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顺的妓女》萨特
剧本ID:
988017
角色: 8男1女 字数: 14272
作者:十三条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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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恭顺的妓女》(1947)是一部政治剧,揭露美国种族主义者对黑人的残酷迫害,以及对普通人民觉悟的寄托,深切的期待。这个剧本是萨特所主张的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的思想的体现。
普本现代命运疯批文艺话剧
角色
丽瑟
这个角色非常的神秘,他的简介遗失在星辰大海~
黑人
这个角色非常的神秘,他的简介遗失在星辰大海~
弗莱特
这个角色非常的神秘,他的简介遗失在星辰大海~
约翰
这个角色非常的神秘,他的简介遗失在星辰大海~
吉姆士
这个角色非常的神秘,他的简介遗失在星辰大海~
参议员
这个角色非常的神秘,他的简介遗失在星辰大海~
男甲
这个角色非常的神秘,他的简介遗失在星辰大海~
男乙
这个角色非常的神秘,他的简介遗失在星辰大海~
男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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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独幕剧

恭顺的妓女

(一九四六年)

罗大冈译

文本提供:啊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人物:

丽瑟:

黑人:

弗莱特:

约翰:

吉姆士:

参议员:

男甲:

男乙:

男丙:

——————————

丽瑟。

黑人,约翰,男甲,男丙。参议员

弗莱特,吉姆士,男乙


第一景

〔美国南方某城市的一个房间。白墙。一张没有靠背的大沙发。右边是窗,左边是一扇门(通浴室)。台底一小前厅,通向门口。

第一场

〔丽瑟,黑人(稍后上)。

〔开幕前,台上有暴风雨般的嗡嗡声。丽瑟独自一人,身穿衬衣,使用电气吸尘机扫地。有人按门铃。她犹豫了一下,望了一下浴室的门。铃声又响。她关了吸尘机,去把浴室的门打开一半。

丽瑟:(轻声说)有人按铃,你别出来。(去开门。一个黑人在门口出现。一个白头发、又胖又高的黑人,笔挺地站着)怎么回事?你想必找错地方了!(稍停)你到底要干什么?说话呀!

黑人:(恳求)求求您,太太,求求您。

丽瑟: 求什么呀?(仔细打量他)噢......那天在火车上的就是你吧?你到底没有让他们抓住?你怎么会找到我的住址的?

黑人: 我想办法找到的,太太。我到处找啊。(作企图入门状)求求您!

丽瑟: 别进来,我这儿有人。你到底要干什么?

黑人:求求您。

丽瑟:到底什么事?什么事呀?你要钱吗?

黑人:不,太太。(稍停)求求您,对他说,我什么都没有干。

丽瑟:对谁说呀?

黑人:对法官说。太太,请您就对他这样说吧。求求您,对他这样说吧。

丽瑟:我呀,我什么也不说。

黑人:求求您。

丽瑟:我什么都不说。我自己的麻烦事已经够多的了,我不愿再管别人的麻烦事了,你走吧。

黑人: 您知道我什么都没有干,难道我干了什么事吗?

丽瑟: 你是什么都没干。我可不去见法官。法官跟警察全都一样,我看见他们就恶心。

黑人: 我家里有老婆孩子,我在外边转了一整夜圈子不敢回家,我实在吃不消了。

丽瑟:你就离开这个城吧。

黑人:各处车站上都有人监视。

丽瑟:谁在监视?

黑人:白人。

丽瑟:什么样的白人?

黑人:所有的白人。您今天还没有出门么?

丽瑟:没有。

黑人:街上人很多,老老少少。互不相识的人也聚在一块儿。

丽瑟:这是怎么回事?

黑人:这就是说,我只好在城里转圈子,一直转到他们把我捉住为止。每逢不相识的白人在一起交头接耳,必定有一个黑人要没命了。(稍停)请您去说我什么都没干,太太。对法官这样说;对记者这样说。他们也许会登出来的。这样说吧,太太,这样说吧,这样说吧。

丽瑟: 你别嚷。我这儿有人。(稍停)至于报纸,你别打那个主意。现在不是我出头露面的时候。(稍停)但如果他们逼我去作证人,我答应你对他们说实话好了。

黑人: 您对他们说我什么都没干么?

丽瑟:我就这样去说。

黑人:您可以对我起誓么,太太?

丽瑟:可以,可以。

黑人:对着上帝起誓,上帝的眼睛在看着我们。

丽瑟: 啊!你给我滚吧!我已答应你,你该知足了。(稍停)滚吧!快滚呀!

黑人:(突然地)求求您,把我藏起来。

丽瑟:把您藏起来?

黑人:您不愿意吗,太太?您不愿意吗?

丽瑟:我?把您藏起来?去吧!(砰然把门关上,把黑人关在门外)别找麻烦。(转向浴室)你可以出来了。

[弗莱特上,身穿衬衣,没有带假领,也没打领带。

第二场

[丽瑟,弗莱特。

弗莱特: 刚才是怎么回事?

丽瑟: 没有什么。

弗莱特: 我以为是警察来了。

丽瑟: 警察?你跟警察有什么来往吗?

弗莱特: 我倒没有什么。我以为是来找你的。

丽瑟:(恼怒)为什么?我从来没有拿过别人一分钱!

弗莱特: 警察从来没有找过你麻烦么?

丽瑟: 反正,没说我偷过东西。(忙着摆弄电气吸尘机,暴风雨般的声音又响起来)

弗莱特:(被声音弄得很烦躁)咳!

丽瑟:(高声喊,想让对方听见)怎么了,亲爱的?

弗莱特:(高声喊)你把我耳朵震聋了。

丽瑟:(高声喊)马上就完。(稍停)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弗莱特:(高声喊)什么?

丽瑟:(高声喊)我对你说我就是这个样于。

弗莱特:(高声喊)什么样于?

丽瑟:(高声喊)就是这样于。第二天早晨起来,我非洗澡不可,并且要用吸尘机扫地。(放下吸尘机)

弗莱特:(指着床)你顺手把床毯铺上吧。

丽瑟: 什么?

弗莱特: 床。我跟你说把床铺好,这样敞着,有那么一股罪过的味儿。

丽瑟: 罪过?哪儿来的词儿?你是牧师吗?

弗莱特: 不是。为什么问我是不是牧师?

丽瑟: 你说话跟《圣经》一样。(注视他)不,你不是牧师,你打扮得太讲究了。让我瞧瞧你的那些戒指。(羡慕地)啊!告诉我,你很有钱吧?

弗莱特: 是的。

丽瑟: 大财主吗?

弗莱特: 大财主。

丽瑟: 那再好不过了。(用双臂围绕他的头颈,把嘴唇向他伸去)我觉得一个男于还是有钱的好,这样使人对他信任。

[弗莱特犹豫着,没吻她,接着转过脸去。

弗莱特: 收拾床吧。

丽瑟: 好,好,好!我就收拾。(把床铺好,自己发笑)“有一股罪过的味儿。”要不然我还感觉不出来呢。亲爱的,你说吧,这罪过是你干的呀。(弗莱特作否认状)当然,这也是我的罪过。但是我良心上已有那样多的罪过......(坐在床沿强拉弗莱特坐在她身旁)来,坐在我们共同的罪过上。这是一个挺美的罪过,嗯,一个讨人喜欢的罪过,对不对?(笑)你别低着跟皮儿,你是不是怕我?(弗莱特很粗野地抱紧她)好痛,好痛!(他放开她)古怪的家伙!你看上去可不善良。(稍顿)你的小名叫什么?你不愿意告诉我吗?要知道,不知道你的小名使我怪别扭的。自己不肯说小名,这倒还是头一次。来我这儿的人很少说他们姓什么,这一点我也明白。可是小名!假如我不知道你们的小名,叫我怎么分辨你们呢?把小名告诉我,告诉我吧,亲爱的!

弗莱特: 不。

丽瑟: 那么,就叫你“无名先生”。(站起来)等一下,我就快收抬好了。(移动几件东西)得,得,都整理好了。把椅子放在桌子周围,这样比较大方。你不认识卖图片的商店吗?我要在墙上挂些画。我箱于里有一幅画,很美的一幅,叫作《打破的水罐》;画的是一个女孩子,她把她的水罐打碎了,可怜的姑娘。那是幅法国画。

弗莱特: 什么罐子?

丽瑟: 我可说不清,她的罐子,想必她有一个罐子。我想要一幅《老祖母》,和《女孩子》配一对。老祖母在织袜于或在给她的孙儿们讲故事。啊!我要拉开窗帘,打开窗子。(她这样做)天气真好!你瞧,一天又开给了。(伸懒腰)啊!真舒服:天气真好,我洗了一个舒服的澡,和你痛快地睡了一夜。我多么舒服,多么舒服!你来看看我窗外的风景,来!我这儿风景多美,全是树!这样显得阔气!你说,我运气不坏吧:一下子我就在繁华的市区找到了一间屋于。你不来看吗?你不爱你这城市吗?

弗莱特: 从我的窗口望出去我才爱它。

丽瑟:(突然地)清早刚瞧就看见一个黑人不算晦气吧?

弗莱特: 为什么?

丽瑟: 我......有一个黑人在对面人行道上走过。

弗莱特: 看见黑人总是晦气的。黑人,就是魔鬼。(稍停)关上窗子。

丽瑟:你可允许我给房间换换空气?

弗莱特: 我跟你说关上窗子。好,拉上窗帘,开电灯。

丽瑟: 为什么?就因为黑人吗?

弗莱特: 糊涂虫。

丽瑟: 这样好的太阳。

弗莱特: 这儿不要太阳。我要你的房同就像昨夜一样。我跟你说关上窗子。太阳,我到外面就会有太阳。(站起,走向丽瑟,注视她)

丽瑟:(稍感不安)怎么啦?

弗莱特: 没有什么。去拿我的领带来。

丽瑟: 领带在浴室里。(丽瑟下。弗莱特很快地打开桌子的各个抽屉,翻寻;丽瑟拿着领带回来)你的领带在这儿!等等。(给他打上领带)你知道,我不常作过路客人的生意,因为这样得接待太多的新客人。我的理想,就是要做三四个上了岁数的先生们的外室。比如说,一个星期二来,一个星期四来,另一个来度周末。我告诉你,你虽然还年轻,可是你样子倒很老成,也许你有时会起这个念头。好,好,我不说了。你瞧着办吧。瞧,你标致得像仙童一样。亲个嘴吧,漂亮小伙儿!吻我一下,慰劳慰劳!你不愿意吻我么?(他突然粗野地吻她,接着把她推开)唔!

弗莱特: 你是个魔鬼。

丽瑟: 你说什么?

弗莱特: 你是个魔鬼。

丽瑟:《圣经》又来啦!你怎么啦?

弗莱特: 没有什么。我觉得可笑。

丽瑟: 你开玩笑的样子真特别。(稍停)你满意么?

弗莱特: 满意什么?

丽瑟:(微笑着模仿他)“满意什么?”你真笨,我的小娃娃。

弗莱特: 啊!对!很满意,很满意。你要多少钱?

丽瑟: 谁跟你说这个?我问你是不是满意,你总可以客气点儿回答我吧。怎么啦?你并不满意么?啊!我可真没想到,你知道,我可真没想到。

弗莱特: 闭嘴。

丽瑟: 你夜里紧紧地抱着我,抱得那么紧。你还低声对我说你爱我。

弗莱特: 你咋晚上喝醉了。

丽瑟: 不,我没有醉。

弗莱特:不,你醉了。

丽瑟: 我跟你说没有。

弗莱特: 反正,我是醉了。我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丽瑟: 你全忘了,可惜得很。我在浴室脱的衣服,当我回到你身边的时候,你满脸通红,你不记得吗?我还对你说:“瞧我这只烤虾。”你不记得你要把灯熄灭,在黑暗中爱我吗?我还觉得这样做更亲切,更有礼貌,你不记得吗?

弗莱特: 不记得。

丽瑟: 我们俩玩两个婴儿在一只摇篮里的把戏,你记得吧?弗莱特 我叫你闭上嘴。晚上的事是晚上的事。大白天,别说这些。

丽瑟:(挑衅地)如果我高兴说这些事呢?你知道,我玩得真痛快。

弗莱特: 啊!你玩得痛快。(他走到她跟前,轻轻地抚摸她的双臂,突然两手掐着她的脖子)当你们认为一个男人被你们要着玩儿的时候,你们就开心了。(稍顿)夜里和你的事我全忘了,完全忘了。我只记得跳舞场,没有别的。其余的事,只有你记得,你一个人记得。(他掐紧她的脖子)

丽瑟: 你干什么?

弗莱特: 我掐你的脖子。

丽瑟: 你弄得我好痛。

弗莱特: 只你一个人记得。假如我再掐紧一点儿,世界上便再没有人记得起这一夜了。(他放开她)你要多少钱?

丽瑟: 你要是把夜里的事忘了,那是我没有侍候好。侍候得不好,我不要你的钱。

弗莱特: 别啰嗦;多少钱?

丽瑟: 你听着:我是前天到这儿的,你是头一个来光顾的,我让头一个人白睡,不收钱,开个利市。

弗莱特: 我用不着你白送。(把一张十元的票子放在桌子上)

丽瑟: 我不要你的钞票;但是我要看看你怎样估我的身价。等一下,让我来猜猜看!(拿起票子,闭上眼睛)四十块钱?不,太多了,而且那样得有两张票子。二十块?也不是?那么,一定比四十块多。五十,一百?(当她说时,弗莱特静静地笑着看她)算了,我把跟睛睁开吧。(注视票子)你没弄错吗?

弗莱特: 我想不会。

丽瑟: 你知道你给了我多少吗?

弗莱特: 知道。

丽瑟: 收回去,立刻收回去。(他用手势拒绝)十块钱!十块钱!去你的吧,像我这样的姑娘,只值十块钱。我的大腿,你瞧见过吗?(给他看两腿)还有我的身体,你看见了!这是只值十块钱的身体吗?把你的票子拿回去,趁我没发脾气,赶紧滚罢!十块钱!大爷吻遍了我全身,大爷老要再来一次,大爷要我给他讲我的童年;可是今天早晨,居然大发脾气,给我脸色看,像把我包了月一样;这才给多少钱呢?不是四十块,不是三十块,不是二十块,只有十块钱!

弗莱特: 这种像猪一样的肮脏事,给十块钱够手宽的了。

丽瑟: 你自己才是猪呢!你是哪儿钻出来的,乡下佬?你母亲想必是一个大大的赔钱货,要不然她为什么没有教给你怎样尊敬妇女?

弗莱特: 你闭嘴不闭?

丽瑟: 赔钱货!赔钱货!

弗莱特:(用低沉严重的声调)我劝你,小丫头:如果你不愿被掐死的话,对我们这里的男子不要老提他们的母亲。

丽瑟:(走到他前面)掐死我吧!你掐死我瞧瞧!

弗莱特:(后退)安静点儿。(丽瑟在桌上拿起一个小磁瓶,显然想要向他头上砸过去)再加你十块钱,你可得安静点儿。要不然,我叫人把你关起来!

丽瑟: 你,你叫人把我关起来?

弗莱特:我。

丽瑟:你?

弗莱特:正是我。

丽瑟: 我才不信呢。

弗莱特: 我是克拉克的儿子。

丽瑟: 哪个克拉克?

弗莱特: 参议员。

丽瑟: 真的吗?那我是罗斯福的女儿。

弗莱特: 你在报上看见过克拉克的照片么?

丽瑟: 见过......那又怎样?

弗莱特: 瞧这个。(拿出一张照片给她看)我在他旁边,他扶着我的肩膀。

丽瑟:(一下子就平静下来了)嘿!你父亲他多体而!让我瞧瞧。

〔弗莱特从她手里抢回照片。

弗莱特: 瞧瞧就行了。

丽瑟: 他真体面。他神气那么公正,那么严肃。人们说他说话像蜜一样甜,真的吗?(他不回答)花园是你家的吗?

弗莱特: 对啦。

丽瑟: 看起来好像很大。坐在大椅子上的小姑娘们,是你的妹妹们吗?(他不回答)你家的房子是在小山坡上吗?

弗莱特: 对啦。

丽瑟: 那么,早晨,吃早点的时候,你从窗口看得见全城了?

弗莱特: 是的。

丽瑟: 吃饭的时候,是不是有人打钟通知你们?你回答呀。

弗莱特: 有人打锣。

丽瑟:(出神)打锣!我简直不懂。我呢,要是我有这样一个家庭和这样一所住宅,得给我一笔钱,我才肯在外而过夜......(稍停)刚才我说了你妈,我向你赔个不是吧:刚才我生气了。照片上也有她吗?

弗莱特: 我对你说过,不许你当我的面提起我母亲。

丽瑟: 好吧,好吧!(稍停)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他不回答)如果男女关系使你恶心,你到我这儿来干什么呢?(他不回答;她叹气)得,既然到这地步,我只好想法子对你的脾气慢慢习惯吧。(稍停。弗莱特在镜前拢头发)

弗莱特: 你从北方来?

丽瑟: 对啦。

弗莱特: 从纽约来?

丽瑟: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弗莱特: 刚才你提到过纽约。

丽瑟: 谁都能提到纽约,这并不说明什么问题。

弗莱特: 你为什么不在那儿呆下去?

丽瑟: 我在那儿呆腻了。

弗莱特: 惹了什么麻烦吧?

丽瑟: 那还用说,是我自己招的。有人天性就是这样。你看见这条蛇吗?(她给他看一只镯子)这是不吉利的东西。

弗莱特: 那你为什么戴它?

丽瑟: 既然有这么只镯子,我就得戴着。听说蛇报起仇来很可怕。

弗莱特: 那黑人要强奸的就是你吗?

丽瑟: 什么?

弗莱特: 你是前天六点的快车到这儿的?

丽瑟: 对啦。

弗莱特: 那么一定是你。

丽瑟: 谁也没有想强奸我。(略带辛酸的笑)强奸我?你想得倒好!

弗莱特: 是你,韦伯斯特昨天在跳舞场里对我说的。

丽瑟: 韦伯斯特?(稍停)原来如此!

弗莱特: 什么?

丽瑟: 原来昨天你的眼睛发亮就为的是这个。这一说引你上劲儿了?是不是?坏蛋!亏你有那么慈样的父亲。

弗莱特: 蠢货!(稍停)如果我知道你和黑人睡过觉......

丽瑟: 那又怎样?

弗莱特: 我有五个黑人听差。有人给我打电话,他们之中的一个拿起电话筒来,在递给我之前还得擦一擦哩。

丽瑟:(赞叹地吹哨)我明白。

弗莱特: (和缓地)我们这儿不很喜欢黑人,也不很喜欢跟黑人胡搞的白种女人。

丽瑟: 够了。我没什么跟黑人过不去的地方,但是我不愿意他们碰我一下。

弗莱特: 谁知道?你是魔鬼,黑人也是魔鬼。(突然)那末他想强奸你吗?

丽瑟: 这跟你有什么相干呢?

弗莱特: 他们两人走进你的车厢,过了一会儿,他们扑到你身上。你喊救命,白人们来了。一个黑人抽出他的刮脸刀,一个白人一枪打死了他。另一个黑人逃跑了。

丽瑟: 这就是韦伯斯特对你讲的吗?

弗莱特: 对啦。

丽瑟: 他从哪儿知道的?

弗莱特: 全城都在谈论这件事。

丽瑟: 全城?这真是我的运气。你们全闲着没有别的事干吗?

弗莱特: 经过的情况是不是就像我说的那样?

丽瑟: 完全不对。两个黑人很安静地待在那儿聊天。他们连看都没有看我。随后,上来了四个白人,有两个来纠缠我。他们刚赢了一场橄榄球,都喝得醉醺醺的。他们说有黑人的臭气,要把那两个黑人从车门口扔出去。两个黑人拚命招架;到末了,一个白人眼上挨了一拳,这下子他掏出手枪来开了枪。就是这么回事。正巧车进了站,另一个黑人跳车跑了。

弗莱特: 人们认得他,让他等着吧!(稍停)要是让你到法庭上去,你也这么说吗?

丽瑟: 可是这眼你有什么相干?

弗莱特: 回答我。

丽瑟: 我不会去见法官。我跟你说过,我就怕惹是生非。

弗莱特: 你一定得去。

丽瑟: 我不去。我不愿意跟警察打交道。

弗莱特: 他们会来找你的。

丽瑟: 那我就把我所看见的直说出来。(稍停)

弗莱特: 你要干的是什么事,你意识到了吗?

丽瑟: 我要干什么事?

弗莱特: 你要替一个黑人作证,反对一个白人。

丽瑟: 如果白人有罪,为什么不可以反对呢?

弗莱特: 他没有罪。

丽瑟: 他既然杀了人,就有罪。

弗莱特: 犯了什么罪?

丽瑟: 杀人罪!

弗莱特: 但他杀的是一个黑人呀。

丽瑟: 那又怎样?

弗莱特: 要是每杀一个黑人就犯罪......

丽瑟: 他没有权杀死黑人。

弗莱特: 什么权?

丽瑟: 他没有权杀死黑人。

弗莱特: 你说的那个“权”是从北方来的。无论犯罪不犯罪,你反正不能让一个跟你同种的人受罚。

丽瑟: 我不愿意使任何人受罚。别人要是问我,我就把我看见的事照直说出来。(稍停。弗莱特走到她面前)

弗莱特: 你跟这黑人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你保护他?

丽瑟: 我根本不认识他。

弗莱特: 那又为什么?

丽瑟: 我要说真话!

弗莱特: 真话!一个值十块钱的妓女要讲真话!没有什么真话:只有白人和黑人。这儿有一万七千白人,两万黑人。我们这儿不是纽约,我们不能开玩笑。(稍停)汤麦斯是我的表兄。

丽瑟: 什么?

弗莱特: 汤麦斯一杀黑人的那个人,是我的表兄。

丽瑟:(惊诧)啊!

弗莱特: 他是个正派人。你对这是无所谓的;可他是个正派人啊。

丽瑟:一个老挨着我挤,老想撩起我的裙子的正派人。别跟我提这样的正派人了!怪不得你跟他是一家。

弗莱特:(抬手要打)脏货。(控制住了自己)你是魔鬼,跟魔鬼在一起,人只能干坏事。他撩了你的裙子,开枪打死了一个肮脏的黑人,这算得了什么!这都是未加思索的举动,这无关紧要。要紧的是:汤麦斯是一个首领,这才算回事。

丽瑟: 这有可能。但是那个黑人什么也没干。

弗莱特: 一个黑人总不干好事。

丽瑟: 我决不把一个人出卖给警察。

弗莱特: 要不出卖他,就得出卖汤麦斯。无论如何,你反正得出卖一个。由你选择吧。

丽瑟: 得啦。为了换个地方,我现在掉在牛屎堆里了,一直陷到脖子。(对着她的镯子)脏东西,烂东西,除了这种倒霉的事,你反正干不了别的。(她把它扔到地上)

弗莱特: 你要多少钱?

丽瑟: 我一分钱也不要。

弗莱特: 五百块。

丽瑟: 一分钱也不要。

弗莱特: 挣五百块钱,你一夜一夜地得干多少回。

丽瑟: 特别是碰到像你这样的吝啬鬼。(稍停)昨天晚上你招呼我,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弗莱特: 不错!

丽瑟: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你心里是这样想的:“就是这个丫头,让我送她回家,顺便让她接受这笔买卖。”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你尽管捏着我的手,心里可冷得像冰一样,你在想,我怎么能使她上钩呢?(稍停)但是,告诉你,小子,如果你是来跟我谈你的这个勾当,你没有和我睡觉的必要。嘿?为什么你要跟我睡觉呢?坏蛋,为什么你要同我睡觉呢?

弗莱特: 鬼晓得为什么。

丽瑟:(哭倒在一张椅子上)坏蛋,坏蛋,坏蛋!

弗莱特: 五百块钱!上帝呀,别哭了!五百块钱!别哭!别哭!得啦,丽瑟,丽瑟,懂事点儿,五百块钱!

丽瑟: 我不懂事。我不要你的五百块钱,我不愿意作假见证!我要回纽约,我要走,我要走,(有人按门铃。她立刻不说了。铃又响。她低声说)怎么回事?你别出声。(拉长的铃声)我决不开门。你安静地呆着。

〔敲门声。

门外: 开门,是警察。

丽瑟:(低声)警察,我早就知道会来的。(她指着那镯子)都是它招来的。(她俯身,拾起镯子,戴上)还是戴着它好些。(对弗莱特)你藏起来。

[敲门声。

门外:警察!

丽瑟:你藏起来呀!到洗澡间去。(他不动。她用全力推他)快去,去呀!

门外: 你在那儿吗,弗莱特?弗莱特,你在里边吗?

弗莱特: 我在这儿。(他推开她。她发愣地注视他)

丽瑟: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弗莱特去开门。约翰和吉姆士上。

第三场

(丽瑟,弗莱特,约翰和吉姆士。

〔大门敞开着。

约翰:我是警察。丽瑟·麦克·凯,就是你吗?

丽瑟:(置之不理,继续注视弗莱特)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约翰:(摇她的肩膀)跟你说话,回答!

丽瑟:啊?是,就是我。

约翰:你的证件?

丽瑟:(控制着自己,强硬地说)你们有什么权利来问我?你们到我家里来干什么?(约翰指指他的星章)谁都能佩戴星章。你们是这位先生的同伙,你们是商量好了来叫我上当的。

约翰:(拿出警察证送到她鼻子底下)你认识这个吗?

丽瑟:(指着吉姆士)他呢?

约翰:(对吉姆士)把你的证件给她看。(吉姆士给她看证件。丽瑟注视证件,一句话不说,走到桌边,找出她的身分证交给他们。约翰指着弗莱特)你昨天晚上把他带到家里来的?卖淫是犯法的,你知道吗?

丽瑟: 你们有把握吗?没有公文就闯进别人家里,你们敢肯定有这样的权利吗?你们不怕我去告发吗?

约翰: 你用不着替我们担心。(稍停)问你,是不是你把他带到你家来的?

丽瑟:(自从两个警察进来以后,她变了态度。她变得更强硬,更粗野了)别白费脑筋了。自然,我把他带到我家来了。可是,我让他白睡了觉。这回你们没话可说了吧?

弗莱特: 你们在桌上可以找到两张十元的钞票,那是我的。

丽瑟: 怎能证明是你的?

弗莱特:(不看她,对其他两个人)我昨天早上从银行里取出来的票子,还有二十八张,都是连号的。你们只要对对号码就行了。

丽瑟:(强烈地)我没要,我没有要他的脏钱,我刚才冲着他的脸把票子扔还他了。

约翰: 如果你不要,票子为什么还在桌上?

丽瑟:(寂静片刻)我算是完啦!(用一种麻木的神气注视弗莱特,用差不多已是温和的声音说)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对警察)好吧,你们要我怎么样?

约翰: 你坐下。(对弗莱特)你都对她讲了吗?(弗莱特点头)我叫你坐下。(把她摔在圈椅上)如果有你的书面证词,法官同意释放汤麦斯。(拿出一张纸)证词已经写好,你只要签名就行。明天,得按手续讯问你。你认识字吗?(丽瑟耸耸肩,他递给她一张纸)看完了就签字!

丽瑟:这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约翰:那也可能。假的又怎么样?

丽瑟:我决不签字。

弗莱特: 把她带走。(对丽瑟)监禁十八个月。

丽瑟:十八个月,好。等我出来的时候,我要你的命。

弗莱特: 那也得看我允许不允许。(对警察)你们得给纽约打电报,我相信她在那儿也惹了麻烦。

丽瑟:(赞叹地)你下流得像一个下贱女人。我做梦也不会相信一个男人能这么下流!

约翰:快决定。要不你就签字,要不我把你带到监狱里去。

丽瑟: 我宁愿坐牢,也不撒谎。

弗莱特: 你不撒谎,烂污货!你整夜干的是什么勾当?当你叫我‘我的亲人,我的爱,我的小宝贝”的时候,你不是在撒谎吗?当你哼哼着,为使我相信我使你快乐的时候,你不是在撒谎吗?

丽瑟:(挑衅地)我说谎对你有利,是吗?不,我没有说谎。(他们互相注视,弗莱特终子避开了她的眼光)

弗莱特: 够了,我的钢笔在这儿,你给我签字。

丽瑟: 你收起来吧!

[寂静片刻。三个男人很为难。

弗莱特: 瞧!我们到了这步田地!他是全城最好的一个人,但他的命运却取决子一个丫头的任性。(来回左右踱步,又突然。走向丽瑟)你瞧瞧他!(给她看一张照片)在你母狗一般的生活里,你见识过不少男子。可有多少像他那模样的吗?你瞧这额角,瞧这下巴,瞧他制服上的勋章。不,不,你别转过脸去。瞧,这就是你的牺牲品,欣赏欣赏吧。你看他多么年轻!样子多么神气!多么漂亮!你放心吧,十年以后,他出监狱的时候,他会比一个老头儿还要衰老,他的头发和牙齿也要掉了。你得意吧,你干的好事。直到今日,你还在人家口袋里偷钱,这一下你可挑了最有为的一个人,你要他的命。你怎么不开口?你连骨头都烂了吗?(推她跪下)跪下,娼妓!这个人,你要使他身败名裂,在他的照片前面跪下!

〔参议员克拉克由开着的大门口进来。

第四场

[前场人物,加参议员。

参议员:放开她。(对丽瑟)您起来。

弗莱特:您好!

参议员: 您好!您好!

约翰:您好!(对丽瑟)这是克拉克参议员。

参议员:(对丽瑟)您好!

丽瑟: 您好!

参议员: 好,大家都介绍了。(注视丽瑟)就是这位姑娘?她样子多么可亲。

弗莱特: 她不肯签字。

参议员: 她完全有理。你们没有权利跑到她家里来。(看见约翰,做出一个不满的姿势,更强调地说)一点也没权利;你们对她很蛮横,想叫她违反良心说话,这不是美国人办事的方式。是不是那黑人强奸了你,孩子?

丽瑟: 没有。

参议员: 好极了,现在完全清楚了。您看我的眼睛,(注视她)我敢担保她没有撒谎。(稍停)可怜的玛利。(对其余的人)得啦,孩子们,走吧。我们在这儿没有什么事了,剩下的就是向小姐道个歉。

丽瑟: 谁是玛利?

参议员: 玛利?是我的姐姐,不幸的汤麦斯的母亲。她将要为汤麦斯的事而难过死的,怪可怜的老太太。再见,孩子。

丽瑟: 参议员!

参议员: 什么,我的孩子?

丽瑟: 我后悔.....

参议员: 既然您说了真话,有什么可后悔的?

丽瑟: 我后悔......这样的真话。

参议员: 我们彼此都没有办法。谁也没有权力向您要一个假的证词。(稍停)不,您别再想她了。

丽瑟: 想谁?

参议员: 想我的姐姐。您刚才没想我的姐姐吗?

丽瑟: 想啦!

参议员: 孩子,我很了解您。要不要我对您说说您脑子里想些什么?(模仿丽瑟)“我要是签了字,参议员就会到可怜的老太太家里去找她,对她说:‘丽瑟·麦克·凯是一个好姑娘,是她把你的儿子还给你的。’她会含着泪微笑,并且说:‘丽瑟·麦克·凯?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名字。’我,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一个被社会唾弃的苦命人,可能会有一位顶纯朴的老太太,在她的大住宅里想到我,会有一位美国母亲把我记在心头。”可怜的丽瑟,别再想这些了。

丽瑟: 她头发白了吗?

参议员: 全白了。但是面孔还年轻。假如您看见过她的微笑......可她再也不会微笑了。再见。明天,您去对法官说真话吧!

丽瑟: 您要走吗?

参议员: 对,可不是,我要到她家里去。我应当把我们的谈话告诉她。

丽瑟: 她知道您在我这儿吗?

参议员: 由于她的请求,我才来的。

丽瑟:上帝!她等着回音吧?要是您去对她讲,我拒绝签字,她会恨死我的!

参议员:(把两只手放在她双肩上)可怜的孩子,我不愿处在您的地位。

丽瑟: 真倒霉!(对她的镯子)下贱东西,都是你闹的!

参议员: 怎么回事?

丽瑟: 没有什么。(稍停)事情既然到了这种地步,不幸的倒是黑人没有真的把我强奸了!

参议员:(感动)我的孩子!

丽瑟: (忧愁地)如果那样的话,可以使您们多么高兴;对于我,那倒也不至于太痛苦。

参议员: 谢谢。(稍停)我多么想帮您忙。(稍停)可惜!事实终归是事实。

丽瑟:(忧愁地)对啊。

参议员: 事实是黑人没有强奸您。

丽瑟:(同祥的表情)对啊。

参议员: 对。(稍停)不用说,这是起码的真理。

丽瑟:(不懂)起码的...

参议员: 是啊,我的意思说,这是一种......平民百姓的真理。

丽瑟: 平民百姓的?这不算是真理么?

参议员: 算,算,为什么不算?可是......有种种不同的真理。

丽瑟: 您认为黑人把我强奸了吗?

参议员:没有,没有。他没有强奸您。从某一种观点上看,他一点也没有强奸您。可是您瞧,我是一个经脸丰富的老年人,还常常不免犯错误;不过近几年来,错误稍微少一些罢了。在这一切上面,我跟您有不同的看法。

丽瑟: 您有什么看法呢?

参议员: 怎么跟您解释呢?您听着:现在我们设想,美国这个国家忽然出现在您面前,它将对您说些什么呢?

丽瑟:(恐慌地)我想它没有什么跟我说的。

参议员: 您是共产党么?

丽瑟: 那还了得!我当然不是。

参议员: 那么,国家有很多话要对您说。它将对您说:“丽瑟,你现在必须在我的两个孩子之间选择一个。二者之中有一个必须消失。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应当怎样办呢?应当保留着那个好的孩子。那么,让我们现在找出哪一个是好的。你愿意么?"

丽瑟: 我愿意。可是,对不起,我刚才以为是您在说话。

参议员: 我用国家的名义说话。(接着说)“丽瑟,你保护的这个黑人,他有什么用处呢?他偶然出生在世上,天晓得他生在什么地方!我养活他,而他呢,他干些什么来报答我呢?什么也不干!他鬼混日子,小偷小摸,高兴就唱歌,买些粉红和翠绿的衣服穿在身上。这是我的孩子,我爱他就和爱别的孩子一样。但是我请问你:他过的是人的生活吗?他要是死了,我连觉察都觉察不出来。”

丽瑟: 您说得真好。

参议员:(继续用前面的声调)“反过来说,另一个,就是汤麦斯,他杀了一个黑人,这是很糟糕的。但是我需要他。他是一个百分之百的美国人,我们最老的世家之一的子孙,他在哈佛大学毕了业,他是军官——我需要许多军官;在他的工厂里,雇着两千工人——要是他死了,两千工人就会失业;他又是一个首领,一座反对共产主义、工会活动和犹太人的铜墙铁壁。他应该活下去,您呢,有义务保全他的生命。就是这样。现在,您选择吧。”

丽瑟: 您说得真好。

参议员: 您选择吧!

丽瑟: (震惊)啊?对......(稍顿)您把我弄糊涂了,简直把我搞得晕头转向了。

参议员: 请您看我,丽瑟。您信任我吗?

丽瑟: 是的,参议员先生。

参议员: 您认为我能劝您做坏事吗?

丽瑟: 不能,参议员先生。

参议员: 那么就应该签字。这是我的笔。

丽瑟: 您相信她会满意我吗?

参议员: 谁?

丽瑟: 您的姐姐。

参议员: 她将永远地,像爱亲生女儿一样地爱您。

丽瑟: 也许她会给我送花来?

参议员: 那是完全可能的。

丽瑟: 或者把她亲笔签名的照片送给我?

参议员: 很可能。

丽瑟: 我要把照片挂在墙上。(稍停。她激动地走来走去)真见鬼!(回身向参议员)我要是签了字,你们将怎样处置那黑人呢?

参议员: 对那黑人!呸!(他把手放在她的双肩上)假如您签了字,全城都会把您当自己人。全城,城里所有的母亲。

丽瑟:但是......

参议员: 难道您以为全城的人都会错吗?全城的人,连同牧师、神父、医生、律师、艺术家、市长和他的官员,以及一切慈善机关全算在内,难道您以为他们都会错吗?

丽瑟:不,不,不是。

参议员: 把手给我!(他强迫她签了字)行啦!我代表我的姐姐和我的外甥,代表我们城市的一万七千个白人,代表我在此地所代表的美国国家,向您致谢。把您的额头伸过来。(他吻她的额头)你们大家跟我来吧!(对丽瑟)晚上我再来看您,我们还有话要谈。(下)

弗莱特:(一边出门)再见,丽瑟。

丽瑟: 再见。(他们都下了场。她精疲力竭地呆着,接着冲向门口)参议员!参议员!我不愿意!请您撕了那张纸吧!参议员!(她回到台中间,机械地拿起吸尘器)美国国家!(她插上插销)我看他们把我骗了!(她狂怒地用吸尘器扫地)

——幕落

第二景

[布景同上。首场十二小时以后。灯火齐明,窗开着,窗外夜色朦胧。人声喧腾,愈来愈响。黑人在窗口出现,跨过窗槛,跳到无人的房间中。他一直走到舞台的中间。有人按门铃。他藏在一块窗慢后面。丽瑟从浴室中出来,一直走到大门口,打开门。

第一场

〔丽瑟,参议员,黑人(躲藏着)

丽瑟: 请进!(参议员上)怎样了?

参议员: 汤麦斯已经回到母亲的怀抱里。我代表他们母子,向您道谢。

丽瑟: 她高兴么?

参议员: 十分高兴。

丽瑟: 她哭了么?

参议员: 哭?为什么哭?她是一个坚强的女人。

丽瑟: 您跟我说过,她会哭的。

参议员: 那不过是一种说法罢了。

丽瑟: 她没有想到吧?对吗?她本来以为我是一个坏女人,会替黑人作见证的。

参议员:她早已把自己托付给上帝了。

丽瑟: 她觉得我怎样呢?

参议员: 她谢谢您。

丽瑟: 她没有问我长什么模样吗?

参议员: 没有。

丽瑟: 她觉得我是一个好姑娘吗?

参议员: 她认为您做了您该做的事。

丽瑟: 啊,真的吗?....

参议员: 她希望您以后继续这样做。

丽瑟:对,对......

参议员: 您瞧着我,丽瑟。(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您以后继续这样做吗?您不愿意让她失望吧?

丽瑟: 您别着急。我说过的话我再也收不回了。要不然,他们会把我抓去坐牢的。(稍停)外边这么叫喊是怎么回事呀?

参议员: 没有什么。

丽瑟: 这嚷劲儿我可受不了啦!(去关窗)参议员先生!

参议员:: 我的孩子......

丽瑟: 你肯定我们没有弄错,我真的做了我应当做的事吗?

参议员: 绝对肯定。

丽瑟: 我自己也莫名其妙,......您把我弄糊涂了;您想得快,我赶不上。几点钟了?

参议员: 十一点。

丽瑟: 离天亮还得有八个钟点。我觉得我没法儿合眼睡觉了。(稍顿)这里晚上跟白天一样的闷热。(稍顿)那个黑人呢?

参议员: 什么黑人?啊!对,人们正在找他。

丽瑟: 他们打算怎么处置他呢?(参议员耸耸肩,窗外人声愈来愈沸腾。丽瑟走到窗口)这股嚷劲儿到底为什么?拿着手电简、带着狗的人走过去很多很多。这是提灯游行吗?要不然.....这是怎么回事?告诉我,参议员先生!请您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参议员:(从口袋中掏出一封信)我姐姐托我把这个交给您。

丽瑟:(兴奋)是她给我的信吗?(她撕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一百元的钞票,又在信封内寻找,希望有信,没找到;于是揉皱了信封,将它扔在地上。她的声音变了)一百元。你们够满意了吧!您的儿子答应我五百元,您倒省下了一大笔钱!

参议员: 我的孩子。

丽瑟: 您替我谢谢您的姐姐。您对她说我宁愿要她一个小花瓶儿,要不就是几双尼龙丝袜,只要是她亲手挑的任何一件东西;重要的是一番心意,对吗?(稍停)我上了您的大当了。(他们互相注视,参议员走近丽瑟)

参议员: 我谢谢您,我的孩子;我想和您单独谈一谈。您现在精神混乱,您需要我的支持。

丽瑟: 我尤其需要钱,但是我想咱们俩好商量。(稍停)我一向喜欢上年纪的人,因为他们看上去叫人尊重,可是现在,我开始产生了疑问,是不是上年纪的人比别人更滑头。

参议员: (开心)滑头!啊,我愿意让我的同事们来听听。多么可爱的天真爽直!您虽然过着放荡的生活,您身上有些她方却还是干净的。(抚摸她)是,是,有些地方......(她任他抚摸,一动不动,但脸上显出轻蔑的神气)我一会儿再来,不要送我。(参议员下。面瑟站着发愣。她拿起一百元的票于,揉皱以后,扔在地上,随身倒在椅子上,鸣鸣地啼哭起来。外面,吼叫声越来越近。远处有枪声。黑人从躲藏处出来,站在丽瑟面前。她一抬头,失声惊呼)

第二场

〔丽瑟,黑人。

丽瑟: 啊!(稍伴,站起来)我早就知道你要回来的。我准知道你要回来的。你从哪儿进来的?

黑人:跳窗子进来的。

丽瑟:你要干什么?

黑人:请您把我藏起来。

丽瑟:我对你说不行。

黑人:太太,您听见这些人了吗?

丽瑟:听见了。

黑人:他们已经在开给追捕了。

丽瑟:追捕什么?

黑人:追捕黑人。

丽瑟:啊!(停顿良久)你有把握他们没看见你进来么?

黑人:有把握。

丽瑟:如果他们捉住你,将怎样处置你?

黑人:汽油。

丽瑟:什么?

黑人:汽油,(用手势解释)他们要把我浇上汽油,然后点火。

丽瑟:我懂了。(走到窗前,拉上窗慢)你坐下。(黑人沉重地坐到椅子上去)你偏偏又到我这儿来,我算是一辈子缠不清了。(差不多恐吓地向黑人逼近一步)我怕惹事,你明白么?(用脚蹬地)腻烦死了!腻烦死了!腻烦死了!

黑人:太太,他们以为我冒犯了您。

丽瑟:那便怎么样?

黑人:所以他们不会到这儿来找我。

丽瑟: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抓你吗?

黑人:因为他们以为我冒犯了您。

丽瑟:你知道谁跟他们讲的吗?

黑人:不知道。

丽瑟:我讲的。(停顿良久。黑人注视她)你觉得怎么样?

黑人:太太,您为什么干这种事?啊!您为什么干这种事?

丽瑟:我自己也莫名其妙。

黑人:他们的心是狠毒的。他们要用鞭子抽打我的眼睛。啊!您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并没有对不起您呀。

丽瑟: 噢!不,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你不可能知道你多么对不起我呀!(稍停)你不想掐死我吗?

黑人: 他们时常逼着人讲出违心的话。

丽瑟: 对啊,时常这样。如果他们强迫不成,他们就用花言巧语把人弄糊涂。(稍停)怎么?你不掐死我?不?你这个人倒不坏。(稍停)我把你藏到明天晚上。(他想走近她)别碰我!我不喜欢黑人。(窗外喧哗声与枪声齐作)他们越来越近了。(走到窗前,撩起窗慢,看街上)咱们完蛋了!

黑人: 他们在干什么?

丽瑟: 街道口都有人把守着,现在正挨户搜查。你不该到我这儿来!一定有人看见你进这条街了。(又瞧窗外)得,现在轮到搜查咱们了。他们上楼来了!

黑人: 有多少人?

丽瑟: 五六个人。其他的人在下面等着。(回到他面前)你别发抖,你别发抖,上帝呀。(稍停。对她的镯子)瘟蛇!(把它扔在地上,用脚践踏)下流东西!(对黑人)谁叫你到我这儿来!(黑人站起,预备逃走)站住。你要是出去,你就完蛋了。

黑人上房顶。

丽瑟: 在这样的月光底下?如果你愿意做他们的枪靶子,你就去吧!(稍停)别忙。他们在到咱们这里以前,还有两层楼要搜查。我跟你说不要发抖。(沉默片刻。她前后左右地走。黑人极颓丧地坐在椅子上)你身上没有枪吗?

黑人:哦!没有。

丽瑟:行。(在一个抽屉中翻寻,拿出一把手枪)

黑人:太太,您要干什么?

丽瑟:我要给他们开门,请他们进来。他们用什么“白发老母”、“光荣战士”和“美国国家”骗了我二十五年。可是我现在明白了。他们不能把我哄到底。我要打开房门,对他们说:“黑人就在这儿,黑人就在这儿。可是他什么也没有干。他们用诡计哄我签了一张假证词。我当着仁慈的上帝起誓证明,他什么也没干。”

黑人: 他们不会相信您的。

丽瑟: 那也可能。可能他们不相信我!那时你就用手枪瞄准他们,要是他们不走,你就开枪。

黑人: 还有别的人会来的。

丽瑟: 再来别人,你再开枪。尤其,如果你看见参议员的儿子,千万别放过他,因为都是他一手捣的鬼。咱们跑不了啦,对不对?反正这是咱们最后一次乱子。因为,你知道,要是他们在我这儿找着你的话,他们也不会轻易放过我的。那么,还不如大伙儿一起完蛋的好。(递给他手枪)拿着!我叫你拿着。

黑人:太太,我不能。

丽瑟:什么?

黑人:我不能开枪打白人。

丽瑟:真的吗?他们可不会这样客气。

黑人:他们是白人,太太。

丽瑟:那又怎样?因为他们是白人,他们就有权像宰猪一样放你的血吗?

黑人: 他们是白人。

丽瑟: 笨蛋!我看,你跟我差不多,你跟我一样窝囊。好吧,如果大家都同意...

黑人: 太太,为什么您自己不肯开枪呢?

丽瑟: 我跟你说我是蠢货。(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他们来了。(急促地笑了一声)瞧咱们这副嘴脸。(稍停)快跑到浴室里去。别动,憋住气。(黑人听命。丽瑟等着。门铃响了。她在脚前画十字,拾起镯子,去开门,有三个带着枪的人进来了)

第三场

〔面瑟,三个男人。

男甲:我们来找一个黑人。

丽瑟:什么黑人?

男甲: 在火车里强奸了一个白种女人,并且用剃刀扎伤了参议员的外甥的那个黑人。

丽瑟: 活见鬼,不应当到我这儿来找他!(稍停)你们不认识我吗?

男乙: 认识,认识,认识。前天我看见您下火车的。丽瑟 对极了。因为他强奸的就是我,你们明白吧。(众人哄然。他们用充满惊诧、贪欲及憎恶的眼光注视她,并略向后退)要是他闯到这儿来,我就叫他尝尝厉害。

〔众人笑。

男丙:您不想瞧绞死这黑人吗?

丽瑟:等你们抓住了他,就来叫我。

男丙:这就快了,我的小甜姐儿,我们知道他就藏在这条胡同里。

丽瑟: 祝你们顺利。(众人下。她关上门。把手枪放在桌上)

第四场

〔丽瑟,黑人。

丽瑟: 你可以出来了。(黑人出来,跪下,吻她连衣裙的边缘)我跟你说过不要碰我。(注视他)既然全城的人跟着你跑,想必你是个古怪家伙。

黑人:太太,您知道得很清楚,我什么也没干。

丽瑟::他们说,一个黑人没有不干坏事的。

黑人:我从来没有干过坏事。从来没有。从来没有。

丽瑟: (用手摸自己的额头)我简直不明白怎么回事。(稍停)话说回来,全城的人总不能大家都错了吧。(稍停)他妈的!我简直完全糊涂了!

黑人:就是这样,太太。白人一向是这样的。

丽瑟:你也觉得你有罪吗?

黑人:是的,太太。

丽瑟:可是你什么也没有干呀!

黑人:没有,太太。

丽瑟:可是,他们究竟有什么本事,老是叫人让他们牵着鼻子走?

黑人: 他们是白人。

丽瑟: 我自己也是个白人。(稍停。外面脚步声近)他们下楼去了。(不由自主地靠近他。他颤抖起来,把手放在她的肩上。脚步声渐渐地远去。寂静。她突然挣脱黑人)你瞧?我们两个真孤立,像两个孤儿。(门铃响。他们屏息地听着。铃又响)快到洗澡间去。(有人打门。黑人藏起来,丽瑟去开门)

第五场

〔弗莱特,丽瑟。

丽瑟: 你疯了?你为什么打我的门?不行,不许你进来。你那一套我已经瞧够了。滚开!滚开!下流东西,滚开!滚开!(他推开她,关上门,抱住她的肩头。长时间的沉默)怎么着?

弗莱特: 你是魔鬼!

丽瑟: 你要砸破我的门就为的来跟我说这个吗?瞧你这副嘴脸!你从哪儿来?(稍停)回答呀!

弗莱特: 他们抓住了一个黑人。不是该抓的那个。可是他们也把他打得半死。

丽瑟: 后来呢?

弗莱特: 我刚在那边帮忙。

丽瑟: (吹口哨)我明白。(稍停)人家毒打黑人,大概你瞧着挺过瘾吧?

弗莱特: 我想跟你瞧觉。

丽瑟: 什么?

弗莱特: 你是魔鬼!你把我的魂都迷住了。我刚才跟他们在一起,拿着手枪,那黑人吊在树枝上摇摆。我一瞧黑人,一边想,我要跟你睡觉。这可有点儿不正常。

丽瑟: 放开我!我叫你放开我!

弗莱特: 这里面到底有什么鬼?妖婆,你究竟给我使了什么邪道?刚才我眼睛盯着黑人,可是看见的却是你。我看见你在火焰上摆动。我开了枪。

丽瑟: 脏货!放开我,放开我呀!你是个杀人的凶手!

弗莱特: 你究竟给我使了什么花招?你粘在我身上,好像牙齿粘在牙床上。我到处都看见你,看见你的肚子,你的母狗肚子;我双手感觉到你身体的温热;我的鼻孔嗅到你的气味。我一口气跑到这儿,不知道是要杀死你,还是要用暴力占有你。现在,我才明白了。(突然把她放开)但是我不能为了一个妓女而人地狱。(又走近她)你今天早晨对我说的话是真的吗?

丽瑟: 什么话?

弗莱特: 说我让你得到乐趣?

丽瑟: 别跟我闹。

弗莱特: 你要起誓说这是真的。你要起誓!(扭她的手腕。浴室内发出一种声音)那是什么?(静听)有人在这儿。

丽瑟:你发疯了。什么人也没有。

弗莱特: 可不,有人在浴室里。(向浴室走去)

丽瑟: 不许进去。

弗莱特: 你瞧,可不是有人在里边。

丽瑟: 这是我今天的主顾,一个肯花钱的主儿。嘿,这一下你满意了吧?

弗莱特: 主顾?你再不能接客了。永远不能接了。你是属于我的(稍停)我要瞧瞧那人是什么嘴脸。(嚷)出来!

丽瑟:(嚷)别出来。别出来上当。

弗莱特: 你这个婊子!(猛然推开她,走到浴室门口,打开门。黑人出来)就是这家伙,你的主顾?

丽瑟: 我把他藏在这儿,因为人们要害他。你别开枪,你明知道他没有罪。(弗莱特掏出枪,黑人突然冲过来,出其不意地把弗莱特推开,就向外跑。弗莱特在后面追。面瑟跟到房门口。弗莱特和黑人跑远了。丽瑟在嚷)他没有罪!他没有罪!(幕后枪响了两下。她回到室中,面孔恶狠狠的,走到桌前,拿起手枪。弗莱特回来。她转身向他,背向着观众,拿枪的手放在背后。弗莱特把他的手枪掷在桌上)好哇,你把他打死了?(弗莱特不回答)好的。现在可该轮到你了。(用手枪瞄准他)

弗莱特: 丽瑟!我家里有老母亲。

丽瑟: 闭上你的狗嘴!甭想再哄骗我了。

弗莱特: (慢慢向她走去)头一个克拉克单独开垦了整整一座森林。他亲手杀了十六个印第安人,最后中了埋伏丧了命。他的儿子几乎建筑了整整这个城市;他和华盛顿彼此称兄道弟,他为了合众国的独立牺牲在约克敦战场上。我的曾祖是旧金山"警卫党”的领袖,大火灾的时候,救了二十二个人的命。我的祖父回到这个城里安家。他完成了密西西比运河的工程,他当过州长。我的父亲是参议员!我将来也要接替他当参议员!我是他的独生子,克拉克家族传宗接代的人。这个国家就是我们克拉克家族建立的。它的历史就是我家的历史......阿拉斯加、菲律宾、新墨西哥都有我们克拉克家的人。你敢向全美国开枪吗?

丽瑟: 你再向前走一步,我就崩了你!

弗莱特: 开枪吧!你开枪呀!你瞧,你不敢。像你这么一个丫头,不能向我这样一个男子汉开枪。你是谁?你活在世上干些什么?你连自己的祖父是什么人都不见得知道吧。我呢,我有权力活下去,有许多事业要做,人们等待着我。把手枪给我!(丽瑟把手枪交给他,他随手把枪放进衣袋)至于那个黑人,他跑得太快了,我没打中他。(稍停。他用手臂抱住她的双肩)我要把你安置在小山坡上,在河的那一边,在一所有花面的漂亮住宅里。你可以在大花园里散步。可是我禁止你出去。我是顶爱吃醋的。我每星期去瞧你三次,天一黑我就到;星期二、星期四,加上周末。你将有几个黑人供你使唤,还有你从来没有梦想过的大把的钱。可是你得顺着我的性子,我任性的地方可多着哩!(丽瑟渐渐地依偎在弗莱特怀中)我让你痛快了?真的吗?回答,真的吗?

丽瑟:(疲乏地)对,是真的。

弗莱特: (轻轻拍她的面颊)这么着,一切都上轨道了。(稍停)我的小名叫弗莱特。

————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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