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柳玉娘:江南琵琶名手,容貌绝丽,性情外柔内刚
陈子安:游学书生,善音律,温文尔雅
唱词
我鲜衣怒马寻遍长安花
你踏雪寻梅闯进了谁的酒家
一瞥惊鸿同淋雪算白头吗
闪回
陈子安:茶凉了,我给姑娘换一盏?
柳玉娘:不必了。(抬眼)公子听曲便听曲,总盯着人看,做什么?
陈子安:看姑娘的手,(指)左手食指有茧,右手虎口亦有,这是十年苦功才有的印记
柳玉娘:(缩手入袖)公子好眼力
陈子安:可否请教姑娘师承?
柳玉娘:无师
陈子安:不可能,方才那段《明檀曲》第三节的轮指已故秦大家独门手法
柳玉娘:(停弦)你认得秦大家?
陈子安:家母是他的关门弟子
柳玉娘:(愣住)原来……(低语)我6岁那年秦大家路过我家,住过三日,这轮指是他握着我手教的
陈子安:(起身作揖)如此说来,姑娘与我有同门之谊
柳玉娘:(避礼)不敢当,三日指点,怎敢攀附
陈子安:家母常说,秦大家晚年收徒最重缘分。他既亲手教过姑娘,便是认了你这个学生(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这玉佩是秦大家的信物,母亲让我带着,说若是遇同门,可做凭证
柳玉娘:(不接)公子请坐吧,既是同门……今日这曲,我必须更用心些
陈子安:不急,姑娘可愿先听我奏一顿?
柳玉娘:公子也通音律?
陈子安:(取出笛子)略通。(微笑)方才在楼下听了姑娘半曲,心中已和出一段,若奏得不好,姑娘莫笑
笛子声
笛声停入
柳玉娘:(听罢,神色复杂)公子只听一遍?
陈子安:好听的曲子,一遍就够了
柳玉娘:这不是曲,只是随手拨弄
陈子安:在姑娘是随手,在我耳中已是天籁。(将笛递过)姑娘试试这段
柳玉娘:(犹豫片刻,接过笛)我……不善吹笛
陈子安:无妨,我教你
(柳玉娘试吹,不成调)
陈子安:(笑)是气息不对。(示范)要这样,缓而长
柳玉娘:(再试,终于成音)这调子……很特别
陈子安:是我家乡的民谣,叫《等归人》。姑娘想学全曲吗?
柳玉娘:(放下笛)公子今日是来听曲的,还是来教笛的?
陈子安:都是。(座回)不过现在我想先听姑娘弹一曲完整的
柳玉娘:想听什么?
陈子安:姑娘最拿手的
柳玉娘:我最拿手的,未必最好听
陈子安:但一定是真心
琵琶声响起
琵琶声停入
陈子安:(曲终)这曲子……姑娘弹的太悲了
柳玉娘:悲吗?我倒觉得恰到好处
陈子安:汉宫秋月,虽是离别,但原曲末段有希翼之意。姑娘弹的,却是绝了念想
柳玉娘:(抬眼看他)公子听出来了?
陈子安:我听出来的不止这个。(倾身)姑娘心中有个人,是不是?
柳玉娘:(指尖一颤)公子说笑了
陈子安:我不是说笑,姑娘的琴音里,有等待、有想有不甘、还有……认命
柳玉娘:(放下琵琶)今日就到这里吧
陈子安:(不动)他在哪里?
柳玉娘:谁?
陈子安:让姑娘这般挂心的人
柳玉娘:(冷笑)公子以为你是谁,不过听了一曲就要盘问我的私事了
陈子安:(拱手)是我唐突了,但姑娘,琴音骗不了人,你等的人不会回来了
柳玉娘:(猛的站起来)出去
陈子安:(起身)我明日还来
柳玉娘:听雨阁不欢迎你
陈子安:姑娘,我不是他。(停顿)我不会让你等
(门关上,柳玉娘独坐良久,指尖抚琴弦,奏出方才笛子上那个调)
闪回
陈子安:今日不悲了
柳玉娘:公子怎么又来了?我不是说过不欢迎
陈子安:可钱我付了双倍。(笑)开门做生意,总不能赶客
柳玉娘:那你听曲便是,莫要多话
陈子安:好。(闭目)姑娘请继续
(曲终,陈子安睁眼,从袖中取出一十卷谱)
陈子安:这是我昨晚谱写的,姑娘看看
柳玉娘:不看
陈子安:(展开)你看这段,我用了你上回那个轮指变奏,接在这里……
柳玉娘:(瞥了一眼)错了
陈子安:哪里?
柳玉娘:这个应该低半度。(不自觉接过谱子)还有这里,太急了,该缓一拍
陈子安:(凑近)这里呢?
柳玉娘:(完全沉浸在谱中)这里好,但若是加个揉弦……
陈子安:揉弦?对,就该揉弦
柳玉娘:(抬头发现他靠的极近,往后退)公子自己看吧
陈子安:姑娘方才不是说“不看”?
柳玉娘:(恼)你!
陈子安:玉娘啊,我是诚心请教,这谱子是我毕生心血,若得你指点,死而无憾
柳玉娘:谁许你叫我名字?
陈子安:同门之间不该以名相称
柳玉娘:(气笑)你……无赖
陈子安:无赖便无赖,(将谱子推到她面前)这个曲子还没名,姑娘给起一个
柳玉娘:(细看谱子)这调子……像是两个人对话
陈子安:正是,一高一低,一问一答
柳玉娘:那便叫《子夜对》罢。
陈子安:不好,太悲
柳玉娘:那公子说叫什么?
陈子安:(注视她)叫《遇知音》可好?
柳玉娘:(避开目光)俗气
陈子安:那姑娘说个不俗的
柳玉娘:(思索片刻)《琵琶语》。只说琵琶不说人
陈子安:妙。(抚掌)琵琶本无言语,是听的人有心
柳玉娘:公子明白就好
陈子安:我明白,但我这心里的话,姑娘可愿听?
柳玉娘:(起身)我该回去了
陈子安:玉娘。(拉着她衣袖)在座片刻,可好?
柳玉娘:放手
陈子安:(松手)对不住。我只是……下月要进京
柳玉娘:(背对他)那便预祝公子金榜题名
陈子安:若我高中,你可愿……
柳玉娘:不愿。(转身)公子,我是乐籍,你是士子,云泥之别,不必多言
陈子安:乐籍又如何?我为你脱籍
柳玉娘:然后呢?做你的妾?还是外室?
陈子安:我要明媒正娶
柳玉娘:(笑)公子啊,这话你自己信么?
陈子安:我陈子安对天发誓……
柳玉娘:不必。(摇头)三年前,也有人这样对我说,他说高中之后,必回来娶我
陈子安:他……回来了吗?
柳玉娘:回来了。(淡淡地说)带着新婚妻子,来听雨阁听曲。他夸我琵琶弹的好,赏了我十两银子
陈子安:我不是他
柳玉娘:你们都一样。(抱起琵琶)公子,今日到此为止吧,茶钱不必付了,就当……践行
陈子安:(拦住她)最后一个问题
柳玉娘:说
陈子安:若我真的明媒正娶,八抬大轿,你可愿?
柳玉娘:(看着他许久)等你做到了,再来问
(她下船离去,陈子安独立船头,将谱子一页页撕下,折成纸船放入河中)

唱词
一缕情丝 一寸柔肠 一抹情愁
青衣罗衫 你我若见
乱了谁眉眼
兜兜转转 往事初显
却难辨世间真假
时间尽头 与你相守 无所求
闪回
柳玉娘:公子久等
陈子安:我以为你不来了
柳玉娘:答应要奏全本《琵琶语》,自然要来
陈子安:天冷,你穿的单薄。(解下披风)
柳玉娘:(后退一步)不必
陈子安:(手停在半空)玉娘,你……
柳玉娘:公子,今日只奏琴,不说其他
陈子安:好。(坐下)我听着
(柳玉良奏请,曲之中断陈子安曲笛相和。码头上人渐多,却无人喧哗)
柳玉娘:(曲终)公子笛意精进了
陈子安:这十日,我每日练到子时
柳玉娘:何必如此
陈子安:想让你记得我的笛声
柳玉娘:(低头)记得又如何
陈子安:记得,便不会忘了我。(取出笛子)这个送你
柳玉娘:太贵重了
陈子安:不过一支竹笛。(塞入她手中)你若不收,我便扔进江里
柳玉娘:(紧握)你……这是何苦
陈子安:玉娘,等我三年
柳玉娘:等什么?
陈子安:三年内,我必为你脱籍,必八抬大轿娶你过门
柳玉娘:(笑)公子啊,这话我三年前就听过
陈子安:我不是他
柳玉娘:那你告诉我,你凭什么能做到?
陈子安:(沉默片刻)我父亲是礼部侍郎
柳玉娘:(愣住)什么?
陈子安:我本名陈彦,陈子安是化名。家父,陈文渊,官拜礼部侍郎
柳玉娘:(后退)你……骗我
陈子安:不是骗,是不得已。若以真名游学,处处有人逢迎,听不到真话,也遇不到……真人
柳玉娘:(冷笑)所以公子是来体察民情的?我这乐籍女子,可是让公子见笑了?
陈子安:玉娘,我若在意身份,何必与你说明?
柳玉娘:那你说这些做什么?显摆家世还是……
陈子安:都不是,你要相信我。(握住她肩)我有能力为你脱籍,有能力娶你,有能力让你不再受委屈
柳玉娘:(争开)我不需要
陈子安:你需要!(声音拔高)你等那个人,不就是因为门第之别才负了你?现在我告诉你,没有门第之别!我配得上你,你也配得上我!
柳玉娘:陈公子,你太天真了
陈子安:我二十三岁了,不是十三岁,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
柳玉娘:那你父亲呢?礼部侍郎的公子,娶一个乐籍女子?满朝文武会怎么说?
陈子安:那是我的事
柳玉娘:不,那是我的事。(摇头)我若真嫁,世人不会说陈公子情深意重,只会说柳玉姑娘狐媚惑人,攀附权贵。
陈子安:你管世人说什么!
柳玉娘:我可以不管,但你呢?你的仕途呢?你父亲的脸面呢?
陈子安:我……
柳玉娘:(抹泪)公子,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有些事,不是两情相悦就够的
船夫:客官,开船了!
陈子安:(抓住她的手)玉娘,等我,我一定回来
柳玉娘:(抽出手)公子保重。(从怀中取出一枚香囊)这个……留着防蚊虫用
陈子安:(接过)里面是什么?
柳玉娘:寻找草药罢了,(转身)快上船吧
陈子安:你还没回答我
柳玉娘:(背对他)三年后你若还来,我再答
(陈子安上船,船开,柳玉娘始终未回头,直到船远,她才缓缓抬手挥了挥)
柳玉娘:(低声)傻子

闪回
徒弟:师父,这段我总是弹不好
柳玉娘:心不静。(抬头看见陈子安,手中琵琶谱落地)
陈子安:(捡起谱子)《琵琶语》……姑娘还在教这首?
柳玉娘:(对徒弟)你先下去
(徒弟退一下,两人相对而立)
陈子安:玉娘
柳玉娘:陈大人
陈子安:别这么叫,怪生分的
柳玉娘:礼不可废。(示意)大人请坐
陈子安:(坐下)你……一点没变
柳玉娘:(斟茶)老了
陈子安:不老。(从怀中取出一物)这个,物归原主
(是那枚香囊已旧的发白)
柳玉娘:大人还留着?
陈子安:六年,一日未离身。(打开)里面的草药早没了,我换了新的
柳玉娘:不过是个寻常的香囊
陈子安:不寻常,(取出一张纸)这里面缝了一封信,我第三年才发现的
柳玉娘:(脸色微变)你……拆了
陈子安:拆了(展开信纸)上面写着‘子安,见字如晤。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三年已过,你已忘了我。如此甚好,不必再来。’
柳玉娘:(低头)那时年少气盛,让大人见笑了
陈子安:我第四年就来了
柳玉娘:(抬眼)什么?
陈子安:第四年春,我中了进士,第一件事就是回来找你。可听雨阁关了门,人说你去金陵了
柳玉娘:是,父亲病重,我陪他去金陵求医
陈子安:我等了三个月
柳玉娘:后来呢?
陈子安:后来父亲催我完婚。(顿了顿)我娶了恩师之女
柳玉娘:(手一颤)大人该娶的
陈子安:她是个好女子,温柔贤淑。可惜体弱,半年不到便去了
柳玉娘:节哀
陈子安:不必。我与她相敬如宾,但无男女之情。(注视她)我心里一直是你
柳玉娘:大人慎言,此话不能乱讲
陈子安:这里没有外人。(倾身)玉娘我如今是苏州知府,能自己做主了
柳玉娘:所以?
陈子安:所以我来赴三年之约
柳玉娘:(笑)大人,六年了
陈子安:是,迟了三年。这三年,我无一日不悔
柳玉娘:悔什么?悔娶了别人?
陈子安:悔当初为何不更强一些。我该直接为你脱籍,该不顾一切带你走
柳玉娘:然后呢?你父亲会与你断绝关系,你的仕途就此断绝,我们俩困守愁城,终成怨偶。
陈子安:你怎知一定会如此?
柳玉娘:我见过太多。(起身)陈大人,往事已矣,莫要再提
陈子安:(也起身)若我偏要提呢?
柳玉娘:那便请回
陈子安:(从袖中取出一纸文书)这是你的脱籍文书,盖了苏州府的大印
柳玉娘:(愣住)你……
陈子安:从今日起,你是良民,不再是乐籍。(又取出一张地契)这是虎丘山下的院子,我已买下,不大,但够住
柳玉娘:(后退)陈子安,你疯了?
陈子安:我是疯了,疯了三年,如今才醒
柳玉娘:我不要
陈子安:为何?
柳玉娘:无功不受禄
陈子安:这不是禄,是聘礼。(跪下)柳玉娘,陈子安今日以天地为证,求你嫁我为妻
柳玉娘:(惊)你起来!
陈子安:你应了,我便起
柳玉娘:你……你先起来再说
陈子安:你先应
柳玉娘:(跺脚)陈子安!
陈子安:(抬头笑)你叫我名字了
柳玉娘:(扭过头)无赖
陈子安:是,我无赖。(从怀中取出一物)这个,也给你
(是一只白玉簪,与当年那只几乎一样)
柳玉娘:这……
陈子安:你当年那支,在码头上摔断了。(起身)我请苏州最好的玉工,照记忆重雕了一只
柳玉娘:(接过)你记得?
陈子安:记得。你戴白玉簪的样子,我这六年间,夜夜梦见
柳玉娘:(落泪)傻子
陈子安:是,我是傻子。傻到以为功名重要,以为门第重要,以为世人眼光重要(握住她手)现在我知道了,什么都不比你重要
柳玉娘:可我已经老了
陈子安:我也老了
柳玉娘:我脾气不好
陈子安:我知道
柳玉娘:我只会弹琵琶
陈子安:我爱听
柳玉娘:我……
陈子安:(吻她手背)柳玉娘,嫁给我
柳玉娘:你不怕世人笑话?
陈子安:让他们笑,我娶的是心上人,不是世人
柳玉娘:(扑入他怀中)陈子安,你让我等了六年
陈子安:(紧紧抱住)我知道,我用余生赔你,够不够?
柳玉娘:不够
陈子安:那来世也赔
柳玉娘:(破涕为笑)谁要你来世
陈子安:那今世,明日就成亲
柳玉娘:明日太快了
陈子安:我已经等了二千一百六十日,一日都嫌多。(为它簪上玉簪)好看
柳玉娘:(摸簪子)和当年一样?
陈子安:比当年更好(牵她到琴边)最后一曲?
柳玉娘:奏什么?
陈子安:《琵琶语》。我们的《琵琶语》
(琴笛和鸣,恍如六年前,只是这一次,曲终人不散)
闪回
柳玉娘:(倚在他怀中)子安
陈子安:嗯?
柳玉娘:那香囊里的信,其实还有半句
陈子安:什么?
柳玉娘:(轻声)我写的是‘若你看到这信,说明三年已过,你已忘了我。如此甚好,不必再来。但若你还来,我便跟你走’。
陈子安:(抱紧她)我来了,晚了三年,但我来了
柳玉娘:不晚。(微笑)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