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柳氏(女,中年):沈家妾室,不得宠,育有一女,明珂。
明珂(女,十六岁):柳氏之女。沈家最小的女儿。生得明眸皓齿,爱笑。
欢迎演绎双女古风普本
《明珂》
明珂:(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娘!我回来了!
柳氏:(坐在榻上,面朝里,没有动)
明珂:娘,今天大姐姐教我下棋了。我赢了她半子!大姐姐说我天资好,要常去她那里……
柳氏:(身体僵了一下)
明珂:还有二嫂,她院子里种的海棠开了,邀我明日去赏花。二嫂还说,我做的桂花糕比厨房做的好吃,让我下次多带些去。哦对了——(伸出手)你看,大姐姐还教我用凤仙花染了指甲。好不好看?
柳氏:你倒是哪里都吃得开。
明珂:娘?你不高兴?
柳氏:你今日穿的谁的衣裳?大姐姐给的?
明珂:嗯。她说这件她穿着小了,我穿着正合身。娘你看,好看吗?
柳氏:你收了人家多少东西?
明珂:娘……
柳氏:大姐姐教你下棋,二嫂请你赏花,三姨娘给你做点心。你呢?你给她们什么?
明珂:我给大姐姐绣了个香囊。给二嫂送了桂花糕。三姨娘上次咳嗽,我给她熬了梨汤。三姨娘说,比药都管用。
柳氏:(冷笑)你倒是会做人。
明珂:娘,你到底怎么了?
柳氏:你知道她们背地里怎么叫你吗?
明珂:不知道。
柳氏:“那个姨娘养的”。
柳氏:你以为她们是真的喜欢你?她们不过是做给夫人看,做给老爷看。一家的体面,总要有人装。你装得好,她们就省事。
明珂:娘,大姐姐不是那样的人。
柳氏:你才认识她多久?我在这里过了十六年。十六年。我比你清楚她们是什么嘴脸。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柳氏:大姐姐今天在院子里摆了冰,是不是?暑天用冰,夫人房里也有。我和你是没有的。嫁进来十六年,这间屋子夏天没放过一块冰。
明珂:娘……
柳氏:你们在那边笑,我在这边坐着,听见你的声音。你的声音我听得出来。你笑得最大声。
明珂:我笑是因为大姐姐讲了个笑话。我不知道你在听。你听见了,为什么不叫我?你叫我,我就回来陪你了。
柳氏:我叫你?我叫了你十六年。从你记事起,我就告诉你,别去前院,别跟夫人那边的孩子玩。你听了吗?你应了,转身就跑。后来我也就不拽了。拽不动。
明珂:可是大姐她真的没有恶意。她今天还说,小时候她来过咱们院子门口,听见你在哭。她说,如果那时候她进来了,就好了。
柳氏:她进来了又怎样?她那时候才多大。她不进来是对的。这扇门,不该她进。
明珂:娘,你为什么总把人往坏处想。
柳氏:因为好人太少了。少到你一个就够了。剩下的,我不信。
柳氏:(没有回答,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这扇窗户,正对着前院回廊。每天早上夫人房里的丫鬟从我窗前走过去,端着脸盆,哼着曲,没人往窗子里看一眼。中秋你们在前院赏月吃蟹,隔着两道墙,我听见杯盘响,听见老爷笑,听见你笑。没人来叫我。年年如此。
明珂:可是娘,我每次从窗前过,都往里面看的。中秋那天我给你端了月饼来,你记不记得?你说你不吃。我放在桌上了。第二天我来看,月饼还在。你是忘了,还是不想吃。
柳氏:不想吃。她们的东西,我咽不下去。月饼是甜的。可那甜不是我该尝的。我在这个家里,甜的东西跟我没有关系。我喝的是药。黄莲不用配月饼。
明珂:那是我端给你的。不是她们。
柳氏:一样。你从那边过来。你手上沾着那边的味道。你笑,笑的是她们逗你的笑话。你指甲上染的是她们院里的凤仙花。你回来,带了一身那边的光。刺眼。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可你每次站在我面前,我都觉得你在提醒我——她们有的,我没有。
明珂:娘,我只是想让你也高兴。你总是一个人坐在这里。天亮了,你在这里。天黑了,你还在这里。我每天出门,都觉得把你一个人丢在黑暗里。可我不能不走。我要是也不出去,我们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我出去,至少还能带点光回来。我不是外人。我是你生的。你对我,可以说的。
柳氏:说了,你就能懂吗。你爹从来不缺我什么。他就是不来。夫人不曾苛待我,只是从来不与我说话。下人们不短我的吃穿用度,只是没人正眼瞧我。中秋你们在前院赏月吃蟹,没有人来叫我。我是那一道菜,摆在偏房,没人动筷子。筷子都伸到前院去了。
明珂:娘,我永远是你生的。谁也改不了这个。
柳氏:那你今夜选。你是要继续做她们眼里那个阳光懂事的明珂,还是做我的女儿。
明珂:娘,我能不能两个都是?
柳氏:你贪不贪心。
明珂:大姐姐跟我说过一句话。
柳氏:又是她。
明珂:她说,明珂,你娘不容易。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圈红了。二嫂也曾悄悄问过我,你娘平日里吃什么药,说她认识一个大夫,可以帮忙瞧瞧。三姨娘把大厨房分给她的燕窝分了我一半,说给你娘带回去。她说,你娘太瘦了。人瘦了,就容易病。
柳氏:她说的?
明珂:是。她还说,看见你,就想起从前戏班子里一个师姐。也是像你这样,瘦,不说话。后来那师姐病死了。她后悔那时候没跟她多说几句话。现在想说了,人没了。
柳氏:她那师姐,叫什么。
明珂:叫清霜。清白的清,霜雪的霜。清白的人在霜里站着。三姨娘说,清霜也是这么解释自己名字的。娘,你在霜里站了十六年。现在太阳该出来了。
柳氏:谁是太阳。
明珂:你自己。你自己就是太阳。你等了十六年,等的不是别人来暖你。是你自己暖你自己。我给你的光,不是我的。是你自己的。我只是把它拿回来还给你。
柳氏:你这张嘴,真能说。像谁。
明珂:像你。大姐姐说,你娘一定很会说话,不然养不出你这样的女儿。她还说,小时候有一次在回廊上碰见你。你蹲下来,替她系鞋带。你说,大小姐,走路要当心,鞋带散了会绊倒。她说你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像风吹铃铛。她一直记得那句话。
柳氏:她真的记得。
明珂:真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你去告诉她呀。明天,咱们一起去前院。你自己跟她说。她就在海棠树底下等着你。那棵海棠,是老爷种的。种的时候,大姐姐问他为什么要种海棠。老爷说,因为你娘喜欢。大姐姐当时以为说的是夫人。后来才知道,说的不是夫人。是你。爹从来没说过。但他心里记得。
柳氏:种在哪儿。
明珂:二嫂院子里。最南边那棵。白色的。开着满满的花。
柳氏:我明日去看看。
明珂:真的?
柳氏:真的。我去。不为了他,为了你。
明珂:为我就为我。只要你出门。我扶着你的手。你走不动,我就停下来。
柳氏: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明珂:什么事。
柳氏:以后,不许再收她们的东西。不许再去她们院子。不许在她们面前笑。
明珂:我答应你。我以后再也不在她们面前笑。我只在你面前笑。行不行。
柳氏:你这是什么话。笑还分场合。
明珂:分。你说不喜欢我笑给她们看,那我就只笑给你看。她们要看,就看你的笑。
柳氏:我没有笑。
明珂:你会笑的。我看见过。有一回你在灯下绣花,绣着绣着,笑了。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不会笑。你只是忘了怎么笑。忘了不要紧,我帮你记着。
柳氏: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明珂:去年。夜里。你绣的是莲花。绣完了,你举起来对着灯看。看着看着,笑了。我在被窝里,没出声。我怕一出声,你的笑就收了。
柳氏:那朵莲花,是给你绣的。想着你出嫁的时候穿。莲花是好的。出淤泥而不染。
明珂:我不要花轿。我要你跟我一起走。
柳氏:傻话。我走了,这间屋子谁守着。
明珂:那我不嫁。我在家守着你。咱们娘俩,把这间屋子住到老。
柳氏:你不嫁,二嫂的弟弟还等着呢。
明珂:娘!那是玩笑话。
柳氏:不是玩笑。二嫂跟我说过。她弟弟,念书人。人品好。你要是愿意,二嫂说她去说。
明珂:我不愿意。我就守着这盆茉莉。守着这扇窗户。守着你。
柳氏:茉莉都枯了半边了。你守着它,它也不开花。
明珂:那我明天就给它换土。放在窗台上最好的位置。你以前不是最爱海棠吗。明日二嫂请赏花,你也一起去。开了满树,可好看了。你就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白的花,像雪。
柳氏:我不去。一个姨娘,站在少奶奶的院子里看花,人家会说闲话。
明珂:二嫂请你去的,谁敢说。我扶着你的手。你站在树下,仰头看。我也仰头看。我们娘俩一起看。
柳氏:你明日还去大姐姐那里下棋吗?
明珂:去。我学好了,回来教你。你也学。
柳氏:我这么大年纪了,学不会了。
明珂:谁说的?你才三十几。大姐姐说,她娘四十多了还学画画呢。头两遍画得像葱,第三遍才像兰花。你也一样。头两遍我让你赢。第三遍我就不让了。
柳氏:你大姐姐的娘,是夫人。
明珂:夫人是夫人,你是你。大姐姐学棋,是她娘教的。我学棋,我回来教你。一样的。
柳氏:你像你爹。
明珂:是吗?我还没听你提起过他呢。
柳氏:没什么好提的。他走了十六年了。提他做什么。提了,他也不会回来。不提,他也在那儿。在那个墙上的画像里。每天看着我。也不说话。他活着的时候就不说话,死了更不说了。
明珂:娘,你为什么不把画像挂出来。
柳氏:挂出来做什么。天天看,天天想。不如收着。收着,想的时候拿出来。不想的时候放回去。方便。我在这宅子里,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收。收东西,收话,收眼泪。你不像我。你不会收。你什么都往外放。这是好事。别学我。别学会收。
明珂:娘,秋天大姐姐出阁,说要带我去。她说姐夫家有个园子,种了好多桂花。她说我可以摘一些带回来给你。你以前不是最喜欢桂花吗。
柳氏:你怎么知道。
明珂:爹说的。他说你嫁进来之前,家门口有一棵桂花树。开花的时候,香遍整个巷子。他还说,你刚进门那阵子,头发上总有桂花味。他每次下衙回来,远远闻见那味道,就知道你在。
柳氏:你爹还说过这个。
明珂:嗯。他还说,后来那棵桂花树被砍了。他问我要不要在家里种一棵。我说好。结果没种成。你就去大姐夫家看。那儿的桂花香。你去了,就闻闻。要是喜欢,我跟姐夫说,挖一棵回来。种在咱们院子里。再过几年,这院子里也有桂花香。你坐在屋里,就能闻见。
柳氏:你去吧。桂花开了,摘两枝。一枝给大小姐,一枝放在我窗台上。
明珂:嗯。
柳氏:(OS)那夜之后,明珂还是日日去各处串门。她回来跟我说大姐姐又教了她什么,二嫂又做了什么好吃的,三姨娘又绣了什么花样。我听。我没再拦。不是因为我信了她们。是因为她高兴。她高兴,我就忍了。
明珂:(OS)后来娘真的跟我去赏了海棠。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二嫂给她倒了茶,她接了。三姨娘给她递了点心,她也吃了。她没笑,但她也没板着脸。我知道,她已经很努力了。
柳氏:(OS)有人问我,你这一辈子,最得意的是什么。我说,生了个好女儿。不是因为她有出息。是因为她把光带进了我这间暗屋子。她没有选我,也没有选她们。她选了让光照进来。
明珂:(OS)那盆茉莉后来活了。我换了土,浇了水,放在窗台上最好的位置。娘有时候看着它发呆。我问她看什么,她说,看它怎么活过来的。我说,有人给它浇水,它就活了。她说,嗯。
明珂:(OS)后来大姐姐出阁,我跟着去了。姐夫家的园子里,桂花开了满树。我摘了两枝。一枝给了大姐姐。一枝揣在怀里,带了一路。到家的时候,花瓣落了一半,可还是香的。我把它放在娘窗台上。第二天早上一推门,满屋子都是桂花味。
柳氏:(OS)那枝桂花,我放在窗台上,放了很久。后来枯了,我没舍得扔。我把花瓣收起来,缝进了一个香囊里。那个香囊,我到现在还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