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场:老戏台 · 凌晨
苏萤:(轻轻的,像对整座空戏台说话)还记得第一次来的时候,月光是先我一步涌进来的,今天是晨光,最东边靠柱子这把椅子,我不知道是不是苏念萤当年坐过的这一把,但每次来我都会坐这一把。
苏萤:(接起电话,平静)希雅。
王希雅:(透过电话,声音有点急)苏萤,你人呢?我敲门没人应,你不在酒店啊?
苏萤:我和组里请了半天假。
王希雅:你去哪儿了?
苏萤:我在老戏台。
王希雅:(沉默一秒)你一个人?
苏萤:嗯。
王希雅:(声音放轻了)……那我来找你?
苏萤:不用了,我就坐一会儿,坐完就回去。
王希雅:(顿了一下)镯子还戴着?
苏萤:(安静,苏萤低头看了一眼手腕)正在摘。
王希雅:(轻声)……萤萤,你确定?
苏萤:确定!(看着那只镯子)戴了很多年了,内壁都被腕骨磨出一道印子,我一直以为那是我的一部分,今天忽然发现不是,它只是在那里待了太久,久到我以为它是我的,其实不是,这个镯子是苏念萤的,是每一个等了很久、终于决定不等了的人的。传到我这里,我接着戴,接着等。今天不传了,不戴了,不等了。
王希雅:(沉默了很久,声音有点哑)你把镯子放那儿了?
苏萤:嗯,就放这把椅子上了。
王希雅:还会拿回来吗?
苏萤:(安静。苏萤看着椅面上那只银镯子,晨光照在内壁的印子上)不知道,先放着吧,它在这里比我戴着有用。苏念萤等了这么多年,也该有人陪着她在这戏台坐一坐。我不戴了,就让镯子代我坐在这儿吧。
王希雅:你要回来了吗?
苏萤:嗯,往回走了。
王希雅:(轻声)萤萤。
苏萤:(停住)嗯?
王希雅:疼吗?
苏萤:(安静站在老戏台门口,晨光照在她身上,语气很平静)希雅,我曾经以为放下它是一件很大的事。要哭着说,要郑重地宣告,后来发现不是。放下就是有一天你把手镯摘下来,放在一把椅子上,站起来,走出去。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你做完就完了。
王希雅:(沉默几秒,声音终于松了一点)那你路上慢点,回来我给你泡茶。
苏萤:(笑了一下)好。
第二场:片场 · 几天后 · 走廊
场务小哥:(看到苏萤从外面进来)苏萤姐!回来了?
苏萤:(温和)嗯,回来了。
场务小哥:(看着她走过去,对旁边的赵凌屿小声说)诶,你有没觉得苏萤姐跟以前不一样了?
赵凌屿:(手里拿着刚叠好的纸鹤,抬头看了看)……怎么不一样?
场务小哥:(想了想)说不上来。以前她笑的时候,你觉得她在对你笑。今天她笑的时候,她就是在笑。不是对着谁,就是笑。像……一扇窗户推开了,风进来,不是为谁进来的。
赵凌屿:(眯眼看了一下)她手上的镯子没了。
场务小哥:对对对!我说怎么哪儿不一样了呢。她那只银镯子之前一直戴着,从来不摘的。
赵凌屿:(声音压低)我早就看见了,苏萤姐手腕上空的,镯子没了。
沈清辞:(看见走廊那头苏萤的背影,脚步停了一瞬)
江晚璃:(从休息区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清辞?
沈清辞:(目光没有收回来)……她回来了。
江晚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安静了一下)嗯,回来有一会儿了,正在那边跟化妆师说话。
沈清辞:(收回目光,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她手上的镯子……
江晚璃:(声音很平)回来的时候就没戴了。
沈清辞:(沉默了一秒)……知道了。
(他转身走回休息区。坐下。纸页翻动声——剧本被翻开,但翻得很慢)
江晚璃:(坐下来,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清辞,你这两天看剧本,怎么总是在翻同一页。
沈清辞:(手指停在纸页上)我……有吗。
江晚璃:有,翻到那页,看一眼,翻过去,过一会儿又翻回来了。
沈清辞:(纸页被翻到某一页,声音很轻)这一页有她写的字,她说"三分刚好是最角落的位子",我以前都没注意到。
江晚璃:(沉默了一会儿)你以前没注意的事,现在开始注意了?
沈清辞:(没有回答。他把剧本合上了)晚璃,我有点累了,早上那场武戏拍得不太顺。
江晚璃:(安静了两秒,站起来)那我让凌屿给你泡杯茶。
沈清辞:……不用,我自己来,(低声)晚璃,你放杯子的时候,会注意杯沿对着哪边吗?
江晚璃:(愣了一下)不会啊,你问这个干什么?
沈清辞:……没什么,就随口一问。
第三场:片场 · 午休 · 化妆间门口
王希雅:(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
赵凌屿:(从道具间探出头,手里捏着半只没叠完的纸鹤)希雅姐!
王希雅:(停住)干嘛?
赵凌屿:(凑过来,压低声音)苏萤姐早上来的时候,我师父看了她好久。
王希雅:(挑了挑眉)看了多久?
赵凌屿:从她进走廊到拐弯消失,他一直看着她,晚璃姐站旁边跟他说话,他都答得心不在焉的。然后他回休息区泡了一杯茶,自己泡的,端着转了七八下杯沿,没喝,就放在那儿了。
王希雅:(喝了一口咖啡)你呢?你站在旁边看多久了?
赵凌屿:(耳尖一下子红了)我......我不是故意看的!我就是……就是正好从道具间出来……
王希雅:哼!你要是拿观察你师父的劲头用来背台词,下次试镜就不用我给你递名片了。
赵凌屿:(有点委屈)那不一样……希雅姐,你说我师父他是不是后悔了?
王希雅:(看他一眼)后悔什么?
赵凌屿:(捏着手里的纸鹤,纸鹤翅膀被他捏歪了)后悔没喝苏萤姐泡的那杯茶呗。她现在不泡了,他自己泡了。泡了又不喝,放着凉。这不是后悔是什么?
王希雅:(把咖啡杯放下)只是后悔没喝茶吗?再说了,他后悔不后悔,是他自己的事,我家萤萤不泡了,是我家萤萤的事。
赵凌屿:(小声嘟囔)可是师父他……他看苏萤姐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王希雅:(停了一下)怎么不一样?
赵凌屿:(想了想)以前苏萤姐看他的时候,他躲,现在苏萤姐不看了,他却一直在找,到处找。有时候收工了坐在休息区,整个人朝东边那个角落歪着——那个以前苏萤姐最爱坐的地方。他自己可能没察觉出来,但我们都看见了。
王希雅:(沉默了几秒)……行了,别瞎琢磨了,去把你那纸鹤叠好,下午有你的戏。
赵凌屿:哦。
王希雅:(王希雅站在化妆间门口,看着手里的咖啡杯,安静了一下,推门进去)
苏萤:(正在卸假发片)来了?
王希雅:(把咖啡放下)咖啡给你放这儿了啊。
(安静,苏萤对着镜子卸妆,王希雅靠在旁边看着)
王希雅:(语气随意)萤萤,刚才在门口,赵凌屿跟我说,沈清辞下午一直在看你啊。
苏萤:(手没停)嗯,走廊里碰见了,他站在那儿,我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王希雅:姐妹,你牛啊! 你现在看见他都不会心跳加速了吗?
苏萤: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心跳没变快。(把假发片放好,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我以为我会,以前只要靠近他十步以内,心跳就会加快,根本控制不了。今天在走廊里碰到他,我就那么走过去,脑子里什么都没想。走过了才发现——哦,原来刚才站在那儿的是他啊。
王希雅:啧啧啧(拍着手,语重心长)恭喜你姐妹,你终于放下了!
苏萤:希雅,你知道吗?现在我坐在这里,跟你说这件事,我的情绪已经没有什么起伏了。我以前以为,放下需要很大的勇气,要跟自己做很多斗争。后来发现不用,就像一样东西,它在你手里放了太久,手酸了,没拿稳,它就自己掉下去了。
王希雅:那他还坐在那儿。你知道他什么意思吗?
苏萤:(摇头)我不知道,也不打算知道了。(她站起来,把那杯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他什么意思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的意思,我不等了。他坐他的,我走我的。(她把咖啡杯放下。杯沿对着自己。)咱们走吧,下午还有我的戏。
王希雅:走!
第四场:片场 · 武戏收工后 · 休息区
(傍晚,片场收工,道具归位,灯光师一盏一盏关灯)
赵凌屿:(跑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师父!武戏拍完了?你手腕没事吧,今天那条翻身我看着都悬。
沈清辞:(坐在休息区揉手腕)没事儿,老毛病了。
赵凌屿:(把茶放在他手边)给你泡了杯茶,龙井,跟苏萤姐以前泡的一样。
沈清辞:(手停了一下)……谢谢。
赵凌屿:(站在他旁边,欲言又止)师父……
沈清辞:怎么了?还有事儿?
赵凌屿:(犹豫了一下)我以前一直想问,苏萤姐知道你爱喝茶,给你泡了那么久的茶,你一次都没喝过,为什么呀?上次周导还有晚璃姐的咖啡你都喝了。
(安静,沈清辞低头看着那杯茶,声音很轻)
沈清辞:……因为怕。
赵凌屿:(不明白)怕什么?茶里有毒?
沈清辞:(辞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知道她对我的不一样,所以我没喝,怕喝了就要接住她,接住她就要对得起她,我怕自己做不到。
赵凌屿:(安静了一会儿)那你现在……不怕了?
(沈清辞没有回答,他看着那杯茶,杯沿歪歪的。他伸出手,转了一下,还是歪的。再转,第三次才对正)
沈清辞:(低声说)以前她放茶,杯沿永远对着我。我一次都没有端起来。现在她不放了,我自己泡,但是泡茶的人,不是她了。
赵凌屿:(小声)那你现在想喝吗?
沈清辞:(端起茶杯看了看,又放下,自言自语):想,但端不起来。不是端不起来,是端起来了,不知道喝给谁看,她已经不再关注我了。
场务小哥:(远处)屿哥!你的灯还亮着!
赵凌屿:(站起来)师父……那我先去关灯了。茶你不想喝就放着。别凉了又倒掉,浪费(他跑远了)
沈清辞:(一个人坐在休息区。杯沿对了,茶是温的,他端起来送到嘴边,没有喝,又放下了,自言自语)你说得对,是我错了(他把茶杯握在掌心,没有松开)
第五场:化妆间 · 收工后 · 当晚
(化妆间安静,空调低鸣。苏萤正在卸妆。门被推开又关上。王希雅走进来)
王希雅:赵凌屿刚才跟我说了件事。
苏萤:(对着镜子擦眼妆)什么事?
王希雅:(靠在化妆台边上)沈清辞今天拍完武戏,一个人坐在休息区泡了杯茶。然后端着,送到嘴边,没喝,又放下了。赵凌屿问他为什么,他说——泡茶的人已经不看了。
苏萤:(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嗯。然后呢?
王希雅:然后没了。他就坐在那儿,茶凉了也没喝。后来自己倒了。苏萤:(把化妆棉扔进垃圾桶,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希雅,你觉得我应该感动吗?
王希雅:(想了想)……不知道。你感动吗?
苏萤:(摇头)不感动,已经跟我没有关系了。
王希雅:(安静了一秒)他不就是想让你看见吗?
苏萤:已经晚了,那时候我天天放,他一次都没看见,现在我不放了,他终于看见了,看见了又怎么样呢,他端着一杯茶坐在那儿,等我走过去,他还是站在原地,他一直在原地。以前我走过去的时候他往后退。现在我不走了,他开始等,然后还是和从前一样,他根本就没有动过。(把假发片收进盒子里)我不想再走近他了,不是因为恨他,是因为——走近他这件事,消耗了我太多东西。我以前以为只要再近一步他就会看见我,所以走了很多步。走到最后发现,他站的那块地,我根本就走不上去。不是路不好走,是他不想让任何人站上去。他只是不好意思赶我走而已,所以他一直站在那里,等我自己累,我自然会走,然后我等了几个月,终于累了。我现在坐下来了,我才发现自己坐的这把椅子也挺舒服的。他再端茶再转杯沿再等,那是他的事,和我没关系了。
王希雅:(走过来,把手按在她肩上)那你想喝咖啡吗?半糖。
苏萤:(笑了)想。
王希雅:(咖啡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刚好。
王希雅:(安静了一会儿。轻声问):萤萤。”
苏萤:嗯。
王希雅:你真的好了?
苏萤:(沉默了一会儿)还没有完全好。
王希雅:你还喜欢他吗?
苏萤:(安静。很久。想了想)我不知道,可能还喜欢,但那种喜欢已经不会让我疼了。它就像一道疤,虽然不疼了,但你还是知道它在那儿。
王希雅:(王希雅握住她的手)走吧,回去了。
第六场:河边 · 深夜 · 几天后
(河水流动,月光下碎碎的水声。远处有夜鸟啼叫,一个人走到河边,停住,安静,沈清辞站在河边,很久没动)
(远处传来另一个人的脚步声,逐渐靠近,在几步外停住)
苏萤:(平静)你叫我来这儿,自己站着不说话?
沈清辞:(转过身,安静了几秒)……你今天从走廊过的时候,没有停。
苏萤:嗯。
沈清辞:以前你每次经过我的休息椅,都会停一下。放茶,或者不说话,就停一下。
苏萤:以前是以前。现在不需要停了。
沈清辞:(声音更低)我给自己泡了杯茶,端到嘴边,没喝。
苏萤:赵凌屿跟我说了。
沈清辞:……你知道了?
苏萤:嗯。我知道了,然后呢?
沈清辞:我站在这儿。
苏萤:站在这儿做什么?
沈清辞:(声音很慢,像每个字都从胸腔里往外掏)站在这儿告诉你,那杯茶我不端,不是因为你泡得不好。是因为我怕。怕端起来就要接住你。接住你就要对得起你。我怕自己做不到,所以连试都不敢试。我以为不端就不欠你的。你天天放,我天天不端。我欠你的太多了。这话我当时说不出口。现在能说出口了,但茶已经凉了。
苏萤:(看着他,安静了很久)你说完了?
沈清辞:……说完了。(呼吸变重)现在我端起来了,但你已经不放了。
苏萤:(声音里有一点很轻的东西)嗯,我不放了。
沈清辞:(安静很久)苏萤,我不是来请你重新泡茶的,我知道我没资格。我就是想告诉你,我现在知道了。你以前放在我面前的,不止是一杯茶而已。(他停了一下)我想让你知道,我现在看见了。看见了之后,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苏萤:(安静了一会儿)沈清辞,你不需要道歉,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只是没有选择我。我以前总是通过你来就肯定我自己,总觉得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所以你才会这么对我。后来我明白了,不是你做不到,而是你不想做,你想要的,是那种轻松的没有负担的东西,比如江晚璃,比如自由,比如不需要回应。我给的东西让你觉得负担太重了,你承受不住。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是我们想要的东西不一样。
沈清辞:(声音有些颤抖)那你要的是什么?
苏萤:我要的是一个人看到我端茶的时候,会接过去喝掉,然后跟我说“明天换我泡”。你没有说这句话。我等了几个月,都没有等到。所以我不等了。我今天站在这儿跟你说这些话,不是演戏,不是逞强,是我真的不疼了。
沈清辞:(手紧握又松开,声音很低)……那我现在,还能做什么?
苏萤:你什么都不用做,你以前也什么都没做,以前我等了你很久,但是现在我不想等了。所以你做或者不做,都跟我没关系了。(顿了一下)我该回去了,明天有早戏。
(她转身,走了两步)
沈清辞:(声音从后面追上来)苏萤。
(她停住)
沈清辞:那把椅子,老戏台最东边那把,我去看过了,你放在那里的镯子,我看见了。
苏萤:(安静了一会儿)嗯。我不是留给你的,是留给苏念萤的。她等了一辈子,也该有人陪她坐坐。
沈清辞:(独自站在河边自言自语)她把镯子放在那里了。她好了,我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