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者◎吴丽玮 摄影◎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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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人饶有兴致地做面,在贫瘠和千沟万壑中生发出很多生存的智慧,无论是叱咤风云的阎锡山还是富甲一方的三晋商人,身份地位再高,在一碗面前也都是完全平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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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到早上5点,太原清真老字号鸿宾楼的厨师们已经在暗夜里骑着自行车赶来,呼着白气从一扇小门里侧身进了后厨,迅速地在厚厚的棉袄外面套好白刷刷的工作服。早点部的总厨焦桂英此时已经站在过道里指挥全局了,她虽然早过了退休的年龄,但还是一年365天无一例外地凌晨3点半起床上班,好几次她都想回家踏踏实实带孙子,但老板始终不肯放人,好像她一走,鸿宾楼早上火爆供应的“头脑”就弄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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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她被老板从解放路上的民族饭店挖来。“他去民族饭店喝过我做的黄酒,觉得好。又奇怪,为啥我做的头脑他就喝得下,自己店里的他就喝不惯那味儿。他想叫我过来做,但当时鸿宾楼里有个老厨师在,还是以前清和元老师傅教出来的徒弟,我说那我可不能来,结果他又叫了我好几次。”焦桂英烫着利落的短卷发,圆脸盘,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特别喜兴。她说刚来的时候鸿宾楼每天早点的营业额才1000来块。“我一看,这哪行,咋还不得每天上3000块?老板说,行啊,上了3000就请你们吃饭。结果当年我们就上了5000,后来又是每天8000、1万,现在每天得好几万,不过老板后来也不请我们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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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脑”是啥?别说外地人要问,我这个土生土长的太原人也糊涂了好多年。上世纪90年代社会上曾流传一种叫猴脑的广东菜,据说吃法极其残忍,当时我年幼无知,以为我们的头脑就是猴脑,因此童年一直都有心理阴影。其实头脑和动物脑子没有一丁点关系,名字只是发明人傅山的一种孩子气的玩笑,食物本身是他为老母滋养身体所研发的一种药膳,羊肉、藕片、山药上浇着原油原汤熬好的面糊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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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山是明末义士,太原人,明朝灭亡之后,他回乡隐居养母,但一生仇恨清廷,明里暗里始终都在从事反清的活动。另一家太原老字号清和元据说是现存国内最古老的饭店招牌,已有400多年的历史了,创始人就是傅山的朋友,已经80多岁的清和元原经理尹秉先告诉我,清和元的创始人原本是南长巷里卖羊肉的回民,傅山懂医术,他当时也在南长巷问诊,两人于是成了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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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山看他生意困难,就把给母亲配的药膳方子无偿给了他,让他开饭店,但是有一个要求,名字要叫‘清和元’,是指清朝和元朝,因为他觉得这两个朝代一样坏。牌匾挂店外正中,左边竖着挂一个‘杂割’,就是羊杂汤,右边挂一个‘头脑’,连起来就是‘杂割头脑清和元’,人们每天吃的就是他们的脑子和五脏六腑。”其实这道吃食正儿八经的名字叫八珍汤,但显然没有头脑这个名字有趣,所以早已经被太原人遗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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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和元的招牌原是傅山题的,后来佚失了,尹秉先当经理时托人在傅山的字帖里找出这三个字,重新拼了一块,现在太原的几个分店挂的都是这个招牌。但清和元的老味道已经没了,尹秉先说,90年代末他退休之后,清和元改成了私人承包制,原来的老师傅们也都散了,“相比之下还是鸿宾楼做得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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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人喝头脑的老传统是摸黑就出门,所以头脑铺子都以挂红灯笼为标志。有人说因为这算反清活动,所以要偷偷摸摸,不过现代人依然能保持着这个惯例,主要是因为太原的冬天天亮得晚,人们趁早出来吃一碗滚烫的头脑,一整天胃里都觉得暖呼呼的。鸿宾楼早上6点钟开市,这之前后厨里早已忙得不可开交,在焦桂英指挥下,师傅们各司其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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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蒸山药的,提前一天把手腕粗的山药去皮洗净,切成滚刀块,熟了就变得白白糯糯,仔细看上面隐隐有些纤维的机理;有下水煮藕片的,也是雪白的胖藕,两个小伙子长得高壮,刀工却细腻,薄薄地切好码成几摞,煮完赶快拿清水泡着,所以藕片始终白得润嫩;红案师傅连肥带瘦把煮熟的羊肉剁成均匀的肉块,不大不小,恰好让你一口吞不下,有时觉得不过瘾还要拿出秤砣来称称分量,即使是一片忙碌紧凑,但还是容不下半点马虎。前一天炖羊肉的原油原汤和酿的酒糟水早已就着蒸熟的白面下了锅,大火一个小时后才终于烧开,掌勺的师傅费力摇着大铁勺搅拌,眼见着飘着羊油的膏状物最后化成绵软顺滑的面糊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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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桂英说自己做头脑没啥秘方。“我来了鸿宾楼,第一个就是统一标准,材料都必须洗得干干净净,在家吃饭啥标准,在店里做就是啥标准,肉多大、山药多大、藕片多厚都规定好,每碗里三种材料各有三块。”再有就是面粥里的酒糟,鸿宾楼是自己酿的。焦桂英在民族饭店就会做黄酒,技术带了过来,把黄米淘洗干净后蒸熟,添上大曲,再加党参、栀[zhì]子、陈皮和菊花进去发酵,泡六七天时间刚好拿出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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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让我拿手蘸着米黄色的酒糟尝尝,果然是甜的。“六七天时间刚刚好,出来就是甜的,不是腥的,所以我们的头脑就有股淡淡的奶香味。”酒糟味是很多人喝不惯头脑的一个关键因素,我是个土生土长的太原人,但一直接受不了这个奇怪的味道。这次单试了酒糟,从心理上先过了一关,再喝鸿宾楼的头脑,果然觉得味道好起来。焦桂英说:“有些人拿着单位给办的鸿宾楼早餐消费卡,来吃又犹豫,不吃又怕卡到期作废,我教给他们,如果觉得发酵味道重,来几根提前拿花椒和盐腌好的韭菜就着吃,他们慢慢都能适应这个味,现在每天来,一个个吃得都红光满面。我们前台收银的那个小姑娘,生完孩子脸上长了好多黑斑,我跟她说,吃头脑吧。她一开始也吃不惯,我让她配上稍梅吃,结果吃得一天都停不了,不光冬天吃,夏天也吃,现在别说是黑斑了,脸上光溜溜的比小姑娘皮肤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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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人把喝头脑当成冬天最好的滋补,面糊里不搁一点盐,也没任何调味,只是炖羊肉的高汤和黄酒糟里放着黄芪、党参、陈皮和栀子,温凉互补,羊肉、莲藕和山药也是傅山认为最养人的,就这么带着淡淡的中药味和酒糟味吃,居然是越吃越觉得上瘾。除了配一点腌韭菜调味,头脑的标配是一只死面烤熟的空心大包,傅山给它起名“帽盒”,也是幼稚的执念。尹秉先说:“形状像清朝人放帽子的盒子,吃头脑把帽盒掰碎在碗里蘸着吃,也是反清的意思。”太原人但凡说起这个典故只是哧哧地笑,对待帽盒并没那般执著,倒是更爱用稍梅来配头脑,有些老太原还要烫一壶黄酒,斟一杯一饮而尽,再吃一口羊肉稍梅,吸溜几口素淡的面糊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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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梅和广东的烧卖极其类似,很多人都把它误认为是粤菜引进。老太原菜馆的厨师刘当成连连摆手说:“这可搞错了,稍梅是地地道道的山西小吃,各地都有吃稍梅的食俗,有名的比如太原的羊肉稍梅、大同市老凤临阁的百花稍梅和浮山县的肉菜稍梅等。北京的烧卖最初属‘都一处’的最好,‘都一处’是浮山县人开的,只不过烧卖、稍梅用混了,现在不好分辨。”刘当成是省内最有威望的面点师之一,在厨房之外也爱考察饮食的历史,还出过几本面食研究小手册,当然说得出稍梅和广东烧卖的分别,除了表皮材料的面粉和米粉之差,稍梅名字的由来也更具浪漫的想象。“元代《朴通事》记载,‘以面作皮,以肉作馅,当顶作为花蕊,口似梅花稍,形如小银瓶,故称稍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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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当成包的稍梅也确确实实是太原城中最好,看他制作时不禁感叹这绝对称得上是一种手工艺术。徒弟提前擀好表皮光滑、薄厚均匀的圆面片,他随手一提就是12只,每次数量上都几乎无差。拿一把形似纺锤的老枣木轴锤,两手握着中间活动的木轴,沿着整摞面片的边缘开始边推边碾压,很快就把皮子抻出了一圈细密的褶。擀好后他把整摞皮子提起来微微抖动,那些被压碎的边缘顿时如雪片般坠落下来,溅起案板上散落的生粉,一团迷茫,等片刻的尘埃落定,这才看出面片变成长长短短不规则的絮状花边,薄薄的能透出亮光。为了让稍梅更符其名,面片要转着圈在生粉里蘸满,这时才终于开始包馅,羊肉配胡萝卜、猪肉配韭菜、牛肉配大葱,在手里圆圆满满裹起来,也是微微拢住边,露出点点馅心来。稍梅的形状这样就完全显现出来了,顶在小圆包上面,一大簇雪白地绽放,颇为精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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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熟后的稍梅,顶端因为粘满了生粉依然保持洁白,刘当成说虽然熟了,但口感硬,很多人都选择拔掉这一块,最费心思的花褶竟然全为装饰,也真够有情致的了。几朵手工面花和一碗热腾腾的面糊粥一同摆上早晨的餐桌,一个为了贴题几近周折,一个任性的调笑名不副实,倒是给黄土高原寂寞的漫漫寒冬添上了几许俏皮和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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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当成快60岁了,现在老太原菜馆当新产品研发总监,但没事时几乎天天出去巡店,骑自行车在全市四家分店里来回跑,去了就钻厨房,看年轻人手上功夫有问题就急得亲自上阵。店里的厨师和服务员知他的习惯,所以碰面只亲切地喊“刘师傅来啦”,并不招呼他坐,任随他各处溜达。进城已经三四十年,但他始终保持农民的质朴。“单位派我去南方学习的时候我才23岁,刚工作3年,是当时出去的唯一一个面点师,领导之所以这么器重,主要是因为我那时候比较能吃苦。从晋北农村招工到了太原,从农民变成了市民,心里头高兴都来不及,所以比别的学徒都勤快,脏活累活儿也不躲,什么涮墩布、买菜、搬东西,没人干的我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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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位派刘当成出去学习一是考虑年轻人接受能力强,二是他比同龄人理论基础要更好一些。“学厨第二年我去考三级厨师,那时候才知道厨师也是有理论的,平时老师傅教我们,只会做示范,组织语言都困难,我们只能自己找窍门学。结果第一年我就没考上,回来看了本《面点制作工艺》,这才知道老师傅教和面时说的‘开池’,在面盆中央挖一个面坑,把水倒在坑里,还有每天念叨的‘手推面,面推水’是啥道理,因为手从两边往中间推可以避免沾水弄得满手面糊,这样一点点和完,最后就是和面的最高境界‘三光’,‘手光、盆光、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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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从昆明、武汉等地学厨回来,他把山西饭店的面点水平一下子提升了不少。“当时山西饭店是省政府的接待中心,不对外开放,所以做得东西很有限,可以称得上是‘有面无点’,只有一种勉强算点心,是老师傅刷着香油和盐的烤饼,很不好吃。”刘当成回来开始大量地烤点心,除了松酥的桃酥、曲奇等,还拿山西的杂粮用汉堡的方法来做。“山西的玉米面发糕和西式面包是相同的原理。我用发酵的玉米面来做坯子,开始只用烙的方法定型,尽量把面饼做得圆一点,这时候再加一次油来煎,慢慢地玉米面就像面包似的发起来了。用玉米面中间夹上虾酱炒鸡蛋,再配点生菜,做出来的叫玉米面汉堡,当时可受欢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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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当成给我们做的羊肉稍梅皮子韧,馅香浓郁,一问才知道,这也是他当年出去学习的成果。他说在武汉受到当地汤包的启发,回来就想,能不能也往馅里头打水。“山西人包包子、饺子是用冷发面,这是最科学的一种,皮子里面既有发面的因素,但又不是很发,比南方的汤包口感好,又不像扬州大包面皮宣宣的,能把汁全吸光。既然南方能把肉冻包进去,我就想试试我们能不能也在馅里加汤汁,因为我们之前有这个问题,比如羊肉馅,红肉多,不加水吃起来肉是柴的。顶汤舍不得用,用二汤,在里面煮上花椒,剁馅时直接和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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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些创新在刘当成看来只是雕虫小技。“山西人吃包子不爱汤汤水水,我加水也只是为了润滑口感,有时候就让客人咬个口,把花椒水直接放掉,毕竟我们长的是一个山西胃。”所以他正儿八经研发新产品,都是在千沟万壑的疏松黄土地上兜兜转转。“山西最好的厨师不在餐馆里,而是农村的家庭妇女,每个杂粮的主产区,农民家都能做出最多的花样来,也是做得最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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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去找他时,他刚刚和供应部讨论完进货渠道,在随身带的小本上记着每种杂粮最好的产区在哪里,这些全都来自他多年的考察。“山西的面食品种是最丰富的,尤其到了中北部,高寒干旱,小麦、水稻种不成,只能种其他作物,比如荞麦,偏偏是冰雹打坏了庄稼之后种它最好,把庄稼篓上来,随便撒上荞麦籽,羊蹄子地里踩一遍就行了,反倒比种小麦更容易。每当庄稼损失了,农民顾不上哭,得赶紧下荞麦种,很奇怪,上午和下午分别下种,最后收成都不一样,早下半天,荞麦都显得更丰满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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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让供应部去运城找白面。运城在山西的最南端,气候条件好,土地也宽阔,是省里最大的小麦产区。“晋南的馒头最好吃,除了麦子好,还因为有些地方仍在用砂石或青石的石磨磨面,不像现在用机器磨,产生很高的热量,破坏了麦子的结构,所以不会像以前的石磨面那么香。但纯石磨面太有限了,我们找回来拿它做全麦面馍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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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爱老家河曲的糜子面。河曲在忻[xīn]州最北边,靠近内蒙古,山多水少天又冷,种不了小麦,但却正适合糜子生长。“老家有谚语,‘秋分糜[mí]子寒露谷,熟不熟来要拾掇’,谷雨种糜子,秋分时收,生长期只有120天,而且特别耐旱。你到中午看,苗子是蔫的,因为没水,但早上稍微有点露水的时候,苗秆一下就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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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贫瘠的土地上寻找制作的妙手,反而更像是下乡进行艺术采风。“灵丘的苦荞麦最好,用酸菜的盐汤冲一碗苦荞凉粉,撒上葱花、芝麻,喝下去第二天嗓子就不疼了,当地人管它叫‘土霉素’;昔阳人用玉米面掺上榆树皮磨的面,增加了胶形,吃起来很韧,当地人管它叫‘钢丝面’;定襄的石灰水荞面河捞特别香;吕梁的豆面加上蒿籽特别有黏性……有时候去的地方好吃的太多,一中午就要吃四五顿,在忻州找到一个镇上的餐馆,我们四个人坐下只要了一个夹肉饼,老板都不敢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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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当成推荐我们去寿阳县吃小米稠饭和当地特有的一种食物“挠”,那里在太原以东70多公里的晋中市内,是山西省著名的小杂粮基地,自古就盛产小米和豆类。厨师出身的王爱军在寿阳开了家芙蓉酒楼很有名气,我们刚进门,他就迅速变出五六盘饼子状的面食,着实让人小小吃了一惊。寿阳有种叫作“油柿子”的面食,是用红糖熬成的糖稀和好面,再捏成柿子状的饼坯,下油锅炸成焦黄,这种不太健康的食物却是为了纪念神话人物老寿星,相传他是寿阳人,从小爱吃柿子才变得身强体壮,最终长生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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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随着气候的变化,现在寿阳已经不产柿子了,人们为了表达美好的祝愿就拿面做一个“柿子”来祭祀,是逢年过节家庭聚会时的必备食物。王爱军还做了道小圆饼,名为茶食,也是寿阳的名产。“寿阳历代都是南北方通行的驿站,茶食就是当时驿站里的小点心。”我尝了尝,里面是白糖和红糖混的馅,倒没什么特别,但奇就奇在它的酥皮,咬一口下去,皮子窸窸窣窣地牵连着往下掉,恨不得只剩一个糖心才好,做得也真是下了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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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拿出当地的小米给我们看,说:“我们本地人吃小米是不洗的,洗一遍表面的油脂就掉一层,熬出来的稀饭就不够香。”我抓了撮小米在指尖上揉搓,的确能感觉到米粒的润和饱满,其实山西最有名的小米是长治沁[qìn]县的“沁州黄”,不过刘当成觉得“沁州黄”名气太大,滥竽充数的多,相比之下寿阳的小米品质不差,所以他在太原一直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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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爱军又自豪地搬出几筐大大小小的豆子来,其中有种很特别,指甲盖大小,枣红色,上面有细密的白色花纹,只在寿阳县里才找得到。当地人只是随便喊它“鸟蛋”,除了枣红色,居然还有浅红、灰色和黄色,特别适合和小米一起熬稀饭喝,熟透后十分绵软。王爱军说,和东边的阳泉、西边的太原相比,寿阳的海拔最高,早晚的温差最高能差25℃。“这里水碱又比较大,北京市农科院的人来鉴定,我们这产的茴子白含钙量比其他地方高40%。寿阳是人少地多的,光是小杂粮的品种就能达到30多种,豆类也有十几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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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点名要吃他店里的小米稠饭,居然也很快做出来了,小米饭里拌着南瓜、红薯、豆角,还有赤豆、红小豆和绿豆等。因为小米油脂丰富,所以吃起来格外香,嚼劲也足,几种豆子和红薯也是软绵绵的,王爱军说稠饭里并没有额外加糖,甜味来自晒了好几天的老南瓜。“寿阳人爱在早晨起来用小米做点焖饭,把小米直直地往锅里倒,等米在水面上露出一个一厘米的小尖时焖出来软硬正好。早晨没吃完的中午就再加上其他的配料煮,拿勺一直搅啊搅,直到水分全吸收变成团就好了,所以我们才能做得这么快。如果是夏天来,我就拿河捞床给你们压成小米片子,用醋和黄瓜拌起来吃,尤其是三伏天的时候,吃起来特别利口,很养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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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寿阳又必不可少要尝尝当地的“挠”,这也是一个让人费解的名字,王爱军也说不上为啥。真实的食物是在小米稀饭的米汤里加土豆、豆角熬到半熟,再往锅里撒生面粉。王爱军说这个过程极难,“不好掌握面的成熟度和火候,容易夹生或者烤煳”。在厨房里看他的厨师在做,先是沿着沸水面的外延转着圈撒,中间留出空隙,让气泡咕嘟咕嘟缓慢地在表面炸开,等锅里的水耗得差不多时,再由一个人牢牢把稳锅沿儿,另一人拿起擀面杖急速搅动锅内的面和菜,频率太慢、时间不够、搅得不均匀都可能导致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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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用粗瓷碗端上一团来,像土豆泥的模样,中间夹杂着豆角段,吃起来并不觉得有什么吸引力,蘸着西红柿和辣椒熬成的调和小料才有了点味道。不过这是当地的一道名吃,我想应该是它的实用性占了上风,还有小米稠饭也是一样,体现的都是贫瘠土地上的生存智慧,把极有限的蔬菜和尽可能多的主食结合,做一锅 菜面合一的吃食,化解了主妇们捉襟见肘的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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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到刘当成所在的老太原菜馆里,乡村的粗粝经过改良焕发出夺目的民间艺术光彩。为了煎糜子面摊黄儿,他从河曲老家专门背回几个铸铁的黄煎鏊[ào],放在火上烧热,抹一点麻油打底,再把糜子面、白面、鸡蛋和南瓜蓉配成黄澄澄的面糊糊竖直地从鏊的中央往下倒。鏊是中间高、四周凹的形状,倒下去恰好变得整张均匀,上面再罩一个同样铸铁的盖子,虽是单面煎,但因为铁盖迅速受热,所以摊黄儿两边受热均匀。煎完的面饼黄中透着深红色,松松软软的,又香甜又有弹性,是一道可口的点心,客人也常点它当作主食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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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原菜馆改良的油糕也很不错。油糕用的是阳曲的黍米磨成的糕面,里面的枣泥用山西柳林产的大红枣,普通的油糕就是把糕面发酵好揉成剂子,把枣泥包在里面,下油锅炸熟,是家家户户过年时必不可少的一道主食,主要是取它“节节高升”的好意头,又甜又黏牙的口感也颇受小孩子的喜欢。老太原菜馆做得更有美感,把糕面擀[gǎn]成薄片并在一侧刷满枣泥,再从两边分别往里卷,最后卷成对称的蝴蝶形状,切糕的方法也巧,用刀会粘,用手不规整,就拿根线来,勒成一厘米左右的厚度,最后放在电饼铛里两面慢慢煎熟。深红色里透着糕面原始的黄,中间的枣泥花纹清晰可见,看起来十分美观,炸得火候到位,口感就软,枣泥分层次分布在糕面中间,所以每一口都香甜均匀,不像小时候在家吃的那种,到最后总有点孤零零剩下的糕面下嘴,略有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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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另一家餐厅河东颐祥阁也是尽可能回归传统。老板索性不请厨师学校里出来的面点师,而是在面房里清一色站着三四十岁、手脚麻利的运城农家妇女。运城人善做油饼、油馍这类东西,首先看她们拧麻花的技术就不由得心升赞叹,实在是妙手。取一块长圆形的剂子,两手搓成细长条,左右手一个翻一个连推带拧,几秒钟就绞成了麻花状,再带点劲儿往桌上一甩,把麻花勒紧,左右手转着圈灵巧而复杂地绾几个结,把它终于盘成了可以托在手中的长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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炸麻花的妇女个头儿不高,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以前只是在家做饭,老板在当地招人,只想要淳朴的经验,这一点反倒让她战胜了二十出头刚毕业的毛头小伙儿。麻花推进油温适中的锅里,开始嗞嗞地冒小气泡,她拿长长的竹夹追着它们慢慢地翻,不一会儿盛到竹筐里已经是焦酥的深黄色。迫不及待地忍着烫扯开一根麻花,是一种久违的亲切感,温暖、外香脆里松软,嚼起来带着淡淡的奶香和咸味,再对比超市里常见的那种冰冷而又硬邦邦的细麻花,更觉得眼前难得。
上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