向读者描述茶道,还介绍了不少好茶,同时也展现了他一直以来主张的人生观和生活智慧。在忙碌的生活中得闲一读,顿如在清朗的月夜饮一杯淡淡的清茶,舒畅、恬淡、惬意。20段
01.
到外地旅行,我习惯带一罐茶叶,因为只要几天不喝茶就觉得浑身不对劲,很容易感冒、疲累或下痢。
一旦每天都有茶喝,不只百病不侵,而且精神飒爽。因此,对于茶叶助益身心的说法我是深信不疑的。
旅行的时候不能静定下来喝茶,只能因地制宜,以热开水泡大杯茶,但觉有茶就好。如果是在家,从早到晚,日饮百杯,对我也是常事。茶对我不只是水,是饮料,也是日常保健的药。
02.
茶在中国,最早不是饮用,而是药用。最早关于茶的神效之传说,是神农氏爱民如子,为了救治百姓的病,亲自采药,遍尝百草。
有一次,神农氏尝了一种青绿色的滚山珠而中毒,昏死在树下,树的汁液滴入他的口中,他因而得救。那株树就是茶树,神农氏从此发现茶有解百毒的神效,采药时常随身携带茶叶,每次中毒都靠茶来解毒。
最严重时,神农氏曾一天中毒七十二次,全依茶渡过险关。
03.
还有另一个传说。
神农有一天在野外以釜锅煮水,一片叶子落入水中,芳香四溢,神农喝了之后,发现了茶的神效。最后,神农尝到一种剧毒的植物叫“断肠草”,连茶也不能解,就丧命了。
神农与茶的传说记载在《神农本草经》里。这本书作于秦汉年间,因此至少在战国时代我们的老祖先就知道喝茶,以茶作药了。
茶,起先是用于药,后来慢慢从医疗的功效转到精神的层面。
东晋时代,以“闻鸡起舞”留名青史的志士刘琨,在给侄儿的信中说:“前得安州干姜一斤、桂一斤、黄芩一斤,皆所须也。吾体中溃闷,常仰真茶,汝可置之。”
刘琨每次有郁闷之气,都仰赖茶的效用。我们或可以想见,他在天色微明之际,舞剑之前,先饮“真茶”一杯的情景。
茶由于可以治体中的溃闷,才逐渐与禅的修行结合。因为与修行结合,饮茶才提升了艺术与生活的境界。
04.
关于茶与禅的结合也有一个传说。
达摩祖师东来中国,在少林寺面壁,誓言无眠禅定九年,以警醒世人。但到第三年就常打瞌睡,羞愤的达摩遂把眼皮撕下来丢在地上,结果地上长出一株树,双叶并生,有如眼皮,弟子们采了叶子泡水来饮用,发现能益神醒脑,就开始了禅寺饮茶之风。
传说当然是无稽之谈,达摩祖师何许人也!然而,唐朝的禅寺饮茶之风大盛,则是真的。莫说赵州禅师“吃茶去”的公案流传千古,降魔大师教禅时也要弟子喝茶省睡。百丈禅师设立《百丈清规》时甚至设茶座、茶头,有的大寺院光是泡茶的茶座就有十几个。
05.
紫砂壶则是禅僧云水行脚时,为了便利随身携带而发明的。历代寺院附近都是名茶产地,每年春天在寺里“斗茶”,由此提升了茶的品质……这都说明了茶与禅有不可分的关系,但这是后话。我们再回到茶的功效上来吧!
汉代《神农本草经》:“茶味苦,饮之使人益思、少睡、轻身、明目。”
汉代《神农食经》:“茶茗久服,令人有力、悦志。”
东汉神医华佗的《食论》:“苦茶久食,益意思。”
梁代陶弘景《杂录》:“苦茶轻身换骨。”
唐代《唐本草》:“茗味甘苦,微寒,无毒,主瘘疮、利小便、去痰热渴。”
唐代陈藏器《本草拾遗》:“久食令人瘦,去人脂。”
唐代陆羽《茶经》:“茶之为用,味至寒,为饮最宜精行俭德之人。若热渴、凝闷、脑疼、目涩、四支烦、百节不舒,聊四五啜,与醍醐甘露抗衡也。”
06.
从这些文献里,我们就知道唐朝以前的人就认识到茶的功效不少,不仅可以使人省睡、明目、有力气、精神愉快,还可以减肥,增加思想的敏锐,甚至不输于“醍醐甘露”。唐代刘贞德把这些好处总合起来,称茶有十德:
以茶散郁气。以茶驱睡气。
以茶养生气。以茶除病气。
以茶利礼仁。以茶表敬意。
以茶尝滋味。以茶养身体。
以茶可行道。以茶可养志。
07.
宋代以后,对茶的研究也更深入了。我们举一些典籍来看:
宋代苏轼《茶说》:“浓茶漱口,既去烦腻,而脾胃不知,且苦能坚齿,消蠹dù。”
宋代吴淑《茶赋》:“夫其涤烦疗渴,换骨轻身,茶荈chuǎn之利,其功若神。”
明代顾元庆《茶谱》:“人饮真茶,能止渴消食,除痰少睡,利水道,明目,益思,除烦去腻,人固不可一日无茶。”
明代李时珍《本草纲目》:“茶苦而寒,阴中之阴,沉也,降也,最能降火。火为百病,火降则上清矣!然火有五,火有虚实。若少壮胃健之人,心肺脾胃之火多盛,故与茶相宜。温饮,则火因寒气而下降。热饮,则茶借火气而升散。又兼解酒食之毒,使人神思爽,不昏不睡,此茶之功也。”
08.
李时珍到底是一代大师,在他的《本草纲目》里首次提到茶的缺点,他说:“虚寒及血弱之人,饮之既久,则脾胃恶寒,元气暗损。”
清代黄宫绣在《本草求真》中更进一步说到为什么虚寒血弱的人不能喝茶,他说:“茶禀天地至清之气,得春露以培,生意克足,织芥滓秽不受,味甘气寒,故能入肺清痰利水,入心清热解毒,是以垢腻能涤,炙爆能解,凡一切食积不化,头目不清,痰涎不消,二便不利,消渴不止及一切便血、吐血、衄血、血痢、火伤目疾等症,服之皆能有效,但热服则宜,冷服聚痰,多服少睡,久服瘦人。至于空心饮茶,既直入肾削火,复于脾胃生寒,万不宜服。”
这也是首先提出了“空腹不宜饮茶”的见解,以免伤害肾脏和肠胃。
09.
除了虚寒、血弱、空腹不能喝茶之外,茶是有百利的。在《旧唐书》宣宗本纪里有一则记载:
东都进有一寺僧,年一百三十岁,依然身体健康,精力旺盛。唐宣宗知道后,觉得很奇怪,传他进宫去问:“你如此长寿健康,是不是吃了什么仙丹妙药?”老僧答道:“臣少也贱,素不知药性,唯嗜茶,凡属至处,唯茶是求,或饮百碗不厌。”
一天喝一百碗茶,活到一百三十岁,这使我想起苏东坡的两句诗:“何烦魏帝一丸药,且尽卢仝七碗茶。”
由于饮茶的这种神效,日本“茶祖”荣西禅师到中国求禅法时,一边研究佛法,一边研究喝茶。回日本时,在行囊里带了大量的佛经和茶树的种子。
荣西禅师返回日本后,把茶籽种在肥前(今佐贺县)的背振山,同时把茶籽送给拇尾(今宇治县)高山寺的明惠上人。现在,佐贺的嬉野茶和宇治的玉露茶都是日本名茶,可以说是历史悠久。
10.
荣西禅师对日本茶道的贡献除了带回茶籽,还写了一册《吃茶养生记》,可以说是日本茶的理论先驱。他一开头就说:
茶也,养生之仙药也,延龄之妙术也。山谷生之,其地神灵,人伦采之,其人长命也。
荣西禅师把茶说得更神奇了,说是只要能长出茶的山谷,那个地方一定有神灵守护;而能采茶吃的人,一定能长命。他不只这样相信,还这样实践,当时曾亲自用茶叶治好大将军源实朝久治不愈的糖尿病。
荣西禅师说:“贵哉茶乎!上通诸天境界,下资人伦矣!诸药各为一病之药,茶为万病之药。”
自此,喝茶风气在日本也为之大盛,但这时日本茶道只在寺院流行,有药用倾向。一直到四百年后,千利休提出“和敬清寂”,茶道才算大备。
11.
日本名僧明惠上人也倡导茶有十德之说。我们可以和前述刘贞德的十德互相参看:
一、诸天加护。
二、父母孝养。
三、恶魔降伏。
四、睡眠自除。
五、五脏调利。
六、无病息灾。
七、朋友和合。
八、正心修身。
九、烦恼消减。
十、临终不乱。
明惠上人的十德虽然宗教性强,却不免偏于形上,许多是“想当然耳”。
12.
到了近代,茶的研究更科学,功效也更明确清晰。除了古人所知的功效,还有防治坏血病、抗癌的功能,还能治疗糖尿病、胃肠炎、黄疸型肝炎、皮肤病、高血压、动脉硬化等,甚至还可以防治辐射的伤害。
饮茶的功效如此,不喝茶的人损失可大了。
但是,喝茶的人如果老是想到功效,那境界就低了,茶给我们身心的利益可以说是“犹其余事”。正如铃木大拙说的:“茶与禅之所以相通,全在一个‘纯’字。”纯的心喝纯的茶,是最好的。
13.
黄庭坚曾在一只茶碾上写过《茶磨铭》,这也是我时常写在茶罐上的句子:
楚云散尽,燕山雪飞。
江湖归梦,从此祛机。
每次带着写了这句子的茶罐旅行,不管身处何方,或在异邦的旅店,或在山野的客栈,都感觉到人生只是客居,江湖难以归梦,人生不能祛机,只要能“诗思禅心共竹闲,任他流水向人间”。不看燕山,燕山也会雪飞;不管楚云,楚云自然散尽!
14.
朋友介绍我们到一家专卖外国茶的茶店喝茶,当茶单拿来时,我们都傻了:上面除了英文、法文、西班牙文,还有意大利文和德文,就是没有中文。
在每一种茶的旁边,有植物的图片,但草本植物的长相原本就很接近,我们看了半天,犹不能辨认,只好把服务员叫来。
“这是什么茶呢?”我指着一个名字和一张图片。
“不知道。”服务员笑着说。
“那这又是什么茶呢?”我指着另一张图片。
“不知道。”她依然笑着说。
“你都不知道,叫我们怎么点呢?”
“你就点那看起来顺眼的吧!我们这里的茶有五十几种,我怎么会都知道呢?”
15.
我随便点了一杯玫瑰茶。把茶单拿来一看,果然有五十几种,我认识的就有伯爵、苹果、柠檬、薄荷、覆盆子等二十几种,都算是加味茶。至于那些强调自然的草茶,有很多见都没见过。喝玫瑰茶的时候我就想着:到底什么是茶呢?这世界关于茶的定义是什么?是一定要由茶树采下的才叫茶?或者是只要能泡出滋味的叶子都叫茶呢?如果是茶树采下的才是茶,我想到的也有很多种:乌龙、武夷、包种、铁观音、龙井、碧螺春、毛尖、银针、普洱茶、祁门红茶、六安瓜片等。
如果是可以泡出滋味的叶子或花朵都可以叫茶,那就更多了,大部分的花朵只要无毒就可以做茶:菊花、玫瑰、桂花、茉莉、蔷薇等。
16.
关于叶子,我曾读过一本介绍药草茶的书,光是可做茶的草药就有一百三十七种,我喝过的菩提叶、芭乐叶心茶、艾叶茶、紫苏叶茶等,有许多是独沽一味,滋味也不输给茶。
当我们把茶的定义放宽时,可以说是无所不茶,无不是茶,没有一个特别的东西叫作“茶”了。
好的茶固然重要,喝茶的心情、环境和朋友似乎比茶还重要。因此,我们思考茶的要素,茶叶当然不是唯一的。假若把茶叶当唯一的要素,置心情、环境、朋友于度外,就不能算是会喝茶的人了。
在喝茶这件事情上,有许多比茶叶更重要的事。在“茶、泡茶、泡好茶”与“坐、请坐、请上坐”之间,一杯茶的心也完全不同了。
17.
近些年来,禅风盛行,禅被拿来与茶结合,甚至也成为茶的要素之一。于是,我们在茶艺馆里经常看到墙上挂着写有“禅”“佛”“茶禅一味”“随缘”等字句的条幅,甚至茶壶、茶杯上也都写着“禅”字。
这使我想起读小学的时候,当时还是“口号时代”,教室墙上都写满了教训孩子的字句。慢慢地我才悟出来:越是没有“礼义廉耻”的地方,墙上就会写“礼义廉耻”;越是“忠孝仁爱信义和平”失落的时代,越是写着这八个大字;越是年纪大的人,越喜欢人家高喊某某某“万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这道理极容易明白,街头写着“此处禁止停车”,必是随意停车严重之区;巷尾写着“倒垃圾者是狗”,则一定是垃圾泛滥之地。
18.
以此类推,到处写着“禅”的地方不一定有禅;用写着“禅”字的茶杯喝茶,不仅难以体会禅之妙义,反而显得俗气了。
禅自然是有的,但不是写在墙上,画在茶杯上。它和茶相同,也可以说是无所不禅,无不是禅,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叫作“禅”呀!
茶在空有之间,禅也在空有之间,因而要使茶禅一味,十分艰难。是不是要先去学泡茶,或者先去学坐禅,才能找到其中相通的要素呢?
然而可能也很简单的。假如一个人在喝茶时有一种单纯的心,活在当下,无我无相,心智空明无碍,解脱了欲望与俗情的束缚,在茶里,就有了禅心。
19.
一个焦渴赶路的人,一个流汗劳动的人,一个整天劳累的人,一个为生活而艰辛奔波的人,或甚至一个为求解脱之道终日宴坐竭思的人,在旅店、客栈、驿站停驻片刻,喝到一杯清茶,就在那杯清茶溶入充满、心思无住的那短暂一刻,是不是能体验到茶禅一味呢?
若没有预设的立场,没有分别的心,茶禅本来就是一味呀!
若不要在“茶里找缠”,不在“禅里找碴”,只是平常的生活,有单纯的心就很好了。
因为茶不在禅里,禅也不在茶中,茶或禅以及生活的一切恼害都化成一缕轻烟,飞向空无的所在,那就是茶禅一味了。仰山慧寂禅师曾写过一首偈jì:
滔滔不持戒,兀兀不坐禅。
酽yàn茶三两碗,意在镢头边。
意思是说,持戒与坐禅并不是一种特别的情境,胸怀开阔有如滔滔江海的人不必刻意地持戒,一个内心平静、智慧无波的人也不必有坐禅的形式。每天过着寻常日子,喝三两碗酽茶,一切的禅意就在里面了。
20.杀青段
现在,茶的品质提升了,使我们对茶有许多讲究,甚至使许多人陷进茶的迷障,“到处找碴”,甚至非好茶不喝。但我时常想到,在三十几年前的乡下,我们用大壶煮的酽茶,其价格低廉,其味苦涩,在炎热的夏日午后,从田间操持辛苦的农作返家,灌一大碗茶,那种幸福甘美的滋味。
现在,禅风兴盛了,许多人到处访求名师,急切于即刻开悟,仿佛真有一颗明珠叫“禅”一样。但是,“禅”何尝是什么特别的东西呢?只是生活的焦渴止息了,生命的骚乱不安被埋平了呀!
止息的那一刻便是即刻,平安的没有欲望的心就是开悟。
茶禅一味,茶禅都不是特别的东西。因此,茶的真滋味,禅的真境界,唯有平常心乃能知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