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这是一本可以让人身心都安静下来的书，林清玄除了向读者描述茶道，还介绍了不少好茶，同时也展现了他一直以来主张的人生观和生活智慧。在忙碌的生活中得闲一读，顿如在清朗的月夜饮一杯淡淡的清茶，舒畅、恬淡、惬意。14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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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辑 寻茶问茶

13. 仙茗自仙家

01.

上青城山之前，就知道青城山是中国道教的发源地，也是道教徒心目中的圣山。

除此之外，也知道青城山有“道家四绝”：洞天乳酒、白果炖鸡、青城泡菜、青城贡茶。四绝当中最吸引我的是青城贡茶。我们早已知道茶在佛教禅宗占有重要的地位，却不知道茶在道教所占的位置。道教修行特别重视养生，在养生方面极有功效的茶，必然也为道士所重。那么，道与茶关系究竟如何呢？

02.

青城贡茶自宋朝开始就进贡到皇宫给皇帝饮用，产量不多，极其珍贵。单以茶而言，必也有过人之处。青城山的茶到底好不好？这也是我很想探究的。

果然，一到了青城山山脚下，就看到有人卖茶，但看茶叶的形状，闻茶叶的香气，都不是上品。正迟疑间，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拿了一罐玻璃罐装的茶叶跑来，说：“这是我们自家生产的茶叶，您要不要试试？”

我看茶叶还行，问她能不能试喝。

她说不行，青城山的茶都是不试喝的。

每两三十元，我决定买半斤茶，买回去再试。

03.

万万没想到一走出店门，门口就围了一群人，个个都拿着“自家生产的茶”，纠缠不休。我已没有买茶的心情，落荒而逃。

卖茶的人虽然放过我，但卖假古董的、抬滑竿的，却始终有五六个人跟着我。虽然我一再表明“我并没有任何买古董的打算”“我爬青城山绝无问题，不用滑竿”，但那些人却置若罔闻，足足跟了二十分钟之久。

就在这一段路上，我已经可以断言青城山很难有什么好茶了。

04.

我找茶的想法依然十分强烈，沿着阶梯偶有农夫、农妇卖茶，用薄薄的塑料袋放置路边，看来十分粗糙。忽然看到一个老农妇把茶放在箩筐里，茶叶较洁净，另一个箩筐卖着现采的小黄瓜。

我买了两根小黄瓜解渴，每根一元。小黄瓜滋味鲜甜，在口中化为清气。我边吃小黄瓜，边与农妇聊茶。她说：“自家种的茶分成两种，一种是保持原味鲜度，只是炒干了，并未揉搓。另一种是青城山的古法，即在炒锅中翻滚抖散，到茶叶萎缩后，在案上搓揉，再摊开冷却，以文火烘焙，反复数次，所以颜色较黑，但遇到水会还原成绿色。”

05.

听农妇的话，确实是内行的茶农。我蹲下来检视两种不同的茶叶，香气素朴沉厚，是好茶无疑，但好到什么程度则要喝过才知道。

“我的茶是青城山最好的！”农妇说。

我向农妇买了两种茶，各一斤。她送给我一块苦丁茶砖，说常喝苦丁茶可以祛病解毒、清暑消热、除烦止渴，功效不输给青城山的茶。

06.

告别农妇，我一口气登上了上清宫。宫门前有穿道士服在卖茶的人，是青城山自售的茶，分成人工采制和机器采制两种。人工采制的二两五十元，机器采制的二两三十元，但不论人工或机器采制的茶，包装都非常简陋。我买了人工采制的二两茶，心想：以前的皇帝喝的就是这样的茶吗？

07.

小包里有一张简介，署名“青城山道家茶厂”，简介上说：“青城山日照、海拔、气温、土壤均宜茶树生长，品质特优，唐宋即享盛名。清代道家精制入贡，深受康熙赞赏。当今道家承袭传统工艺，制成洞天碧峰、龙芽、贡茶，经专家审评，外形紧直显毫，色泽青绿较润，内质嫩香持久，滋味鲜醇回甘，汤色黄绿明亮，叶底嫩绿鲜明，誉为名茶珍品。”

08.

写得就像口号，无甚新意，明显的错误是青城山早在宋朝就向皇帝献贡茶了。更早的时候，陆羽在《茶经》中就记述了青城丈人山所产的散茶；唐末五代时，毛文锡在《茶谱》中描述青城贡茶：“其横源、雀舌、鸟嘴、麦颗，盖取其嫩芽所造，以其芽似之也。又有片甲者，即是早春黄茶，芽叶相抱，如片甲也。蝉翼者，其叶嫩薄如蝉翼也，皆散茶之最上也。”

09.

青城山是道教开山之地，东汉顺帝（125—144年在位）年间，张陵就在青城山传道，写出第一本道书《太清玄元》，死后被封为“天师”，葬在青城山，青城山因此被称为“祖庭”。

茶在青城山的历史比道家更久，《神农食经》中说：“茶茗，生益州及山陵道旁，凌冬不死，三月三日采干。”

汉代杨雄在《輶yóu轩使者绝代语释别国方言》中说：“蜀西南人谓茶曰蔎shè。”——青城山区正好在蜀之西南。

晋人杜育在《荈chuǎn赋》中说：“灵山惟岳，奇产所钟，厥生荈chuǎn草，弥谷被岗。”——灵山即今峨山，古时将青城山归入其中。

10.

可见，青城山的茶和青城山的道都是很悠久的，道家制茶饮茶更是天经地义，道与茶密不可分。古代的贡茶也是由道庵和僧庙共同筹办的，在青城山的九泉庵中还存有一块清光绪年间的告示牌，碑文有“道庵二十二家，每家酌派茶三斤；僧庙十三家，每家酌派茶五斤，共计茶一百三十一斤，以备精择”的字样。

11.

青城山的道士与茶有着密切的关系，茶叶不仅是当地治生的产业，不仅需要每年向皇帝纳贡，也是修行的良伴。梁朝著名道士陶弘景曾在《杂录》中说：“苦茶，轻身换骨，昔丹丘子、黄山君服之。”陶弘景是上清派的祖师，他的七传弟子杜光庭于唐僖宗时代到青城山，住在白云溪畔，潜心修道，著作甚丰，他就认为茶可以存思、可以养生。

12.

描写道士煮茶最传神的是清朝才子郑板桥。现今在青城山天师洞的客堂里挂有一副他的对联：

扫来竹叶烹茶叶，劈碎松根煮菜根。

这幅字写得雄劲挺拔，内容则意味深长。我坐在上清宫院内的石头上，看着正殿上的另一副对联：

泯色象于清虚，道非常道；

宰天地之化育，名无可名。

正想着，如果能在青城山上喝杯青城贡茶，不知道是件多么好的事，就突然看到院外右侧有茶楼，楼门上还有对联：

绝顶好栖真，听敲窗落叶，嗻啵岩泉，动静相同成妙谛；

危楼堪极目，看出岫xiù间云，翱翔飞鸟，和平自在观天机。

于是我立刻跃起进入茶楼，可惜茶楼虽大，窗景也极美，里面却空无一人。我呼唤数声，无人应答，看到橱柜里的茶罐井然，却喝不到茶，心里不禁怅然。想是天机不契，但愿他日重游青城山，能在这茶楼里喝一碗茶。

下青城山时，沿路又买了一些茶。

13.

回到台北，喝遍了青城山茶，深以沿阶老农妇卖的茶最好。玄黑的茶叶，冲了热水，即刻由黑转绿，有一股清香，不愧是青城贡茶。可惜，其余青城山的茶都有愧名山，连包装都是粗劣无比。想到以前的“贡茶时代”，茶以锡瓶精装，由专人专程送往皇宫的情景，如今没有皇帝了，但青城山连一个罐子也没有了吗？

从青城山下来，饮青城茶，读张陵天师的《老子想尔注》，他说“道乐质朴”“道不熹强求尊贵”“圣人不与俗人争”“致虚极，守静笃”。

14. 杀青段

张陵天师认为理想的心灵是“抱一、无为、好静、无事、无欲”；他认为理想的生活是“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他认为理想的修行是“奉持道戒，积善成功，积精成神，神成仙寿”。读着读着，心中宽慰，也许青城贡茶没有那么糟，以前的道人也一定没有像我这样挑剔吧！

当代的佛学大师赵朴初在喝过青城山茶后曾作词赞美：“青城好，一绝洞天茶。别后余香留舌本，携归清味发心花，仙茗自仙家！”

确实，只要在心花怒放的时候，喝什么茶都很好呀！何况是传世千年的青城贡茶呢？