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父亲去世后我常常梦到他。
他一直以外出打工者的形象存在于我的梦境当中,梦里我和母亲的心情都是雀跃不止的,盼望他早日归来。然而每一次他都只作短暂的停留,神情萎靡,脸色灰暗,三言两语交代个大概,然后并无留恋地抽身离去。甚至有几次他都不愿意露面,直接托人捎来些关于他的消息。相似的梦境过于频繁,希望总在梦里不断落空,我醒来后又被现实的荒凉狠狠抽了一记。久而久之,但凡有父亲出现的梦总归是一种可怕的象征,我越想抗拒,越是反复出现,越出现越想拼命抗拒——坠入虚无的恶性循环,想念与抵触的情绪纠缠,不胜其扰。
〔2〕最终我在梦里变得不再乖顺。
有一次我实在忍无可忍,想方设法找人要到了父亲的电话号码,心想一定要打过去向他问个水落石出。我一遍又一遍地拨打那个外地号码,怒从中来,心里盘算着,只要他听电话,我便要出言不逊,继而想好了声讨他的种种台词。可我听到他沉闷的一声“喂”之后,还听到了另一个女人的声音,我竖起耳朵仔细辨别那杂乱的陌生环境,电话那端还有一个男孩的吵闹和一家子的天伦之音。
眼睛被猛烈的光亮刺痛,我恍然醒悟,强迫自己从梦中醒来,然后发觉后背发凉,枕头上湿漉漉一片,手一摸,是汗也是泪。
〔3〕不觉间我已经在梦里哭了好久,醒来后怅然若失,眼泪再次遏制不住地洗涤我的神志。有多少次被反复重演的悲恸所折磨,就有多少个浑浑噩噩的早晨等着我,以一个嘹亮而清晰的声音告诉我一个事实:这个世界上,我再也没有父亲了。
我问母亲是否梦到过父亲,母亲说有。我很好奇父亲在她的梦里会是什么样的形象。母亲说,他总是交代她赶快回家去,照看好家里的树木、牲口和田里的收成——更像是出远门前的一种嘱托。还有别的吗?我问。母亲摇摇头,一脸恍惚,尚沉浸在有父亲的梦里不能自拔。
〔4〕母亲不知道父亲曾有过一段婚姻。我也是在父亲去世后才听二叔说起,父亲的前妻如何如何,而祖母又是如何刻薄如何虐待她的。讲到父亲的憨厚耿直,二叔怒其不争道:“你父亲就是个榆木疙瘩,出门修水库,一去大半年,对家里境况一无所知,哪想自己媳妇都跟几个男人鬼混过了。”
“那后来又是如何分开的呢?”
“生下第一个孩子的时候,正闹饥荒,你父亲到处借粮食,你祖母可恶得很,连借来的几斗米面也被克扣走了。孩儿他娘没奶水,这孩子刚落地没多久就死了。人家铁了心,一气之下打包行李回了娘家就没打算再回来了。”二叔顿了顿,“据说走的时候肚子里还怀着一个。”
〔5〕“那父亲不后悔吗?怎不去追回来?”
“世上的事哪有称心如意的?树最怕天热,人最怕心凉。恐怕这就是你父亲心里一辈子过不去的那道坎。那几年他丢了魂似的,活得没个人样。”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那些往日里匪夷所思的梦境碎片纷纷跌出脑海,一一对应拼接,呈现在眼前。我想我终于理解梦中的父亲了,他以这种方式赎罪,也百般尝试托梦让我记住他的冷漠和绝情,最终的目的不过是想令我彻底忘记他。因为他已经在另一个没有我和母亲的时空,实践承诺,修补他最初的家园,从而实现他的美好愿景。
〔6〕我很遗憾在他的遗憾里没有我们,但我知道我们的存在曾令他觉得圆满,因而无憾。有时我又不免提出质疑:如此牵强附会地诠释一个梦境,只因为那是父亲的夙愿吗?
父亲作为这个大家庭里第一个出生的孩子,身上被寄予的厚望可想而知。他被要求遵循祖制,子承父业,挑起家中大梁;被要求还未成年就要学会照顾自己的弟弟妹妹们,自力更生;被要求赶快辍学,把机会留给最小的弟弟,并尽早替家里分担家务;被要求只能凭借自己娶上媳妇,另立门户;最后还被要求为家族传宗接代,续上香火。
〔7〕他必须做一个听话的孩子,一边接受父权思想的洗礼,一边忍受母亲的独断专横。生活在父母夹缝里的父亲,就是这样一个没有童年的可怜人。像一个懵懂无知的孩童,被要求拎上一杆枪去前线冲锋陷阵,可那人还没有枪高,没有被生活训练过的他随处彰显出一丝稚气、笨拙和胆怯。尽管命运一下子向他投来无数颗不定时炸弹,父亲亦不能闪躲,更不能选择,唯一能做的只是站直了腰杆,露出黑黝黝的脊梁背,从一片看不见希望的黄土地上挺身而出,与未知的凶险和黑暗赤身搏斗。
〔8〕从二叔记事起,父亲就开始养蚕。
“起初你家承包了一整片山坡,绿油油的。到了春天,他更像一头驴,没日没夜死命掖。但那有啥用?这一家人没一个承他的好!”二叔挑着一袋子辛夷桃,肩上晃晃悠悠,我跟在他屁股后头,二婶在前面引路,拄着拐杖慌里慌张去帮忙开门。
“后来磕磕绊绊明媒正娶了第一门媳妇,再后来养牲口,卖了一头骡子到漯河去,再后来自己喂牛,阴差阳错这才买来了你母亲组建家庭。”
〔9〕漯luò河,这个恰巧是我现在生活的城市,驾车一路往西南方向挺进只需要两个半小时便可到达我的家乡。20世纪80年代作为中原地区最大的牲口交易市场,这里的繁荣气象可见一斑。牲畜为生产队集体所有,一方面扮演着财富积累的重要角色,另一方面充当着全队乃至全公社的劳务机器。在农耕社会,牛、马、骡的价值堪比一条人命。
我一直想象着父亲独自一人牵着一头骡子,循着水泥路从南阳到漯河,徒步三百里完成这场交易的样子。或许他很向往这次长途旅行。在那个交通不够发达的年代,他需要带上三天三夜的干粮和少得可怜的盘缠上路。这是一个必须顺利执行的任务,一路他还要保障骡子的健康和安全,那是归来时将到手的全部家当。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10〕他自信而笃定地上路,或许脸上还洋溢出一种不自在,这种不自在是与他农民的身份相吻合的,他要用这一场遥远的征程来证明自己,丰富人生。去外面闯一闯见一见大世面,待衣锦还乡,他会成为全村的焦点,从此别人对他的刻板印象也必将颠覆。
事实与父亲所设想的并无二异。一周后,大家闻讯赶来,围观他,不禁向他好奇发问:
“宋老大,那漯河城是什么样?大不大?”
“那可大了,顶咱们十来个村了。”
“你是沿着哪条路走的?有没有摸丢(走丢)啊?”
“我哪有那么笨,走一路问一路,鼻子底下长的是啥?”
“漯河人洋气不?吃的是啥?那里的人是不是三条腿走路?”
“去你的!吃的比咱们好些!白米白面,火烧豆浆,油条胡辣汤。吃一顿顶三顿。”父亲顺势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皮炫耀道。
〔11〕“那牲口卖了多少钱,你有没有讲价?这钱打算咋分配?”一个个问题砸过来,父亲从未享受过如此刻般的荣耀,这让一向腼腆的他显得极为促狭。其实父亲之所以要领受这一艰巨任务,还有另外一层原因。当年他的前妻偷了生产队的一个倭瓜,被发现后反诬陷是父亲做的,父亲没有反驳,并当场认了。当即他成为全村的批斗对象,并被大肆宣扬,扣上了偷窃公共财产的罪名。那是父亲遭受过的奇耻大辱,从此辱了名声,前妻走后再没有人登门拜访为他牵线搭桥。他像罪人一样浑浑噩噩地活着,从未想过正名,他只想用另外一件事情来掩盖并抹杀掉这段不堪回首的记忆,以此涂改人们对他的偏见。
父亲做到了,那几乎是父亲人生当中的高光时刻。
〔12〕二叔私下里问父亲是否真的一路顺遂,难道就没有遇到磕磕绊绊的事?父亲告诉他那些都是堵人的官话,实际上他去的时候颠三倒四,晕头转向,问的人也不对路,后来学聪明了,只挑穿着光鲜的人问,那想必是见过世面的。回来的时候更绝,钱被小偷偷了个精光,父亲只得站在那人挤人的牛行街,喊破了喉咙都没人搭理。他心下瓦凉,想死的心都有了。最后还是小偷良心发现,看他着实可怜又偷偷把钱放回来了。那时他已在原地蹲守了一天一夜,不吃不喝干等着,真的两眼一抹黑,绝望哪。
这段经历被夸大其词且含有表演的成分,但也许是父亲陈述的语气过于平淡,反倒坐实了这个故事的可信度。二叔啧啧称奇,这不免为父亲秉性刚毅、纯良厚朴的人物性格又增光添彩。
〔13〕“如果你妄想通过自己的一点成就去改变别人对你的看法,那是不可靠的,人还是要自己争囊气。毕竟有些罪孽是洗不掉的。我只是个农民,除了春蚕、牲口、木头啥都不懂,可我得知道,啥时候该低头认㞞,啥时候该挺直腰板。”纵然他坚定自己的信念,年过半百的父亲打此认了命,以为人生就如同那春蚕一般在短暂的季节交接完使命,本打算务实本分,糊涂潦草地度过一生。可他没想到坎坷的路在冥冥之中会有所转机。这本是一个充满罪恶感的开端,父亲却因此开启了人生当中的第二个阶段。
买来的母亲成了他的第二任妻子。
〔14〕“半路夫妻一开始都是要磨合的。外地蛮子不听话,逮住机会就跑。你妈那时候心不净,这日子当然也过不安稳。你父亲偏是个敦厚老实人,但老实人也有糊涂的时候!这中间的弯弯道道自是没法说!”二叔陷入了无边的回忆,“但你二婶再傻,我也不会动她一根指头。”
“娶了二婶,是你的福分!”
“是啊!咱家里成分不好,讨不到好媳妇,媒人就介绍这么一个远处说话不利索的人给我。我当时就想着能生养就好,扯着她的手一路领着她就回来了,几乎是白搭,没花啥钱。”二叔端着一碗茶,自鸣得意地说。
〔15〕二婶一侧胯骨摔断了,常年拄着拐杖,行动不便。她曾边比画边用含糊不清的语言询问我,问我是否跟我的小哥哥联系过,问我是否知道他已经生了二胎。
她从墙上扒下来一本日历,用略带自豪的语气说:“你看,前年穿短袖的时候他生的女儿,今年下雪天他生了儿子。”她想证明她的信息真实可靠,可我看不出那本日历摆在我面前是为了表达什么。
她又说:“门外的月季花开了我过生日,摘辛夷的时候你大哥二哥会回来过中秋节。”她准确无误地翻到了她生日和中秋节的那一天。
二叔帮忙解释道:“她不识数,也不识字。但是那日历她却看得懂。你说这些不太能的人其实比我们识字的更聪明咧!”
〔16〕我翻过来去看,果见里面在重要日子的节点处有重重叠叠的折痕。他们家的日历每日一掀,她像一个敲钟人牢牢记得这道例行公事,然后将过去一年的日历拿来反复比对,在新的日历上找到对应日期以此为标注,记录着家里所发生的大小事件。
母亲没有这样的智慧,但父亲也放心把钱交由她保管。我看过她独自在灯下像模像样地数稔着一、二、三,然后仔细比对每一张钞票的大小,并得出了大的面额大是一百,小的面额小是一块,二大的是五十,三大的是二十的结论。
〔17〕但母亲来到这个家里,从一个被买来的蛮子到保管财产的身份转变,令人禁不住好奇想要一探究竟其中的幽秘。我想象着那个战战兢兢的四川女人,她是如何在父亲与祖母的战火之中如履薄冰,从而克服重重难关,在这个家中占据一席之地的。
据她说,她几乎是被“挟持”上了一辆牛车,那个被她选中的男人则沉默地坐在她的身旁。她想抬眼看他,又不敢太明显。那个男人也想跟她开口说话,试了几次欲言又止。
“我心里想着你父亲是看不上我的!哪有人走路车两边来回转悠,架子车轮竖着转,他倒是横着走!太不自然了。他就低着头,吭哧吭哧出气,跟前面那头牛一个样。我第一次见他,就觉得他像一头牛。”
〔18〕从幼童时期,她所能感受到的爱都已相继离她而去。独自成长的二十年间,她概括出一个浅显的生存技能,那就是谁在她身边,谁就是她必须去爱的人,也只有这种全力以赴的爱和付出,才能换得一点点的生存空间和寂寥的温存。她以后要跟着这像牛一样的男人一起生活了。她必须爱他,讨他欢心,让他也有可能回馈她。
那天的风真大。北方的冬天总是阴沉着脸,一副谁都亏欠它的不高兴模样。她裹了裹身上仅有的那件单薄衣裳。冷风里,那股酸臭味令她作呕,原本作呕是该有的生理反应,但她浑身松了架,胃部翻涌不上来。
“我那天是真的知道饿了!”
〔19〕前方十字路口是一片热闹的集市,辛辣的胡椒味和油条的香味,几乎勾住所有过路人的鼻子。她饱受饥饿的痛楚,这一瞬间食物的诱惑摄取她的痛苦记忆,她已不再是那个人见犹怜的女童,也并没有热心肠的人为她盛上一碗热粥,她以后的每一口饭,不再靠眼泪,只能靠自己的真本事去获取。
永远不能暴露出自己的真实想法,那是一个随时可能招致危险和灾难的信号。她睁大了眼睛,用力吸吮着空气里飘散的食物的香气,她努力回想上一顿饱饭是什么时候,又是在哪里,吃的什么东西。
〔20〕“你幺嘎婆是被饿死的!我还活着嘛,我就得去讨那一口饭!你父亲问我想吃些什么,我又怎么会拒绝。我只顾打量周围别人的碗里有什么,嘴上却不能说。我怕我喊出来的那一样是贵的东西,哪个还没到人个家里就遭人嫌?但是,你父亲,他好像瞧出来啥子一样。油条、包子、葱油饼都买来咯,还有三碗胡辣汤!”
原来她都记得,那天的场景和每一个细节。
父亲不忍看她,将自己的那碗饭也推了推,示意她也一并吃下。母亲抿了抿嘴,将嘴角的油渍抹去。肠胃显然没有得到满足,但她还是用力摇了摇头。父亲友好地再次将碗推向她,她不再摇头,但直直的、倔强的眼神表明了她的意志。父亲没再说什么,埋着头,扒拉完自己的那碗饭,打包剩下的食物,一把塞进她手里让她提着。
〔21〕饭后,他安排她去了一家农贸市场。
她迷茫地跟随着,他的脚步可真快啊,踏在泥泞不堪的路面上,更像是一把尖利的犁头,劈开了一片光芒万丈的田地。她站在一匹匹光滑的布料前不知所措。
父亲指了指,让老板从高高的货架上取下来那件宽松的紫红色棉袄,弹了弹上面的灰尘,把衣服对照着母亲的身材比了比。“就这件吧!”他没有征询她的意见,买衣服跟买她时的方式是类似的。
困顿之中的四川蛮子过分解读了河南话里的人情暖意。将那件大小正好的棉袄裹在身上,她再次穿越人群,有种脱胎换骨的错觉。那也许是因为她的孤寂和苦闷都已沉淀太久,一丝火光划过黑夜的天际,都能带给她梦幻般的神秘错觉。
〔22〕总之,那个时候站在她身旁的男人,让她暂时忘记了自己被贩卖的身份。他带给她的感受,不过是她有意为之的主观臆想,但在那一刻,点燃了她迷途之中的空虚和无望。
母亲是带着奢望进入这个家庭的。
日子过得像一碗水,清净自在。父亲任劳任怨,母亲勤俭节约。那确实是他们相守相望的一段好日子。奈何好景不长,父亲年轻时被苦难拖垮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那一年山茱萸大丰收,我家守着一整道山沟,自上而下地望去,红彤彤的、丰盈饱满的果实挂满枝头,看着着实令人眼馋。父亲指望着这场丰美的收成能够换来一沓子钞票:他心里挂念的仍然是我日后的供给以及学费问题。
〔23〕父亲对二叔说:娃娃大了,她小叔叔、姑姑都各有各的一家人,我还有一口气,不能光指望人家去接济。
二叔理解他的难处,也奉劝他多为自己打算打算。“都多大的人了,你还娃娃、娃娃地叫她,女孩子家,你再亲也是枉然,留不住的。大哥你要爱惜自己。”
父亲脸色一沉:“二娃儿,这话你以后可别说了!女娃咋了?我没有生儿子的命,老天赏赐我一个女娃一定有它的道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啥意思,你自己有三个儿子跑我这里说风凉话!”
“大哥你算算你今年多大了,等她长大了你还能借她力不成?”
“我不指望她啥,我凭着自己的良心!”
“叫我说不如早些辍学好,把她嫁人了,换一门亲事,招倒插门女婿也行,好歹为你们俩养老送终。”
“我自己一条烂命,何苦为难孩子?何况我这辈子就是吃了没文化的苦。人不能光顾自己活!”
二叔无话可说,他拗不过父亲这头倔驴。
〔24〕父亲眼里有了光,心里有盼头。他自带了行李吃住在山上,日夜看守那漫山遍野的山茱萸。果实成熟后他和表哥们采摘下来,沉甸甸的足足二三十麻袋。有远处的买家来收,粗略估量一下,应该有五千元不菲的收入。姑父临时起意,奉劝父亲不如将山茱萸交由他去出货,不说那五千元钱,凡是多卖出来的价钱,他只要四分提成,算是一个过过手的公平交易。姑父讲得头头是道,他有十足的把握会让父亲多赚一笔,顺带自己也有额外的提成,两全其美。为此,姑父还搬出了一个父亲不会拒绝的理由,劝父亲也为他和姑姑着想,他们也想自力更生,并不想拖累自己的三个儿子。
〔25〕善良的父亲被说动了,他交出了积攒了一季的心血。没想到秋天的一场连阴雨过后,那满满一屋子堆积如山的茱萸果竟腐烂不堪,果肉褪变成污浊的黑色,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堆一文不值的废物。父亲叫苦连连,姑父傻了眼,此时反倒把责任推卸到父亲身上。他指责父亲不该不看天气预报,还为自己开脱道,既然是做生意,就没有不赔的,光想着赚钱,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所谓的额外分成也只是一个可能,当初的承诺变成了一张口头支票。无论如何,姑父表示他绝无可能为这个烂摊子负责。两手空空又嘴巴笨拙的父亲,不但一毛钱分红没得到,连最初的五千元成本价也无处寻觅。
〔26〕血本无归的挫败,令身体本就不堪一击的父亲再遭重创,他刚做完白内障手术的眼睛变成了泪水的沟壑。父亲魂不守舍,白天总感觉有影影绰绰的东西在眼前晃动,夜晚听见鬼魂叫他的名字催促他离开这疾苦人间——山茱萸成了压垮父亲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怕是撞见了不干净的东西……我怕是阳寿已尽……我怕是要去赎罪了……”父亲变得神神道道。
二叔的亲弟弟栓柱叔还记得父亲在最后的日子里常念叨的话:“我走后,你无论如何要帮忙照顾她们娘俩。她们都是可怜人,上辈子造了孽跟我过一家,这辈子半点福分都没享到。”说罢父亲就又抹泪了,鼻泗交替,嘤嘤地啜泣,像个委屈的小孩。他说的次数多了,几位叔叔们听着,并不放在心上。
〔27〕父亲变得越发古怪,他开始打点他的工具箱,把吃饭的家什一件件变卖了,买自己平时舍不得抽的烟;还借了钱买来一块亮晶晶的手表戴在手上炫耀;甚至有一次去配老花镜的同时还顺便给自己配了一副太阳镜;他对母亲也越发依赖,总是想去拉她的手,坐到她身边,替她一遍遍擦拭眼角,抚摸她的脸庞,似乎要把母亲的苦难也一并抹去;小叔叔托人捎给他治疗高血压的药,他总也忘了吃,有时干脆弄丢,吃的时候偏偏找不到。
最后的那些时日,父亲躺在床上,嘴巴歪着,两眼瞪着,还在直挺挺地问母亲:“娃娃还要多久回来呀?她还要多久啊?回不来就算了,不要耽误她学业。你要对她好,一巴掌都不许打她,知道吗?她是个好娃,将来你定能指望得上!”
〔28〕村里再度修造水泥路,村干部通知每家每户必须出一个劳力,父亲和二叔同去。十几里的山路,是我放学回家熟烂于心的那条。父亲一个跟头栽下去,有去无回。乡村医生上门诊断为急性脑出血,很快他深沉地睡去,就再也没有醒来过。直到我疾奔回家,跪倒在地,撕心裂肺地哭喊,他才闭了眼,肉身得到抚慰,灵魂安详地离开。
父亲葬礼后最受打击的是母亲。我哭到昏厥,无声无息地躺着,母亲一开始憋着眼泪不敢有动静,小心翼翼看护着我,丝毫不敢流露出她的悲伤。等我缓过来,她反倒失了神,扑倒在父亲的坟上痛哭流涕。我冷冷地看着她像失心疯的人一样手足无措,哭天喊地。她的天塌了,这个当初花六百元把她买来的男人两手一撇,负债将她甩卖出去。
〔29〕邻居家前来要债,毫不顾惜刚刚痛失亲人的一对母女,四处搜寻没见家里值钱的东西,为首的那位表伯径直走进灶房,抄起了一口锅大摇大摆扬长而去。
“你为啥子两眼一闭就走了?留下我们母女可怎么活?你咋个不带我一起走,没有你我活不下去!你的女娃我照顾不了,你自己出来想法嘛!”
母亲捶着父亲的坟继续哭,手一把把抓散泥土,嘴里咆哮着:“我的命那么苦!宋老大,你欺负完我就走了?我还没有找你算账,你在底下给我等着。我自己去讨伐你!”她想要父亲不得安生,得向他讨要个公道。
我已然没了力气也没有了眼泪,木讷地站着,身体飘浮着,心像掏空了,对眼前所发生的一切无知无觉。
〔30〕一周后是父亲头七的日子。我们去给他烧纸,依照规矩摆供食。轮到我磕头跪拜,正当我行礼之时,一朵绮丽的花砸落到我的手臂。我仰起头,看见正头顶那棵一向死气沉沉的河楸木仿佛一夜之间焕发生机,积蓄了所有的能量盛开怒放,密密匝匝的黄色细蕊小花占满枝头,风一吹便一层层飘落,绵绵密密地铺满一地,落在父亲的坟上,像是特意为他盖上了一床柔软的棉被。
这棵河楸树是数年前父亲亲手栽下的一棵幼苗,当时祖父极力反对,但执着的父亲还是种下了它。此刻众人喧哗,皆发出惊叹之音,大家都讨论着这定是一个好兆头,几十年不见生长的树在此刻开花,想必是一种新生的寓意。
〔31〕而我却觉得那是死亡的象征。一个人的一生,就在那闭幕的瞬间,零零散散,分崩离析。那绚烂一树的花朵,是他对生命最后的谢礼。生来是一棵怀着敬畏之心悲壮而歌的树木,死后零落成泥碾作尘,连一丝一缕的香气都不肯留下。他不应当对世间有半分留恋。
没有了父亲,我没有了家。祖母去世,母亲改嫁,哑巴爹爹也被送去了养老院,我变成了在世间游荡的孤儿。
逢年过节,我便无处可去。二叔有三个相继成家立业的儿子,但他们都要守着他们的小家庭过年,我这个年纪最小的堂妹就暂时成了他们的亲情替代品。这一年,我照例闷在二叔家里写稿子,早上总比他们晚起,不吃早饭。二婶视我为己出,醒来锅里必定有卧好的鸡蛋给我留着。
〔32〕早春时节,新鲜的野味挂满枝丫。我劳动了一上午,采摘了一大篮子葛花,挑选模样好看的清洗干净,拌上面和香油,做成煎饼当作午饭。我等着这一顿美味来解馋,哪知二婶迟疑着不动碗筷。我知道她应该是在等二叔回来。
“他说了回来吗?”
“回来的。”她用力地点头。
我指了指屋里过一点半的钟表。二婶应该看得懂。
“他说他回来。”她重复道。
谁知第二天中午,同样的剧情再次上演,我又是做好了三人份的菜等待开饭,二婶忧心忡忡地说:“他爹会回来的,去赶集了,说中午一定会回来吃饭。我们要等着他。”她迟疑着,不肯动筷。
“你开车,咱们去找。”二婶着了急,她拄着拐杖起身,先去把饭菜扣上,然后准备去锁门。
〔33〕四十分钟的车程,我载着她直奔镇上的市集。二婶不由分说地找到了开诊所的堂哥家,哥哥说二叔上午就走了,说是坐公车回去的。我也跟着着了急,一个大活人,难道还能走丢了不成?二婶不死心,她不说话,趔趔趄趄地转身,扭头就走。
我们在熙熙攘攘的街心兜兜转转,午后的太阳照得人心慌。我尾随其后,看着那个一瘸一拐的身影漫无目的地搜寻,她的步伐夹裹在你来我往的人流当中,仿佛是地图上可移动的一个标点,二叔是她的定向目标,她只会距离她的目的地越来越近。每挪动一步,她都会按键发送语音:“你站着别动,我过来找你就行了。”那份十足的把握让人些许心安,甚至不需要去猜测,结果是肯定的。
〔34〕终于,二婶将人群中无头苍蝇般晃晃荡荡的二叔一把揪住,像责怪小孩儿似的责问他:“你跑哪里去了,叫我好找?!”
“没看时间,错过班车了。电话也忘了带。”二叔看见我们,诧异中带点惊喜。
“哎哟!你呀你!”二婶笑呵呵的,说着拐杖就抡上了身,二叔仍一脸赔笑但并无闪躲。
我呆呆地站在阳光下,尘土飞扬,人潮涌动的街头,我被眼前突如其来的撞见感动了。好像一个拼尽全力的拥抱,我确信那就是爱情。
我突然想起以前,父亲得了钱,偶尔也会带着母亲去赶集,给她买新凉鞋。母亲的前脚掌厚而宽,因而很难找到合适的鞋子,于是父亲不辞辛苦地带着她一家家去试穿,从地摊到店铺再到商场,母亲走过了这座小镇的每一条路。
〔35〕路人用好奇的目光看着这一对极不相称的夫妻,他们一高一矮,一白一黑,一个看似精明,一个略显愚钝,一个长相英俊,一个其貌不扬。他拉着她的手,怕她跟不上脚步而特意放慢了速度。也是这样的一个午后,在人头撺掇的街心,他们并肩而行,缓慢地行走在一条漫漫的时光隧道里。
父亲得意地说:“你母亲的脚可真金贵,要买一双合脚的鞋还真不容易。”
母亲低头打趣道:“买了双鞋可算立头等功了?拉着我走了一整天的路,脚底板都磨破了!”
父亲难为情地笑了笑。
〔36〕母亲说,父亲那时好像一个俊朗的少年。我想象从前的他,像一轮炽热的大太阳,光洁明媚,总照耀着旁人,输送温暖。这轮太阳还会玩捉迷藏,他的脸上偶尔也会露出羞涩的一抹红。
“还好我那个时候没有遇到他。”母亲喃喃自语道,“他眼光高,肯定也看不上我。”她说着就把脑袋耷拉下去,眼睛里那束光也悠然不见了。
“真的没有再梦到过父亲吗?”我不忍再向母亲旧事重提。
“梦到了,最近他说他有了一个新家,那个漂亮的女人不是我,生了个男娃也不如你,他对我哭诉说,他后悔了,他好想念我们,问我们愿不愿意原谅他?”母亲略带自豪地说。
〔37〕“你原谅吗?”我看向母亲。
“人都走了,说什么原谅不原谅的话?下次梦里你去问问他,他为什么死性不改?漂亮的女人有啥好?生个男娃有啥了不起?”父亲不在了,母亲却表现得格外像个会吃醋的女人。
“不过娃娃,我有个事当真想说给你听。”母亲突然转换了语气,支支吾吾起来,“等我老了,能与你父亲葬在一起吗?”
“妈……”我一时哽咽,不知道该怎么接腔。
母亲一脸期待地看着我:“你说这样好吗?我又嫁了人,你说你们宋家会不会不同意呢?”
“那下一回我去梦里问一问父亲吧!”我努力忍住泪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