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后:矿泉水——
风雪声起就入
旁白(钱覆雪兼):永贞二十三年冬,天灾连着人祸,一个王朝在风雪里摇摇欲坠。年过半百的章羽突然想起当年那场大雪。他一生的大雪到现在都未曾停歇。
书致故乡人 十二年春已过
万事逐流去 也顺遂也蹉跎
路比岁月长 心事更无从说
钟声夕阳外 落笔竟无措
只敢问春风如何
——二十五年前,亭内——
风雪声
脚步声起就入
无音乐
钱覆雪:(呵气,搓手)呼……好冷啊。今年比往年还冷上许多,你看,霜降刚到便下起大雪了。
章羽:(轻笑)怕不是师父老了,一年不比一年扛冻?
钱覆雪:臭小子,我看是你皮痒了,一年比一年嘴欠。
章羽:(笑)
钱覆雪:你说~这么冷的天,要是喝上一壶,那得多美啊。
章羽:(听见了,不回应)……
钱覆雪:(清嗓,重复)这么冷的天,要是……
章羽:(打断)听见了。(教训)天一冷你又动起那酒的歪心思了,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每次喝了又难受。
钱覆雪:你小子要造反呐?还教训起你师父来了。
章羽:……那你别喝了。
钱覆雪:(耍赖)哎别别别,那我就喝一杯,一杯总行了吧?天这么冷,那热热的酒进了肚子,发一身汗,什么病都好了。
章羽: 倒酒(无奈)给你。
钱覆雪:(笑)
章羽: 缓缓放壶(难以开口)……前几日,敬王府派了人来,邀我去做门生。
钱覆雪:(僵住)……
章羽:我已经答应了。
钱覆雪:(沉默,倒酒)……
音乐起
章羽:你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钱覆雪:(故作轻松)那……你什么时候下山?
章羽:来年开春,陪你过完冬。
钱覆雪:(复杂)……千古风流今在此,万里功名莫放休。君子志在四方,自该建功立业取一番功名。
钱覆雪:这一杯,为你践行。来日你加官进爵,我们再喝。
章羽:(按住她倒酒的手)别喝了。你身子一向不好。
钱覆雪:(微醺)倘若史书能改写,或许我能下山去,闯一番事业也未可知呢。(摇头)不说了,你有今天,师父高兴。
踉跄起身,杯碎
桃花都吹落 春秋都吹落
最懂竟是梦中那一刻
长生长漂泊 复醒复作客
年头年尾各自活
遍地又如何 春光又如何
纷纷求不得
所幸不过是 寻常人间事
作首寻常歌
转场
推门,脚步声起就入,不等音乐
章羽:(高兴)师父终于肯见我了?京城里达官贵人爱喝的状元红,年前我偶得了一坛,想着师父爱喝便一直留着。徒弟……
钱覆雪:(打断,冷)近来敬王重用陈昌,暗中筹谋兵甲、笼络群臣。这些事,你未曾向我说过。
章羽:(愣住)……
章羽:师父许久不愿见我,唯此一召,竟是为了质问我。
钱覆雪:(严肃)我听说,这些时日你多方奔走出了不少力,想必你是投了陈昌了。
章羽:……
钱覆雪:(激动)你可知陈派向来主张苛税重赋,最擅玩弄权谋之术,陈派佐君多年可有为黎民百姓做过什么好事?身为臣子,不为君王正视听,一味趋炎附势,这是我教你的?
章羽:圣上病重多年,当今储君年幼,无力主掌朝政,当朝有能力的皇子唯敬王一人,陈昌乃是敬王心腹,弟子欲成一番大事,自然是早早投靠占据一席。师父常年深居山中 不问世事,哪里懂得朝堂上的风云变幻?
钱覆雪:(生气)我不懂?我钱氏清流世家,六代历仕朝中,世代皆是秉忠敢谏的言官!十五年前,江南民变,太子力主安抚,却被奸人构陷谋逆,我父直言进谏,力证太子清白,却落得被诬陷、族人落狱抄斩的下场!
钱覆雪:(递进)你可知党派之争的残酷,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便是家破人亡,便是牵连九族!
章羽:若你父亲懂些权谋之道,懂得明哲保身,又怎会落入此等境地?到最后连自己的族人都不能保全?
钱覆雪:(紧接)权力如何?名利又如何?若百姓生灵涂炭,为人臣子可对得住天地良心?!
章羽:(紧接)他们对钱家痛下毒手的时候,可曾在乎过天地良心?若无权柄在手,纵有再多气节又有何用?钱阁老有风骨,钱家是什么下场?太子有良心,不一样要落到身首异处的境地!
钱覆雪:(怒喝)你跪下!
章羽:(跪,不服)……
钱覆雪:师父教你知书明礼、修身立德,并非要你玩弄权术,丢了本心!我不要你为我报仇,更不要你像我父亲一样 死于无休止的人心之争!
章羽:……我只知道,人活在世上,若想要保全在意之人,唯有权力可以相助。这么多年过去了,师父还是如此天真吗?
钱覆雪:霜冻严寒,粮食歉收,诸官层层剥削,灾民无数,尸骨横山,是官逼民反!你当你守的是君心?可守社稷江山,守的从来不是一旨圣意,而是万民心之所向。
章羽:……
钱覆雪:师父要你跪,是要你明本心、守大义,是要你记着读书人的使命。
章羽:师父!
钱覆雪:不必说了。
——几年后,钱覆雪病危,章羽夜至——
脚步接近,披衣服
钱覆雪:(醒,支起身)……你来了。
章羽:你还是这样,不爱去床上睡觉。
钱覆雪:(病弱)……总归是睡不好,习惯了。睡一睡醒一醒,一夜也就过去了。咳咳……
章羽:兰竹托人传信,说你病重,想见我。
钱覆雪:(顿住)……
章羽:(心疼)不肯见我这几年,你也没好好照顾自己。
钱覆雪:……我这是多年的老毛病了,好不了的。
章羽:我托人送方子和药材上山,回话的人都说你不肯好好用。
章羽:你是怨我。
钱覆雪:(缓缓开口,冷)……入秋以来,山上多了许多面生的人。
章羽:……弟子只是想让师父幽居山中,专心养病。朝堂上的事,师父还是少知道些为好。
钱覆雪:养病?你若是真心实意想为我好,便不会将外界消息全部封锁。你是打算一瞒到底?敬王假借清算旧案之名,要置储君于死地!
钱覆雪:(委屈)章羽,我父……不是罪臣!
章羽:这些年来,弟子有句话一直想问。我同钱家相比,师父更在乎哪个?在师父眼里,我是一颗棋子吗?
钱覆雪:我从没这样想过。(深呼吸)……事到如今,有些事我该告诉你。
钱覆雪:(悲)当年,父亲行斩前,我曾与他见过一面。太子一脉落狱惨死,唯有一个未知世事的男孩,太子党拼力掩藏,暗中留住其性命。十五年前……(说不下去)我将他带到山上,教他读书写字,佑他平安长大。
章羽:我……是那个男孩?
章羽:(复杂)这些事情,你为何瞒我至今?为了……复仇?
钱覆雪:(摇头)这些是我的旧事,钱家的旧事,太子党的旧事,却唯独不是你的。成王败寇已成定局,纵使我不愿,前尘往事也该一笔勾销。
章羽:(不是滋味)……储君党羽尚幼,不是敬王的对手。
(两人沉默许久)
等音乐平复后入
钱覆雪:自你下山以后,我们师徒二人,许久没有像现在这样说过话。
钱覆雪:我还记得当年我说,等你加官进爵,我们再喝一杯……如今我喝不了了,你我也终究还是走到了如今针锋相对的境地。
章羽:敬王登基后,将借旧案清算,培育自己的新势力,到时莫说储君一党,就连前太子党仅存的旧臣,也必将遭到清洗,光凭你一人根本无力回天!(心疼)师父,收手吧,我已经失去了一切,我不能再失去你。我不能看着你被卷入旧案清算的腥风血雨中,更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你日夜筹谋 心思枯竭而死!
钱覆雪:(轻声)也许十五年前我就该死了。(悲伤)我的父亲保不了族人,可我却拼力想保住那些旧臣,为社稷万民留一些希望。这是我的命。……我是为了过去而活着的人。
章羽:(哀求)师父……就不能为了我而活着吗?
钱覆雪:(百感交集,长叹)……你回去吧,回京城去,做个好官。这些年来,百姓过得……很苦。
钱覆雪:(哽咽)来日新帝登基,你便是从龙之功,过去发生的一切都忘了吧,前尘往事,莫要牵连于你。从今往后……我不再是你师父。
我笑青山依旧 风雨捉不透
我叹人生苦短 荒唐事不休
我盼孤身纵马 笛声漫天 四海任我游
情字如雨落 沾满了红袖
我笑尘缘如梦 镜花一场空
我叹聚散无由 何处能相逢
我盼风云万里 星汉灿烂 爱恨一笑过
天地路悠悠 凌波入我眸
天地路悠悠 凌波入我眸
钟声
旁白(钱覆雪兼):永贞元年,新帝即位,重建内阁。是岁冬至,钱覆雪寿终。
蜡烛被风雪吹灭
——二十年后,章羽告老——
风雪声
脚步声,扫墓声
坐下
老年章羽: 倒酒声(轻笑)喝一杯吧,从前你总闹着要喝。如今我老了,不像你,在我心里永远都还是当年的样子。
老年章羽:(慢)自你走后,雪灾连年,荒民遍野,民变四起……这二十三年,我周旋于两党之间,步步为营费尽心力,自诩位极人臣、荣宠无双,竟浑不知百姓疾苦。
老年章羽:弟子,终究是辜负了师父的期望,也辜负了天下万民。
老年章羽:(哽咽)可惜,你不会再听我讲。
颤颤巍巍起身
风雪
压脚步声入
老年章羽:(渐远,慢)本是后山人,偶做前堂客……
闪回童年
孩童:本是后山人,偶做前堂客。醉舞经阁半卷书,坐井说天阔……
钱覆雪:(混响,压孩童音效)本是后山人,偶做前堂客。醉舞经阁半卷书,坐井说天阔……
老年章羽:(喃喃)……愿为五陵轻薄儿,生在贞观开元时。斗鸡走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
桃花都吹落 春秋都吹落
最懂竟是梦中那一刻
长生长漂泊 复醒复作客
年头年尾各自活
遍地又如何 春光又如何
纷纷求不得
所幸不过是 寻常人间事
作首寻常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