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聊斋与蒲松龄(七)
第13节:窦氏和云翠仙
不久,窦氏生下个儿子。窦老头拷打她,她把南三复的事告诉父亲。窦老头问南三复,南三复坚决不承认。窦女抱着孩子找到南三复门上,南三复连大门都不让进。窦氏让看门的替她求南三复:你就是不管我,难道也不管你的亲生儿子吗?无人性的南三复仍然不让进门。窦氏哭了半夜,抱着儿子冻僵在南家门口。
窦老头到官府告南三复,南三复用1000两银子行贿,官府不管不问。眼看窦氏要冤沉海底,窦氏的鬼魂出现了。她抱着儿子托梦给那个富家小姐的父亲:你不要把女儿嫁给那个负心汉,你如果那样做,我就杀了你的女儿。大户贪图南三复有钱,还是把女儿嫁过来。新人很漂亮但总是泪汪汪的。
婚后几天,大户来看女儿,发现女儿吊死在后花园了。他随南三复进房间,却看到一个女人,就问:“你这房间里的女人是谁?”却不料那个女人一下子仆倒死了,原来是窦氏。按照当时法律规定,“开棺见尸”要判死罪。窦翁告南三复开棺盗窃窦氏尸体。官府再受贿,南三复又逍遥法外。在跟金钱的较量中,窦翁和窦氏的鬼魂败下阵来。但是南三复也败落了,好几年没人敢把女儿许给他,只好从100里之外聘了曹进士的女儿。
窦氏冒充曹家送亲者进入南三复家,把姚举人女儿的尸体放到南三复的床上。有钱有势的姚家去告状,南三复被判杀头。窦氏因为幼稚上了坏人的当,变成鬼魂后,逐步看透了南三复背后的强梁社会。南三复两次因为开棺见尸成为被告,为什么第一次能蒙混过关,第二次就得杀头?因为两次尸体的地位不同。第一次是贫女窦氏,第二次是姚举人的女儿。南三复终于被判罪,官府认为是他让姚举人女儿的尸体一丝不挂躺在床上。窦氏的鬼魂成熟了。窦氏这个被污辱、被损害的刚强少女给大家留下很深的印象。
俗话说:男怕挑错行,女怕嫁错郎。如果遇到这种事怎么办?云翠仙展开了跟命运的抗争。
云翠仙
梁有才是个贫穷懒惰的无赖,他登泰山时,看到跪香的人里有个漂亮少女,就假做跪香跪累了,到女郎的脚上捏了一把。芙蓉花一样美丽的云翠仙岂能看上梁有才这样的肮脏角色?马上“膝行而远之”,赶紧用膝盖走路,离开他。梁有才脸皮却厚得很,碰了钉子,穷追不舍,“膝行而近之”,跪着跟过去,又在少女的脚上捏了一把。云翠仙干脆出门离开他。没想到梁有才贴上了云翠仙的母亲,雇上轿子抬着云老太太,几句甜言蜜语,云翠仙母亲对他产生了好感,轻率地把女儿许给他。云翠仙坚决不同意,说那家伙不是个好东西。但云母显然不讲“父母之命”的郑重严肃,只讲父母之命的主观随意,轻率地把女儿许配给梁有才。云翠仙只好服从母亲的决定。
梁有才骗娶云翠仙后,狐狸尾巴立刻露出来,整天赌钱喝酒。他的狐朋狗友发现云翠仙很漂亮,给他出主意,让他把 云翠仙卖了,而且告诉他,卖到妓院可以得不少钱。梁有才很想把妻子卖进妓院又不能明讲,就在家中叫唤“贫不可度”,拍桌子,打板凳,扔碗筷,骂丫鬟。云翠仙怀疑他肯定没安好心,就故意买了酒来跟梁有才喝,用言语试探,看他打什么主意。云翠仙开头说:家里这么穷,把丫鬟卖了吧。梁有才回答:丫鬟能卖几个钱!云翠仙明白了,梁有才不是不想卖丫鬟,只是丫鬟值不了几个钱。更值钱的是谁?当然是云翠仙本人。
云翠仙用“不如以妾鬻贵家”的话试探,正中梁有才下怀,但他很狡猾,担心云翠仙不是真心,就故作惊叹:“何得至此!”云翠仙越发坚持要卖自己,梁有才果然上钩,说:“容再计之。”也就是说,可以讨论如何卖掉妻子、以及到底可以卖多少钱的问题了。云翠仙用话套话踩住了豺鼠子的尾巴。
实际上,云翠仙对如何挣脱不幸婚姻的牢笼早有打算。第一,她母亲送她两锭黄金,她藏着不让梁有才发现,以便观察梁有才没有妻财可用时,能不能像个真正的男子汉承担养家义务?第二,云翠仙从不回娘家,不让梁有才知道岳父家非常有钱。像梁有才那样的无赖,一旦知道岳父家有钱,必然会千方百计榨取岳家财富。云翠仙在不公平命运面前,忍辱负重,审时度势,想办法改变自己的命运。一位深闺弱女,实在难得。
接着,云翠仙略施小技,骗梁有才跟她回家,她说过去她的娘家担心女婿穷,不来往,现在翠仙与贫婿断绝,可以回娘家了。让一个打算卖妻子的人跟着妻子回娘家,这是多难办的事?云翠仙居然迎刃而解!利令智昏的梁有才果然上当了,跟云翠仙回到娘家。翠仙痛骂梁有才是“豺鼠子”,云家的人要跟梁有才算账。梁有才这才发现原来岳父家楼房成片,奴仆成群。突然,云家的琼楼玉阁全部消失,梁有才被吊在峭壁之上,面向万丈深渊……一直以民间普通弱女出现的云翠仙,原来是女仙。无数的女性因为所嫁匪人而永远处于痛苦中,蒲松龄让受害弱女的不幸在仙女幻想中得到补偿。
光怪陆离双美图
因为蒲松龄根深蒂固的封建观念,也因为封建社会广泛的实际存在,聊斋爱情故事有个非常奇特的角落--光怪陆离的双美图。《莲香》、《青凤》、《巧娘》、《青梅》、《小谢》、《陈云栖》、《阿英》、《嫦娥》、《竹青》、《寄生》、《萧七》、《房文淑》……或者写“二美一夫”,或者写男子家有妻外有室(或情人)。一般情况下,“二美”和谐、友好,全心全意让男人享受到嫡庶和美、多子多福的幸福生活。
《嫦娥》里的宗子美娶仙女嫦娥为妻,纳狐女颠当为妾。一妻一妾非但不互相嫉妒,反而整天跟宗子美嬉戏,似乎生活在化妆舞会中。宗子美以未见古代美人为憾,嫦娥执古代美人图细细观察后,“对镜修妆,效飞燕舞风,又学杨妃带醉。长短肥瘦,随时变更;风情态度,对卷逼真”。嫦娥可以学历代美女,颠当又能凝妆作嫦娥姿态,引得宗子美拥抱并喊“嫦娥”。颠当还顽皮地扮龙女侍观音,“嫦娥每趺坐,眸含若瞑。颠当悄以玉瓶插柳,置几上;自乃垂发合掌,侍立其侧”。宗子美娶了一妻一妾,这一妻一妾又变尽法术让他“享受”历朝历代美女,何等惬意的男人幻想!
第14节:萧七
《萧七》写徐继长邂逅一美人,美人相约跟他回家,徐回家告诉妻子,妻子“戏为除馆”迎新人。新娘(实际是新妾)进门后说姐姐妹妹们想来看看,徐妻又“为职庖人之守”,热情招待一番。徐妻一点儿也不妒嫉,反而对丈夫和萧七持纵容态度。萧七也很“自觉”,主动抢家务活干,让嫡妻好好休息。
萧七
即使在非常优秀的聊斋爱情故事里,我们也可以看到这类“效英皇”的画蛇添足:《连城》里的连城和乔生,为了真情可以共生,可以共死,篇末两人双双复活,偏偏莫名其妙跟上一个“泪睫惨黛”、“意态怜人”的宾娘。实在摸不透蒲松龄老头儿如何想的,难道因为乔生忠于爱情,就多“赏”他一个美人儿?王桂庵忠于爱情,芸娘宁死不做妾,他们的儿子寄生倒“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同时娶了两个美女。作者意图是想把儿子的恋情写得更高于父亲,但真理往前多走一步就成了谬误,《寄生》虽然故事曲折生动,人物却较《王桂庵》逊色多矣。
性爱是排他的,聊斋故事也反映这排他性。《莲香》写两个女人之间露骨的嫉妒,李女极力反对桑生同莲香亲近,莲香挖苦李女“醋娘子要食杨梅”。《张鸿渐》里狐女舜华说:“妾有褊心,于妾,愿君之不忘;于人,愿君之忘之也。”那么,如何维持这本来互相排斥的“双美”心甘情愿“共一夫”?蒲松龄经常乞灵于二女的友谊,侍女青梅和小姐阿喜本来是关系亲密的主仆,早就都钟情于贫穷的张生;陈云栖和白云眠本是同一道观的“女冠”,早就希望将来可以共侍一夫;
莲香和李女经过重生产生了深深的依恋。……显然,“娥皇女英”是蒲松龄的重要思想支柱。但例外总是存在的。《青梅》和《房文淑》里的狐女就坚决不接受侍妾的地位,决绝地把孩子丢给丈夫说:决不做仰大妇鼻息的老妈子。
《聊斋志异》作为一部古典文学的经典作品,之所以能够长久地保持艺术魅力,就是因为蒲松龄不仅是个写爱情故事的高手,而且是女性描写的铁笔圣手,他能写他人没有写过也写不出来的人物。《聊斋志异》这些爱情故事的女主角,追求爱情,追求心灵自由,更追求真善美,追求独立人格。她们的人生,是美丽人生。她们不仅给古代文学人物画廊增添了一道道亮丽的风景,而且能让现代人从她们的不同寻常的人生中,得到道德教益和启迪。
智力过人的巾帼奇才
在爱情婚姻家庭生活中,聊斋女性呈现出前所未有的丰富性和多样性。在社会生活中,她们的聪明才智也大放光芒:她们在跟恶势力斗争时,机智勇敢,谈笑之间却敌兵;她们的处事才能、文才、治国才能也让庸碌的男人望尘莫及;随着时代的发展,她们还成为商品经济中的弄潮儿。
复仇女神
社会黑暗,恶势力猖狂,即使堂堂五尺男儿有时也会一筹莫展,柔弱的聊斋女性却能在家庭和个人危难的关键时刻,以冷静的思考,果敢的行动,给恶势力致命一击,像复仇女神,让正义得到伸张。比如《商三官》。商三官已经订婚将要完婚时,父亲被恶霸杀害,哥哥向官府告状,一年多审不出结果。女婿家要求迎娶,母亲答应了,商三官却对女婿家的人说:父亲尸骨未寒,你们就要求举行婚礼,难道你们没有父母吗?柔中带刚,有理、有利、有节,礼貌而坚决地拒绝了女婿家的要求。接着,哥哥告状失败,打算把父亲的尸骨留到家里做告状根据,商三官对哥哥说:杀了人都不管,官场到底黑暗到什么程度就知道了,难道你们以为老天爷会专门为你们兄弟生出个铁面无私的包公老爷吗?
聊斋点评家但明伦点评这一段说:“其才其识,足愧须眉。”商三官说这番话时,已经胸有成竹,放弃对官府的幻想,让父亲入土为安,亲手给父亲报仇。
此后,商三官女扮男装进入演艺小班子。戏班去给杀害父亲的恶霸庆寿,她殷勤地劝酒,笑容可掬地侍奉恶霸。恶霸
喜欢上了她,把她认作娈童,留下同床共寝。商三官沉着冷静地给恶霸扫床,脱鞋,服侍得无微不至。恶霸跟她说下流话,她只是微微一笑。恶霸更加迷惑,毫不防备,把仆人都打发走,只留下女扮男装的商三官,结果,被商三官身首两断,死了还不知道死在哪个手里。
蒲松龄把商三官叫做“女豫让”。豫让是春秋战国时期的著名刺客,他有句名言:“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蒲松龄自豪地说:“三官之为人,即萧萧易水,亦将羞而不流,况碌碌与世沉浮者耶!”大名鼎鼎的荆轲唱着“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豪迈之歌刺杀秦王,却没有完成任务,他都应该在商三官面前感到羞愧,何况碌碌无为的男人呢?
庚娘
庚娘是太守的女儿,嫁给世家子弟金大用为妻。遇到战乱,金大用带着父母和妻子逃亡,路上遇到一个也带着妻子逃难的,自称王十八,愿意给金大用领路,金大用就跟王十八同行。
到了船上,庚娘告诫金大用,不要跟此人一起走,他总是盯着我看,眼珠乱转,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我看他不怀好意。金大用信口答应,觉得不会有什么事。他们一起雇了条大船,庚娘发现王十八跟船家很熟悉,格外留心。
夜里,船开到河面很宽的地方,王十八邀请金家父子出来看月亮。金大用一出来,就被王十八推下水,金家两位老人也被船家打下水。庚娘看到全家人落水,一点儿不惊慌,故意在船舱里哭:公公婆婆都没了,我到哪儿去呀?王十八说:跟我回家,我家有房有地,保证让你衣食无忧。庚娘明白,杀人越货的家伙是对着自己来的,立即擦干眼泪,表示很满意。在船上时,庚娘巧妙地躲过了王十八的纠缠。他们回到金陵,王十八又想动手动脚,庚娘故意骗他:30多岁的男人还不知道男女间的那点儿事?穷人办喜事还得喝酒呢。庚娘把王十八灌醉杀掉,跳进池塘自杀。
第15节:玩政敌于股掌之上
她预先写好信,让大家知道她的冤情和报仇因由,于是众人捐了100多两银子埋葬她。有几个恶少年看到庚娘陪葬品丰富,掘开棺材,发现庚娘还活着,目瞪口呆。聪明的庚娘马上说:幸亏你们来了,让我重见天日,我的首饰金钱你们都拿走,再把我卖到尼姑庵里。这些贼就把庚娘送到一位有钱的寡妇家,最后和死里逃生的丈夫团圆。
庚娘两次面临生死考验,沉着冷静,像大将临阵杀敌,既保住了自己的清白,又报了仇。正如蒲松龄所指出的,在大变故面前,被淫乱的女性可以活着,贞节的女性只能死,像庚娘这样谈笑不惊,亲手杀死仇人,千古轰轰烈烈的大丈夫里边,有几个能比?谁说女子不能跟英武刚烈的男人并驾齐驱呢?
小翠
王太常官居侍御,王给谏跟他住在同一个巷子,二人一向不和,恰好遇到三年一次考察官吏的时机,王给谏妒嫉王侍御掌握着河南道巡查御史大权,想找机会中伤他。王侍御明明知道王给谏的阴谋,就是想不出应付的办法。没想到他的儿媳妇小翠却像奇兵从天而降,接连办了两件看似十分荒唐的事,却帮了王侍御大忙,除掉了政敌。
一件是:有一天王太常睡下了,小翠戴上帽子,剪了白丝线贴到嘴上作浓密的胡须,打扮成吏部尚书的样子,把两个 丫鬟打扮成随从,把马牵出来,说要拜访王先生,跑到王给谏门前,打着马大声说:我要访的是御史王先生,怎么把我领到做给谏的王先生家了?说完调头就走。
她回到家,守门的人以为是尚书大人来了,报告王太常。王太常赶紧迎接,才知道是儿媳妇开玩笑。他气极了,说:人家正找我的错,她反而制造闺门丑事!没想到,小翠的恶作剧歪打正着,当时尚书气焰熏天,小翠扮演得跟他丝毫不差,王给谏以为吏部尚书真拜访了王侍御,他的陷害阴谋只好作罢。小翠玩玩闹闹,让公爹度过了难关。
第二件是:一年后,吏部尚书罢官,王给谏抓住了王太常的一点儿错,要向他“借”一万两银子,其实就是敲诈。王太常拒绝,王给谏亲自登门相威胁。王太常要接待客人,却找不到官服了。王给谏等的时间长了,很恼火,突然他看到王家的公子穿着皇帝的龙袍被一个女子从房间里推出来。王给谏先是大惊失色,接着就喜从天降,让王公子把龙袍和皇冠交给自己,然后抱起来就跑。等王太常出来,他已经跑远了。王太常吓得面如土色,说,这下子灭门之祸来了。大骂小翠是祸水。王给谏告发王侍御想造反,交上龙袍和皇冠为证。皇帝查验,所谓皇冠是高粱秆插的;所谓龙袍是个破包袱皮儿;再把王侍御的儿子叫来,原来是个傻子。皇帝说:这副德性还想当皇帝?找邻居调查,都说:王家的傻儿子和疯媳妇整天胡闹。皇帝大怒,下令:王给谏充军。
这就是《小翠》的故事。狐女小翠的母亲早年为躲避雷霆之灾,藏到没做官时的王侍御身边,为了报恩就送小翠给王侍御的傻儿子做媳妇。王家担心小翠嫌弃傻儿子,小翠却一点儿也不,哄着傻丈夫玩。一会儿,小翠自制一个皮球,穿着小皮靴,踢球为乐,让傻丈夫满头大汗捡球,甚至一脚把皮球踢到老公公脸上;一会儿,小翠自导自演,把傻丈夫画得花面似鬼,自己穿着艳服,婆娑做帐下舞,演霸王别姬;或者头上插着雉尾,手里弹着琵琶,演昭君出塞,让傻丈夫扮演沙漠人。玩得令人喷饭。小翠来替母亲报恩,嬉闹之间把公爹的政敌整下去,“报恩”报得八面威风,达官贵人在小翠面前显得一无是处。
足愧须眉的才女
颜氏是名士之女,她的父亲感叹,我女儿是女学士,可惜不戴帽子(男人才戴帽子)。颜氏父母想给她找个有才能的丈夫,没找到,父母死了。颜氏独居,邻家妇人来看她,用字纸裹着丝线,是某生的信,字很漂亮,颜氏反复看。邻妇说:写信人是翩翩一美少年,给你介绍如何?邻妇撮合成这段姻缘。
结婚后,颜氏发现丈夫绣花枕头一包草,学问一塌糊涂。颜氏的丈夫,蒲松龄连名字都懒得给起,叫他个“某生”。
颜氏
颜氏开头以为考不好是因为丈夫不努力,就像严师一样督促丈夫念书。没想到丈夫愚钝之极,苦读也没效果。有一次参加考试失败,回到家嗷嗷哭。颜氏说他:“君非丈夫,负此弁耳。使我易髻而冠,青紫直芥视之!”弁是帽子。意思是:你简直算不得男子汉大丈夫,辜负了这顶帽子。如果我女扮男装,考个大官儿,就像捡根草棍那样容易。丈夫听了大怒,说:“你没进过考场,以为考个功名像你在厨房煮稀饭那么容易?你如果是男的,恐怕也跟我一样。”颜氏说:“下次考试,我替你。”
这对小夫妇以兄弟的名义回到老家一起参加考试,哥哥落榜,弟弟,实际是妻子,一路绿灯,第一年中顺天府第四名举人,第二年中进士,派做桐城令,政绩杰出,升河南道掌印御史,富比王侯。颜氏女扮男装,把封建重压下妇女被压制的才能充分地表现出来:有文才,可以在制艺文上超过男人;有治国才干,吏治超出男子。颜氏跟花木兰替父从军一脉相承。
但蒲松龄的生花妙笔没有停止在颜氏如何以聪明才智为女性扬眉吐气上,而是意味深长地进一步描写,颜氏后来把功名让给了丈夫,自己闭门雌伏,也就是老老实实守在闺房。因为生平不孕,只好自己拿钱给丈夫纳妾。
她对丈夫说:“凡人置身通显,则实姬媵以自奉;我宦迹十年,犹一身耳。君何福泽,坐享佳丽?”她的丈夫开玩笑说:“面首三十人,请卿自置耳。”这当然只能是玩笑。山阴公主有男宠,武则天有,但这特权却不是一般妇女能有的,山阴公主还因此作为淫妇,千百年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颜氏不可能置面首,她的丈夫却心安理得地纳小妾,买丫鬟,传宗接代。颜氏瞧不起“侍御而夫人”,也就是表面是达官贵人实际比弱女子还软弱无能的男人。但到了婚姻家庭中,这位才能出众的女强人不得不败下阵来,不得不心甘情愿地用自己赚的钱给丈夫纳妾。在男尊女卑的时代,男女爱情永远不会真正平等,这,就是蒲松龄笔下的历史真实。在颜氏身上,女扮男装的传统形象有了新内涵,更深刻的内涵。
第16节:镜中美人如师保
镜中美人如师保
颜氏是因为丈夫怯懦无能,自己女扮男装;狐女凤仙却像一个严格的教师,把丈夫从一个纨绔子弟,变成一个知道读书上进的人。
刘赤水15岁做秀才,他父母死得早,于是他少调失教,终日游荡,不求上进。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得到一个情人,这情人有点儿“捡”来的意味。
刘赤水家的经济情况只能算中产阶层,但他喜欢修饰,他的被褥、床榻都非常精美。有天晚上,他被人请去喝酒,忘记灭烛就匆忙走了。酒过数巡才想起,匆忙返回家中,听见自己的房里有人说话,伏在窗边一瞧,看到一个青年抱着个美人儿睡在他的床上。
刘赤水知道两人是狐狸精,并不害怕,径直进入房间,训斥道:我的床,怎么能容忍你们在这儿酣睡!两人光着身子仓皇逃走。匆忙中丢下条紫色绸子裤,裤带上还系着个小小的针线荷包。刘赤水很喜欢这小荷包,藏在怀里。不一会儿,一个头发蓬乱的丫鬟从门缝挤进来,说:我家大姑说:如果刘公子把东西还给我,我一定送他个好伴侣作为回报。刘赤水把绸裤和荷包交还丫鬟后,果然在一个夜晚,有两个人用被子兜着一个女郎进门来,说:送新媳妇来啦!笑嘻嘻地把女郎放到床上就走了。刘赤水近前一看,那女郎睡得沉沉的,还没有醒,浑身散发着酒香,脸儿红红,醉意朦胧,却漂亮得人世无人可比。
他喜欢极了,就抓住女郎的脚,帮她解袜子,把她抱在怀里,给她脱衣服。女郎睁开眼看到刘赤水,却四肢不能自主,怨恨地说:八仙这个淫荡的丫头把我出卖啦!刘赤水亲热地拥抱她,她嫌刘赤水的身子凉,微笑着说:“今夕何夕,见此凉人!”刘赤水说:“子兮子兮,如此凉人何!”两人亲热起来。这就是美丽的狐仙凤仙的来历。
凤仙姐妹三人,嫁给三个贫富不同的年轻人。三姐妹给父亲庆寿时,二女婿丁某衣帽光鲜,岳父格外高看一眼,亲手捧了几个水果给他,还说是从外国带来的。
凤仙很不高兴地说:女婿岂是可以用贫富来决定爱憎的?她埋怨刘赤水:你是个男子汉大丈夫,你不能让床头人扬眉吐气吗?黄金屋就在书本里边,希望你好自为之!拿出一面镜子给刘赤水,说:你如果想见我,就得到书本里边找。否则的话,永远没有见面的机会啦。刘赤水回到家,看看那镜子,凤仙背对着他站在里边,好像离他百步之遥。他谢绝了所有的宾客,闭门专心攻读。有一天,他忽然看到镜子里边的凤仙现出了正面,满面笑容。过了一个多月,刘赤水上进的意志渐渐减退,到处游玩,他再看那面镜子时,镜子里边的 凤仙好像马上要哭起来了。
第二天,干脆拿背对着他了。刘赤水这才知道,镜中凤仙的变化都是因为自己不好好读书的缘故。他关上门读了一个多月,镜子里的凤仙又和他正面相对了。刘赤水把镜子悬在自己的书房,就好像对着严厉的师傅。这样读了两年,刘赤水考上举人。
我过去给研究生、留学生讲《凤仙》时总是说:你们看,科举制度对社会的毒害达到什么程度?连闺阁里的人都如此利欲熏心!现在,我们换个角度来看这个传统故事,《凤仙》之所以受到那么多读者喜爱,恐怕不止因为它从某个方面揭露了科举制度,还因为它有其他内涵:一个没有上进心的男人在妻子的督促下有了上进心,不是很好吗?
《凤仙》是个很有哲理意味的故事,也是最早传到西方的聊斋故事。20世纪美国著名的“少男少女丛书”一直收录,同时收进的还有《种梨》,印了近百版,作者却成了曾到过中国的美国人弗朗西斯·卡彭特,媒体曾多次报道。
救夫君于水火之中
张鸿渐
蒲松龄非常钟爱聊斋人物张鸿渐,用张的经历先写了聊斋故事,后改成俚曲《富贵神仙》,最后又改成长达10万言的《磨难曲》。
张鸿渐是“名士”,老实而怯懦,真诚而迂腐,既不能铁肩担道义,更不能运筹帷幄。他是男子汉,却总得益于两个女人:美而贤的妻子方氏,美而慧的狐妻舜华。
卢龙县贪暴县令赵某打死范生,同学共忿,打算向巡抚衙门告状。
可是,天下乌鸦一般黑,官官相护,巡抚只会比县令更贪暴,岂能为黎民伸冤?如此简单的道理,秀才们包括名士张鸿渐都看不透,一位闺中弱女却洞若观火。妻子方氏对张鸿渐谏曰:“大凡秀才作事,可以共胜,而不可以共败:胜则人人贪天功,一败则纷然瓦解,不能成聚。今势力世界,曲直难以理定;君又孤,脱有翻覆,急难者谁也!”深闺弱女对秀才群体有深刻观察和针针见血的分析,对黑暗时势有清醒认识和合理预测。张鸿渐明明知道妻子说的都对,却抹不开面子,写了状子。大僚得赵某巨金,黑白马上颠倒,“诸生坐结党被收,又追捉刀人”。张鸿渐只好弃家外逃。
当他眼看要在旷野面对虎狼时,遇到了命中第二个福星--狐女舜华。张鸿渐跟妻子相处时,处于主动地位的是方氏;和舜华相处,处于操纵地位的是舜华。在舜华的帮助下,张鸿渐好不容易回到家,与日思夜想的爱妻“执臂欷歔”,门外却有对方氏不怀好意的恶徒虎视眈眈。无耻之徒竟当丈夫之面“狎逼”妻子,一直对恶势力惹不起躲得起的张鸿渐,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张鸿渐,怒目拔刀,手刃恶徒。方氏当即表示:“事已至此,罪益加重。君速逃,妾请任其辜。”这位令须眉汗颜的巾帼豪杰,胆识过人亦思谋过人。
方氏承担杀恶徒的罪名,当然出于对丈夫的深爱,但代丈夫认罪或许又出于“两害之间取其小”的考虑:张鸿渐是钦犯,再犯杀人罪,万不能赦;深闺弱女杀恶徒却有可能以自卫之名减罪。不管出于何种考虑,一个平时只知道相夫教子、飞针走线的少妇,危难时刻不惧怕,不惊慌,刚毅冷静,沉着果断,有指挥若定的大将风度,有敢做敢当的强人气势,不啻于家庭顶梁柱、主心骨。十年后,逃亡在外的张鸿渐再次返家,儿子已经方氏调教成材,进京求取将要成家庭护身符的功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